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原理 Inertia

「研究疫病是違法的。外面人人自危,生怕病原體外洩——萬一有病毒感染到蚊子、鳥或是孢子身上怎麼辦。」

「這些年什麼也沒有傳出去啊。」蕾切爾說。

「是沒有。可政府擔心,如果研究人員開始拼接調換基因,病毒的存活力會進一步增強。你不明白外面人的想法,蕾切爾。不管幹什麼都違法。現在是美國曆史上最壓抑的時期。人人自危。」

「可你不害怕。」珍妮的聲音小到我幾乎聽不見。馬哈比給她一個微笑,我的心隨之一揪。

「我們當中有些人還沒放棄。研究仍在繼續,雖然都轉為地下,而且只有理論無法實踐,但還是有不少收穫。我們瞭解到病毒並不隻影響皮膚,還會——」

「先別說了。」我打斷了他,因為我看出他要說到重點了,「安靜片刻。讓我想想。」

馬哈比等待著。珍妮和蕾切爾看著我,抑制著內心的興奮。終於,我想明白了。「你心有所求,馬哈比醫生。除了純粹的科研樂趣之外,這些研究還需要我們身上的某樣東西。既然外面的情況像你說的那麼糟糕,想必那裡也有不少疾病等著你去鑽研,而且不會害你喪命,你在你們自己人裡也有用武之地——」他點點頭,眼睛裡閃著光。「——但是你卻來了我們這裡。為什麼?我們沒有任何新鮮有趣的症狀了,只是苟且活命,外面的人早就不在乎我們的死活了。我們一無所有。你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

「您錯了,普拉特夫人。你們這裡確實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你們活下來了。你們的社會退步了,卻沒有崩潰。你們有序地生活著,按說你們不該享有這樣的社會環境。」

又是這套陳詞濫調。我對他挑起眉毛。他凝視著爐火平靜地說道:「只告訴您華盛頓的暴亂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您得親眼看看十二歲大的孩子投擲土炸彈;一個男人被開膛破肚,只因為他還有工作,而他的鄰居沒有;三歲大的幼兒被活活餓死,因為有人像丟掉不想要的貓咪一樣將她遺棄……您想象不到。這些事情在隔離區裡沒有發生。」

「我們比他們好多了。」蕾切爾說。我注視著我的外孫女。她的語氣平淡,毫不自我膨脹,而是透著難抑的驚訝。火光將她臉頰上厚厚的灰色繩紋照出沉悶的栗紅色。

馬哈比說:「沒準真是這樣。我剛才說,我們發現疫病不僅會對皮膚造成影響,還會改變大腦中神經遞質的受體。這種轉變發生得相對慢一些,所以早年針對疫病的一窩蜂式的研究把它給漏掉了。可這種變化是真實存在的,就像——比如說,可卡因造成的更為迅速的大腦結構改變一樣真實。您在聽我說嗎,普拉特夫人?」

我點點頭。儘管珍妮和蕾切爾完全不懂這些術語,但她們並不是一臉茫然。我意識到馬哈比肯定提前用某種通俗易懂的語言給她們倆講解過了。

「隨著疫病向腦部擴散,負責接收興奮性神經遞質的感受器會漸漸變得懈怠,而接收抑制性神經遞質的感受器則愈發勤勉。」

「你是說,我們越來越傻。」

「哦,不!智力完全不受影響。其結果會反映在情緒和行為上,而不是智力上。您,和你們所有人,都變得更加平靜。牴觸行動,拒絕革新。雖然輕微,卻是憂鬱症狀無疑。」

爐火變弱了。我拾起撥火棍,稍稍掰了一下,把它弄成撬棍的樣子,戳了戳爐膛裡的柴火——那些是形狀完美的合成紙漿製品,上面還印著「惠好-賽義德公司捐贈」的字樣。「小夥子,我並不覺得抑鬱。」

「這是神經系統憂鬱症的一種新變種——患者不會感受到臨床憂鬱症常有的絕望無助感。」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真的嗎?請容許我禮貌地問一句,您——或其他年長的街區領導——有多久沒有推進隔離區內的重大制度變革了?」

「你不能總期待會發生建設性的改變,只能學會接受。這不是化學,這是現實。」

「外面就不是這樣。」馬哈比神色嚴峻,「外面的人既不建設性地改變,也不接受現實。他們用暴力解決問題。在隔離區裡,除了你們剛進來的那些年,幾乎沒有任何暴力事件,即便資源日趨緊張。您多久沒有吃過黃油了,普拉特夫人?多久沒吸過煙,多久沒換條新牛仔褲了?您知道消費品匱乏又沒有警力維持秩序時,外面會發生什麼事嗎?在隔離區裡,你們只是儘可能公平地將現有物資分配給所有人,沒分到就湊合過。不會你爭我搶,不會暴動騷亂,不會眼紅妒忌。外面的人怎麼也想不通原因。我們現在明白了。」

「我們也會妒忌。」

「可你們的妒忌不會發酵成憤怒。」

每當我或者馬哈比說話時,珍妮和蕾切爾都會轉過頭來看,如同網球場邊全神貫注的觀眾,儘管她倆誰都沒有欣賞過網球比賽。珍妮的皮膚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

「我們的年輕人也不暴力,而疫病還沒在他們身體擴散。」

「他們是在模仿長輩的行事習慣——跟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樣。」

「我不覺得抑鬱。」

「那您覺得精力充沛嗎?」

「我有關節炎。」

「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你指的是什麼呢,醫生?」

他又不安地伸出手去摸那支根本不存在的香菸,聲音卻非常平靜。「我給蕾切爾帶來的殺蟲劑,您拖延了多久才噴灑的?她說您禁止她使用,我想您是對的,那是危險品。您和您的女兒多少天后才把殺蟲劑噴灑到屋子裡的?」

其實那罐化學品還原封未動。

「您現在還能感受到多少怒意,普拉特夫人?」他繼續說道,「因為我認為我們,您和我,理解彼此,而且您已經猜到我來這裡的原因了。但您既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命令我滾出去,甚至連對我的看法都守口如瓶。您在傾聽,而且分外平靜,您接受我所說的一切,即便您知道我想讓您——」

這時房門開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瑪米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身後跟著彼得。她一皺眉,一跺腳。「你去哪兒了,蕾切爾?我們在外面足足等了十分鐘!舞會都開始了!」

「再過幾分鐘就去,媽媽。我們在說話。」

「說話?說什麼?出什麼事情了?」

「沒什麼。」馬哈比說,「我正在向您母親討教一些關於隔離區生活的問題。抱歉耽擱得有些久。」

「你從來也不向我討教問題。再說了,我要去跳舞!」

馬哈比回答:「要不您和彼得先去,我會帶蕾切爾和珍妮去找你們的。」

瑪米咬著下嘴唇。我突然明白了,她其實是想在彼得和馬哈比兩個人的簇擁下沿街道走去舞會場地,一隻胳膊挽一個人,讓兩個小姑娘跟在身後。馬哈比目光堅定地看著她。

「好吧,你願意這樣也行。」瑪米賭氣說道,「我們走,皮特!」她用力將門關上。

我看著馬哈比,不願意當蕾切爾的面問那個問題,我想他一定知道我要爭論的是什麼。果然沒錯。「在臨床憂鬱症的病例當中,總有一小部分人沒有表現出消極症狀,而是暴躁易怒。這種疫病也許有同樣的特點。我們還不清楚。」

「外婆,」蕾切爾說,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能治好我們。」

「僅限於皮膚症狀。」馬哈比飛快地回答,我看出他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對大腦的轉變沒有療效。」

我不由問道:「你們怎麼能只治好一種症狀呢?」

他用手指攏攏頭髮,一頭濃密的棕發。我發現珍妮盯著他的手看。「皮膚組織與大腦組織不一樣,普拉特夫人。病毒同時深入皮膚與大腦,但對腦部組織的改變更為複雜,也需要更長時間才能被察覺。而且,這種改變是不可逆的——神經組織無法再生。要是您的手指尖被劃破了,創口處的皮膚組織會生成新細胞來代替受損細胞,從而實現自愈。如果您夠年輕,甚至能長出新的指尖。我們的療法就是希望通過這個原理來刺激皮膚再生。

「但是,如果大腦皮層受損,那些神經元就徹底死亡了。除非大腦其他部位知道如何補償,否則原本由那些神經元控制的行為也會產生根本改變。」

「你的意思是,會變得抑鬱。」

「變得平靜,剋制自己的行動……這個國家迫切需要公民自我剋制,普拉特夫人。」

「所以你想把我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帶到外面去,治療皮膚上的繩紋,讓後讓這種‘抑鬱’,或是說‘剋制’、‘行動變緩’的症狀在外面的人群中傳播……」

「我們在外面已經有足夠多的行動了。而且沒人能夠控制——那些行動全是錯的。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讓一切都略微放慢節奏——趁還有值得放慢節奏的事情存在。」

「你們要感染所有人——」

「慢慢地,溫和地感染。為他們好——」

「你有資格替他們做決定嗎?」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為這個法子有效。儘管你們被剝奪了許多權利,但隔離區運轉正常,而這正是因為你們染上了疫病!」

「每個新病例的皮膚上都會出現繩紋——」

「我們能治好。」

「你們的療法當真有用嗎,醫生?蕾切爾的父親就是被你們給治死的!」

「不是我們。」他說。我聽出他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言之鑿鑿,帶著隔離區外的激情。「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全新治療方法,用的是正確的菌株。」

「而你們想用這種正確的新型菌株在我們這些小白鼠身上做實驗。」

出現了一瞬間的緊張的沉默,只有一雙雙眼睛在轉動:灰色的、藍色的、棕色的。正當蕾切爾想從長凳上起身時,馬哈比說:「我們認為,若想避免留下斑痕,最好是沒有嚴重皮膚症狀的年輕人來接受新療法。」我就知道。蕾切爾用手臂環抱著我,而珍妮,頭上扎著紅絲帶的珍妮,正像坐在寶座上似地端坐在那把壞了的椅子上,她從來也沒聽說過神經遞質、慢性病毒、風險估算之類的名詞,此時輕描淡寫地說:「那隻能是我了。」然後用充滿愛意的目光注視著馬哈比。

我一口回絕。我將馬哈比趕走,拒絕了他的請求。我跟兩個姑娘理論,然後說不行。她們難過地注視著彼此,我不知道她們多久之後才會意識到其實我根本攔不住他們。但她們從來沒有逆過我的意。

我們爭論了將近一個鐘頭,然後我堅持讓她們去參加舞會,並要跟她們一起去。夜涼如水。珍妮穿上了毛衣——一件手工織的厚外衣,把她從脖子到膝蓋裹得沒了身材。蕾切爾拿上了她從捐獻處領來的黑外套,袖口和下襬處有些磨損。我們朝門口走去,她把一隻手按在我的胳膊上,攔住了我。

「外婆,您為什麼不同意?」

「為什麼?寶貝兒,我已經給你講了一個鐘頭了。有風險,有隱患……」

「真是那樣嗎?還是——」我能感覺到她站在漆黑的走廊裡,鼓起勇氣對我說,「還是因為——求您別發火,外婆,千萬別生氣——是不是因為那個療法是新鮮事物,是一種改變?您之所以不願意接受,是因為那很刺激?就跟湯姆說的一樣?」

「不,不是這個原因。」我說道。我感覺她的緊張,我還是頭一次不知道她為什麼緊張。

我們沿著街邊向b區走去。月朗星稀,一點點微弱的冷光灑在地面上。b區裡的光線略微明亮一些,點著幾盞煤油燈,營房斑駁的圍牆前插著幾個火把,圍出個陰鬱慘淡的廣場。會不會是因為馬哈比說的那些話,我才覺得這裡死氣沉沉?除了這乏味的實用主義,這壓抑的蒼涼,這所謂的和平以外,我們是不是還能有別的作為?

在今夜之前,我從沒想過這些問題。

我帶著蕾切爾和珍妮站在街頭的黑暗中,不遠處就是廣場。樂隊在街對面演奏,小提琴、吉他與小號時時奏出不和諧的音符。身著各色服飾的人們四散在廣場上,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火把四周的光亮中,安靜地交談。六七對舞伴在光禿禿的廣場中央和著《飛船與玫瑰》的哀傷旋律輕擁慢舞。這首歌在我染病那年紅極一時,直到十年後才遇到能與之相比較的對手,當時第一艘載人航天飛船正要駛向火星。探險隊要去火星上建立殖民地。

他們還在那裡嗎?

我們沒有寫過任何新歌。

彼得和瑪米也圍著其他舞伴輕輕旋轉。隨著《飛船與玫瑰》的旋律結束,樂隊開始演奏《昨日》。

瑪米一轉身,火把的光芒將她的臉龐照亮:臉上滿帶苦悶與壓抑,滿布淚痕。

「您應該坐下,外婆。」蕾切爾對我說。這是我們離開營房之後,她第一次開口對我說話。她的聲音沉重卻沒有慍意,珍妮把夾在腋下的三腳凳放下給我坐時,動作裡也沒有憤怒。她們倆誰都沒有真生氣。

在我的體重壓迫下,板凳腿晃悠悠地陷到地裡。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來到珍妮面前,默不作聲地朝她伸出手,兩人加入了跳舞的人群。關節炎比我還要嚴重的傑克·史蒂文森一步一跛地向我走來,身邊跟著他的孫子哈爾。

「你好,薩拉。好久不見。」

「你好,傑克。」他的臉頰兩側和鼻子底下都佈滿了疫病的斑痕。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曾一同在耶魯大學就讀。

「哈爾,你去跟蕾切爾跳舞吧。」傑克說,「先把那個板凳遞給我。」哈爾順從地把板凳遞給他,拉過蕾切爾的手。傑克則在我身邊坐下。「要有大動作了,薩拉。」

「我聽說了。」

「馬哈比告訴你的?都跟你說了?他說在跟我見面前先找過你。」

「沒錯。」

「你怎麼看?」

「我不知道。」

「他想讓哈爾試試新療法。」

哈爾。我沒想到。那男孩子的面龐光潔,唯一顯眼的疤痕在右手上。我說:「他還看中了珍妮。」

傑克點點頭,顯然並不意外。「哈爾拒絕了。」

「真的?」

「你的意思是,珍妮同意了?」他瞪著我問,「她願意嘗試還未經證實的危險療法?而且離開隔離區?」

我沒有回答。彼得和瑪米此時舞到了人群中,被遮住了身影。這支曲子又是一首節奏緩慢、旋律憂傷的老歌。

「傑克——我們這裡可以比現在更好嗎?我是說隔離區裡。」

傑克凝視著跳舞的人群,最後回答說:「我們不會自相殘殺。我們不會縱火洩憤。我們從不偷盜,至少不會做得那麼明目張膽。我們也不會私屯物資。在我看來,我們已經做得比任何人期望得更好了。甚至連我們自己都沒想到。」他用目光在舞池中尋找哈爾,「那個男孩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東西。」

往日時光突然再次浮現:年輕的傑克在耶魯大學的某堂政治課上爭得面紅耳赤。他當時踮著腳,身體前傾,那架勢既像鬥士又像舞者,一頭光亮的黑髮被電燈照得亮閃閃的。年輕的女人們把手放在攤開的教科書上,靜靜地注視他。他代表辯論的正方發言,議題是——煽動第三世界核戰爭是制約超級大國核衝突的有力手段。

樂隊的演奏突然停了下來。在廣場中央,彼得和瑪米正互相大聲喊叫

「——看見你那樣碰她了!你這渾蛋,你這不要臉的下流胚!」

「瑪米,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在這兒胡鬧!」

「為什麼不能在這兒?反正你也不介意在這兒跟她跳舞,摸她後背、屁股,還有……還有……」她開始痛哭。人們尷尬地扭過頭。一位我不認識的女士走上前,猶豫地把手搭在瑪米肩上。瑪米把她的手甩開,捂著臉從廣場上跑走了。彼得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開口對眾人說道:「對不起。請繼續跳舞吧。」他朝樂隊走去,樂隊倉促奏響了《我們幾乎已擁有一切》,這首歌是二十五年前的了。傑克·史蒂文森說:「薩拉,我能幫上忙嗎,你家姑娘的事兒?」

「怎麼幫?」

「我不知道。」他回答。他當然不知道。他之所以那麼說,並不是因為他有辦法,而只是出於同情。他看出剛才在火把光芒裡上演的那幕醜劇令我深感沮喪。

我們能如此輕易地理解抑鬱嗎?

蕾切爾正在和某個我不認識的人跳舞,那個男人年紀較長,面色沉靜。她焦慮地往他身後看——此刻珍妮正在和彼得跳舞。我看不見彼得的臉,但能看見珍妮。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也用不著這麼做。她要傳達的資訊清晰無比——我不許馬哈比陪她來參加舞會,可並沒有禁止她和彼得跳舞,於是她便這麼做了,即便她不願意,即便在她臉上能清楚地看出這小小的叛逆令她惶恐。彼得將臂彎收緊,她抗拒地往後躲,笑得極為勉強。

卡拉·戴斯蒙德和羅伯·科特雷爾朝我走來,擋住了我的視線。他們在這裡生活的時間和我一樣久。卡拉有個尚在襁褓中的曾孫,這個嬰兒一出生就罕見地被疫病扭曲了面貌。卡拉的牛仔褲外面還罩了條裙子禦寒,裙邊早就磨破了。她用輕柔的聲音說:「薩拉,看見你出門真好。」羅伯則一語不發。跟上次見面時相比,他這幾年發福不少。搖曳的火光映照著那張長了雙下巴的臉,像一位染了疫病的、莊嚴寧靜的佛陀。

又聽完了兩支曲子,我才意識到珍妮不見了。

我四處尋找蕾切爾的身影。她正在給樂隊斟用鹽膚木泡的茶。彼得跟一位裙子底下沒穿牛仔褲的女人跳起舞來;那個女人面帶微笑地顫抖著。所以,珍妮不是跟彼得走的……

「羅伯,你能送我回家嗎?我怕我會摔倒。」寒氣侵入了我的關節。

羅伯淡淡地點點頭。卡拉說:「我也一起去。」於是我們丟下坐在板凳上等熱茶的史蒂文森先行離去。卡拉一路上都興高采烈地嘰嘰喳喳,我們三個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向前走,可惜我的腿腳走不了多快。此時月已西斜。地面坑窪不平,大街上漆黑一片,只有點點星光和從營房窗戶裡照出的稀稀拉拉的光亮。有的屋裡燒油燈,有的燃著蠟燭。只有一間屋子裡燈火通明,想必是外面捐贈的太陽能儲光燈,我有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了。

湯姆說那是韓國人造的。

「你在發抖。」卡拉說,「來,把我的外套穿上吧。」我搖搖頭。

我讓他們把我送到營房外即可,他們不加疑問地照做了。我靜靜地推開門,走進黑漆漆的廚房。爐火早已熄滅。裡間臥室的門半開著,黑暗中有人在說話。我再次戰慄,卡拉的外套也沒能幫上什麼忙。

可我錯了。說話的人不是珍妮和彼得。

「——我剛才不是想談這個。」瑪米說。

「可是我現在想談。」

「是嗎?」

「是的。」

我站在那裡,聽他們用時大時小的聲音說話,聽著瑪米的任性和馬哈比的急切。

「您是珍妮的監護人,對嗎?」

「哦,珍妮。是的。還有一年。」

「那她一定會聽您的話,雖然您母親……決定權在您手裡。還有她自己。」

「我想是吧。可我得考慮考慮。我需要多瞭解一些資訊。」

「知無不言。」

「真的?你結婚了嗎,托馬斯·馬哈比醫生?」

沉默。然後他的聲音有些異樣。「您別這樣。」

「不能嗎?真的不能這樣?」

「不能。」

「真的真的不能?你想讓我停下來?」

我穿過廚房,膝蓋撞到一把椅子。滿天星辰透過白蟻在牆上開的那個大洞闖進我的視野。

「哎喲!」

「我讓您停下,威爾森太太。麻煩你考慮一下珍妮的事。我明天早上會再過來,您——」

「你直接滾進地獄裡去吧!」瑪米怒吼,然後,又用平靜得詭異的聲音問,「是不是因為我有病,而你沒有?珍妮也沒有?」

「不是。我發誓絕對不是。可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這個。」

「不。」瑪米用同樣冰冷的聲音說,我突然意識到從沒聽過她這樣說話,從來沒有,「你是來幫助我們的。要給我們治病,帶我們到外面去。但並非人人都能享受這個待遇。只有那些病症不嚴重,相貌不醜陋的——有利用價值的人才行。」

「不是你說的那樣——」

「你能救一小部分人,然後讓剩下的人自生自滅,就像從前一樣。」

「給我們一點時間,會有研究——」

「時間!你認為隔離區裡的時間有什麼意義?時間在這裡一文不值!只有當像你這樣的人從外面進來,時間才有意義。你在我們面前炫耀健康的皮膚,還有嶄新的衣服,仍在走時的腕錶,閃亮的頭髮和你的……你的……」她泣不成聲。我走進屋裡。

「好了,瑪米。別哭了。」

他們倆看見我都毫無反應。馬哈比愣愣地站在那兒,直到我示意他離開,他才一語不發地走了。我伸手環抱瑪米,她靠在我胸前號啕大哭。我的女兒。就算隔著外套,我也能感覺到她臉頰上的繩紋,此刻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卻是,我怎麼從沒注意馬哈比還戴著腕錶。

那天晚上,瑪米帶著悲傷與疲累陷入沉睡,我卻久久未能閤眼。蕾切爾悄悄走進我們的房間,告訴我珍妮和哈爾·史蒂文森都被湯姆·馬哈比注射了一種尚處在試驗階段的疫病治療藥物。她又冷又怕,渾身戰慄,生怕自作主張會給自己惹來莫大的麻煩。我把她抱在懷裡,直到她也沉沉睡去。我想起傑克·史蒂文森年輕時的樣子,教室的燈光把他濃密的短髮照得極有光澤,他神采奕奕地和同學們爭辯,是否應該犧牲一種文明保全另一種。

第二天清晨,瑪米早早地離開了營房。她的眼皮仍然浮腫,眼裡還噙著昨晚的淚水。我猜她是要去找彼得,我什麼也沒說。蕾切爾和我坐在桌前喝燕麥粥,誰也沒看誰。就連舉起勺子都要費些力氣。瑪米走了很久了。

後來,我試著勾勒那幅畫面。然後珍妮、哈爾和馬哈比都來了,又離開了,我不禁在腦海中再次勾勒那幅畫面——瑪米腫著眼睛走在營房之間泥濘的街道上,走過未鋪石磚的廣場,廣場角落的菜園裡還種著蔬菜,有東倒西歪的豆架和胡蘿蔔的黃綠色葉子。走過貯藏室,裡面堆放著產自中國、日本和韓國的羊毛、木材爐,大塊的合金板和無人看管的藥材。走過養雞場和羊圈。走過中央管理處,那座灰頭土臉的建築,人們早在十幾年前就不再去那裡登記了,你何必要去證明自己出生過,或是改換了居所?走過最後一處公用水井,它與地下深處豐富的水資源相連。瑪米走啊走,直到抵達邊緣區才停下來,說明來意。

幾個小時後,他們來到這裡,穿著全套隔離衣,手持不像是美國製造的自動化武器。我能透過頭盔上透明的防爆塑膠看見他們的臉。其中三個人直直地看著我和蕾切爾的臉,還有哈爾·史蒂文森的手。另外兩人沒有直接看我們任何人,彷彿多看一眼也會被傳染。

他們從廚房的餐桌邊將湯姆·馬哈比一把拽起,力量大得把他拽了個趔趄,然後重重將他抵到牆邊。他們對蕾切爾和哈爾則沒這麼暴力。其中一個人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桌子另一側呆若木雞的珍妮。他們不允許馬哈比說出那番熱情澎湃的解釋,就是他之前對我說的那些話。當他要開口時,臉被他們的領隊打了一拳。

蕾切爾——蕾切爾朝那人撲了過去。她用年輕有力的腿腳對那人的後背狠命撲打,尖叫著:「住手!你住手!」那人把她從背後甩開,就像甩一隻蒼蠅。另一個士兵把她摁在椅子裡,看見她的臉時,他顫抖了。蕾切爾繼續大聲叫喊,聲音含糊不清。

珍妮甚至沒有尖叫。她徑直衝向餐桌對面,緊緊抓住馬哈比的肩膀,臉上的表情被垂下的金色秀髮遮住了。

「你們這群該死的‘醫生’都給我去死吧!」領隊大喊,壓過了蕾切爾的聲音。這句話透過他的頭盔清晰傳入我們耳中,彷彿那道防護物根本不存在。「你以為你們還能繼續在隔離區自由進出,讓我們所有人都染上病?」

「我——」馬哈比說。

「去死!」領隊大喊,向他射擊。

馬哈比沿著牆滑倒。珍妮抓住他,絕望地想要拉他起來。士兵再次開火。子彈擊中了珍妮的手腕,打碎了骨頭。第三聲槍響,馬哈比倒在了地板上。

士兵們揚長而去。地上幾乎沒有血漬,只有被子彈打出來的兩個小洞,子彈還嵌在裡面。我們這些隔離區裡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現在有這樣的槍械了。我們不知道子彈還能這樣。我們不知道。

「是你乾的。」蕾切爾說。

「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們好。」瑪米說,「為你們好!」她們站在廚房裡對峙,瑪米倚在剛剛進門時重重關上的那扇門上,蕾切爾站在湯姆被射殺的那堵牆前面,珍妮靜靜地躺在臥室裡。而哈爾·史蒂文森,他年輕的臉上滿是痛苦,因為他面對五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時毫無作為,隨後跑去找住在j區的醫生,發現醫生正在給一隻山羊安裝假腿。

「是你乾的,是你。」她的聲音低啞沉重。尖叫吧,我想對她說,蕾切爾,叫出來吧。

「我這麼做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

「你是想把我永遠困在隔離區裡。像你一樣。」

「你從來沒想過那是個陷阱嗎?」瑪米尖叫,「你在這裡過得很快樂!」

「而你再也不會快樂了。不管是在這裡,還是任何地方。」

我閉上眼,不願意看見在我的蕾切爾臉上出現那般可怕的成熟模樣。但下一刻,她突然又變回孩子,痛哭著從我身旁跑過,衝進臥室,把門重重關上。

我看著瑪米。「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會相信她說的話。她的大腦已經不受她控制。它抑鬱了,病了。我現在只能接受這個現實。瑪米是我的女兒,那令她面目扭曲的醜陋繩紋不禁摧殘了她的皮膚,還侵入了她的腦袋。她是疫病的受害者,不管她說什麼,都無法改變這一事實。

天快亮了,蕾切爾站在睡床和牆壁之間的狹長過道里疊衣服。床單上還留著珍妮睡過的痕跡,哈爾·史蒂文森把珍妮抱回她自己的營房去了,好讓她醒來時不用再見到瑪米。油燈在蕾切爾身旁的粗糙架子上燃燒,將影子投在散發著殺蟲劑氣味的嶄新牆面上。

她其實沒幾件衣服可收拾的。兩條緊身褲,舊的,針法也不勻;一件已經脫線的毛衣;兩雙襪子;她的另一條裙子,就是她在街區舞會上穿的那條。剩下的衣服她都穿在身上了。

「蕾切爾。」我喚她的名字,但我看出她在努力保持沉默。即便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叛逆,即便是到了現在,仍讓她緊張不已。可她終究是要走了。要通過馬哈比的聯絡人到隔離區外面去,去尋找地下醫療研究所。如果他們研發了下個階段的療法,能用在面容嚴重受損的病人身上,那麼她會接受。即便他們沒找到也不要緊。在她出去後,她會盡可能地把疫病傳染出去——令人抑鬱、不具攻擊性、極易傳染。

她覺得她必須走。因為珍妮,因為瑪米,因為馬哈比。她十六歲了,她相信——即便是在隔離區里長大的,她還是相信這一點——她必須要做些什麼,哪怕是錯的。她認定即便是做了錯事,也好過什麼都不做。

她對隔離區外面的世界毫無瞭解。她從沒看過電視,沒有排隊領取過救濟物資,也沒有看過犯罪或恐怖電影。她不知道什麼叫凝固汽油彈、政治折磨、中子彈、輪姦。對她來說,瑪米的困惑和自我辯白的恐懼,已經是殘酷與背叛的最高表現;彼得那笨拙的、令人尷尬的下流就是危險的象徵;偷一隻雞就算得上是嚴刑重罪。她從沒聽說過屠城、宗教法庭、角鬥競技、奴隸起義、連環殺人犯,從沒聽說過奧斯維辛、斯大林格勒、廣島、紅色高棉,不知道美萊村、傷膝河和巴比雅大屠殺,更不明白什麼是血色星期天、德累斯頓和達豪集中營。她從小被一群精神上有惰怠慣性的人撫養長大,對外面那些人兇殘的毀滅慣性一無所知,那慣性一旦在文明中啟動,就會像疫病一樣瘋狂蔓延。

我並不認為她能找到那些地下研究者,不管馬哈比跟她描述得多詳細。我也不認為她能在外面將疫病散播到足以改變社會的程度。我甚至懷疑,還沒等她走出多遠,就會被捉回隔離區,或被就地殺死。她無力改變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太老邁,太固執,太邪惡,太……她一定會失敗。任何力量都敵不過毀滅的慣性。

我收拾行裝,準備與她一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