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無限矩陣》（theinfinitematrix）2002年5月29日

著理查德·卡德雷/richardkadrey

譯姚向輝

理查德·卡德雷著有六部長篇小說，包括《天使景象》（angelscene）、《屠夫鳥》（butcherbird）和精彩的賽博朋克小說《都市瘟疫》（metrophage）。他的短篇小說入選了多種年選，《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地帶之間》（interzone）、《永珍》（omni）和《連線》（wired）也多有登載。

《末日一瞥》首先刊載於網路刊物《無限矩陣》（theinfinitematrix）。本選集中的版本經過作者修訂和少許擴充套件。

卡德雷說，這篇小說來自一個夢中場景：人們在工業燈光的照射下從溝渠裡拖出馬屍。他將這個場景轉換為世界崩潰後的一個生活片段，講述活下來的人和他們用來消磨時間的工作，主角是一群不得不在世界末日收拾殘局的倒霉蛋。

他們又從溝渠裡拖出一具馬屍，栗色毛皮閃著泡泡糖般的鮮粉紅色光芒。每天夜裡都有新的液坑從地下深處冒出來。氟利昂。舊機油。早被遺忘的核反應堆的重水。每天都有幾十頭飢渴的動物溺死在死水潭裡。

柴油小吊車發出隆隆噪音，把馬屍從泥坑裡拉出來，與其他屍體一起擺在碼頭上。屍體四肢鬆弛，像破布似的晃來晃去。我們在發藍的工業燈光下，先將屍體分成人類和動物兩類，再將動物分為哺乳動物和其他動物，然後將其他動物分為脊椎動物和無脊椎動物，等等等等。

我的工作是資訊回收，在被水淹過的政府辦公室、舊時圖書館和書店裡尋找檔案。有一次我摸進一間警察檔案庫，放眼望去盡是罪犯大頭照、殺人和強姦案的現場照片。我來到國稅局的一間辦公室，某位心懷不滿的市民把一名審計員開膛破肚，然後將小官僚的內臟放在影印件上。我遊過幾百張肝臟和大小腸的模糊影像。我來到成人書店，帶回泡過水的性玩具和多年前的《溼漉漉黏糊糊》雜誌。他們說看見有用的東西就帶回去，所以有何不可呢？我帶回去的所有東西都堆在一起，等待資訊鑑別員來分門別類。

我希望曾經發生的是一場戰爭、一場瘟疫或者一場更大規模的切爾諾貝利式核事故。總之，可以讓我們指著它說：「就是它。就是它殺死了這個世界。」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事情開始於紐約。也可能是倫敦。或許孟買。一場小小的交通事故——撞彎了保險槓而已，結果某人沒能趕上一場會議，然後另外某人沒能發出一份傳真，導致再另外的某人誤了飛機。這個某人和計程車司機吵了起來，結果中彈身亡。誰也不知道司機姓甚名誰。總而言之，那一槍引發了一場騷亂。電視向全國直播這場騷亂，這個國家本來就充滿了憤怒和緊張氣氛，結果從緬因到夏威夷引發了無數騷亂。影片通過衛星廣播出去，全世界同時爆發騷亂。

赫爾辛基機場，一群行李員和正在鬧罷工的性工作者把自動售貨機推出三樓落地窗，砸死停車場裡一位到訪的西班牙外交官。上海，狂怒的農民和學生毀滅了海邊新落成的大賭場，燒燬建築物，將數十億人民幣撒進港口。新奧爾良，孩童闖進地面公墓，拖著屍體在大街上游行。

國家之間的新仇舊恨浮出水面。世界各國政府召開緊急會議。許多政客將突如其來的暴力浪潮視為恐怖分子對國民發動的襲擊。也有政客認為這是聖經預言的瘟疫，是諸神的黃昏，是樓陀羅迴歸的預兆。

我說不清世界是在多久以前分崩離析的。所有鐘錶似乎都已停擺。有兩個孩子做了個日冕，但全世界有半數城市仍在燃燒，濃煙幾乎覆蓋了整個天空。我們靠我遊蕩過的那些圖書館取暖，先燒舊雜誌，然後是索引目錄、暢銷書和自助書籍，一路走向初版珍藏。

有些日子裡，煙雲會突然散去，死魚從天而降。有時候落下的是石塊或芭比娃娃。昨晚我用《了不起的蓋茨比》作者簽名本烤了一條天降鮭魚。我和娜塔莎分享這條魚，她不會說話，從氟利昂液坑裡拖屍體的吊車之一就是她操縱的。她和我住在碼頭邊我搶來的一個集裝箱裡。為了這個集裝箱，我殺了一個男人，隔三岔五還要幹掉幾個闖入者。娜塔莎用起刀子和鋼筋來也毫不生疏，死在她手上的入侵者不止一個兩個——我猜她做掉的都是入侵者。總之，這保證了我們的肉食供應。

我不知道我和她算不算正常的愛情關係。和我同居的這個姑娘，她會用狗皮做手套，能幫我找來靴子和衣服，而且尺碼永遠合身。她在房頂用浴缸種植物，用發條玩具和從博物館找來的雕像殘骸裝點住處。我想念冰激凌、敞篷車和電影院。我沒有傻到會說世界毀滅後我過得更開心了，但我也沒有活得更慘——天降石塊的時候除外。

我們在威廉斯堡大橋垮塌的路面下發現了一層動物園裡的動物。那兒的居民靠大象肉排和長頸鹿漢堡過了一段神仙日子。當地政府請我們幫忙蒐集剩餘的屍骸，我們照著做了。誰也不問為什麼。反正有事做終歸是好的。另外，在收齊所有表格、蓋章和簽字畫押之前，辦事人員是不會允許世界終結的。末日是官僚主義的最後一次喘息。

吃過飯，娜塔莎和我坐在集裝箱頂上，望著一片滿是警車的荒野，警車緩緩沉入一個最近冒出來的柏油坑。碼頭上的所有人都在。看見柏油吞噬了最後一輛警車，吐出幾個氣泡，大家異口同聲地發出「哇！」的一聲。

這顆星球上的最後一個人，他能記得關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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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的黃昏，北歐神話中的末日劫難。

樓陀羅，印度神話中司風暴、狩獵、死亡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