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還在想,你可千萬別這麼問,親愛的。」他說道,伸手搭上她扶著車把的右手,摩托發出一聲怒吼,尖利而暴躁,尼克立即將手縮了回去。「你倆好像交情不錯啊。」
「我們挺合得來。」哈莉拍拍川崎的油箱,說道,「假如我拒絕又會怎樣?」
他聳聳肩,抄起手臂。「那你這趟活兒就跑不完了。」話語中沒有威脅,笑容裡沒有惡意,帽簷投在臉上的陰影沒有裝出來的惡毒。這只是冷酷的事實,她只能一如既往地接受。
她多希望嘴裡有片口香糖,能嚼得噼裡啪啦響,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抄起手臂,把摩托車穩在腿間。哈莉喜歡討價還價。「那可不成。之前談好的,不灑油,不撞車,不出故障,每單貨準時送達。我說了,這箱細胞要在八小時之內送到薩克拉門託,你卻在這兒浪費我的大好時間,有人可能正指望它們活命呢。」
「確實如此。」尼克答道,嘴唇撇得誇張,「說起來,應該是有許多人。」
「你不守承諾,尼克——瞎攪和我跑活兒——就算你違約了。」
「你有什麼本錢談條件。」
於是,她哈哈大笑,全然不顧他的顏面,腿間的川崎輕聲轟鳴,彷彿在給予她精神支援。「我隨時可以修正我的路線——」
「前提是你能活著抵達薩克拉門託。」他說,「最後一次重新考慮的機會,安哈蕾德,我的公主殿下。我們仍然可以握手言和,友好別過,或者你也可以揹著債務去跑最後一單,然後死得很難看,不管是你——」川崎低聲怒吼,燃燒的汽油味從下方竄出。「還是你的摩托。」
「滾。」哈莉說道,雙腳猛然離地,轉把一擰,駕車向他直衝而去,只為逞一時之快,看他手舞足蹈唯恐避讓不及。
很久以前,內華達就已緩步走向死亡:地下水含有過氯酸鹽毒物,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煉鈦廠的遺贈;地表核試驗的放射塵擴散,導致癌症發病率急劇增加;嚴重的乾旱與氣候變化;城鄉結合區域兒童白血病群發。在富有想象力的人看來,1988年的太平洋工程和生產公司的爆炸或許就是上帝射出的懲戒之箭,而直到數十年後,世人才見識到真正的毀滅:一列載運高階核廢料前往尤卡山貯藏庫的火車,與一輛橫越鐵軌時不幸熄火的油罐車相撞。
由此導致的拉斯維加斯峽谷大火及放射性汙染,看似意外事件,實為上天的旨意。當戰火燒到內利斯空軍基地與核廢貯藏山時,拉斯維加斯早已成為萊爾萊特和古德菲爾德那樣的鬼城——只是,人們棄城而去的原因不是河岸崩塌或金沙淘盡,而是吹過街道的塵土輻射強到足以讓飛翔的麻雀從半空栽倒,至少人們是這麼說的。
哈莉無法確定有關麻雀傳聞的真實性。
「那麼,」她戴著頭盔喃喃自語,伏在油箱上,摩托車尖叫著往西北偏北方向駛去,將詭異的拉斯維加斯拋在身後,「你覺得他會對咱們使什麼壞呢,妞兒?」
摩托車響聲隆隆,奮勇向前。市中心逐漸過渡到蕭索的荒郊,高架公路降至地面,平直延伸,狹窄的黑色路面上暑氣蒸騰,映出銀色的蜃景。
道路兩旁被沙漠肆意侵蝕,寬闊的灰褐色灌木帶與龜裂硬土逐漸縮小,川崎開上兩道灰塵籠罩的山脈之間的開闊山口,以接近200千米的時速隆隆駛過默丘裡核試驗場舊址,輻射測定器有節律地響著,讀數略有上升。一座令人感傷的小鎮映入眼簾——幾輛廢棄的拖車、又一座軍事基地、廢棄的監獄。她鬆開油門,雖然不必顧忌行人,但以如此高速撞上金屬防畜柵也不是鬧著玩的。
眺望遠方,足足50英里暢通無阻。她將音樂聲調大,頭埋在導流罩後,看著轉速錶指標衝破紅線,一路飆向遠方地平線上的比蒂。
臨近比蒂,道路再度變得崎嶇。內華達的文明集中在山腳和溪谷低處偶見的綠洲與泉畔,而這裡原是礦區,山體被炸藥啃咬,被挖掘機的尖牙利齒吞食。公路右側一道長長的峽谷中露出翠綠的樹叢,溪流淌過,受到滑塌的廢料場汙染。道路在近旁拐了個彎,測定器嘀嗒嘀嗒。如果她走下河岸,掬起滋養了柳樹與棉白楊的溪水衝把臉,站起來時必定全身發光,且在天黑之前送命。
她轉過彎道,進入鬼城比蒂。
她想,問題在於內華達的每座小鎮都建在同一種位置上:十字路口。她猜測尼克可能也在這裡候著她。川崎一聲低吟,駛過風滾草阻塞的街道,經過鎮上唯一的那盞盲目亮起的紅燈,卻不見一個活物。陽光彷彿有了實體,壓在她的皮衣上,同時,一陣寒意卻如細長的手指漸漸爬上她的脊樑。拜託,讓她知道他現在究竟在哪兒吧,哈莉在此千恩萬謝了。「他沒準是轉錯方向去了萊爾萊特。」
川崎低聲咆哮,急不可耐地要回到大路上恣情狂奔,哈莉駕著它穿行於散架的廢車之間,謹慎地繞過風積的草堆,如履薄冰。「再不會有人追蹤我們了,康妞。」哈莉喃喃道,左手隔著手套撫摩被陽光灼得發燙的油箱。她們經過一座廢棄的加油站,可惜沒有電,立在地上的油泵都用不了;輻射測定器啁啾啼囀。「要不是沒辦法,我才不想沾一身塵土呢。」
街邊搖搖欲墜的一兩層矮房到了盡頭,往後只有沙漠與公路。哈莉稍事停留,雙腳踩上被曬得半融、軟軟黏黏的柏油路面,確定水袋的吸管沒有滑出袋口。地平線上熱氣蒸騰,微光閃爍,兩側山脊連綿,焦棕色乾硬開裂的泥土延向無窮遠處。她嘆了口氣,長長地吮了一口變味的水。
「上路。」她喃喃道,抬腳踩上踏板,雙手靈活操作油門與離合器,川崎的輪胎往前滾動,速度漸起。「過不多遠就到託諾帕了,咱倆就都有吃的了。」
尼克留了這段時間給她考慮,而她試圖用《亡屍肯尼迪》《鉛沸》《迷幻之旅》等歌曲排解煩憂。從比蒂到託諾帕的行程快捷順暢,平坦的道路在雙輪下延伸,如同抽出的捲尺。密集的山峰從兩旁緩緩退去,唯一打破這單調景觀的是荒寂的古德菲爾德,風聲肆虐的街道空寂淒涼。這裡曾經是一座有兩萬人口的小城,在維加斯染上輻射病之前就已荒棄,甚至早於核廢料堆的洩漏。她全程都差不多開到時速200千米,整條路歸她獨有,沒人與她爭搶,極目望去也不見一絲擋風玻璃反射的陽光。空曠沉默的道路只是讓她更煩心,她果然焦躁起來,反覆咀嚼那個問題,如同禿鷲啄食腐屍。
託諾帕閃著微光遠遠露出身影,她只覺得前胸口袋裡的鋼筆沉甸甸的。頭盔緊箍著溼透的頭髮,她被熱氣蒸得頭昏腦漲,又吮了些水,盡力理清思緒;氣溫即將攀升至120華氏度,不補水恐有性命之憂。川崎突突輕響,駛下一段長緩坡,油量剩接近四分之一,此外,如果主箱耗盡還有少許備用。然而,儀表不一定總是準確的,而且幸運之神也沒有總是站在她這邊。
哈莉用舌尖頂上頭盔內的控制面板,關閉了音樂。她左手放開手把,伸到下方往油箱輕捶一拳。空洞的聲音傳來,剩餘油量倒也還足以聽見液麵的晃盪。前方映入眼簾的小城太叫人喜歡了,那裡將有淨水和汽油,還能沖走厚厚的塵土,再上個廁所。報應啊,只要想想皮褲被汗水浸透貼在大腿上的感覺,跟尿褲子也沒多大差別了,不過到底還是印證了那句「魔鬼藏在細節裡」。
哈莉從不想當男孩,但有些日子真希望自己擁有站立小便的技能。
只剩大約五百米就到了,可她意識到託諾帕有些不對勁。除了慣常的反常之外,她爬坡時耳邊只有輻射測定器發出的背景噪音,一股刺鼻的煤煙味突破了粉塵過濾器的屏障,刺得她喉頭幹疼。詭異的小城不再是她記憶中的那種詭異。連綿的青山將它四面環繞,山上擠滿了光禿禿的樹木,暗影層疊,飄在那凝滯空氣中的是煙而非塵土。一團熱氣閃著微光在開裂的路面上飄搖,沿路房屋密集,白色木板牆表層裂翹,竟不像託諾帕飽經風沙的原生建築。其中有一家郵局的門面,還有一座白色教堂,尖頂內彎,半截正牆陷進了路中間濃煙滾滾的塌坑裡。
哈莉連忙收起油門,川崎顫抖著長聲尖嘯。她在車座上坐直,大摩托隨慣性滑行向前。「這鬼地方是地獄嗎?」聲音迴盪在耳邊,她嚇了一跳。她忘了耳麥一直開著。
「完全正確。」左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歡迎來到桑塔利亞。」說話的是尼克,他頭戴敞面頭盔,胯下是一輛暗紅色本田金翼,如同塗了一層撒有金粉的幹血。本田朝川崎嘶聲叫囂,康妞回之以怒吼,左搖右顫,急昏了頭要接受挑戰。哈莉雙手輕輕扶住摩托,略微加大油門,讓它清醒一些。
「桑塔利亞?」哈莉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她暗暗勸慰自己,其他的多數地方她都知道。
「賓夕法尼亞。」尼克抬起戴著黑手套的手,鬆開車把,大致指了指周圍,「說是印度的賈里亞也成,中國的新疆也成。地下煤田起火,你知道吧,白煤在無人的礦井裡肆意燃燒,整座城的人全跑了,液態和氣態的硫黃從每個通氣孔滲出,地表溫度極高,雨水一沾到就變成蒸汽,你的輪胎都會被燙化。你的摩托會衝進地縫裡,更別提地縫裡的溫室氣體了,絕對爽到不行。」他咧嘴一笑,露出四排鯊魚般的牙齒,「容我第二次徵詢你的意見,安哈蕾德,我的公主殿下。」
「第二次拒絕。」她的雙眼定定地盯著前路,此時已能望見柏油路面凹陷的弧線,教堂下方的塌坑底部透出隱隱微光。「你還真是習慣了對別人發號施令,不是嗎,尼克?」
「一般沒什麼人頂撞我。」他擰動車把,引導本田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彷彿在向她挑釁。
哈莉眼角的餘光瞥見他聳了聳肩,但她仍面色凝重地直視前方。那是大地在顫抖,還是路面的熱浪在閃爍顫動?川崎發出哀鳴,她輕撫車把,以求心安。
回答她的是一陣斷斷續續的隆隆聲,但並非來自川崎。輪胎駛過起伏顛簸的地面,她的雙膝不由地夾緊車座,雙手緊握車把,開足馬力驅動康妞向前。瀝青碎片從後輪底下飛出,路面開裂碎散,從她身後消失。她使出全力將摩托穩在直立狀態,鼓起勇氣檢視後視鏡,只見路中間一個坑洞如張開的大口,蒸汽從中嫋嫋升起。
尼克泰然自若尾隨而來。「你確定嗎,公主殿下?」
「你之前是怎麼形容地獄的來著,尼克?」她低伏身子,朝他回眸一笑。她知道,隔著頭盔他只能看到她的眼睛眯成縫,這足以令他怒目相向。
而他卻挺起腰板,背得直直的,腳尖輕點腳踏板,抬手鬆開油門和離合,本田在她身後慢慢滑行。「我之前說的是,地獄歡迎你。」
她壯著膽子給足了油門,胯間的川崎時而咆哮,時而嗚咽,笨重的身軀卻行得輕盈。她原本指望這裡有加油站,可是,曾經房屋鱗次櫛比的託諾帕西南部如今一片破敗凌亂,大多數建築要麼被推土機剷平,要麼消失無蹤,留下的大坑像瞪著人的狼眼,反射著炫目的亮光。加油站已不復存在於選擇清單之上。至少街道還寬闊,而且通暢,彎拐幅度不大,只在穿過淺沼和跨越山丘時畫出輕柔的弧線。可是,路面坑坑窪窪,柏油呈現出漣漪狀的紋路,猶如被鼴鼠拱起,有些波紋之下暗藏著地裂與深坑。輪胎冒出焦味,她對著過濾器一陣咳嗽,聲音經過耳麥放大,好似鬣狗的嗥叫。衣袋裡的高仕鋼筆硌著她的胸,就在心口上方。這感覺卻讓她心安,她將頭埋在導流罩後,躲避難聞的風和無人修剪的堅韌樹枝。怎麼說她也正式簽了字,尼克必須保證她和川崎的安全,否則她就能收回自己的付出。
好像尼克真會信守合約似的。
好像他不敢直接殺人越貨似的。不過,倘若那樣他就無法繼續使喚她了。
「該死。」她喃喃自語,耳邊回聲連綿。她將身子伏在油箱上,風撕扯著她的皮衣,沉重的摩托騰空越過最後一道坡。這時她竟突然內急,而引擎的震動大幫倒忙,她朗聲長笑,將城市拋在身後。
出城的路途比她想象來得容易,雖然抵達山腳時油表讀數已接近於零。她咒了一句,調到備用油箱。死樹與冒煙枯樁的浮影在她近旁泛著漣波消散,寂寞平坦的黃沙連線了東西兩側凋敝的山峰。返回內華達,如同不曾離開一樣,奮力向西,迎頭駛向午後炫目的日光。偏光面罩起了一點防護作用,雖然不太夠。前後的路又都變得坦蕩,她在後視鏡裡看見灰撲撲的、淒涼的託諾帕,靜立如海市蜃樓,如井底之城,可望而不可即。
也許尼克只能在城鎮裡與她接觸。也許他需要藉助一點改造自然的主觀能動力,從而使她屈服於他,或許就只是圖個樂。也許他只出現在道路交匯的樞紐處,而她根本沒法返回託諾帕,即使她想回去也做不到。於是,她假裝沒看見身後的城市,徑自向西行進,前往霍桑,祈禱剩餘油量夠用,卻毫不奢望這段祈禱能得到她求助的任何一個物件應允。
穿過廢棄的科爾代爾樞紐,九十五號公路再度向西北轉了個彎。早在核戰前,乃至維加斯遭遇災禍之前,科爾代爾已無人聚居,米納鎮也不知所蹤,只有鎮郊舊址仍醒目地立著一塊油漆斑駁的標牌,為荒廢的小龍蝦養殖場「沙漠龍蝦基地」做廣告。
哈莉的水袋幹了。她絕望地吮了最後一口,隨即啐了一口,任那溼溼黏黏的水順著下頜淌下。她伏低身子,公路上拖曳出一長溜黑煙,路遇彎道即慢速轉過,心疼那擦痕遍佈又被曬軟的輪胎。天總算要涼爽下來了,由於她持續向北,海拔漸高,外加夜幕漸垂,氣溫甚至可能降至兩位數,雖然隔著皮衣她也說不準。左側聳立著前往加利福尼亞的最後一道屏障,石棺山脈。
這名字曾一度惹她發笑,但現在喜感已蕩然無存。
隨後她駕車駛上山路。藍得晶瑩剔透的沃克湖進入視野,灰撲撲的霍桑小鎮像一隻螃蟹瑟縮在近側的湖畔,她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低低地出了口長氣,拍拍叫餓的油箱。鎮上全無一絲動靜,哈莉咬了咬嘴唇。雖說頭盔裡戴了過濾器,灰塵卻不知怎的漏了進來,每次眨眼都硌得慌,淚痕在臉頰上留下兩道印跡。但願這不是會讓她發光的那種塵粒。輻射測定器已經平靜下來,發出母雞般的咯咯叫聲,想來應該能撐過去。
她藉助地勢滑行進鎮,川崎滿含歉意的低聲嗚咽終於止息。
「老天。」她喃喃自語,自己的聲音經放大在頭盔裡迴盪,驚得她身子一抖。她伸手準備關掉耳麥,想了想又沒有動手。沒有了川崎的叨叨,這外頭簡直安靜得要死。她舌尖一頂又開啟了音樂,翻動選項卡,最後選定了「灰線輸出」樂隊的歌曲。
她右腳點地,左腳踹下腳撐,踩上腳踏板,右腿跨下車座。全身已被顛得發疼,雙手也因為握了太久車把而變得僵硬,臀部至大腿的肌肉活像兩天前捱了狠揍。她用力頂著摩托將它往前推,靴底在沙粒上打滑。終於動起來了,她跳起一隻腳踢起腳撐,費勁得齜牙咧嘴。
這之後,就不必操心駕駛了,得操心怎麼能讓車子不倒。
她將川崎推過廢棄的公路,兩旁是廢棄的建築,路面的熱氣穿透靴底,如果靜立太久,簡直能把腳板燙焦。「乖。」她撫摩著川崎的前剎車把說道。它沉重地靠在她身上,步行速度下很是笨重,如同攙扶酒醉的朋友回家。「附近肯定有加油站。」
當然,就算有加油站也肯定沒電,開不了油泵,而且可能沒有安全的水,不過她會想辦法搞定的。遠處的湖面波光粼粼。她暗暗安慰自己,脫水的情況還不算嚴重,因為一想到清涼可口的水,嘴裡還能不自覺地變得溼潤。
不過,她看不出湖水裡含有哪種毒物。岸上有個舊海軍基地,水體本身也曾被用於停泊潛艇,而今卻已沒有任何東西能安然在那湖水中漂浮。無可否認,在這種時刻偏偏望見這樣的風景,真是諷刺。
哈莉發現一家德士古加油站,曾經深紅雪白的標牌歷經日曬雨淋,變成了淡紅與米白。沙漠裡的毒辣日頭曬得她心神錯亂,完全想不起此刻是在莫哈韋沙漠還是黑巖沙漠,或者根本就不是這兩者,反正它們全連成了一片。她略有些神經質地傻笑幾聲,不禁又被自己嚇到。不出所料,油泵無法啟動,她還是放下了川崎的腳撐,從鞍囊裡拎出人工氣候箱,然後找地方小解。
她從指頭上褪下曬得滾燙的皮手套,脫下褲子。「該死,真白痴……等我回到文明世界,第一件事就是買一套白皮衣加白頭盔,該死。」她解決著私事,瞟了一眼川崎,期待它嘶聲附和,但黑色摩托保持沉默。她眨眨刺痛的雙眼,轉過了頭。
緊挨著加油站有幾座褐黃的房子,其中一間屋後的水管頭上盤著幾圈綠色的園藝水管,上側的表面曬成了黃色,活像死蛇的腹部。哈莉一手將它從管頭上拔下。橡膠管子已曬得老朽易碎,抻第一段就破了兩次,最後勉強得到一截約七英尺長的完整管子。她拿撬棍撬開地下油罐的加油蓋,拉開頭盔和空氣過濾器聞了聞,不忘先檢查兩個輻射測定器。
畢竟今時不同往昔。
那油味聞起來差不多就像是汽油。她連好自制的虹吸管,猛吸一大口,滿嘴也像是那該死的汽油味,也許油質不算很好,但身陷此境,又當作何選擇?虹吸管無法持續輸油,因為出口端高於入口端,她只好吸一管接一管,加入川崎空空的油箱。她忙活著,寶貝隔熱箱靠在她靴邊。
她不時往油箱裡瞅,敲敲箱壁,終於看見油亮的深色液麵閃著微光注至箱口。
她蓋上箱蓋,連吐好幾口唾沫,真希望有水能漱掉那汽油味。湖水波光粼粼,好像故意氣她似的,她心一橫背過身去,拎起箱子。
那東西提著挺輕。她猶豫了一下,手扶在鞍囊蓋舌上掂掂那亮閃閃的銀色箱子,視線望向腳上的高幫靴,抿了抿下唇,一股汽油味襲來,她轉頭又吐了口唾沫。「可以多逍遙幾年,康妞,」她說道,手戴黑色手套撫摩著金屬箱,「你和我。我可以喝那水。且不管剛才餵你的油好不好,不會有事的……」
川崎沉默不語,車鑰匙在哈莉的後褲袋外丁零噹啷響。她輕輕摸了摸車把,又收回手,箱子原封不動地放到車座上。「你怎麼說,姐們?」
當然,它沒有反應。沉寂,安寐,如蟄伏的猛獸。它沒有發動。
哈莉雙手大拇指同時撥開左右的鎖閂,箱蓋開啟。
箱內冰涼清爽,她俯下身,臉上感受到明顯的涼意。她就那樣半閉著箱蓋,不自覺地用身體擋住那涼氣不讓它飄走,歪下頭去看箱子裡面:含製冷因子的藍色泡沫分隔承託著需要運送的物品,形狀與之完全契合,不致產生晃動。一個塑膠檔案資料夾,幾隻封閉的培養皿,裡面是清澈的啫哩狀物體,點綴著不規則排列的波爾卡圓點。
塑膠資料夾封皮上貼著張便利貼。她將手伸進冰涼的箱子,一把將它扯了出來,對著光細看。帕奇的親筆。她眨眨眼。
「如果東西沒送到,人先去薩克拉門託。」粗黑堅毅的線條如此寫道,「就像浮士德,我們都有一次反悔的機會。」
這趟路上,遇佛——
「我一直以為那狗孃養的眼神里有多少深意呢。」她唸叨著,合上箱子,把便條塞到口袋裡的鋼筆旁邊,然後重新套上頭盔,反覆檢查大概從託諾帕開始略微漏沙的過濾器邊緣是否有縫隙。最後,她抬腿跨上川崎的車座,關閉阻氣門。
她握緊車把,拇指按上發動按鈕,發動機悶響著渴求動力,車身在她腿間顫抖,像一匹犯了哮喘的矮馬。她稍稍加點油門,節流閥逐漸放鬆,如同引導初嘗禁果的愛人,悄聲蜜語,半哄半求。嘴裡的汽油味竄進頭盔,燻得兩眼不住流淚,不知是眼淚還是什麼東西衝跑了面罩內的沙子。一個汽缸有了動靜,第二個也隨之點著。
川崎高聲轟響,隨即轉為平穩的「突突」,她輕輕開啟阻氣門,車身顫抖不已,準備啟程。
兩隻輻射測定器響亮齊鳴,她駕車駛過坦蕩開闊的平原前往法倫,那片名副其實的致命綠洲。顯然,尼克還不滿足於白血病的群體爆發和地下水夫人氯砷汙染;哈莉駛上這座農業小鎮令人驚歎的綠地,掠過眼前的樹木不是沙漠植物三角葉楊,而是歐洲森林中的參天巨樹,掩映著熠熠發光的灰色龐然大物,契連科夫輻射閃耀著清新的藍輝緩緩擴散。沿途的路標上寫著看不懂的字母,但她知道此地的名字。
她徑直穿過這片切爾諾貝利般的地域,一陣細雨紛然灑下。
她向西轉上五十號公路,前往裡諾。前方烏雲的邊緣劈出一道有毒的灰黃色光芒,傍晚將至。雨下大了,輪胎在溼滑油膩的柏油路面顛簸。
在城市的舊址上,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山雄踞於傍晚泥黃的天空之下。人們衣不蔽體,餓得皮包骨頭,小心地走過塌方的垃圾堆,呼喚著被垃圾崩塌埋葬的愛人的名字。雨水順著她的頭盔往下流,車座溼透了,皮衣緊貼在身上。她好想喝一口雨水,卻又不敢。下雨並沒讓她涼快下來,只是把她淋成了落湯雞。
她沒有轉頭去看被垃圾滑坡掩埋的可憐受害者。她要在一個小時內抵達薩克拉門託,此時卻如身在五十年前的菲律賓馬尼拉。
唐納山口蔥翠怡人,落日將前方的天空染成肉紅色。時間還很充裕。這段路全是下坡。
不幹上一架,尼克可不會輕易放過她。
核戰已使薩克拉門託河改道,哈莉臨到河邊又掉過了頭,因為大橋已然垮塌,河面燃燒著大火。她駕車避遠,一百米,兩百米,直到火河燃燒的熱度不再烤得背後發燙。「這是怎麼了?」她問停在路邊等她的那個身穿細條紋西裝的精瘦男子。
「凱霍加河大火。」他說,「1969年的事。算你命大。這裡跟當年印度的博帕爾沒什麼兩樣。」
「命大?」她在頭盔下朝他輕慢地假笑一聲。他沒有察覺,伸出套在灰色手套裡的手指拉拉一側的帽簷。哈莉繼續問道:「這麼說倒也不差。這兒到底怎麼了?」
「地獄火河燒上來了。」
她推起面罩,凝神細看身後燃燒的河道。即便遠在這裡,溫度依然高得令她溼透的皮衣後背冒出潮氣。她的手背壓著胸前的口袋,壓皺了帕奇寫的紙條,高仕鋼筆戳到了她的乳頭。
她看看尼克,尼克看看她。「那麼看來就是這裡了。」
「太遠了,飛不過去。」
「看得出來。」
「箱子給我,我就放你回家,川崎也歸你,你從此自由。咱們就算兩清了。」
她看他一眼,踮起踏地的右腳,繃緊了腿部肌肉。摩托「突突」響著,龐大而沉重的車身在她胯下襬正,如貓般輕盈,可以隨時掉頭,從呼呼飛轉的輪胎下吐出渣礫。「太遠了,飛不過去。」
「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
飛不過去。也許如此。也許,她可以把箱子裡的東西給他,讓薩克拉門託遭遇滅頂之災,如同博帕爾、切爾諾貝利,或拉斯維加斯……即便他還回箱子,她也已自墮萬劫不復之淵;就算逃過天罰,只怕她和川崎也逃不過良心的折磨。
如果他現在還不動手,就得任由她駕車飛越,而她有可能挽救薩克拉門託。如果他現在動手搶奪,她也會駕車飛躍。她可能飛越失敗,薩克拉門託的希望也會隨她死去而破滅,但至少他們死時都是自由身。
不論如何,輸的都是尼克。這樣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落後的被鬼抓。」她低聲自語著,再次擰動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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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為華氏度,約合49攝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