原載於《類比》(analog)1990年1月
著南希·克雷斯/nancykress
譯劉媛
南希·克雷斯著有十餘部科幻奇幻長篇小說和八十餘則短篇小說,收錄在《三位一體》(trinityandotherstories)、《地球上的外星人》(thealiensofearth)等短篇集中。她的中篇小說《西班牙乞丐》(beggarsinspain)榮獲雨果與星雲雙項桂冠,後被擴寫為長篇小說。此外,她還曾兩次將星雲獎收入囊中,獲獎作品分別是《閃亮群星中》(outofallthembrightstars)和《歐力特監獄的花朵》(theflowersofaulitprison),後者同時榮獲西奧多·斯特金紀念獎。2003年,克雷斯以長篇小說《可能性空間》(probabilityspace)獲得了約翰·w.坎貝爾紀念獎。
2008年,克雷斯發表了科幻驚悚小說《狗》(dogs),《狗》與本篇作品一樣,講述的也是一場傳染性極強的瘟疫。
在《慣性》這篇小說中,一群病人感染了容貌受損的傳染病,被隔離在一處相當於現代麻風病隔離區的地方。克雷斯說,對身份的探討是她作品的中心思想——你是誰、你為什麼在這裡、你為什麼是你(以及你應該如何應對),這篇作品也不例外。
黃昏時分,臥室的後牆塌了。前一刻好歹還是一堵牆,裸露的牆骨,開裂的藍色石膏板;下一刻就成了一道齊腰高的圍欄,外加一堆折斷的長木板。斷口邊緣參差不齊,毛茸茸的,像是蓋滿了粉末。一棵枯朽的樹從這大洞裡戳進來,擠在我們營房與e區營房後牆之間的狹窄縫隙裡。我想從床上爬起來仔細瞧瞧,可今天我的關節炎發作得厲害,我正是因此才躺在床上休息的。蕾切爾急匆匆地衝進臥室。
「怎麼了,外婆?您還好嗎?」
我點點頭,伸手指了指。蕾切爾探身鑽進大洞裡,加利福尼亞的暮色將她的秀髮照出一圈光暈。這也是她的臥室,她的床褥就存放在我這張破舊四柱床的底下。
「是白蟻!該死的。咱們這裡居然有白蟻。您真的沒事嗎?」
「我很好,我在屋子這頭呢,寶貝。我沒事。」
「好吧——得讓媽媽找人來修牆。」
我沒答話。蕾切爾站直身子,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看向別處。關於她媽媽瑪米的事,我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隨著油燈的火光一閃,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蕾切爾,只因為她是那麼好看。她並不漂亮,即使在隔離區裡也算不上什麼美人,雖然目前為止,疫病隻影響到了她的左半臉。那一側面頰上凸起的硬紋粗得像麻繩,但只要她右側對著別人,就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可她的鼻子碩大,眉毛又粗又低,下巴像個突出的門把手。以她外婆的眼光來看,蕾切爾長得真好看——那是意味著誠實的鼻子、充滿表現力的眉毛、坦率真誠的灰色眼眸,在她歪著腦袋用心聆聽時,下巴前伸得恰到好處。隔離區外面的人不會這麼想,但他們是錯的。
蕾切爾說:「也許我能用抽獎券多換些石膏板和釘子來,然後我自己把它補好。」
「可白蟻還在裡頭。」
「這個嘛……沒錯,可是我們總得做點什麼。」我沒有反駁她,她已經十六歲了。「冷風都灌進來了——這個季節,您晚上會凍壞的,關節炎會犯得更厲害。到廚房裡來吧,外婆,我生好火了。」
她把我扶進廚房,燒柴火的金屬爐子發出薔薇色的光芒,把我的關節烤得暖烘烘的。一年前,某個不知打哪兒來的慈善組織或利益集團將這個火爐捐給了隔離區,我猜是因為這類行為還能享受減稅優惠。如果外面還有減稅這回事的話。蕾切爾說我們還能收到報紙,而且我偶爾會用幾張看上去挺新的報紙包裹從菜地裡摘的蔬菜。她還說,史蒂文森家的那個年輕男孩能在j區的社群會堂用一臺好心人捐贈的電腦來查詢新聞,可隔離區外面的稅務條例早就跟我沒關係了。我也沒有去問瑪米能把那臺火爐弄回家的人為什麼是她,那個月份並沒有抽獎券開獎。
爐火比臥室的油燈亮得多。儘管蕾切爾還在為臥室後牆壁發愁,但我看見她臉上洋溢著興奮。她年輕的皮膚熠熠發光,從聰慧的下巴到疫病繩紋的邊緣,都是亮閃閃的,當然,繩紋永遠都是一個顏色。我對她微笑。十六歲的年紀總是遇到點事就興高采烈,不管是從捐獻品貯藏室領到一根新發帶,某個男孩看了自己一眼,還是跟堂妹珍妮有什麼小秘密。
「外婆。」她蹲在我的椅子旁邊,雙手在破舊的木製扶手上來回摩挲,「外婆——來了個訪客,從外頭來的。珍妮看見他了。」
我繼續微笑。蕾切爾也好,珍妮也罷,她們沒見過疫病隔離區訪客絡繹不絕的情形。起初他們身穿笨重的防汙染服,幾年後換成了一身簡潔方便的隔離衣。不斷有人從外面被運到這裡隔離,外沿的檢查站經年累月地車來車往。但蕾切爾哪裡會記得這些,那時她還沒出生呢。我們被送進來時,瑪米也只有十二歲。在蕾切爾看來,有訪客可是件大事。我伸出手撫摸她的頭髮。
「珍妮說,那位訪客想找隔離區年紀最大的人聊聊,就是在外面得病,然後被送來這裡的那些人。是哈爾·史蒂文森告訴她的。」
「是嗎,寶貝兒?」她的頭髮如絲般柔軟。瑪米在蕾切爾這個年紀時,髮質也是如此。
「他說不定要找您談談!」
「好啊,我就在這裡。」
「您不激動嗎?您覺得他要問什麼?」
這時瑪米回家了,使我不必應對蕾切爾的追問。瑪米的男朋友彼得·馬隆提著個網兜,裡面是從貯藏室取來的雜食。
一聽見門把手轉動的聲響,蕾切爾就忙不迭地起身去撥弄爐火。她的臉變得煞白,但我知道過會兒就好了。瑪米用高亢的娃娃音大叫:「我們回來了!」從門廳裡帶進來的寒氣像清冽的流水在她周圍打旋。「親愛的媽媽,您感覺怎麼樣?還有蕾切爾!你一定猜不到,彼得用幾張多餘的兌換卡給我們換到了一隻雞!我要給你們燉一鍋好菜!」
「臥室的後牆塌了。」蕾切爾淡淡地回答。她沒去看彼得提在手裡的雞肉,但我看了。彼得露出耐心的、狼一般的微笑。我猜他是打撲克牌贏了兌換卡。他的手指甲縫裡髒兮兮的。我看見裹雜食的報紙一角上印著什麼「宅邸充公」。
瑪米問:「什麼叫‘塌了’?」
蕾切爾聳聳肩。「就是塌了,有白蟻。」
瑪米無助地看向彼得,他臉上的微笑變得更深。我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他們會演一齣好戲,不完全是演給我們看,但會在我們的廚房裡上演,供我們欣賞。瑪米會跟彼得撒嬌,求他幫忙把牆修好。他會笑著抗議。然後她百般調笑暗示可以做交易,那些暗示一個比一個明顯。最終,他會同意修牆。蕾切爾和我沒有別的房間可以容身取暖,只能對著爐火、地板或自己的鞋子發呆,一直等到瑪米和彼得招搖地走進她的房間。這種賣弄使我們尷尬。瑪米總需要別人來見證她的魅力。
可現在,彼得卻盯著蕾切爾看,眼裡沒有瑪米。「這隻雞不是從外面運來的,蕾切爾,而是產自b區的養雞場。我聽你說過那裡有多幹淨。」
「嗯。」蕾切爾隨意敷衍。
瑪米翻了個白眼。「要說‘謝謝’,寶貝兒。彼得為了給我們弄這隻雞可沒少費力氣。」
「謝謝。」
「你能別那麼敷衍嗎?」瑪米的聲音尖銳刺耳。
「謝謝。」蕾切爾重複道,然後走回那間只剩三面牆的臥室。彼得還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把提著雞的手換成了另一隻,網兜將淡黃色的雞皮勒得一格一格的。
「蕾切爾·安妮·威爾森——」
「隨她去吧。」彼得溫柔地說。
「不行。」瑪米回答。疫病在她臉上留下的五道十字形的繩紋,她的面目略顯猙獰。「得讓她學點規矩。而且,我得讓她聽見我們的要宣佈的事情!蕾切爾,你馬上給我回來!」
蕾切爾走出臥室,我從未見過她違抗母親。她在敞開的臥室門邊停下腳步,等著。兩個被煙燻黑的空燭臺一左一右杵在她的腦袋兩側。從去年冬天開始,或者更早,我們就沒有蠟燭了。瑪米氣得眉頭緊皺,嘴角卻帶著明媚的笑容。
「今天的晚餐很特別,對大家來說都是如此。皮特跟我有事情要宣佈。我們倆準備結婚了。」
「沒錯,」彼得說,「恭喜我們吧。」
蕾切爾本來就一動不動,聽到這話更是像凍住了。彼得仔細地打量著她。瑪米眼簾低垂,臉都紅了。我突然有些可憐我的女兒,一個三十幾歲稚氣猶在的大女孩,將委身於彼得·馬隆這樣一個輕佻的人。我狠狠瞪著他。他要是敢碰蕾切爾一下……不過我認為他不會那麼做。那樣的事情已經不再發生了,至少是在隔離區裡。
「恭喜。」蕾切爾喃喃地回答,走到母親面前給了她一個擁抱,瑪米也動作誇張地回抱了她。下一分鐘,瑪米就要開始抹眼淚了。隔著瑪米的肩膀望去,我看見蕾切爾臉上愛憐混合著悲傷,我垂下眼睛。
「來,咱們應該乾一杯!」瑪米歡快地叫喊。她眨眨眼,做了個笨拙的腳尖旋轉動作,從碗櫃後的架子上取出一瓶酒。那個碗櫃是蕾切爾在上次募捐抽獎會上贏來的,跟我們的廚房有些格格不入——塗著明亮的白漆,隱約有東方風格,擺在幾張搖搖晃晃的座椅和一張破桌子旁邊,桌子的抽屜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也沒人願意花時間修。瑪米炫耀著手裡的酒瓶,我都不知道碗櫃裡有酒,還是香檳。
外面那些人是怎麼想的,竟會給傳染病隔離區捐香檳?那群可憐蟲,就算他們已經找不到任何值得慶祝的場合……也許他們根本想不出這些酒該怎麼處理……或者是,給就給了,只要我們那些病秧子待在裡頭別出去就行……無關緊要。
「我就是愛喝香檳!」瑪米狂熱地大喊。我覺得她已經喝過一次了。「哦,快瞧瞧——有人來和我們一塊兒慶祝了!快進來,珍妮,來喝杯香檳吧!」
珍妮笑著走進門。我又看見了瑪米宣佈婚訊前,洋溢在蕾切爾臉上的興奮勁兒。它現在閃耀在珍妮的臉上,美極了。她手上和臉上沒有疫病的痕跡。雖然從來沒人問過,但她身上某個地方一定有,她是在隔離區裡出生的。蕾切爾說不定知道,兩個小姑娘總是形影不離。珍妮是瑪米亡夫的侄女,也就是蕾切爾的堂妹,從法律意義上說,瑪米是她的監護人。然而早就沒人在意這些繁文縟節了,珍妮和別人一起住在相鄰街區的營房裡,我和蕾切爾曾邀請她來和我們同住,但她拒絕了。她搖了搖頭,一頭迷人的金髮在肩頭跳啊跳。她窘迫得羞紅了臉,不好意思正眼看瑪米。
「我要結婚了,珍妮。」瑪米對她說,又故作羞怯地垂下眼。我真想知道她是怎麼弄來那瓶香檳的,她做了什麼,和誰?
「恭喜恭喜!」珍妮熱情地說,「也恭喜你,彼得。」
「叫我皮特就好。」他糾正道,以前也這麼說過。我發現他看珍妮的眼神色迷迷的。珍妮沒有從不用暱稱稱呼他,某種第六感——即使是隔離區裡的人也有第六感——讓她微微往後退了退。我知道她會繼續稱呼他「彼得」。
瑪米對珍妮說:「再喝點兒香檳,留下吃飯吧。」
珍妮看看瓶子裡所剩不多的香檳酒,還有桌上那隻在滲血的小雞。她不動聲色地考慮著,然後當然會選擇撒謊。「不用客氣,我不吃了——我們今天中午已經吃過飯了。我只是來問問,回頭能不能帶個人來見您,外婆。一位訪客。」她的聲音雖小,但那股熱情又回來了,「從外面來的。」
我看著她閃閃發光的藍眼睛,看看蕾切爾的臉,實在不忍拒絕。我猜得到訪客的來意,可兩個小姑娘卻不知情。我不是珍妮的親人,可她從三歲起就隨蕾切爾一起叫我外婆。「好吧。」
「哦,謝謝您!」珍妮大聲道謝,和蕾切爾快樂地四目相對,「您能同意真是讓我太高興了,不然我們恐怕永遠都沒機會跟訪客近距離交談!」
「不用客氣。」我說。她們這麼年輕。瑪米麵露不悅,她剛剛宣佈的好訊息被搶了風頭。彼得看著珍妮用力擁抱蕾切爾。突然間,我知道他也在琢磨珍妮是哪個部位感染了疫病,有多嚴重。他發現我在看他,於是看向地板,深色的眼睛眯了起來,略有些慚愧。但也只是略微而已。一段木柴在火爐裡噼啪作響,火苗猛地一閃。
第二天下午,珍妮把訪客帶來了。我見到他就立刻吃了一驚——他沒穿隔離衣,而且也不是社會學家。
在實施隔離措施的最初幾年裡,隔離區裡頻頻有人造訪。醫生仍盼望能研製出全新的療法以治癒患者——又灰又厚的增生層在患者體表緩慢擴散或是僅停留在區域性,沒人知道為什麼。面目全非。奇醜無比。也許致命,還會傳染。最後這一條才是最可怕的——會傳染。於是,身穿隔離衣的醫生進來研究病因及療法;身穿隔離衣的記者前來找素材寫新聞稿,配有全綵照片;還有身穿隔離衣的立法委員會調查小組來核查事實,直到國會迫於納稅人的壓力(那些納稅人總是給自己施壓,並抱怨我們總是燒錢)而剝奪了隔離區的選舉權。然後,社會學家們陸續湧入,手裡舉著微型攝影機,準備把隔離區的亂象拍攝下來,看看這裡會如何陷入街匪橫行、同類相殘的混亂狀態。
後來,他們期待的一幕未能發生,又來了另一批穿著更新款式隔離服的社會學家,他們想要了解的是隔離區的秩序為什麼沒有崩潰。所有這些人全都敗興而歸。沒有療法,沒有病因,沒有新聞稿,沒有崩塌,也找不到緣由。
這些社會學家逗留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記者的工作講求時效性與趣味性,但社會學家的成果只要能發表就行。另外,他們從慣有的文化傳統中推斷,隔離區遲早會變成一片戰場:裡面的人無電可用(電費日益高昂),沒有市政警力(他們拒絕進入隔離區),不得自由離開,沒有政治影響力,沒有工作,沒有高速公路、電影院、聯邦法官、州立小學——為了生存,人們只能選擇濫用暴力。每一本文化教科書中都是這樣寫的:被炸燬的內城區、《蠅王》、芝加哥的公共住房專案、西部電影、監獄回憶錄、紐約的布朗克斯區、洛杉磯東部,還有托馬斯·霍布斯。社會學家對此瞭如指掌。
只是,這一切在這裡都沒有發生。
社會學家們苦苦等待著。而我們在隔離區裡學會了種菜、養雞,我們發現雞什麼都吃。懂電腦的人找到了真正的工作,他們遠端辦公了好幾年——也許有十年那麼久——直到裝置老化無法使用。曾當過老師的人組織起學堂教育孩子們,但在我看來,課程一年比一年簡單:蕾切爾和珍妮似乎沒什麼歷史和科學方面的知識。醫生們繼續行醫,用的是某些公司為減稅而捐獻的藥品,十幾年之後開始訓練學徒。有段時間——好像是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還能聽廣播、看電視。現在也許還有人看電視呢,如果外面捐贈的電視還有幾臺能用的話。
最後,那群社會學家回憶起了起了更古老的模型——東歐國家中的猶太人小村、法國的胡格諾派團體、簡樸的阿米什農業社群,都是集匱乏、差異和孤絕於一體的自給自足模型,死氣沉沉卻不易分崩離析。在他們的回憶書本知識的時候,我們開始舉辦物品抽獎活動,招收學徒,按需分配儲備的食物,並破損的傢俱替換破損得更厲害的傢俱,我們還結婚生子。我們不納稅,不打仗,不投票,也沒有熱鬧可看。後來,過了很久,這裡不再有訪客,就連社會學家們也懶得來了。
但我眼前就站著這個年輕人,沒穿隔離衣,一頭濃密的黑髮,棕色的眼睛帶著笑,輕輕拉過我的手。他觸控到疫病留下的繩紋時並沒有皺眉,看起來也不像是要給廚房的傢俱編列清單,為後續的攝錄做準備工作。廚房裡有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是他人捐贈的安妮女王時代的仿品,還有一把是喬·克蘭施密特設計的真品;一張桌子;柴火爐;簇新閃亮的東方風格漆櫃;塑膠水槽,上面的手泵跟隔離區外蓄水池的水管相連;一個用捐贈的木頭製成的木柴箱,上面印著「博伊西-加斯凱德建材公司捐贈」;兩個熱切、聰明又可愛的小姑娘,他最好別把她們當作患病的怪物。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我記憶猶新。
「您好,普拉特夫人。我是湯姆·馬哈比。謝謝您同意跟我見面。」
我點了點頭,問:「那我們要聊些什麼呢,馬哈比先生?您是記者嗎?」
「不,我是一個醫生。」
這我倒是沒想到,而且我也沒想到,他臉上竟突然閃過一絲緊張的神色,轉瞬又化為笑意。雖然緊張是無可厚非的自然反應——進來之後,他就再也出不去了。我不知他從哪裡感染的疫病。在我的記憶中,隔離區裡已經很久沒有收容新病例了。莫不是因為外界的政治原因,新患者被送進了別的隔離區?
馬哈比說:「我沒有感染,普拉特夫人。」
「那你為什麼——」
「我在寫關於一篇關於長期隔離居民疾病發展情況的論文,所以一定得到裡面來看看。」他回答。我立刻聽出他在撒謊。蕾切爾和珍妮當然沒有聽出來。她們倆像兩隻熱切的鳥兒,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全神貫注地聽著。
「那等你寫完之後,要怎樣發表呢?」我問。
「通過短波無線電。同僚們都等著呢。」他避開我的目光。
「用終身監禁換來這樣一篇論文,值得嗎?」
「疾病在您身上的惡化速度有多快?」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審視我的臉、雙手和前臂,客觀而專業地檢查著,讓我覺得他至少說了幾句實話。他確實是位醫生。
「受感染的部位有疼痛感嗎?」
「沒有。」
「患病之後,有沒有出現功能障礙或活動力下降的症狀?」蕾切爾和珍妮覺得有些疑惑了。他是在試探我懂不懂這些術語。
「沒有。」
「在皮膚最先受到影響的部位,過去幾年裡有沒有出現外觀變化?比如說,顏色、組織密度、增厚脊紋的大小?」
「沒有。」
「除了我提到的這些之外,有沒有別的改變?」
「沒有。」
他點點頭,翹起腳尖輕輕搖晃。作為一個不久就會感染非功能性繩紋病的人,他的反應很酷。我等著,看他會不會把到裡面來的真正原因告訴我。長久的沉默。終於,馬哈比說道:「您曾經是註冊會計師。」剛巧蕾切爾這時候問:「有沒有人想來杯蜜桃水?」
馬哈比愉快地接受了。兩個姑娘總算不用再傻坐著了,她們忙忙碌碌地一邊接冷水,一邊把桃子罐頭搗碎,倒進一個棕色塑膠水罐裡調變起蜜桃水來。水罐的側面被爐火烤癟了一大塊。
「是的。」我對馬哈比說,「我曾是註冊會計師。怎麼了?」
「這些人現在是不受法律認可了。」
「註冊會計師?怎麼會?他們可是體制的中流砥柱啊。」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樣的字眼了。這些詞語嚐起來有股金屬味,像破銅爛鐵。
「早就不是了。國稅局負責所有稅務統計工作,給每家每戶寄去一份量身定製的稅單。至於那些資料具體是怎麼核算出來的,都是機密,以防被海外敵對勢力推測出政府用於國防的財政資金。」
「啊。」
「我叔叔以前也是註冊會計師。」
「他現在呢?」
「改行了唄。」馬哈比說。他沒有笑。珍妮把兩杯蜜桃水遞給我和馬哈比,然後他才笑了一下。
珍妮垂下眼簾,臉頰微微泛紅。馬哈比的眼神里也有些讓我看不清的意圖,但和彼得的眼神不同,完全不同。
我瞄了蕾切爾一眼。她似乎什麼都沒有注意到,沒有嫉妒、焦慮或受傷的神色。我鬆了口氣。馬哈比對我說:「您還在雜誌上發表過一些普及歷史知識的文章。」
「你怎麼知道的?」
他再次對我的問題充耳不聞。「又懂會計,又懂歷史寫作,這兩種本領真是奇妙的組合。」
「算是吧。」我對他的話沒什麼興趣。那些事情過去太久了。
蕾切爾對馬哈比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在外面,有沒有哪種藥能治療被白蟻咬壞的木頭?」
她的表情嚴肅極了。馬哈比沒有笑,而我也不情願地承認,他真是很討人喜歡。他禮貌地回答:「我們無法治癒木頭,只能消滅白蟻。最好的辦法是用浸泡過木榴油的木頭當建材,白蟻不喜歡這種化學物質,所以就不會往木料裡鑽。但要是木頭裡面已經進了白蟻,就要用其他化學品把它們殺死。我去幫你打聽一下,爭取下次進來時帶一些給你。」
還有下次。他丟擲了這句重磅炸彈,彷彿進出隔離區是家常便飯。蕾切爾和珍妮把眼睛瞪得老大,都注視著我。馬哈比也是,我看出他是在冷靜地打量,分析我會做出何種反應。他等著我詢問更多細節,甚至是——我很久沒有想起過這些詞語了,一下子要用還得琢磨琢磨——為他的信口雌黃而勃然大怒。可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胡說,即便是,又有什麼要緊的?有幾個人從外面來到隔離區裡——這能對我們產生什麼影響?根本不會出現大量的移民,出去的移民就更不會有了。
我平靜地說:「你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什麼,馬哈比醫生?」
「我告訴您了,普拉特夫人,為了評估疾病的發展情況。」我什麼也沒說。他又補充了一句:「或許您有興趣多瞭解一些外面的情況。」
「我沒什麼興趣。」
「為什麼?」
我聳聳肩。「反正他們也不管我們。」
他端詳著我。珍妮怯生生地說:「我倒想多聽聽外面的事。」還沒等蕾切爾說「我也是」,門就猛地被撞開,瑪米衝進房間,轉身朝門廳尖聲叫嚷。
「你再也別回來!你幹得出那……那樣的醜事,休想再碰老孃一下!最好她下面也有病,傳染到你的——」她看見馬哈比,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整個身體憤怒得顫抖。從門廳傳來一句低聲地回答,我坐在爐火旁聽不真切,但卻讓她更加氣急敗壞、面紅耳赤。她一把甩上門,痛哭流涕跑回她的臥室,把臥室的門也狠狠一甩。
蕾切爾站起身。「還是我去吧,寶貝。」還沒等我站起身——我的關節炎此刻感覺好多了——蕾切爾已經跑進了母親的房間。廚房裡一片尷尬的寂靜。
湯姆·馬哈比起身告辭。「坐下,醫生。」我說道。我認為,或者說我希望,如果他留在這裡,瑪米或許能控制一下她歇斯底里的程度,或許蕾切爾也能快些從她母親的房裡出來。
馬哈比有些猶豫。這時珍妮說:「對啊,多坐一會兒吧。而且,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我看出了她的笨拙,她想盡量不表現得愚昧,「——外面的人們過得怎麼樣?」
他同意了。他眼睛看著珍妮,其實是說給我聽——他談起最新的戒嚴法;國民警衛隊無法控制那些抗議南美戰爭的遊行者,他們一直跑到白宮的電網前才被攔住;某個原教旨主義的地下組織影響力日益壯大,其他地下組織——不止一個——甚至把他們稱作「上帝幫」。他說在工業生產方面,韓國和中國的競爭對手已經將我們遠遠甩在身後,還有呈跳躍式增長的失業率、炸了鍋一般的種族對抗、陷入火海的一座座城市。邁阿密、紐約、洛杉磯——這些地方已騷亂多年。現在這股亂象還席捲了波特蘭、聖路易斯、亞特蘭大、鳳凰城。大急流城也燒了起來。簡直不堪描述。
我說:「據我所知,捐給我們的物資並沒有減少。」
他再次用審慎的眼光注視我,不知心裡在斟酌什麼,然後用一隻靴子碰了碰火爐邊。我注意到,那隻靴子幾乎和我們腳上穿的一樣破舊。「這爐子是韓國造的。現在幾乎所有捐獻物資都是他們造的。公共關係嘛。許多軍管政府的議員都有親戚牽涉其中,雖然他們現在拒不承認。亞洲人跟我們做交易,好完全避開貿易保護的限制,當然,這些捐獻物資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不過,你們在隔離區裡得到的一切都是亞洲人造的。」他漫不經心地隨意談論,這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帶著一種自由主義的傾向將外面的訊息說給我聽,這種態度遠比他講述的內容更能說明問題。
珍妮遲疑地說:「我看見……我想應該是一個亞洲人。就在昨天。」
「在哪兒?」我追問。極少有亞裔感染這種疫病,沒人知道為什麼。在我們這個隔離區裡一個亞裔病人都沒有。
「在邊緣區。是一個守衛。另外兩個人在踹他,還罵他——我們在對講亭裡聽不清楚。」
「‘我們’?你和蕾切爾?你們倆跑去邊緣區幹什麼?」我問,聽見自己的音調高亢。邊緣區是一片空曠的狹長地帶,遍佈電子雷和鐵絲網,將我們這群疫病感染者隔絕在內。邊緣區周圍幾英里都是消過毒的不毛之地,灑滿預防性的化學物。即便如此,還是安排了士兵巡邏,這些不情不願計程車兵們通過內部通訊系統與隔離區裡的人聯絡,鐵絲網兩側每隔半英里就設有一個對講亭。隔離區裡以前會有鬥毆、強姦,早年曾有過一次謀殺,都是在邊緣區發生的。當面目可憎、恨意騰騰的惡徒從外面跑來傷害我們時,他們只要跑過那片雷區和鐵絲網,就能直面我們這群待宰的羔羊,不會有警察願意追進來緝捕兇犯。因此只能靠巡邏計程車兵,有時靠我們的人,在邊緣區阻擋他們進入。死者會在邊緣區附近就地安葬。敬愛的諸神啊,蕾切爾和珍妮竟然去了邊緣區……
「我們去用對講機跟守衛們打聽,知不知道怎樣制止白蟻。」珍妮有條不紊地回答,「畢竟,他們的工作就是制止病菌之類的。我們覺得他們也許有辦法制止白蟻,說不定受過什麼特殊訓練。」
臥室房門開啟,蕾切爾走了出來,年輕的臉上帶著憔悴。馬哈比朝她微笑,然後再次看向珍妮。「我覺得士兵應該沒受防治白蟻的訓練,不過等我下次進來時,肯定會給你們帶些有用的東西。」
又是這句話。但蕾切爾只回答道:「哦,那好。我今天到處找人要石膏板,可就算我真能弄到,要是不能制止它們的話,同樣的事情還會再次發生。」
馬哈比說:「你知道白蟻會選舉女王嗎?投票系統還受到嚴格監管。真的。」
蕾切爾笑了,雖然我覺得她沒聽懂。
「螞蟻能撼動一棵橡膠樹。」他唱起來,那是我童年時代的一首老歌。爵士歌王弗蘭克·辛納屈的名曲《遠大理想》。歌聲從立體聲錄音機裡傳出來——那時候cd還沒有興起,許多東西都還沒流行——我們在星期天下午端著高腳杯,喝著冰茶和可樂,叔叔阿姨們坐在廚房裡,客廳的電視機播放足球比賽,旁邊的桌上擺著鉛晶玻璃花瓶,裡面插著從花園裡採來的最後一捧紫菊花。星期天的黃昏,聞起來帶著淡淡的鹹腥氣味,那是週末最後的愉快時光,大大的黃色校車週一清早便會來接我們上學。
珍妮和蕾切爾當然看不見我說的這些。她們只聽見美妙的男中音輕快地唱出簡單的旋律,一曲關於希望和勇氣的愚蠢打油詩,讓她們也能跟著哼。她們興高采烈。馬哈比唱過幾遍之後,兩個小姑娘也跟著齊聲和唱,然後還給他演唱了三首街區舞會上的熱門金曲,給他添了些蜜桃水,然後開始詢問外面生活的種種。問題都很簡單:人們吃什麼?食物打哪來?他們穿什麼衣服?我上床睡覺時,他們三個還坐在那兒侃侃而談。我的關節終於又開始疼了,我朝瑪米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帶著突然而來、難以明說的悲傷。
「那個狗孃養的最好再也別來找我。」第二天早晨瑪米說道。陽光燦爛,我坐在窗邊,織毛毯活動手指,琢磨這些捐贈的羊毛是從中國還是韓國綿羊身上剃下來的。蕾切爾和珍妮一大早被叫去勞動了,e街區有口井需要深挖。那些人已經把這件事議論了好幾個禮拜,看來終於有人著手組織大家幹活了。瑪米趴在桌上,眼睛哭得紅紅的。「他和瑪麗·德爾巴頓搞在一起,被我當場抓到。」她的聲音哽咽,如同兩歲孩童,「媽媽——他居然跟瑪麗·德爾巴頓搞上了。」
「隨他去吧,瑪米。」
「大不了就一個人過。」她的話裡帶著幾分尊嚴,但很快就散了去,「那個狗孃養的訂完婚第二天就和那個賤人鬼混,該死的,我又要一個人過了!」
我什麼都沒說,沒什麼可說的。瑪米的丈夫在十一年前死於政府搞的某項實驗療法,當時蕾切爾只有五歲。隔離區裡住的就是一群小白鼠。四個隔離區裡一共死了十七個人,然後政府決定停止撥款,將擅自進出隔離區定為大罪。他們解釋說,傳染的風險實在太大,這是為了保護這個國家的國家公民。
「他再也別想碰我一下!」瑪米說道,睫毛上閃著淚光。一顆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滑了一英寸,流到第一道疫病繩紋處停了下來,然後從側面往她嘴裡流去。我伸出手將它拭去。「這個遭天殺的渾蛋!」
到了晚上,她和彼得又手牽手了。他們挨在一起坐著,彼得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攀上她的大腿,以為別人看不見。瑪米也把手滑到他屁股底下。蕾切爾和珍妮移開目光,珍妮微微有些臉紅。我突然想起一件遺忘許久的事——我十八歲的時候,進耶魯大學的第一年,就跟一個剛剛認識了三個小時的紅髮男人爬上了一張鋪著時髦幾何印花床單的黃銅大床……但如今,在隔離區裡……性與其他事情一樣,都進展得無比緩慢,無比小心,無比隱秘。因為長久以來,人們都擔心這種病跟從前那些病一樣,說不定會通過性生活傳播。其次,遍佈疫病繩紋的醜陋身體也令人們羞愧不已。說不定蕾切爾還沒見過男人的裸體。
我想說些什麼來打破尷尬。「星期三有一場街區舞會。」
「在b區。」珍妮說道,藍眼睛熠熠發光,「去年夏天在e區表演的樂隊也會到場演出。」
「有吉他嗎?」
「哦,沒有。他們有小號和小提琴。」蕾切爾心馳神往地回答,「您應該去聽聽他們的合奏,外婆——跟吉他完全不一樣。去參加舞會吧!」
「我就不去的,寶貝兒。馬哈比醫生去嗎?」從她們倆臉上的表情判斷,我猜對了。
珍妮猶豫地說:「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在舞會開始前先來找您聊上幾分鐘。」
「為什麼?」
「我不……我不是很清楚。」她沒看我的眼睛——既不願意跟我說實話,也不願意對我撒謊。我頭一次意識到,隔離區裡的大多數孩子都不愛撒謊,或者不善撒謊。他們擅長保護隱私,但必須誠實。
「您同意見他嗎?」蕾切爾急切地問。
「同意。」
瑪米半晌沒看彼得,尖銳地補充道:「我的大小姐,如果是關於你或珍妮的任何事,他應該見的人是我,而不是外婆。別忘了我是你媽,也是珍妮的監護人。」
「知道了,媽媽。」蕾切爾說。
「我不喜歡你的語調,大小姐!」
「對不起。」蕾切爾用同樣的語調回答。珍妮尷尬地垂下眼。還沒等瑪米正式為她被忽視的母親權威抒發義憤,彼得就俯在她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說得她捂著嘴咯咯直笑。
過後,等到只有我們倆在廚房裡時,我靜靜地對蕾切爾說:「儘量別去惹你媽心煩,她也不想那樣。」
「好的,外婆。」蕾切爾順從地回答。可我從她的語調中聽出了懷疑,她用對我甚至,對她母親的愛將那份懷疑壓了下去,但我還是聽出來了。蕾切爾不相信瑪米控制不住情緒。對於出生在隔離區裡的蕾切爾來說,她根本想不明白瑪米究竟對她哪裡不滿。
六天後,湯姆·馬哈比第二次前來造訪我,就在街區舞會開始前。他變了樣。我早已忘記世上還有這般活力四射、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似乎把身邊的空氣都惹得躁動不安了。他站在我面前,雙腳微微分開,蕾切爾和珍妮站在他的左右兩側,兩人都穿著參加舞會的裙子。珍妮還用一根紅絲帶紮起金色捲髮,像朵明媚的鮮花。馬哈比輕輕地搭上她的肩膀,而我從她回應對方的眼神里看出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我喉嚨一緊。
「我想與您坦誠相對,普拉特夫人。我跟傑克·史蒂文森、瑪麗·克雷默,還有c區、e區的一些人都談過了,我對你們在這裡的生活有了一些瞭解。就那麼一點兒吧。我有些話要跟您說,我也會把這些話告訴斯蒂文森先生和克雷默太夫人,但我想最先告訴您。」
「為什麼?」我沒打算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說不定這才是我的真實反應。
他沒有被我嚇住。「因為您是遭遇那場疫病的最年長的倖存者之一。因為您在外面受過良好的教育。因為您女兒的丈夫死於神經軸突畸變。」
在我意識到馬哈比接下來要說什麼的一瞬間,我也意識到蕾切爾和珍妮已經聽他說過了。她們此刻小嘴微張、聚精會神地聽著,就像孩子們在聽大人反覆講起一個神奇的傳說故事。可她們聽得懂嗎?
蕾切爾的父親離世時她並不在場,當時他大口吸入空氣,可他的肺再也用不上了。
馬哈比看著我說:「那些人死亡之後,針對這種疾病開展了很多研究,普拉特夫人。」
「不,並沒有。你們的政府說那樣做風險太大。」
我看出他注意到了我的措辭。「沒錯,以任何實際手段嘗試治癒都是違法的。必須把與感染者的接觸減到最小。」
「那這些‘研究’又是怎麼開展的?」
「靠的是那些甘願進入隔離區,從此不再離開的醫生。資料通過雷射傳出去,以程式碼的形式。」
「怎麼會有健康的醫生心甘情願到隔離區裡來,並且再也不出去?」
馬哈比微笑起來,我再次被他的活力震撼了。「哦,說起來您肯定想不到。我們在賓夕法尼亞州的隔離區裡有三位醫生。一位已經過了退休年齡;一位是老派的天主教徒,一心要將研究成果獻給上帝;第三位更是沒人能猜得透,他是個固執己見的傢伙,曾是位卓越的研究員。」
曾是。「還有你。」
「不。」馬哈比淡淡地說,「我並不一直在裡面待著。」
「另外那些人怎麼樣了?」
「他們死了。」他右手有個動作做到一半又放了下去,我意識到他有,或曾經有吸菸的習慣。像那樣下意識摸煙的動作我做了多少年?將近二十年。香菸的價值太高,不在捐贈物品之列。然而,我還是立即認出了這個動作。「三位醫生中有兩人感染了疫病。他們自己和志願者一樣,也成了研究物件。然後有一天,政府擷取了他們傳輸的資料,介入並摧毀了一切。」
「為什麼?」珍妮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