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話說到一半,哥哥突然停住了。時間一秒秒爬過,充滿恐懼,又有些愧疚。
「我——」吉爾一開口就被打斷了。
「噓!有人在樓上走動。聽見沒?」她哥哥衝出了房間。
可吉爾什麼也沒聽見。她自言自語:「我真的不喜歡這個人,但是他說話比那個女主播慢,如果我多看一會兒,也許能試著讀唇。」
她嘗試了一番,然後尋找控制播放速度的按鈕。
樓上沒有人,但是有一間大臥室,裡面有兩張小床,一張靠著東牆,一張靠著南牆。臥室有三扇窗戶和兩個衣櫥。她哥哥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但是她,一想到要獨自躺在黑暗中就害怕。於是她向哥哥保證,說這間臥室就算是哥哥的房間,而她自己不要房間,她願意每天為哥哥打掃、鋪床,只求也睡在這裡。
哥哥同意了,雖然不太情願。
第一天晚上,他們吃了辣椒罐頭,第二天早上吃的是燕麥粥。他們發現這棟房子有三層,一共十四個房間,算上儲藏室是十五間。電視又開了,還是靜音模式。可是吉爾記得自己離開起居室去熱晚飯的時候把電視關了。
房子還附帶一間車庫,裡面有兩輛車。她哥哥一下午都在找車鑰匙,但是一把都沒找到。其實什麼鑰匙也沒找到,不管是開什麼東西的。
在起居室的電視螢幕上,那個男人還在無聲地說話,一刻不停歇。吉爾花了大部分時間盯著他看,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是一段錄影。他的最後一句話(說這句話時,他低頭看向光滑的桌面)說完後,又迴圈到了第一句。
那天晚上,她正在準備維也納香腸和罐裝土豆色拉的時候,她聽到哥哥的叫喊:「爸爸!」隨後是摔門的聲音和哥哥跑動的腳步聲。
她也跑了過去,追上哥哥。他正在後廳裡,朝一扇狹窄的門裡張望。「我看見他了!」他說,「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我。」
窄門開啟後露出一道同樣狹窄的木質樓梯,下面黑漆漆的。「然後我聽到門砰一下合上的聲音。我知道就是這扇門。只可能是這扇!」
吉爾向下望去,一陣風迎面吹來,陰冷、潮溼,帶著腐味。「下面好像是地下室。」她說道。
「確實是地下室。我下去過幾趟,但是一直沒找到電燈開關。我一直在想,等找到手電筒了,還得再下去一趟。」她哥哥開始沿著樓梯往下走,這時一個懸掛在電線上的燈泡突然亮了,發著昏暗的光,把他嚇了一跳。「吉爾,你是怎麼開得燈?」
「開關就在廳裡,在門後面的牆上。」
「那麼,來吧!你不一塊兒下去嗎?」
她也走了下去。「我真希望咱們還在原來那個地方待著。」
哥哥沒聽見她說什麼。或者聽見了,但決定不理睬她。「爸爸就在下面什麼地方,吉爾。他肯定在。咱倆這麼找,他躲不了多久了。」
「下面沒有別的出口嗎?」
「我覺得沒有。但是我之前沒待多久。之前真的很黑,而且很難聞。」
他們發現氣味是從一排獨立式貨架的後面飄出來的,架子上堆滿了工具和油畫布。架子後面的屍體已經腐爛了,浸汙了衣物。有些部位的肌肉凹陷進軀體中,有些則脫落了下來。她哥哥從架子上挪開了一些廢木料、一個園藝噴壺、半打瓶瓶罐罐,好讓光線照射過來,照清楚地板上的死屍。他獨自搬了一兩分鐘,然後吉爾也開始幫忙。
他們把能挪開的東西都挪走了。她哥哥問:「這人是誰?」
她悄悄地說:「是爸爸。」
隨後,她轉身爬上樓梯,在廚房的水槽裡洗了雙手和胳膊,然後坐在桌旁。她聽見地下室的門關上了,哥哥走了進來。「洗洗吧。」她對哥哥說,「咱們該洗澡了,真的。咱倆都該洗了。」
「那就洗吧。」
樓上有兩間浴室。吉爾用了靠近臥室的那間,她哥哥用了另一間。洗完澡她擦乾了身體,穿上一件浴袍(那可能是她媽媽從前穿的),裹住自己,紮緊腰帶,免得讓下襬拖在地上。把自己收拾妥當之後,她抱起他們的髒衣服,下樓進了洗衣間,把衣服扔進洗衣機。
起居室的電視上,她試圖解讀唇語的那個男人不見了。螢幕是灰色的,空無一物,只有「靜音」那兩個字還發著黃色的光芒。她開啟了哥哥給她演示過的面板,換了其他頻道。所有的頻道都是一樣的,灰色、靜音、沒有節目。
她哥哥走進來,只穿了褲衩和鞋。「你不吃飯嗎?」
「等會兒。」吉爾說,「我現在不想吃。」
「我想吃了,你介意嗎?」
她聳聳肩。
「你覺得那是爸爸,對嗎?我們在地下室看見的那個。」
「對。」她說,「我不知道死人是那樣子的。」
「可我看到他了。一開始我不相信你說的,但是後來我也看到了。然後他關上了地下室的門,我聽見了。」
她沒有說話。
「你覺得我們還會再見到他嗎?」
「不會了。」
「就是這樣嗎?他希望我們找到他的屍體,而我們已經找到了。這就是他想要的?」
「爸爸是要告訴我們他已經死了。」她的聲調平平,毫無感情,「爸爸想讓咱們知道,他不能照顧咱們了。現在咱們知道了。你是打算吃東西嗎?」
「對。」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吃。你知道電視節目都停了嗎?」
「之前就沒有節目。」她哥哥說道。
「好像是的。明天我打算出去。你記得咱們在巴士上路過的那扇大門嗎?」
他點點頭。「白楊山。」
「對。我打算走去那兒。也許門會開啟,好放車進去。要是鎖著,我也能想辦法翻牆。那兒有很多樹,牆也不高。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不過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會自己去。」
「咱們一起去。」他說,「來吧,吃飯吧。」
第二天上午他們出發了,他們關上了廚房的門並確認沒有鎖死,然後沿著巴士開上來的那條彎曲的長車道往山下走。等到快看不見房子的時候,吉爾停下來,回頭望去。「有種離家出走的感覺。」她說。
「我們不是離家出走。」哥哥告訴她。
「我不知道。」
「好吧,我知道。聽著,那是咱們的房子。爸爸已經死了,所以它屬於你和我。」
「我不想要。」吉爾說道。當房子淡出視野之後,她又說:「但那是咱們唯一的家。」
車道很長,但也不是走不到頭,而那條公路——假如能稱之為公路的話——就在車道盡頭,向右延伸,然後向左。路上空蕩蕩的,一片死寂。「我在想,會不會有汽車,咱們可以攔一輛。」她哥哥說,「或者,巴士可能開過來。」
「地面的裂縫裡已經長草了。」
「是啊,我知道。往這兒走,吉爾。」他又開始往前走,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嚴肅,而且非常非常堅定。她在後面小碎步跟著。
「你要和我一起進白楊山嗎?」她問。
「如果咱們能先攔下一輛轎車,或者卡車,或者隨便什麼車,如果他們肯帶上我,我就跟他們走。你也一起走。」
她搖搖頭。
「但是,如果咱們攔不到車,我就——像你說的——去白楊山。也許那裡有人,如果有人,他們可能會幫助咱們。」
「我打賭那兒一定有人。」她試著讓自己聽起來更有信心。
「電視上沒有影像了。所有的頻道我都試過了。」他在她前頭三步之外,並沒有回頭看。
「我也全都試了。」這是一句謊話,但她確實試了好幾個頻道。
「這說明電視臺沒人了。哪家電視臺都沒人了。」他清清嗓子,嗓音突然變低沉了,正像青春期的男孩。「總之,沒活人了。」
「也許有人活著,但是不知道怎麼上電視,」她說道,片刻之後又加了一句,「也許他們那兒沒有電。」
他停下步子,轉身看著她,「咱們有電。」
「所以還有人活著,我是這個意思。」
「對!這意味著,可能有汽車開過來,我是這個意思。」
一叢新鮮翠綠的灌木冒了出來,就在路面正中間的裂縫裡。看見這灌木,吉爾覺得有種她不瞭解也無法瞭解的力量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並且試著溫柔地告訴他們:你們想錯了。她聳聳肩,腦中湧出來所有的好理由,以反駁這叢灌木。「那個宅子裡原來有人。昨天的巴士司機也活得好好的。」
鐵門還在那裡,就和前一天她看到的一樣,優雅而強壯地立在琢石門柱之間。獅子依舊在門柱頂上咆哮,鐵條上的鐵牌也依舊在宣告「白楊山」之名。
「門是鎖著的。」她哥哥說,晃了晃門鎖給她看。一把結實的銅掛鎖,看起來像是新的。「咱們得想辦法進去。」
「當然。我打算沿著這道牆走,看見沒?我要找一個我能翻進去的位置,或者這牆有塌陷的缺口。等我找到了,我就回來告訴你。」
「我想跟你一起去。」恐懼像一陣冷風突然襲來。如果吉米從此一去不回,她再也見不到他了,那該怎麼辦?
「聽著,在那棟房子裡的時候,你是打算自己一個人來這裡的。如果你可以獨自做到,那你也可以獨自在這兒待十分鐘,留心有車過來。現在,別跟著我啦。」
她沒跟過去。一個小時後,她還在等,而她哥哥沿著牆內側走了過來。他被擦傷了,渾身髒兮兮的,還想隔著鐵門跟她說話。
「你是怎麼進來的?」他問道,看見妹妹突然出現在自己身旁。
她聳聳肩。「你先說,你怎麼進來的?」
「我找到一棵小樹,已經死了,倒了。那棵樹真夠小的,我能拉動樹幹,只要別妄想拔樹根那頭就行。我把樹幹靠在牆上,然後爬上去,跳下來。」
「那你就出不去了。」她對哥哥說,然後沿著一條路離開鐵門。
「我會想辦法出去的。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從鐵欄杆之間鑽進來的,但是欄杆又緊又刮人。我覺得你鑽不了。」她又惡狠狠地補充了一句,「我在這裡等了好久了!」
私人車道向山坡上延伸,兩旁是一排排細長的樹木。她覺得那像模特們在展示綠色的禮裙。山頂上有座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大門鎖著。無論她哥哥如何努力地叩擊那大大的黃銅門環,房子裡只有空蕩蕩的回聲傳出來。她則按下了那個漂亮的珍珠色按鈕,遠處的門鈴聲並未叫來一個人。
從大門左邊的窗戶向裡看,她看到一張椅子,大概是木質的,上面有棕橙相間的靠墊。她還看到了灰色的電視螢幕。灰屏的一角有兩個亮黃色的字:靜音。
他們繞著房子走了一圈,發現廚房的門沒鎖死,他們出發時就是這樣。她正把煎鍋裡的醃牛肉碎倒在盤子裡,就在這時,燈光熄滅了。
「以後沒有熱的食物了,」她對哥哥說,「我的爐子是用電的。」
「電會來的。」他信心滿滿地說。但是電沒來。
那晚,在這棟沒電的房子裡,在那間漆黑的臥室裡,她脫下了衣服。他們已經把這間臥室當成自己的了。她摸黑把衣服疊起來,憑指尖的觸感,儘量把它們整齊地放在一張她看不到的椅子上。然後她鑽進了被窩。
半分鐘後,她哥哥也鑽了進來,身體溫暖而赤裸。「你知道嗎,吉爾。」他把她拉向懷中,「咱們倆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