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失審判 Judgment Passed

「我不知道。」格溫回答,「但至少那不是他第一彈瞄準的目標。他可能會先攻擊內布拉斯加州之類的地方。如果沒起作用,那他可能會炸大提頓。」

我們正穿越一道橫貫黑松林的狹長峽谷,我鬆開油門,飛行汽車緩緩停下,四周白皚皚的一片。「我們還在黃石,」我告訴格溫,「可我們應該能在——四五個小時之內趕到夏延。」我們一直都貼著地面慢吞吞地兜風,如果有必要,隨時能到指定高度上快速飛行。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格溫說,「我不願意讓你倆到核彈爆破的地方去冒險。」

「我也不願意,」我說,「但總比他最後為了吸引上帝的注意,把整條山脈都炸了好吧。」

「況且生態系統好不容易恢復元氣,又要遭到破壞。」喬迪補充道。

此時已沒有雪片在我們周圍紛飛。汽車的風扇把它們都吹遠了。我將控制桿拉向一側,等汽車完成調頭,將控制桿往上一提,踩緊油門向上拉昇。汽車升到樹林上空,開始朝東南加速駛去。

我說:「夏延應該是安全的,畢竟戴夫本人就要去那兒。你覺得我們應該提前告訴他嗎?還是給他來個突然襲擊?」

「如果我們告訴他,他會避而不見。」喬迪說。

「但是,如果他知道你們就在爆破區附近,他也許就不會引爆核彈?」格溫問。

「只是‘也許’嗎?」我反問一句,「你認為他已經瘋狂到這種地步了?」

「也許他根本不會引爆。」格溫回答,「我說不清。我們所有人面對那樣的情形時都會感情用事。我真懷疑現在還有誰能保持徹底的理性,可我們怎麼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理性呢?我們所處的境遇是前所未見的。」

「我不認為引爆核彈是理性的行為。」喬迪說。

「即便他能成功讓上帝注意到我們?」

「那就更加不是了。」

格溫挖苦地笑著說:「這話也不怎麼理性啊,喬迪。」

「我只是在說我的感覺。」

「而戴夫無疑認為他必須把上帝叫回來接他。」

「沒錯。我覺得我必須阻止他這麼做。」

格溫點點頭:「阻止歸阻止,千萬別害得自己喪命。」

喬迪大笑。「那樣就違背初衷了,不是嗎?」

當我們飛過位於夏延西北方向一百公里處一塊風聲呼嘯的盆地時,看見地平線上升起了蘑菇雲。

一瞬間,我驚得動彈不得,呆呆地看著那球形的衝擊波衝上雲霄,看著雲層激盪翻湧。然後,我突然回過神來,大喊「天哪!」趕忙拉儀表盤底下的緊急制動杆。我是第一次在車裡執行這樣的操作,車門、車頂與儀表盤裡的安全氣囊同時彈出,我跌坐在駕駛座上,視野足足被阻擋了十幾秒。此時自動降落模組發揮作用,讓我們像石塊一樣下落。我們猛地彈了一下,像軟木瓶塞崩到水裡似的,接著哐一下著陸了。氣囊被吸回原位,我向前倒向儀表盤。我們的身體正與地面大約呈三十度斜角。

喬迪在倒向前方時用手撐住了身體。她看向窗戶外面,說:「我們落在了一棵山艾樹上。」

我扭頭看向我這一側窗外,確實,一棵瘤節遍佈的小灌木將汽車的尾部頂在了半空中,以這麼個姿勢迎接衝擊波的到來可不太妙。我啟動發動機,拉動操縱桿往上飛,只聽車外傳來像是冰塊被粉碎的動靜,汽車將灌木割得粉碎,藍灰相間的葉片碎屑揚得滿天都是,透過通風口傳進來一股嗆眼的鼠尾草氣味。但我們總算飛上去了,在我把汽車再次停下來之前,狂風把我們又往前推了幾米。我們坐在那裡,看著雲團升起,等待衝擊波的到來。

等啊,等啊,風略微偏轉了方向,然後又轉了回來,過了一會兒,我們意識到在如此遠的距離之外恐怕什麼也感覺不到,於是我小心地又向上拉昇了幾米,再次往東南方向飛去。汽車在剛才的撞擊中受損,開起來震得很厲害,但還能正常飛行。

當我們靠近時,蘑菇雲從我們前方向東颳去,被不同高度的風吹得消散開來。但我們前進的速度比風快,就在我們快要接近它的時候,我們意識到引爆點就在夏延附近。

喬迪面帶憂慮地看著我。「我記得格溫說他會把一發核彈投向內布拉斯加。」

我也開始擔心起來。「說不定它在發射管裡就炸開了。」

「我們最好打個電話,確認他是否安然無恙。」

我不願意失去給他來個突然襲擊的機會,可如果他真的受了傷,我們還是應該知道。「好吧。」我說,於是喬迪撥通了他的手機號碼。

手機響了十幾聲仍舊無人接聽,我開始真得感到擔憂了,就在這時,電話屏突然一閃,他的臉出現在我們眼前。「我是戴夫。」他說。

喬迪表情嚴肅地對他說:「上帝剛打來電話,他讓我轉告你,別再做傻事。」

只有一瞬,我彷彿在戴夫的臉上看見了希望的光華。但他馬上皺起眉,說:「有趣極了。所以你給我打電話就只是為了騷擾我?還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想跟我說?」

「我們是想看看你是否平安。爆炸看上去離鎮子並不遠。」

「本來就在鎮子裡。」戴夫說,「其實是在空軍基地,跟鎮子也差不多吧。火箭彈都飛不了,所以我原地射了一發導彈。」

「你在哪兒?」我問。

戴夫大笑。「科羅拉多的斯普林斯市,北美防空聯合司令部的控制間。順便告訴你們一聲,我距離山脈只有不到半英里的距離,最好別來阻止我。」

喬迪調侃地說:「你難道不怕上帝再一次把你落下?」

戴夫搖搖頭。「你們不會相信這裡的間諜網路有多厲害。衛星監視器遍佈全世界。只要他一齣現,我就會知道。然後,我在離家不遠處再射一發導彈,他就知道我在這兒。」

現在我們也知道了。我調頭向南駛去。

「你有沒有考慮過,上帝對核彈爆破怎麼看?」喬迪問他,「一瞬間把他精心塑造的一切全都毀了,這也許會讓他發瘋。」

「我願意冒這樣的風險。」戴夫說。

「可你這是帶我們所有人一起冒險,我可不願意。」

「暫時而已。」戴夫回答,「等我成功,你就會感謝我了。」

「如果你失敗了怎麼辦?沒人會感謝你往空氣裡釋放了這麼多原子塵。我們還得在地球上生活呢,戴夫。你也是啊。」

他笑起來。「那正是環保主義者的想法。所以他們不再砍伐森林,不再燃燒化石燃料,為了什麼?環保主義者們都不見了,森林和化石燃料卻還在這兒。簡直是莫大的浪費。」

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這麼想?」

「真的。」

「沒想到你這麼壞。」

他眯起眼睛。「啊,我為什麼要跟你廢話?」他湊到螢幕跟前,然後影像消失了。

喬迪轉頭看向我。「我們恐怕不能輕易制住他。如果他真在司令部的指揮中心,那我們可能都沒法靠近他。」

「等我們到了那裡總會想出辦法來的。」我說——既是在說服她,也是在說服我自己。我不知道我們能做什麼,可除了試一把,還能怎麼辦?

正在我們無計可施時,飛行汽車又在懷俄明州和科羅拉多州的交界處意外出了故障。先是車尾扇葉震動得越來越厲害,我只能貼著地面行駛來減輕損耗,希望能在風扇徹底報廢前開到下一座城市。在我們離柯林斯堡北部還有一段路的時候,右引擎發出銳響罷了工,汽車側摔在地面上打轉,翻了個底朝天。氣囊嗖地彈出,再次把我們固定在原位,但喬迪身前的氣囊爆開了,我聽見她驚聲尖叫,頭部重重地撞在擋風玻璃上。

「喬迪!」我掙扎著想去幫她,卻完全動不了。汽車在滑行了一段距離之後停下來,由於是車底朝上,氣囊緩緩地排氣,我們總算沒有一下子落到車頂把脖子折斷。我設法從前氣囊和座椅間氣囊的空隙裡擠出。喬迪被夾在車頂和變形的擋風玻璃中間,額頭上一道深長的傷口汩汩冒血,流得滿臉都是。她正在伸手摸索,想抓住什麼東西好使上勁。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她應該平躺,以防弄傷脖子或脊椎,然後我意識到根本沒這麼大地方讓她躺下,她還不如直接坐直身子。我拉住她的手,幫她轉身,直到她能坐在車頂上。座位緊貼著我們的頭頂。「有什麼地方骨折了嗎?」我問,一邊在座位和底板間的空隙裡找醫藥箱。

「我不知道。」她彎曲手臂和雙腿,然後說,「好像沒有。」她用一隻手擋在前額的傷口上,不讓鮮血流進眼睛裡,同時使勁眨巴眼睛把眼裡的血弄出來。「兩隻眼睛也沒事。」過了一會兒她說道。她的聲音略顯含糊,卻是分外平靜,這要歸功於多年的緊急情況訓練。

我找不到醫藥箱,只好從襯衫上撕了一塊佈下來,幫她擦拭血漬。當我蹭到她的傷口時,她疼得一縮。我正慶幸只是傷到皮肉,沒有深及骨頭,可血剛擦乾淨就又冒了出來。

「你一定能挺過去。」我說道,不想讓她聽出我聲音中的焦慮。這點傷應該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在冬季科羅拉多州的戶外過夜就難說了。我彎下腰朝窗外看去。太陽仍高掛在山脈之上,幾小時之後暮色才會降臨,可我看不見周圍有任何房屋,也不知道我們能堅持走多遠去找過夜的住所。這裡的風沒有北方大,可還是十分凜冽,會讓人越發覺得寒冷。汽車中的熱量正在慢慢耗盡。

喬迪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我突然有點不喜歡空無一人的地球了。」

「麻煩還在後頭呢。」我告訴她,「首先,地球上並非空無一人。」我按下車載電話的開關,在倒掛的撥號盤上按了幾下,然後等著,希望發射器能連上我們身下的天線。

「你要給誰打電話?」喬迪問,「戴夫嗎?」

「沒錯。只有他離我們最近。」

「你憑什麼認為他會來幫我們?」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先問問再說。」

電話開始嘗試建立連線。我們等了十幾秒,最後終於看見指示燈閃爍,擋風玻璃上出現了模糊的影像,戴夫的聲音夾雜著靜電雜音傳了過來。「又要幹啥?」

「我是格雷戈爾。」我說,「我們的汽車在柯林斯堡北部失事了,現在被困在殘骸中。喬迪受了傷。你能來接我們嗎?」

他那張上下顛倒的臉懷疑地看著我們。「你們是想用詭計把我從這裡騙走吧?」

「不是這樣,」喬迪說,「你看看。」她朝鏡頭彎下身子,把額頭上那塊浸滿鮮血的布條扯開。戴夫臉上只微微露出一絲同情的神色。

「對不起,」他說,「這是你們自找的,自己想辦法吧。」

我說:「戴夫,現在不是在麻煩你幫個小忙,我們在野外會被凍死的。」

「說得還真誇張,你不是很足智多謀——」他的影像中斷了一秒,然後又出現了,「——一定帶著外衣和帽子之類的保暖用品。」

「我們被困在底朝天的汽車裡,你只建議我們把外套穿上?該死的,喬迪受傷了!我們得送她去醫院,看看她有沒有什麼地方骨折。而且她可能有內傷。」

看著那上下顛倒、模模糊糊的影像,我們很難讀出他臉上的表情。我想他是在皺眉,接著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好吧,」他說,「我過去。但我得花些時間才能從山裡出去,之後起碼要過一兩個小時才能找到你們。坐那兒等著吧。」沒等我們倆做出任何回應,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想不通他怎麼突然改變了主意,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很快我就想明白了。「那渾蛋不會來的。」

喬迪猛地回過頭來。「什麼?可他剛才說——」

「他讓我們以為他會來,其實是想讓我們被活活凍死。想想吧。要想吸引上帝的注意力,最好的辦法不就是讓幾個自由的亡魂去替他敲天堂的大門?」

「可是……他……他會這麼做嗎?」

「他當然會。他剛才不是說了嗎,要‘花些時間’才能從山裡出來,再‘花些時間’飛到這裡,然後花‘更長的時間’才能找到我們。他一定會不慌不忙地拖上好久,等他來時,會真誠地說他已經盡力了,但沒能趕上。」

她搖搖頭。「不,我不認為他會這樣做。」

「我覺得會。我不能白白坐在這裡等死。」

「你想怎麼辦?」

我把手從座位底下伸到後排去找我們的外衣。當我幫喬迪穿上衣服時,我說:「我會朝柯林斯堡的方向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房子,或是別的還能發動的汽車。我不會走得太遠,一定會在天黑之前回來。」

她想了想,回答說:「好吧。我給格溫打電話,看看還有沒有別人能來幫助我們。」

「好。」我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和手套,然後開啟車窗,跳到了冰冷的大地上。一陣寒風捲著雪片往車窗裡鑽,我俯下身子親吻喬迪,然後退後兩步,確認她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這才站起身。

汽車在白色的雪地裡是個顯眼的黑色長方形,要是我能趕在天黑之前回來的話,應該不難找到它。我朝著城鎮大概的方向走去,不時地回頭張望,確認還能看得見那輛車,直到它徹底被斜坡遮擋,從視野裡消失不見。科羅拉多州丘陵上的積雪並不像黃石公園那麼深,但還是足以留下清晰的腳印,至少要在幾個小時之後才會被雪片覆蓋,所以我不用擔心迷路。我艱難地往前邁步,雙手插在口袋裡,頭歪向一側,儘量不讓冷風灌進脖子裡,仔細尋找任何文明的跡象。

走著走著,我意識到所有機械裝置都會漸漸停止運轉,那時我該怎樣去應對糟糕的原始生活。等我上了年紀,恐怕不管到什麼地方都得走著去。我甚至需要通過燃燒木柴來取暖——這取決於殖民地的發電裝置能工作多久。難怪戴夫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把上帝召喚回來。

我想到喬迪還在車裡等我,在我返回之前說不定她就會死於傷勢惡化或是嚴寒。此時此刻,我甚至不介意真有個上帝在天上看著我們,只要他能在我們需要時幫我們一把。就算他不願意,或是不能讓她活下去,但想到我們倆在死後還能重聚,也算是聊以慰藉。

這念頭無法讓我得到太多安慰,因為這必須等我死後才能確定,即便如此,這種可能性也可以支撐我熬上一陣子。

這時我想到,要是喬迪死了,我就能順理成章地加入戴夫的行動。但她不會死的。我要做的就是找到一處棲身之所,我們兩個人都會沒事。

最後,在一處地勢平坦的山谷裡,我找到了我要找的地方——一片高大的、光禿禿的楊樹林中,矗立著一棟房子和一個穀倉。門前停放著幾輛車,一條蜿蜒的道路通往那裡,與我左側的公路相連。我繼續穿過田野,徑直朝那裡跑去。

這段距離實際上沒有看起來那麼近——但我還是在夕陽碰到山巔之前趕到了。房子的門沒鎖,所以我用不著破門而入。屋子裡面雖然也不暖和,但跟外面比起來還是棒極了。我想用手機給喬迪打電話,但當我開啟時卻發現螢幕上有條大裂縫,根本亮不起來。顯然是汽車墜落時被我壓壞了。屋內的電話也沒法使用,這也難怪,畢竟這樣的天氣持續了整整四年。不過我在後門的釘勾上發現了一串鑰匙,我把鑰匙拿到外面,嘗試發動那些汽車。

車道上停著一輛飛行汽車和一輛四輪皮卡。飛行汽車跟電話一樣,早就無法啟動。我又把鑰匙插進皮卡的點火開關轉動,車子突然往前動了一下。我腳踩離合器,再試一次,這回飛輪竟然發出轟鳴聲,加速轉動。油表指標處在低位,不過我只要開車去接喬迪,再把車開回來,一來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油。

在飛輪轉動的同時,我開始在工具箱裡翻找,想找一部能用的手機,結果卻只找到一堆扳手和保險絲。這可不怎麼令人滿意。我慢慢鬆開離合器,皮卡開始向前,於是我操縱方向盤沿著車道往前開,顛簸著朝前方的公路駛去。我聽說車輪很容易陷進雪地裡,決定儘量沿著大路行駛,等快靠近目的地再試著在野地裡開。

這是個好辦法,可惜我沿路剛剛開了一公里就來了個大漂移,車子滑過谷底,開始往另一側爬升。等我發現方向時已經來不及了,皮卡的車鼻子一頭撞上路沿,又往雪地裡栽了好幾米才停下,卡得一動不動。不管我怎麼踩油門或是倒車都沒有反應,我甚至把車發動,下來使勁推了半天,仍無濟於事。

車裡果然沒有鐵鍁,我必須返回剛才的房子去找工具。都怪我不好,怎麼事先沒設想周全!我只好沿著輪胎印往回走。

等我再次回到那棟房子的時候,天色開始轉暗了。我到廚房的抽屜裡翻找,找出一把還能用的手電筒,然後回到穀倉裡拿了把鐵鍁。我跑回皮卡車那兒,一鏟一鏟地挖,希望喬迪不會因為我晚歸而太擔心。她離我只有一兩公里遠,如果我小心不再陷進雪裡的話,用不了五分鐘就能開到。

我在左輪底下挖出路來,正開始對右輪下手,這時看見有亮光從南邊靠近。它從距離我不遠處滑過,繼續往前,朝我們飛行汽車所在的位置駛去了。是戴夫。

「我真是倒霉!」我大聲說,「沒想到他還真來了。」我靠著皮卡車喘了口氣。這下我用不著跟它較勁了,戴夫和喬迪過不了多久就會來找我的。

前提是他們能找到我。開著飛行汽車不容易跟上我的腳印,要是他們錯過那間農舍,恐怕也不會發現被困在路邊的我。

我鑽進車裡,開啟車頭燈。這應該管用。我同時也繼續剷雪。

十分鐘後,我把另一隻車輪也從雪地裡挖了出來。他們還沒有找來。我爬進車裡,踩下離合器想往前開,但鬆開離合器之後,車沒有挪動半步。

我又拿著鐵鍁回到車外,這一次開始挖底盤下面的雪。又花了十五分鐘。當我再次發動時,車子稍微動了一下,我前後挪動,直到車輪開始轉動,然後沿著路全速往前開去。情況不大對頭。

戴夫還開著著陸燈。我一抵達山谷邊緣,就看見燈光在我們翻倒的汽車旁邊閃個不停。有個人影站在車旁邊,但我看不清那是戴夫還是喬迪。

這一走神就出了岔子。我一邊咒罵著禍不單行,一邊把油門踩到底,猛打方向盤,在碎石塊和灌木間跳騰著往前衝,趁車輪著地的間隙控制方向。輪胎旋轉著,飛輪馬達發出刺耳的抗議聲,但我還是死死地將油門踩住,皮卡一路顛簸地駛向那兩輛飛行汽車。當我靠近時,看到戴夫站在燈光裡,喬迪平躺在他跟前的地面上。她一動不動。

皮卡猛地一顛,工具箱的蓋子突然開啟,扳手散落得座位和車底板上到處都是。我右手抄起一把大的,滑行到戴夫的汽車旁邊停了下來,舉著扳手跳出車,大聲喊道:「你把她怎麼了?」

他甚至都沒有辯解,只是站在那,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動手吧。沒關係。我會告訴上帝是我罪有應得。」

「你沒機會見上帝。」我說著舉起扳手照他腦袋揮過去,他毫不閃躲站在原地,我發現自己下不了手。

尤其是喬迪還躺在我們跟前。

戴夫脫掉了她的外衣和手套。她的臉和手現在像雪一樣白,張開的嘴裡沒有呼吸。

「我們當時就應該意識到,必須有人為了大家去把他找來。」我彎下腰用手試探她脖子的脈搏時,戴夫對我說:「當我想明白這一點時,本想自己去的,但既然喬迪離死不遠了,我想讓她去也不錯。反正誰去都一樣。」

除了前額之外,我沒在她身上發現其他傷口。她一定是在戴夫抵達時就已經昏迷,要麼就是被他打昏了。我摸不到脈搏,可是我的手指早就凍得冰冷,沒準連我自己的脈搏都摸不出來。我彎下腰,用臉貼著她的口鼻去感受呼吸,但還是沒感覺到。我不知還能怎麼做,只好嘴對嘴地往她肺裡吹氣。

戴夫抓住我的衣領。「不,我不允許你這麼做。在確定她已經完成任務之前,你不許帶她回來。」

我麻利地站起身來,用扳手給他左太陽穴來了一擊。他的頭猛地偏向一側,重重地向後跌倒,從地上震起片片雪花。我再次蹲下對喬迪施救。

五次胸部按壓,接人工呼吸,再來五次胸部按壓,接人工呼吸,不斷迴圈。不知過了多久,她顫抖著撥出一口氣,發出一聲呻吟。

我高興地歡呼,用雙臂將她抱起,帶到戴夫的車裡,將她放在乘客座椅上,立即開啟暖氣。

接著,我跑到車的另一側,也爬了進去。當我將門砰地關上時,她尖叫著醒了過來,發現是我,又跌坐在座椅上。「天哪,你嚇死我了。」她說,「我做了一個無比瘋狂的噩——等一下。」她打量著這輛車,比我們飛來時的那輛要大得多。

「這是戴夫的車,」她看了一會兒,對我說,「他來過。」

「是的,而且他還把你拉出車來,想讓你死。」我往車外看去,想確定戴夫還躺在剛才被打倒的地方沒有動過。在我意識到他並不在原地的一瞬間,我身邊的車門突然開啟,他拿著我的扳手站在車外。

我伸手去拉昇降控制桿,但沒等汽車開始移動,他就用扳手狠狠砸中了我的手。「想得美,」他說,「出來。我們無論如何也得完成這項實驗。」

我用左手揉搓著突然麻木的右手,不知道還能不能把它握成拳頭。要是能的話,拳頭又能給我帶來怎樣的轉機?

喬迪靠過來,好讓戴夫看得見她。「已經完成了。」她說。

「什麼意思?不可能。你還活著。」

她哈哈大笑。「我是獲得了重生,你這個白痴。我死過一次了,到過那裡,看見你那寶貝天堂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

「你真去了?」我問。

「真關著?」戴夫問。

「對。」喬迪看戴夫的眼光中有烈焰在閃爍。

戴夫手裡的扳手掉在地上。他剋制著自己的情緒,說道:「讓我進車裡去。外面太冷了。」

我考慮了一下,其實更願意讓他在外頭多凍一會兒。然而喬迪卻說:「讓他進來吧。我有事情要告訴他。」我將座椅往前調了調,讓他鑽到後排座椅上。一等他坐好,我就立即拉動升降控制桿,飛行汽車直直地帶我們飛上了一百多米的高空。

「你要去哪裡?」他問。

「飛得高點兒,好讓你在動別的念頭之後三思而行。」我回答。

「他不會再動別的念頭了。」喬迪說,「再也不會了。」

「你怎麼這麼肯定?」我問。

她笑得像是一群狼圍住了一頭小鹿。「因為如果他輕舉妄動,一定沒有好下場。如果你認為我們在人間是孤獨的,那就等著,看看到了天堂會有什麼來迎接我們吧。」

「有什麼?」戴夫問,身體前傾,把頭插到我們兩人的座位中間,「你發現了什麼?」

喬迪的眼神像是在遙望遠方。「我找到了曾經的天堂。在一道狹長的光隧道的盡頭。其實並沒有什麼門,那更像是……一個地方而已。很難描述它的樣子。但我知道應該往哪裡走,我知道它的入口是關著的。」

「永遠都不開了?」戴夫問。

「感覺是那樣。我記得走到了快要進入口的地方,沒看到人來接我。於是我只好轉身回來,但卻找不到路。我四處亂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方向。要不是格雷戈爾在對我施救,我恐怕是找不到了。」

「在哪裡四處亂走?」戴夫追問,「那裡什麼樣?」

「像是霧。」喬迪說,然後又用顫抖的聲音補充道,「我能透過一片灰濛濛飄渺無形的霧向外看。聽不見任何聲音,也聞不到任何氣味;我甚至沒有身體感官來聽,來聞,或是感受。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見了什麼,那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你怎麼知道你的身體在哪兒?」

「那你怎麼知道你的下巴在哪兒?它就在那兒唄。」喬迪不再看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聽著,我累了,頭痛欲裂,而且今天死過一回。我只想休息一下。等明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我心領神會,開始一邊飛一邊尋找醫院。

隨後,我們包紮好喬迪頭上的傷口,確認她沒有其他地方受傷,然後我們住進了柯林斯堡希爾頓酒店頂層的蜜月套房。戴夫的房間在樓下。我原本想把他扭送到城市監獄裡去,但喬迪阻止了我。

「他的利齒已經被拔掉,沒法咬人了。」當我們躺在寬敞的大床上時,她對我說。我們身上蓋了十幾條毛毯,還在屋裡點滿了蠟燭照明。「他現在會對我告訴他的一切信以為真。另外,我們需要他。最好的辦法是把他當作一個正在接受康復治療的酗酒者或類似的病人來對待,儘快讓他融入我們的生活中來。」

「融入我們的生活中?」我簡直不敢相信,「在他對你做過那些事情之後?他殺死了你。你都已經死了!」

她咯咯笑著回答:「這個嘛,我不是很確定。」

「哈?那麼光隧道,天堂的大門那些又是怎麼回事?」

她壓低聲音說:「那些都是胡編亂造。我只是把他想聽的說給他聽。好吧,是我想讓他聽到的,隨你怎麼說。」

我透過搖曳的燭光看著她,一時間目瞪口呆。

她聳聳肩。「從我被戴夫敲暈的那一瞬間起,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直到醒過來,發現你在我身邊。」

「你不記得?」

「嗯。」

「那你可真是演技高超啊。」

「很好,因為我想讓他確信無疑。」

我想了想。「即便我們並不確定?」過了一會兒我問道。

「什麼?」

「你想讓戴夫確信無疑,可我們的處境還是跟之前一模一樣。死後會遇到什麼,我們一無所知。」

她再一次咯咯笑起來,在毯子底下與我靠得更近。「上帝是公正的,如果他真存在的話。畢竟,我是個不可知論者,我不會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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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genewol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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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頓山脈,位於美國懷俄明州西北部壯觀的冰川山區。

柯林斯堡,科羅拉多州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