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傑裡·奧爾申/jerryoltion
譯劉媛
傑裡·奧爾申著有長篇小說《路過天堂》(paradisepassed)、《特別出逃》(thegetawayspecial)、《除了這裡的任何地方》(anywherebuthere)。1998年,他以中篇小說《原地離棄》(abandoninplace)榮獲星雲獎,後將之擴寫成長篇小說。他還寫過100餘則短篇小說,大多數都發表在《科幻奇幻雜誌》(themagazineoffantasy&sciencefiction)和《類比》(analog)雜誌上。
《錯失審判》是本書首次收錄的原創作品,從理性主義者的角度講述了一個聖經審判日的故事。一艘星際飛船上的船員返回地球,發現所有人類都被上帝帶走了。奧爾申對宗教有鮮明的觀點,他認為那是人類苦難的根源。正是這種看法使他寫出了這篇作品——探討被「留下」究竟是不是一件壞事。
那是個寒冷的早晨,我踏著在靴底嘎吱作響的積雪沿路尋找喬迪。前一夜的暴風雪在凍結了一星期的舊冰層上鋪了一層深及腳踝的新雪,喬迪醒目清晰的足跡穿過那片光禿禿的楊樹林,在轉彎處從視野裡消失。她朝群山的方向去了。我甚至不用跟隨她的腳印,就知道她是獨自一人去的。
除了喬迪的腳印,到處都沒有人類的痕跡。林中只有我的靴子在雪地裡行走的聲音。熱氣隨著呼吸從嘴裡噴出來,在我身後留下一團團白霧。我被羽絨服包裹著,與外部隔絕,一股強烈的孤獨感襲上心頭。我知道喬迪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在這個本就應當很空曠的地方,她不會再想著去尋找那些已不再的人。
我看見她坐在圍欄上,目光越過被白雪覆蓋的田野,望著遠處的山脈。她坐在下層欄杆上,戴著手套的雙手握著上層欄杆,下巴擱在手上。齊肩的棕色秀髮從綠色絨線帽下披散開來。雙腳輕輕晃動,在雪地裡犁出一道溝。她聽見我從身後靠近,便回過頭來。「嗨,格雷戈爾。」然後轉過頭去繼續望向遠山。我在她身邊坐下,學她的樣子把下巴託在手上,也望向遠處的山脈。
山峰沐浴在陽光中,使整片雪原白晃晃的,甚是耀眼,岩石也籠上一層虛假的溫暖之色。山脈兩側參差崎嶇草木不生,只有岩石與寒冰。
大提頓山脈啊,我想。上帝之國。真是貼切。
「我都忘了這片山脈有多美。」我說,撥出的熱氣讓手套的邊緣凝起白霜。
「我也一樣,」她說,「離開太久了。」
整整過去了十二年。去程五年,返程五年,還在那顆環繞陌生恆星運轉的塵埃星球上住了兩年。她說:「在旱地星上可沒有這樣的景色。」
「沒有冰川。只有冰川才能雕琢出這樣的山嶺來。」
「嗯。」
我們抬頭看著被陽光點亮的山峰,各自想得出神。我在想旱地星。我們在抵達兩個月之後才給它命名,但這個名字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旱地星炎熱、乾燥,沙塵暴肆虐,有時甚至能連續刮上好幾個星期——倘若真有地獄的話,絕對非它莫屬。可我們八個人,作為首個星際遠征團的成員,卻在那裡整整生活了兩年,致力於探測和收集各類資料。之後,我們收拾行囊,回到故土——一個空蕩蕩的地球。到處都找不到一個活人。迎接我們的只有野生動物和一座座廢棄的城市,城裡堆滿了發黃的四年前的報紙。
從那些報紙上的內容來看,耶穌一開始就是在這裡現身的。不是耶路撒冷,不是梵蒂岡,甚至不是鹽湖城,而是大提頓。山脈的最高處,粗糲之美,正適合神的兒子降臨。我幾乎能看見他從峰頂飄然而至,落在耶穌變容教堂門口,我們過夜的那間旅館就在教堂背後。要相信這一幕很難,但想象起來卻很容易。
接下來就是難以相信的部分。他據說給了人們六天時間來準備,然後到第七天時,他叫他們全都來接受審判。對虔誠的信徒沒有優待,對不信者也沒時間施以懲處;他把所有人都叫到自己面前,可能想等以後再慢慢篩選。報紙對他使用的手段避而不談,顯然,所有記者、編輯和印刷工人也都跟其他人一樣前來迎接這偉大時刻,但我卻想象不出他是怎樣辦到的。大多數人都以為會升上天空,可海拔超過一萬五千英尺人就會缺氧窒息,到了超過四萬英尺的高度,他們的血液就會沸騰。就連《舊約》裡的神恐怕都不會讓他的信徒去承受這樣的痛苦。進入另一個維度倒是更有可能,但我也想象不出那會是什麼樣子。
我在腦海中勾勒這幅不可思議的畫面,然後想起來找喬迪的原因。「隊長過會兒就要舉行儀式了。她想你也許也願意參加。」
喬迪注視著我的神情像是在看個傻乎乎的小弟弟。「幹什麼,要祈禱嗎?想吸引上帝的注意力?」
我點點頭。「是戴夫的提議。他認為祈禱的人越多,發出的訊號就會越強。」
「還真科學。」
「戴夫是個工程師。格溫也同意這辦法。」
「我想她會求上帝把耶穌送回來。」
「沒錯,大致就是那樣。」我開始覺得尷尬。她又朝我投來一個那樣的眼神。「你不會真覺得這能奏效吧?」
「值得一試。試試又沒壞處,對吧?」
她大笑。「這口吻就像個真正的不可知論者。」
我挪了挪位置,好讓欄杆上的一個疙瘩不再扎我的大腿。這一動,讓欄杆跟柱子之間的連線軸發出了嘎吱的聲響。「我們都是不可知論者,」我指出,「或者說從前都是。」在遠征團規劃者挑選成員的時候,他們要的是會根據手頭資訊做出決定的人,而不是依賴祈願或是輕信傳言。被選中的人基本都是不可知論者。
「我現在也是。」她說。
我驚訝地望著她。「這怎麼可能?地球上所有人都消失了,我們找到的每份報紙上都登著基督復臨的訊息——還有圖片。所有墓地都空了。這難道還沒把你變成信徒?」
她搖搖頭,簡單地問道:「那我們為什麼還在這兒?」
「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我應該相信真有基督再臨,審判日再次上演,所有靈魂全都被帶往天堂裡,那我們在這裡做什麼?他怎麼不把我們也帶走呢?」
「我們當時不在地球上。」
「月球上的三千名殖民者當時也不在地球上,他們就被帶走了。」
「我們那時候正以相當於光速98%的速度飛行,身在3.5光年之外。」
「所以是上帝把我們落下了。我就是這個意思。倘若他真是無所不能,必定會知道我們在那兒。」
其實返回地球之後,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或許他知道呢,」我說,「嗯?」
「或許上帝知道我們的存在。或許他是故意把我們留下的,作為我們不信他的懲罰。」她不屑地說,「那麼無神論者呢?其他的不可知論者呢?怎麼就只丟下我們八個人?」
我攤攤手,說:「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上帝。」
「如果你是上帝的話,你一定會比他做得好。」
我不知道應該把這句話當作是奉承還是什麼,於是決定裝作沒聽見。「那你覺得發生了什麼——如果不是上帝乾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外星人把人類都帶走當奴隸了。可能我們本來就是實驗物件,他們得到了所需要的全部資料。可能我們吃起來像雞肉。有很多解釋都比上帝可信。」
「那耶穌的照片又是怎麼回事?」我問。
她用一隻手套擦了擦紅鼻頭。「如果你想要收割一整個星球上的所有住民,難道不用當地的宗教來當幌子嗎?」
「耶穌對猶太人可沒這麼大的影響力,」我指出,「對穆斯林和無神論者也沒有。」
「一個讀過報紙之後就選擇相信他的前不可知論者如是說。」她語氣溫和,卻言辭尖銳。
「聽著,」我說,「格溫馬上就要開始儀式了。你到底去不去?」
她聳聳肩。「管它呢,聽聽不可知論者怎麼佈道應該也挺有意思。」
我們從圍欄上蕩下來站好,然後沿著來時的足跡返回。旅館建於上世紀之末的一棟大型木質建築,當時是為了給前來造訪地球上最後一塊淨土的遊客們提供住處。
我用左手牽住喬迪的右手,並肩往前走。這是不假思索就做出來的自然舉動——我們此時雖然不是搭檔,但之前合作過好幾次。因為飛船上只有我們幾個人,還要花很多時間去做實驗,所以每兩位成員之間至少都搭檔過一次。我拉著她在新雪中跋涉,心中湧起一陣溫暖與寬慰,慶幸從沒和她真正鬧僵過。看來我們又要共同度過另一段時光了。
喬迪肯定也有同樣的感覺。當我們走進楊樹林時,她說:「假設這一切真的都是上帝在背後操縱,而且這不只是什麼過火的惡作劇,那或許這是對我們的獎勵。」
「獎勵?」
她點點頭。「我喜歡這個地方,美麗又寧靜。上一次我來的時候,這裡還是個動物園。到處都人山人海,排成長龍的房車和越野車把路堵得水洩不通,垃圾被風吹得遍地都是。我覺得現在我終於看到它本來的樣子了。」
「這正是上帝的意圖?」
「嗯,說不定。」她露出一個不可知論神學家的笑容,接著說,「可能我們就是下一艘挪亞方舟。我們已經準備好去開拓新的殖民地。我們是聯合國太空管理局所能找到的最優基因族群,冷櫃裡還存著更多的受精卵。也許上帝決定現在是時候了,他要清除掉所有烏合之眾,給人類一個全新的開始。」
「這氣候對伊甸園來說有點冷啊。」我說。
「整個地球都是我們的。」她指出。
我想了想這句話。有道理,至少在現有的飛機和飛行汽車散架之前確實如此。就憑我們八個人的力量,怎麼也無法將一個科技文明無限維持下去。用聯合國那些社會科學家的話說,我們的殖民裝置只能保證我們停留在所謂的「人工強化工業時代」,直到人口增加到足以建造我們自己的工廠,但即便那樣也不能保證讓我們的活動範圍擴大到全世界。方案是要選擇一塊區域定居下來,而不是在一個新的星球上滿世界亂跑。當然,那個星球至少得有一塊適宜居住的地區,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們才在兩年之後放棄尋找,選擇返回地球。
「我從沒想過生活還能繼續,」我說,「在基督復臨之後,我從沒有過那樣的想法。」
喬迪聳聳肩。「我們才剛降落,一直忙著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假以時日,我相信我們當中的多數人都會思考這個問題的。我是說,要是我們做得正確,這裡就能成為我們要找的天堂。」
我的脊背突然掠過一陣寒意,那並不是源自積雪。「我們也許沒時間了,」我說,「若是格溫的小祈禱起了作用,上帝今天可能就會回到我們身邊。」
喬迪抬頭看著我,臉上現出與我相同的憂慮表情。「該死!」她說,然後飛也似的朝教堂跑去。我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起大喊:「格溫!格溫!等一等!」
在雪地裡奔跑並不是件易事。原本行走時能承受我們體重的冰殼,現在被我們一步一步踏碎,每一步都跑得分外艱難。等衝進教堂時,兩人都已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才氣喘吁吁地喊出一聲:「不要祈禱!」
格溫站在佈道臺後面,身穿白色長袍,袖口上縫著一掌寬的金邊。那是她在神父的聖器收藏室裡找到的。她身後的牆面上都是窗戶,正適合開這樣的聖會。戴夫、瑪麗亞、哈馬德、阿朱娜和姜坐在前排;提頓山脈的美景在格溫身後,與她自身的優雅相映生輝。所有人聞聲都轉過頭來,這時喬迪又說了一遍:「不要祈禱。我們得先把這件事情想明白。」
格溫皺起眉。「還有什麼可想的?我們得與上帝取得聯絡。」
「是嗎?」
「你是什麼意思?當然是這樣。他把我們落下了!」
「也許這是件好事。」喬迪邊說邊拽下手套,脫掉絨線帽和外衣,把對我說的話又跟格溫講了一遍。最後她說:「說不定我們應該保持安靜,繼續忙我們自己的事。」
喬迪說話時,格溫始終都在搖頭。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捲曲的黑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臉側晃來蕩去。
聽完之後,她說:「我們不知道我們應該忙什麼。這可能只是一場考驗。」
「一點兒不錯!可能就是一場考驗,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小心謹慎地開口索求。也許我們已經得到了需要的一切。」
戴夫跟格溫一樣,早就聽得不耐煩了。還沒等格溫回答,他就搶著說:「如果上帝真想讓我們重新在地球上繁衍生息,那他為什麼不明講?他當時明確告訴諾亞了。」
喬迪聳聳肩。「上帝現在可不像當年那麼愛說話了。」
「要是你相信猶太教的基督教聖經——」哈馬德插話。
「基督的審判日已經降臨,又結束了。」格溫說,「我們還能相信別的什麼?」
哈馬德攤開手掌指著教堂,也暗示著教堂之外的世界。「我們歷來相信的事情,現在仍應當相信——我們自己的感覺就是證據。地球如今變得荒無人煙。留下的報紙告訴我們,一個自稱是耶穌基督的人表示對此負責。除此以外,我們只能推測。」
「等等,」瑪麗亞說,但還沒等說完,阿朱娜就接著說,「我們也能——」姜則說,「對,那不如——」於是整個大廳都被喧譁聲淹沒。
格溫不愧是隊長。她只讓混亂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就扯子嗓子大喊:「安靜!」整個教堂立即變得鴉雀無聲。
「好吧,」她在寂靜中說,「我以為我們都願意請上帝再度降臨,但這顯然是個錯誤的判斷。喬迪認為我們根本不該跟他取得聯絡。其他人怎麼看?」
一陣七嘴八舌又要將她的聲音再次淹沒。「一個一個來,」她大聲說,「戴夫,你先。」
「我想我們應該請求他的寬恕,讓他帶我們一起走。」
「哈馬德,你呢?」
「問他想讓我們怎麼做,而不是讓我們憑空猜測。」
「瑪麗亞?」
「我……呃,我當然認為應該跟他聯絡,我想哈馬德說的也有道理。」
「謝謝。」哈馬德說。
格溫看著我問:「格雷戈爾呢?」
我看看哈馬德,又看看喬迪。「讓他注意到我們?我一點兒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主意。根據對基督教義的不同理解,等聯絡到他之後,我們的情況可能會比現在糟糕得多。」
「阿朱娜你怎麼看?」
阿朱娜回答:「我同意喬迪和格雷戈爾的意見。但是,如果上帝決定不給我們機會,我們該怎麼辦?」
「已經四年了。」哈馬德說。
「那不代表——」戴夫張口反駁,教堂裡再次亂作一團。
「安靜!」格溫大吼。她將佈道臺前的木質十字架一把扯下來,對著傾斜的檯面敲下了定音的一錘。「好了,」等我們都安靜下來之後她才開口,「接著來。姜,你的看法呢?」
姜聳聳肩。「我覺得這無關緊要。要是我們能通過祈禱聯絡到他的話,那我們當中早就有人這麼做了。我想,要是我們真能吸引到他的注意力,也就沒必要藏藏躲躲,因為他最終總會發現我們在這兒。」
「你到底是贊成還是反對祈禱?」
「我無所謂。」
格溫點點頭。「那好,看來投贊成票的人佔多數,但我認為先禮貌地問問上帝打算讓我們怎麼做也沒錯,然後我們再懇求他神聖的干預。都同意嗎?」
「不。」喬迪說,但戴夫、瑪麗亞以及哈馬德表示贊成的聲音壓過了她。
格溫說:「喬迪,姜說得沒錯,如果祈禱真的有用,那遲早會有一人讓我們都會被上帝注意到的。」
「不,不是這回事。」喬迪說,「外邊有好幾百萬支槍,但那不代表我們必須拿上那些槍朝彼此開火。我們不需要祈禱。」
「我認為需要。」戴夫說。
喬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拿起外衣、帽子和手套。「那我到外面等吧,」她說,像陣風似的從我身邊掠過,朝門外走去,「沒準等他來接你們這群白痴時,會再次把我落下。」
我跟在她身後也走出門。我在教堂裡沒有脫掉外衣,只解開了紐扣,此刻冷風吹透襯衫,寒意難擋。「一群白痴。」只有我們倆人時,喬迪又說了一遍,「他們這是在玩炸藥呢。不,應該說是在玩反物質。」
「很有可能,」我說,「誰知道上帝是什麼做的。」
「啊——上帝,上帝,上帝。」她咆哮著,「我真是受夠這個話題了。希望他能滾得遠遠的。」
我用手指戳了她肋骨一下。「他本來就滾遠啦,笨蛋。」
「這不是開玩笑。」
「怎麼不是?我們一輩子都在說不管我們對宗教怎麼想、怎麼做,都沒什麼大不了,因為真相沒人能夠證實。而現在,我們卻害怕某些人的祈禱會令我們消失。這太滑稽了。」
我們沿著松樹和雪堆之間的小路走回旅館。我心血來潮,折下一根樹枝,這時喬迪正好從樹下經過。「哎喲!」她尖叫起來,一叢雪花鑽進她的脖子,還沒等我跳開,她就彎腰兜起一捧雪朝我臉上扔來。我踉蹌地向後跌去,一屁股坐進雪堆裡,剛好躲過了飛來的又一捧雪。
既然我已經摔倒在地,不妨乾脆來個以攻代守,於是我也把雪抓起來朝她擲去。白雪冰寒逼人,哪裡還攥得成雪球,我們抓起一把就往對方身上撒,像兩個傻瓜一樣笑啊叫啊,此時其他人正在教堂裡祈禱奇蹟的出現。
祈禱會大約在半個多小時之後結束。這時我和喬迪已經在旅館主壁爐前的熊皮地毯上偎依著烤火了。壁爐下方是塊巨大的石板,上面的燃燒室寬敞得能烤一輛飛行汽車。哈馬德最先找到了我們。
「我們似乎沒能把神靈招來。」他脫下外衣,掛在牆上的釘勾上,「除非,召喚神靈還有延時。」
「噢,太好了,」喬迪說,「這下我得整夜盼著天堂的大門突然開啟,唱聖歌的天使把我叫醒了。」
「看你們倆的樣子,本來也不像是貪睡的人,除非累壞了。」他在我們旁邊又軟又厚的椅子上坐下,把腳伸到壁爐前頭烤火,「其實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我們應該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別去打擾上帝他老人家。坦白說,我慶幸自己沒趕上那場騷亂。」
「我也是。」我對他說,「自從我們發現他存在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像闖入幫會禁地的外來者,時刻都在擔心有人拍拍我的肩膀,那意味著我有大麻煩了。」
「莫非信教的人通常都有這樣的感覺?」喬迪問,「生活得小心翼翼,就怕受到不想要的關注。」
哈馬德搖搖頭。「我懷疑大多數人根本不會這麼想。他們可能——」
實木門砰的一聲開啟,戴夫、格溫和其他幾位走了進來,一邊說話一邊使勁跺靴子上的雪。戴夫看了看我和喬迪,徑直走回房間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去了,格溫、瑪麗亞、阿朱娜和姜則把外衣脫下來,跟我們一起坐在壁爐前。
「好吧,至少我們試過了。」格溫說著轉過身烤後背。她把長袍留在了教堂裡,只穿了那身普通的襯衫長褲。
「那現在怎麼辦?」喬迪問,「旅行?觀光?還是趁剩下的那些玩具沒都被埋到地底下之前好好玩一玩?或者直接動手建設殖民地?」
阿朱娜說:「無意冒犯,但在跟你們朝夕相對了十二年之後,我打算獨處一陣子。」
姜玩笑似的從她身邊徐徐離開,但他說:「我也有同感。一個人找塊大陸住段時間也不錯。」
瑪麗亞一臉驚訝。「等一等。分開行動意味著要是上帝回來接我們的話,有些人恐怕又要被落下了。」
「他不會回來的。」姜說。
「你怎麼這麼確定?」
他聳聳肩。「其實我不確定,可我也不願意從現在開始一輩子都糾結在這個問題上。要是他願意來接我,就來;不願意來的話,也無所謂。我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恰好也是這麼想的。」我說,「世界這麼大,不妨趁這機會去看看。」
「我也是。」喬迪說。
格溫轉過身面朝著爐火,扭頭說:「衛星電話還能用,我們如果想保持聯絡也不是非常困難的事。這間旅館裡還有好幾百部手機,我敢說起碼有一部分手機卡號還沒被停用,每月都會自動從信用卡上扣費。想給我們每個人找部手機應該不難。當然,我們也不用人人都去扮演觀光客的角色,想建立殖民地的人就開工。」
「在哪兒?」哈馬德問。
「地中海。」阿朱娜回答,我在她說話的同時喊出了「加利福尼亞」。我們對視了片刻,然後我聳聳肩說:「好吧,那就地中海。」
一聲巨響突然從旅館後方傳來。
「好像是槍聲。」格溫說著飛快跑出門廳,一路高聲叫喊著,「戴夫!戴夫!」我們也都趕緊跟在她身後,但我在出門前將壁爐的撥火棍抓在手裡。或許是戴夫吞彈自盡了,或許不是。雖然撥火棍跟槍比起來算不上武器,但還是比空手安全得多。
我們在俯瞰斯內克河的露臺上找到了戴夫,他手裡拿著一把獵槍,遠處的雪地裡有散亂的羽毛和殷紅的血跡。我看見在羽毛中的鳥食——戴夫顯然是撒了把誘餌,然後等著獵物來吃食。躺在地上的那隻鳥不比老鼠大多少。
「晚飯恐怕不夠啊?」我一邊問,一邊用撥火棍把小鳥的屍體翻過來,好看清它的另外一面。
「我是在做實驗。」戴夫說。看見他謹慎地將獵槍放下,我鬆了一口氣。「耶穌說過,上帝就連一隻麻雀落到地上都看得見。用這個來測試一下再容易不過了。」
喬迪走到我旁邊,也在檢視那隻鳥。「你打死的要真是麻雀,倒有這個可能。」喬迪說,「可這是山雀。」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戴夫臉通紅,他說:「重點不在於具體物種,而是其中的邏輯。」
「無所謂了,反正也沒起作用。」
「也許你應該先把一張紙條拴在它腳上。」我說。
姜大笑起來:「那得用信鴿!」
「這沒什麼好笑的。」戴夫打斷了我們。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剛才的話:「我是在試圖吸引上帝的注意力。如果你們覺得這很可笑或是沒用的話,那我很抱歉,但我認為這很重要,我要想盡一切辦法來完成這個任務。」
「接下來呢?」格溫問他,「拿綿羊來獻祭?還是重建約櫃?」
「但凡有必要,我都會去嘗試。」戴夫說。
我感覺到自己在發抖,等抖得停不下來時,我才突然意識到,除了戴夫之外,我們所有人都沒穿外套。「好了,」我對喬迪說,「趁我們還沒凍死,趕緊進屋去吧。」
我和喬迪第二天一早出發前往黃石公園。小隊的其他人分成若干組到別的地方去了。而我和喬迪決定,既然我們離得世界上最著名的觀光勝地這麼近,索性到那去走一走。我們找了一輛還能發動的飛行汽車,車上自帶的診斷系統顯示,它還能繼續跑上幾百個小時。我們把行李往車後一丟,在空中沿著斯內克河的河谷飛速行駛,經過傑克遜湖,開進了公園。公園入口附近有裝載臺和機動軌道車,那些裝置曾在過去五十年裡負責往來擺渡遊客,邊上還有塊告示牌,寫明嚴禁私人車輛駛入公園邊界,否則將觸犯聯邦法律。但我們對這一切視若不見,大搖大擺地開了進去。
森林一眼望不到盡頭。我們沿著舊路基降落到樹木之間,好近距離欣賞自然風光,包括黃石公園頗負盛名的動物。在地球上人口曾經更密集的其他地區,生態系統還未能適應人類突然消失這一驟變,而黃石公園的生態卻在基督復臨前就恢復了平衡。我們看著駝鹿、麋鹿和水牛像長著蹄子的巨型犁雪機一般在雪地中奔來踏去,還瞥見一頭狼在老忠實間歇泉附近的溪流中飲水。
間歇泉也許還是從前的樣子,但由於只有我們兩個人站在泉眼前被白雪覆蓋的木板路上,我覺得此刻眼前的一定是它從未有過的勝景。水蒸氣卷著沸騰的水柱衝上一百英尺的高空,震得地面都在晃。
「知道嗎,」喬迪在噴泉間歇時說,「我剛意識到,現在來這兒是件多麼愚蠢的事。」
「怎麼愚蠢了?」我問。
「要是戴夫成功聯絡到了上帝,我們也許就能永遠觀看這樣的景緻。」
我望向冒著蒸汽的紅色岩石堆,然後看看耀眼的白色雪地和遠處的綠色森林。「你指的是美景,還是滾燙的噴泉?」
「誰知道呢!」
是啊,誰知道?按照不可知論者的標準來說,我一直過著完美的道德生活,但誰能說清上帝他老人家的道德判斷?再說,即便是到了現在,誰又知道天堂和地獄是否真的存在?我們只知道,是基督降臨,把所有人都帶走了;他可能把他們都拉帶到了仙女座。
同樣地,我不知道我們任由戴夫一個人去追尋上帝是不是明智的。隊員們在分頭行動之前商量過這件事,但我們誰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在將腦子裡想到的辦法全都付諸實踐之前,他是不會停下來的,我們也沒人願意去阻止他。我想,在祈禱會和打山雀那兩件事發生之後,沒人真的相信他能成功,所以都沒把他的舉動放在心上。我們都希望他能在一段時間後放棄這個念頭,變回從前那個正常——雖然有些偏執——的朋友和隊員,大家都已經適應和那樣的他相處。
格溫在幾天之後接到了他打去的電話,於是我們意識到我們犯了大錯。格溫正式辭去了隊長的職務,飛去了夏威夷,但仍然扮演著協調員的角色。戴夫要她查清楚我們其他人都分別在什麼地方,而當她追問原因時,他卻只讓她轉告我們遠離懷俄明州的夏延地區,也不要去夏延的任何下風向區域。
「下風向?」當格溫向我們轉達訊息時,我問,「他這次又試了什麼新花樣?」
我和喬迪再次驅車北上,朝猛獁溫泉駛去。格溫的臉透過擋風玻璃上的可視電話螢幕看著我們。「他不肯告訴我,只是要求所有人都暫時遠離美國中西部地區。」
「我猜他這是要搞核彈爆破,」喬迪說,「夏延是空軍基地之一,他們在那兒儲存著核彈。」
「核彈爆破?」格溫問,「那跟上帝有什麼關係?」
我大笑。「或許他認為我們應該使勁敲門,才能讓他聽見。」
「好吧,但是門在哪兒?」喬迪問,「肯定不會在夏延。我去過那裡,那隻不過是大草原上一座不怎麼幹淨的政府小城。」
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如果物理位置真那麼重要的話,我猜會是大提頓,畢竟那是基督現身的地方。」
「他不會是想把大提頓山脈給炸了吧?」喬迪被這個念頭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