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奇幻國度》(realmsoffantasy)2001年12月
著凱瑟琳·威爾斯/catherinewells
譯劉媛
凱瑟琳·威爾斯著有後末日長篇小說《母親格林姆》(mothergrimm)和科科尼諾三部曲——《地球永存》(theearthisallthatlasts)、《地球之子》(childrenoftheearth)以及《地球拯救者》(theearthsaver)。她最新的作品是《命運之石》(stonesofdestiny),這是她初次嘗試創作歷史小說。她的短篇小說見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和《類比》(analog)等科幻雜誌上,並被小說集《紅移》(redshift)和《卡米洛特的厄運》(thedoomofcamelot)收錄。
本篇最早發表於《奇幻國度》(realmsoffantasy)雜誌,靈感源於威爾斯在三十多年前做過的一場噩夢。在夢裡,一個年輕人順著出租屋的排水管道向上爬,去造訪他的朋友。儘管他是個好人,卻有人去他的腳踏車作坊,對著平板玻璃窗開了一槍。這個既無意義也不公平的噩夢一直困擾著威爾斯。多年以後,當她騎著雙人腳踏車沿亞利桑那州的鄉間小路騎行時,她想象出了一個後末日社會,關於腳踏車和她夢中的年輕人,於是她寫出了《亞蒂的天使隊》。
當你打算編造一個謊言時,像這樣將真相寫下來恐怕會適得其反。但不管地球上有多少人能活下來,他們都不太可能讀到這篇文字,更不會相信。大多數人再也不識字——至少讀不懂書面英語——而且這種狀況還會繼續惡化。
我本名叫法耶,但我十歲之後就沒再用過這個名字。那一年,我們搬進了輻射屏障內,住進堪薩斯避難地一處殘破的建築中。我的母親不住哭泣,因為就在我們搬來之前我弟弟夭折了。她一直哀怨地說,要是我們能早點進來,他就不會死。要進入輻射屏障內,要麼得有錢,要麼有本事,而我的父母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們只能在外頭直面未經過濾的陽光,任由皮膚和眼球被炙烤。後來,足夠多的富人移居到其他星球去了,屏障內有了空間,我們這些人才能搬進去。
第一天晚上,亞蒂跑來敲我的窗戶,他從樓下的公寓房間順著排水管爬了上來。我們居住的區域不再有人工降雨,因為設施早就壞得不成樣子,但排水管仍在原位。這個皮包骨頭的小男孩就是亞蒂·迪安格羅,跟我年紀相仿,看上去有點呆頭呆腦,但敏捷得像只小猴子。當我看見他掛在排水管上時,真是驚訝大於害怕。「嗨!」他透過窗玻璃跟我打招呼,咧開嘴燦爛地笑。他長著烏黑捲曲的頭髮,深棕色的眼睛,還有兩隻大耳朵。
我的床鋪就在窗戶底下,我爬上床,盯著他看。「你是準備把窗戶開啟,」他問,「還是讓我整晚都掛在排水管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房門是關著的,這才拉開窗框,讓亞蒂爬了進來。「我叫亞蒂,」他自我介紹,「住在樓下。」
「我叫法耶。」我回答,「你為什麼不走門?」
「我敲過門了,」他說,「沒人應答。」
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爸爸害怕,不敢把門開啟。」我告訴亞蒂。
他聳聳肩。「在這片居住區,你們家確實算是條件不錯的了。我看見你們搬進來,我想你們肯定是打外頭來的,所以可能需要有人帶你到附近轉轉。」
在後來的幾個月裡,亞蒂一直在給我當嚮導。他就出生在堪薩斯避難地,對這裡的一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要是沒有他的指導,我可能活不過第一年。當他們同意讓我家這樣的窮人也搬進來的時候,這裡的一半地區都已經毫無法度,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要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跑或是到哪裡藏身,恐怕輕易就會被人幹掉。亞蒂教會我很多東西。在那段日子裡,他是我的救星;在後來的日子裡,我也甘願犧牲一切拯救他。
我們躲避b4區的市民巡邏隊時,他第一次說起那個名字,後來我把那個名字據為己有。當時讀寫姐妹會仍盡力在b4區開設學校,那兒距離我跟亞蒂居住的b9區沒多遠。我並不太渴望去上學,可媽媽想讓我去,而亞蒂也堅稱去b4區上學並不比待在b9區更危險。大多數時間確實如此,只要沒有市民巡邏隊出現。
我們知道那天會出事,因為早上點名時,瑪麗莎的課桌前沒人,而課間休息的時候有傳言說在垃圾箱裡發現了她的屍體,有些身體部分不見了。於是那天下午,市民巡邏隊走上街頭去找懲罰物件。b9區的住民無疑是頭號目標。亞蒂和我地上地下四處躲藏,生怕被他們發現。我們躲在一輛廢棄的維修車底下,看著他們把街上打籃球的三個十來歲男孩趕走。
男孩們一定是家住b4區,因為巡邏隊很快就轉身準備離開了,就在這時,其中一個男孩不知說了句什麼,想必是句罵人的刻薄話。然後,一個巡邏隊員用十字弓射中了他——避難地裡嚴禁持有任何脈衝或彈射類武器,以防損壞屏障。另外兩個男孩伸手拔刀時,也雙雙被巡邏隊射倒。
我以前不是沒見過死人——外面的世界遠比屏障之下混亂得多。但這卻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只要稍微動動身子,下一個死的就是我。一個巡邏隊員過去踢了幾腳,確認他們都已經斷氣。另一個巡邏隊員把那個多嘴男孩的褲子割開,將他的私處切了下來。「這是為了瑪麗莎。」我聽見他這麼說,然後將那團血淋淋的肉扔到街對面,正好掉在我們藏身的維修車旁邊。
那玩意兒就落在我眼前,離我的臉那麼近,嚇得我差點兒吐出來。我把拳頭塞進嘴裡好不讓自己尖叫,亞蒂一把拉過我,把我的臉按在他骨瘦如柴的胸口上,緊緊地抱住我。「噓——」他在我耳邊小聲說,他知道我有多害怕,更清楚要是被巡邏隊發現了會有多糟,「他們傷害不到你,他們傷害不到你的,法耶,因為——因為你是小魔女。」
我驚訝得忘了哭泣,搞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麼胡話。由於臉被他按在胸前,我看不見市民巡邏隊,過了一兩分鐘,他把我鬆開,我知道那些人已經走了。「你說什麼,‘小魔女’?」我用輕不可聞的氣聲問道,不確定巡邏隊有沒有走遠。
「他們走了,對吧?」他也同樣小聲地問我,「小魔女。你的名字有魔力。」
我說他在胡言亂語。
「也許吧。」他說,仔細檢視街面,確定已經沒人了,「不過你的名字‘法耶’,聽上去跟‘摩根·樂法伊’很像,對吧?」他開始扭動身子,從維修車底鑽出去。
我跟在他身後也往外鑽。「誰?」
「亞瑟王的姐姐。」他說,「她是個魔女。他將亞瑟帶到阿瓦隆,在那裡,他永不會死去。」
那天夜裡,亞蒂順著排水管來到我房間。我們在黑暗中久坐,我聽他講亞瑟王和騎士的故事:他們保護弱者使其免於受害,勇於對抗同時代的惡人,並取得了必然的勝利。
多年之後我才發現,當夜他把那些故事做了很多潤色修飾,他是為了讓我相信,曾經有人在意我這樣的人,有人會為正義和榮譽挺身而出,把保護弱者變成可敬之事。
那天夜裡,我決定改名摩根,並非因為我相信這名字有魔力,而是因為我想成為那理想的一部分。我需要亞瑟王所代表的希望,那希望也在我的亞瑟王——亞蒂身上。把自己想象成他的姐姐,這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安靜而真切的喜悅。
被亞蒂吸引的人不止我一個。在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已有了一群跟班——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孩子,還有像我一樣後來結識的朋友。只要不被十字弓瞄上,人多就意味著安全。一群夥伴齊刷刷地掏出十幾把匕首,總不至於被敵人一下子都搶過去。然後,我們發現了另外一種形式的防護手段——應該說是亞蒂發現的,那改變了他,也改變了我們所有人。
在那段日子裡,我們成了小偷——我不願意這麼說,但事實如此。亞蒂是個小偷,我也是個小偷。然而我們盜亦有道——絕不對比我們窮弱的人下手——那套「準則」就是從這條粗糙的規矩開始的。但我們偷盜不屬於我們的東西,將那想象得如同山羊啃草般順理成章。第一批腳踏車就是這樣得來的。
最開始是約瑟。從外頭來了一列護送採購品的車隊,車上裝著為發射臺準備的各類貨物。我們口中的發射臺是工程師、管理層和其他上流精英居住的地區,那些人毫無疑問都有資格登上下一艘運輸船,離開這個垂死的星球。等最後一輛車的司機下車跟看門的美女調情時,約瑟撬開了卡車的門鎖溜了進去。當然,他是在替幾個年紀更大的孩子辦事,當他們在g5區攔下這支車隊時,約瑟已經將貨物的情況摸清楚了,所以他們知道應該搶奪哪些箱子。其中一個箱子裡裝著六輛腳踏車。
約瑟得了一輛腳踏車當好處費。當他帶著腳踏車出現時,雄赳赳的氣勢壓倒了所有人。他將腳踏車扛在肩膀上,因為他不會騎車,而且車鏈子也掉下來了。亞蒂盯著那輛腳踏車看了又看,我看得出他腦袋裡各種主意像颶風一樣旋轉。他當時十三歲,儘管仍然瘦得要命,但已經有了小男子漢的模樣,女孩們都開始對他多看幾眼。但是,只要他想什麼想得出神,就還是那個傻里傻氣的小屁孩,目光呆滯,半張著嘴。
「你會騎車,是吧?」約瑟問。他跟大多數孩子一樣,認定亞蒂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亞蒂甚至被火花學院錄取了,令所有人大跌眼鏡。b9區的孩子輕易進不了火花學院,他們中的大部分連書都讀不上。
亞蒂沒有回答約瑟的問題,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我用胳膊肘碰碰他。「我會騎車,」我小聲對他說,「在外邊學過。腳踏車在外面根本不值錢,堆得到處都是。我爸爸給我修好了一輛。」
亞蒂的目光終於從腳踏車上移開,鎖定在我身上,可腦中的念頭仍在飛速旋轉。「你爸爸會修腳踏車?」
我聳聳肩。「他懂機械啥的。我們就是這樣才進來的,最後。他會焊工。」
聽見我的話,亞蒂皺著眉回過神來。「說話要像樣,摩根,」他斥責我,「你得多練習書面英語,才能跟我一塊兒進學院。」
那是他對我的期待,希望我能通過入學考試,也被火花學院錄取。我很努力,因為他認為我應該這麼做,但我從沒抱太大希望。「是,亞蒂,他對腳踏車有所瞭解。」我特地發音誇張地說,「至於懂多少,我就不確定了。」
不過那足夠了。我爸爸下班之後,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就把腳踏車修好了,然後亞蒂接過車,叫上我,去他找到的一段廢棄隧道,在裡面練習騎車,沒有任何人圍觀。他只允許我一個人見證他初學騎車時的狼狽樣。一星期後,當他把車交還給約瑟時,他徑直將車騎到在街邊等候的夥伴們面前,帥氣地剎車停下,跨步下車,動作熟練。
「我們需要更多腳踏車,」亞蒂宣佈,「必須給每個人都配一輛。騎上這傢伙,誰也休想追上我們。領到自家的配給品之後,我們再不用擔心遭人半路搶劫,他們根本追不上。要是哪個朋友遇到麻煩,其他人就能及時趕到,有麻煩找上門來,我們也能快速脫身。有了腳踏車,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
因為他是亞蒂,我們全都對這番話深信不疑。
一年之內,腳踏車雨後春筍般在b9區的街道上冒了出來。我們在此過程中失去了一位同伴——託雷從f5區向外逃時被安全兵打死了,他真不應該擅自到那裡去——但是騎車人的隊伍已經壯大到了十七人。我們是車輪上的騎士!我放聲大笑。
你也許會好奇,亞蒂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追隨者,有些人甚至忠心耿耿地甘願為遵循他的「準則」而犧牲自己。我堅信,這是因為亞蒂身上有比旁人更明顯的三種品質:心地善良、信念堅定、言出必行。一旦他確定想做什麼,就會全心投入,其專注程度令一般人望塵莫及。他的熱情像黑洞一樣散發著巨大的引力,將其他人吸引到身邊。
腳踏車變成了他的整個世界。有我父親粗略的指導,加上我們在網上找到的一些參考書,亞蒂不光學會了維護和修理腳踏車,還學會了框架幾何、應力系數和效能標準。我也有所長進——因為待在亞蒂身邊不可能不學習,但基本上我還是專攻維護和修理的部分。我們都會騎車和保養車輛了,但對他來說這仍然不夠——我們得訓練才行。他每天黎明時分就把我們叫醒,帶領我們在b9和b7區空曠的街道上騎行,展開速度與耐力的較量,我們腿上的肌肉也變得越發結實。
沒過多久,我們就將活動範圍擴大到了其他區域,成為b區和g區街道上一道搶眼的風景線,有時甚至在a區也能看見我們的身影。十七輛腳踏車成群結隊地以每小時二十多英里的速度呼嘯而過,相當奪人眼球——這也是有利有弊。只要我們從a12區經過,當地一群稱為「猛狗」的暴徒就會想方設法給我們設陷阱,而我們經常要在去火花學院接送亞蒂的路上經過那裡。憑著出眾的速度、智慧和機動性,我們從沒讓他們得手過。
亞蒂歷盡艱辛也要堅持到火花學院去上學,有兩個原因。好吧,也可以說是三個。第三個原因是,他無法忍受別人告訴他,有些事情是他做不了的。而第一個原因是他熱愛學習。知識讓他精力充沛。他對機械工程很感興趣,火花學院的老師也鼓勵他刻苦鑽研。我猜那是因為,他們覺得亞蒂能幫忙維護避難地的基礎設施。
第二個促使他到學院去的原因是伊文妮。
其實,亞蒂在居住區裡交過女朋友,而且他也到了弄懂男女之事的年紀。他並沒有把他失去處子身的經歷說給我聽——他畢竟知道我是個女孩,應該不想聽他的征服史——但我知道那事已經發生了,因為我看到那個女孩想徹底佔有他。她想得美。亞蒂總是用香檳來比喻他中意的女孩,而香檳在b9區裡可是覓不到的稀罕物。
伊文妮就是亞蒂的香檳。我從沒見過她,但我瞭解她,因為亞蒂將她的一切全都說給我聽。他被她迷得丟了魂,這種事沒法跟別的男孩子傾訴,於是我就成了他的聽眾。他承認,其實火花學院裡傳授的大多數知識都能在書本和影片裡學到,哪怕用b9區的陳舊裝置一樣能夠學習。另外,他原本有份送信的差事,能給自己掙碗飯吃,用不著非去加入大學專案。但是,像伊文妮那樣的女孩怎麼會嫁給一個住在b9區的郵遞員呢?他必須拿到學位,分配到更好的住處,這樣才能跟伊文妮共同生活。
所以,我想他無論如何都得到學院去求學。並不是說他不喜歡當郵遞員——他喜歡騎在腳踏車上炫技,左躲右閃地避開障礙,挑戰危險然後順利逃脫。他喜歡把我們都組織起來一起去送信,快速安全地將包裹送到那些不敢上街的收件人手裡。他保護年幼的孩子,幫助外來者儘快適應避難地,他通過這種方式接觸人們的生活,讓他們過得更好。這樣的願望深深地在他心裡紮下了根,也是他所建立的「準則」的基礎。
可為了伊文妮,他不能只當個郵遞員。其他小夥伴都知道亞蒂在學院裡有個女朋友,他們覺得她跟他在b9區鬧著玩的那些女孩子沒什麼分別,不過能得到c5區公主的芳心還是非常厲害的,所以那些小子們都對亞蒂心懷敬畏。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當伊文妮甩了他的時候,他順著排水管爬進我的房間,在我懷裡哭個不停。
亞蒂和我,我們從來都不是戀人關係。他對我沒有那方面想法,而我也沒本事去引誘他。說起來可笑——我現在是個相貌平平的姑娘,從前也是個難看的孩子。母親說是外頭的輻射把我變成了這副模樣——她總愛把所有事情都怪罪到輻射頭上——但我卻在爸媽臉上清楚地看見了他們遺傳給我的長下巴、距離過近的雙眼、軟塌塌的暗淡頭髮,還有七扭八歪的牙齒。我的身材也跟美女沾不上邊:瘦骨嶙峋,胸部扁平。有些男孩子不介意女孩的長相,只要能親密接觸就行,可亞蒂顯然不是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