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sciencefiction)2002年9月
著詹姆斯·範·佩爾特/jamesvanpelt
譯耿輝
詹姆斯·範·佩爾特著有長篇小說《末日的夏天》(summeroftheapocalypse)以及百餘篇短篇小說,主要發表於《類比》(analog)《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tmov's)《奇幻國度》(realmsoffantas)《傳說之骨》(talebone)等期刊上。他還出版了兩部短篇集《乞丐與陌生人》(strangersandbeggars)《最後的原生生物》(thelastoftheo-formsandotherstortes)。
範·佩爾特創作了一系列關於亞光速方舟飛船逃離地球的故事。他籠統地設定,方舟乘客是為了逃避「突變瘟疫」而離開的。然後他想到,地球上發生的事情寫出來應該也很有趣,於是《最後的原生生物》誕生了。
大卡車敞開的窗戶外邊,密西西比河平原在黑暗中滾滾而過。沼澤地把月亮掛在低矮的地平線上,它就像一枚銀色的硬幣。綿延數英里的路程中,它的光線在高地的黑森林中閃爍,在圍欄開裂的籬笆間滲透過來。空氣聞起來是潮溼的,有一股陳腐的死魚味,沉重得如同一條溼漉漉的手巾。然而這比炎熱午後的動物圈裡要強得多,在那個時候,太陽炙烤著遮篷,展出的動物們都縮在微弱的陰影裡。在夜間上路才是走下去的辦法。每隔幾分鐘特萊文就計算一下距離。他們很快就會離開羅克西,隨後到達漢堡、麥克奈爾和哈里斯頓,並很快離開。菲也特有一間不錯的餐車飯店,他們可以在那兒吃早餐,可是那得駛下公路,而且,如果他們停下來就會碰上維克斯堡早上最差的交通。不,應該一直行駛下去,駛向下一座城鎮,在那裡他們可以趕上時間進行一次展出。
他伸手越過座位,去夠放在他和凱普萊斯之間的雜物袋。她睡著了,嬰兒般白膚金髮的腦袋靠在車門上。她的小手握著一本開啟的希臘文版《奧德賽》,攤放在大腿上。如果她醒著,可能會看一眼地圖,然後準確地告訴他離梅厄斯韋爾還有多少英里,以當前的速度他們要用多少分鐘,油箱裡會剩下多少盎司的汽油。她小女孩一樣的眼睛會逼得他無路可退。「你為什麼不能自己算出這些資料?」它們好像會問。他考慮把她的電話簿藏起來,這樣她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墊在身下,也就不能向窗外看。否則會暴露她。也許她看上去只有兩歲大,可她實際上十二歲,而且還具有一名中年稅務代理的心智。
在袋子的底部,一隻盛放炸麵包圈的空盒子下面,他找到了牛肉乾。它嚐起來主要是胡椒味,但仔細一嚼,裡面有一種金屬的味道,他試著不去多想。誰知到這種牛肉乾是由什麼製成的?他不相信還有原生牛——即原始形態的牛——可供屠宰。
在一段長長的彎道之後,城市限速標誌隱約出現在黑暗中。特萊文踩住剎車,換成了慢檔。羅克西的警察因超速監視區而臭名昭著,而且他的錢袋裡已經沒有足夠的行賄資金幫他擺脫罰單了。後視鏡中可以看見另一輛卡車和一輛小汽車緊緊跟在後面,車裡載著雜役哈代和他的一隊工人。
在一個空曠的十字路口,羅克西的交通訊號燈閃著黃光,關門的店鋪默默地站在幾盞路燈下。向市中心行駛了幾個街區之後,又有一英里長的道路,兩旁滿是殘破的房屋和拖車。在煤渣磚砌成的路上,破洗衣機和皮卡點綴著月光籠罩下沿街的庭院。有什麼東西在鎖鏈連線的籬笆後面朝他叫個不停。為了看個清楚,特萊文放慢了車速。這是出於職業的好奇心。那傢伙在門燈下看起來像一條原生狗,一隻原生動物,上年紀了,如果它僵硬的步態能說明什麼的話。這種動物存活下來的已經不多了,尤其是突變爆發之後。特萊文想知道,在自家後院養了一條原生狗的飼主是否會和鄰居產生糾紛,鄰居是否心存嫉妒。
一個幼童的聲音說道:「爸爸,如果咱們不能在梅厄斯韋爾賺到兩千六百美元,就得賣掉一輛卡車。」
「永遠不要叫我爸爸。」他開過一大段彎路,一言不發。雙向行駛的公路通常沒有路肩,專心致志才能保證安全。「我剛才不知道你醒了。還有,掙一千塊錢就夠了。」
凱普萊斯合上了書。在駕駛室的黑暗中,特萊文看不見她的眼睛,可他知道那雙眼睛像極地的冰一樣藍。她說:「一千塊買柴油當然夠了,可咱們已經拖了幾周的工資,那些工人不會容忍再一次的拖欠了,不要晚於你在加爾夫港承諾的時間。季度稅收的延期也已經過了,而且我不能像對付其他債權人那樣通過抵押幾個月額外的物品來應付政府工作人員。咱們的食物夠大多數動物吃十天左右,但是咱們得給虎羚和鱷鼠買新鮮的肉,否則它們就會死。兩千六百塊才能渡過難關,勉強渡過。」
特萊文沉下臉。很多年前起,他就不再覺得她小女孩一樣的嗓音和語調有什麼可愛的了,而且她說的幾乎每件事都有諷刺和批評的意味。這好像是為了自我懷疑而同一個小個子的律師生活在一起。「那麼咱們需要的觀眾是……」他皺起了眉頭,「兩千六除以四塊五……」
「五百七十八個人,還能額外留給你一美元去喝杯咖啡。」凱普萊絲說,「從去年秋天,費裡迪開始,咱們就再沒掙過那麼多錢了,那次還是因為納齊茲的啤酒節提前結束了,幸虧有路易斯安那州的酒水法令!咱們得承認,展出已經窮途末路了。把存貨放了吧,賣掉裝備,然後付清幫工的薪水。」
她開啟了儀表板上伸出來的曲頸閱讀燈,翻開了那本書。
「如果咱們能堅持到羅斯代爾……」他想起上次在羅斯代爾擺脫了困境。那是七年前,那座城市徵召他去工作,讓他傳送信件和電子郵件。那個委員會在新奧爾良見到了他,出去吃飯時有一個黑髮美人在桌子底下捏他的大腿。
「堅持不到。」凱普萊絲說。
特萊文回憶起放在腿上的那隻手,感覺舒適又溫暖。當時他幾乎從桌子旁跳起來,臉也漲得通紅。「大豆節會把人們吸引過來。每樣東西都由大豆製成,大豆派、大豆啤酒、大豆冰淇淋。」他輕笑道,「我在那兒賺過錢,我曾和羅斯代爾的大豆女皇沿著中央大街一起行駛。」
「別做夢了,醒醒吧。」她頭也不抬。
羅斯代爾的大豆女皇曾是那麼友好,而且哦,特別討人喜歡,所以他把動物園帶到了城裡。他想知道她是否還在那兒,他可以去拜訪她。「沒錯,如果趕上大豆節,咱們就會幹得很不錯。一場完美的展出,隨後咱們就能再次上路了。我要重新給卡車上漆。我們播著音樂來到城鎮,人們會愛上我們的。世界上最偉大的巡迴新奇動物園!你還記得《新聞週刊》是在什麼時候發表那篇報道的嗎?上帝啊,那天可真是風光!」他又朝窗外瞥了一眼,月亮正在地平線上隨著他們前行,它足有一隻沙灘充氣球那麼大,就像擦亮的輪轂罩隨著他們在黑暗中滾動。沿著密西西比河向西行進了二十英里,他可以聞到那條河流向大海的氣味。她怎麼能懷疑他們賺不到大錢呢?我會在梅厄斯韋爾和羅斯代爾證明給她看的,他想,讓她臉上的傻笑一掃而光。錢會多得從桌子上掉下來,我們得用麻袋來裝。他一邊咧嘴笑,一邊從袋子的深處又挖出一塊牛肉乾,這次他根本就沒注意它嚐起來是什麼味道。
十點半,特萊文把卡車開進了梅厄斯韋爾。他睜大眼睛找尋他們的宣傳海報和傳單。兩週前他送來了一箱子的宣傳品,假如他僱的那個男孩完成了任務,它們應該被貼得到處都是。可他只看見了一張,而且還被撕去了一半。有幾條標語歡迎壘球隊來參加中南部春季壘球比賽。旅館打出了「客滿」的標誌,可見人群集中於此。他開始放音樂,樂聲從卡車頂上的揚聲器裡傳了出去。動物園進城了,他想,來逛動物園吧。但是,除了幾個坐在理髮店前的老人冷漠地看著,似乎沒有人注意他們的到來。
「凱普萊斯,他們不會一整天都打球的,嗯。在比賽的間隙他們得乾點兒什麼。」
她咕噥了一聲。她的筆記型電腦開著,就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她正成對地往賬目裡記錄輸入和支出情況。
集市場地位於城鎮北部邊緣,緊靠著球場。停車場的一個管理員在門口迎住了他,然後爬上卡車的踏板,腦袋正好出現在窗戶下方。
「停車費一百塊。」他說道,臉藏在一頂寬邊草帽下邊,那草帽舊得好像周遊過幾次世界。
特萊文用手指敲打方向盤,冷靜如故。「已經預付過了。」
管理員聳聳肩。「一百塊。否則就去別的地方吧。」
跪在座位上的凱普萊絲傾身越過特萊文。她加粗了嗓音儘量模仿特萊文:「支票付給梅厄斯韋爾停車場還是伊薩克納郡?」
管理員大吃一驚,抬起頭往車裡望,凱普萊絲來不及藏起來。一張足有六十歲的老臉和那頂草帽一樣髒。「現金。不收支票。」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從窗前退回去,對特萊文說,「給他二十。那裡最好有便攜的尿壺和我們要的電氣連線端子。」
特萊文朝他亮出一張鈔票。管理員在跳下卡車踏板的過程中乾淨利落地抓過鈔票。「嗨,先生,」他說,「你的小女孩多大了?」
「老得不成樣子,渾蛋。」特萊文說著鬆開了離合器,大卡車向前駛去。
「我叫你別露面的。如果當地人知道我帶著一個突變異種,還儲存著圖書,我們會麻煩不斷的。他們有勞動法,你是知道的。還有,你為什麼要讓我給他錢?那些錢用來買肉夠撐一兩天的。」
凱普萊絲跪著朝窗外看去。「他是個名副其實的看門人。永遠不要惹惱一個看門人。黑,他們把這個地方清理了一番!上一次在我們和那條河之間有一小片樹林的。」
特萊文倚在方向盤上。低速行駛的時候,卡車拐彎實在太費勁了。「你希望你打壘球的地方附近有樹林和灌木叢嗎?你去追一個落進矮樹叢的界外球,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
在集市場地的另一邊,地勢向大堤傾斜,大堤之外就是流淌的密西西比河,離這裡不到一百碼。那像是一塊巨大泥濘的平原,在十點鐘左右的太陽底下,平原上點綴著數行緩慢漂流的泡沫。很遠的地方有一條黑色駁船,他聽不見船逆流而上時發出的軋軋聲。特萊文懷著讚許的心情注意到,在他們和河流之間,一道十英尺高、用鎖鏈連線的圍欄延伸到無窮遠處。誰知道從河裡會爬出什麼令神都感到敬畏的東西呢?
像往常一樣,準備工作花去了大半天。在八英尺高的動物圈裡,大型動物燥熱的毛皮和未曾清洗的籠子底部散發著臭氣。它們是第一批走下半掛拖車的。虎羚看起來無精打采、虛弱不堪,這是一頭長腿、有蹄的動物,威嚴的面孔上長著劍齒,因為基因突變,腦袋下面幾乎沒有脖子。籠子被放在溼漉漉的地上,虎羚幾乎都抬不起頭來。它輕輕地叫著。特萊文檢視了它的飲水。「馬上給它遮一層帆布。」他對雜役哈勃說。哈勃是一個愛發牢騷的大個子,他把一件搖滾音樂會的舊t恤裡面朝外穿在身上。特萊文加了一句:「那拖車裡有一百二十度。」他愛憐地看著那頭動物,想起了他從伊利諾伊州的一個農場裡得到它的情形。它是美國第一批突變體幼仔,當時人們還沒有意識到突變原的存在,也沒為它命名,當時突變還不是一種瘟疫。這頭虎羚的姐姐幾乎是一隻怪物:粗壯的腿、鱗狀皮膚和又細又長的腦袋,活像一隻雜交的賽狗。可特萊文到達那裡時,農夫已經把它殺了。它們的母親就像你曾見過的母牛一樣普通,它迷惑而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們。「我的牛到底怎麼了?」農夫問了好幾次,然後他們開始討價還價。特萊文一付錢,那個人就問道:「假如我有其他怪異的動物,你想要我打電話給你嗎?」
特萊文嗅到了其中的商機。他在皮卡的後面展示虎羚,向每位觀眾收取二十美元,六月和七月每星期淨賺一萬美元。他想,我也許不太聰明,但我確實知道如何掙錢。夏季結束時,特萊文博士的奇異動物旅行展覽館誕生了。就在那一年,凱普萊絲在他旁邊的兒童車座裡隨車同行,她媽媽死於難產。八月,他們從密西西比的西納託比亞出發,向北到達田納西的孟斐斯。凱普萊絲在十一個月大的時候說出了第一句話:「八十英里不是超速了嗎?」從那時起,她的聲音裡就帶有嘲諷挖苦的語氣。特萊文差點兒撞壞了卡車。
把那隻鱷鼠放出來的時候,它咆哮著咬金屬欄杆,披著皮毛的口鼻砰砰地撞擊金屬。它用二百磅的體重撞擊籠門,籠子幾乎從搬運工的手裡翻倒。「把你們的手放遠點兒。」哈勃對他的手下厲聲說道,「否則你們給媽媽寫信時,就得用膠帶把鉛筆綁在殘指上了。」
隨後,其他動物都卸了下來。豪豬螈,一隻牛蛙的變異後代,一有風吹草動就會抖動潮溼多棘的皮膚;獨角鵝,大約有野生火雞那麼大,靠四條腿支撐身體,頭上長了珍珠一樣閃光的角狀物,周圍稀疏的羽毛正在脫落。每一隻動物都是突變異種,它們的親代有貓、松鼠、猴、海豹以及特萊文收集的其他所有動物,而這些子代已面目全非。大大小小的籠子、魚缸和飼養箱、小畜欄和鳥籠以及拴動物的樁子——都卸了下來供展覽使用。
日落時,最後一隻動物也已安置妥當並餵了食物。馬戲團的旗幟在半掛拖車的頂部飄揚,揚聲器就放在海報上方。
停車場的管理員在籠子間閒逛,雙手深深插在衣袋裡,友好而悠閒,好像上午不曾騙他們的錢。「如果你們在這裡紮營住宿,等太一陽落山,你們所有人最好都待在卡車裡。」
特萊文懷疑地問:「為什麼?」
那人朝著河抬了抬下巴。在夕陽的映照下,河流反射的紅光像一塊血汙。「幾天前水位上漲了,現在已經高過了那些圍欄。大壩還支撐著,不過現在某種滿口尖牙的突變異種也許正在我們這邊四處走動。你們要是走進那片泥塘,保準被什麼東西咬上一口。民防志願者每天在岸上巡邏,尋找脾氣更暴躁的生物,可是這老河太長了。你有槍嗎?」
特萊文聳聳肩。「有棒球棍。也許我們走運,能往動物園裡添些動物。會有很多人來看壘球比賽嗎,你覺得?」
「有三十二支球隊呢。我們額外又運來了幾架看臺。」
特萊文點點頭。如果他一早就開始播放音樂,也許會吸引等待比賽開場的人,炎熱到來之前不如消遣一下嘛。幾分鐘後管理員終於離開了,特萊文很高興,他知道管理員是在找哪些東西可以順手偷走。
吃過晚飯,凱普萊絲爬到了上層的鋪位上。她那小短腿,差點兒沒爬上去。特萊文把毯子踢到了一邊,即使已經十點多了,氣溫仍在九十度以上,而且沒有一絲風。大多數動物在籠子裡安歇了,只有虎羚還在叫,像顫抖、悠長的叫聲,一聲接著一聲,柔和又充滿旋律,和它兇猛的外表搭不上邊。
「明天你低調一點。我不是在開玩笑。」熄燈之後特萊文在說道,「我不希望你把人都趕走。」
凱普萊絲重重地嗤了一聲。「在一個變種動物園裡,我卻不能露面,這真是莫大的諷刺。像怪物一樣躲得遠遠的,我受夠了。不管怎樣,再過五十年,你這樣的人也剩不下幾個了。你還不如接受這不可避免的事實,我就是未來,他們應該學會接受。」
特萊文把手枕在腦後,盯著上面凱普萊絲的鋪位。透過安裝在窗戶上的紗窗,他可以聽見密西西比河拍打堤岸。有動物在遠處刺耳地尖叫,叫聲介於哨聲到嚴重的咳嗽之間。特萊文試著想象什麼樣的動物會發出這種聲音。最後,他說:「人們不喜歡人類的變種,至少不喜歡那些看起來像人類的變種。」
「為什麼會這樣?」她問道,所有的挖苦和諷刺一掃而光,「我不是一個壞人,假如他們願意瞭解我的話。我們可以談論書籍,或者哲學。我有思想,不僅僅是一副身軀。」
那隻動物又在黑暗中叫了起來,一遍又一遍,直到叫聲不再尖利,它才停下。沉重的落水聲,伴隨著水花飛濺的聲音,那個動物離開了。「我猜是因為,人類的變異令他們感到悲傷,凱普萊絲。」
「我令你悲傷嗎?」在卡車黯淡的內部空間裡,她聽起來確實像一個兩歲大的小女孩。特萊文知道她不是正常人,她永遠不會「長大」,她的dna表明她不是人類。她曾傲慢地講話並用布娃娃一樣的眼睛看著他,使他覺得自己很愚蠢。他曾禁止她叫自己「爸爸」。他回憶起這些事情發生之前,在她的小時候,她有點兒像她母親。凱普萊絲梳頭、睡覺和張開嘴呼吸時的樣子,就像她母親一樣。回憶起舊日時光,他覺得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凱普萊絲,你並不令我感到悲傷。」
幾個小時過去了,凱普萊絲早就睡著了,特萊文也不知不覺地陷入一連串的夢中。他被一條土耳其蒸汽浴巾憋得透不過氣來,當他把浴巾拋開時,債主們又把他圍了起來。他們拿著過期未付的債務通知,而且沒有一個是人類。
天還沒亮,特萊文就起床去給動物們餵食了。經營這個動物園的一大竅門就是搞清楚那些動物們吃什麼。親代是一匹原生馬並不意味著子代就願意吃乾草。凱普萊絲為他繪製了一張詳細的表單:動物的體重,消耗多少食物,補充哪些維生素最有用。管理一個動物園需要很多實踐經驗。他往豬駝的籠子裡倒了一桶玉米棒,豬駝噴著鼻息,蹣跚地從棲身的窩裡爬出來。它看起來不像豬,也不像特萊文認識的任何其他動物。它把臉埋進食槽之前,感激地朝特萊文看了一眼,眼睛大得像碟子一樣。
特萊文沿著成排的籠子走過去。這個籠子喂黃粉蟲,下一個籠子喂穀物,然後是從屠夫那兒弄來的骨頭,狗糧,已經腐壞的魚,麵包,玉米片,不新鮮的蔬菜,燕麥。虎羚品嚐著他扔進去的一塊烤牛臀肉,它用貓一樣靈巧的舌頭舔了舔,然後撕下一小塊細細咀嚼,滿足地發出咕咕聲。
展臺的盡頭靠近河岸,有兩隻籠子被撞倒在地,砸了個稀巴爛,黑色的血跡和幾小塊肉還粘在扭曲的鐵條上,籠子裡的動物不見了,原本里面裝著兩隻盲眼的皮質鳥。特萊文嘆著氣在籠子旁邊走來走去,察看四周。一塊泥土地上,有一個帶蹼的足印和四個深深的爪印,昭示了盜賊的行蹤。幾個不完整的腳印從河邊延伸過來。特萊文把手指放進足印裡測量,足有半英寸深。地面潮溼卻很堅實,他需要用很大勁才能把手指插進去半英寸。他驚異於那個生物的體重,同時提醒自己,今晚得把較小的籠子放回卡車裡。這將意味著更多的體力活,他再次嘆了一口氣。
八點,停車場對面的壘球場已經擠滿了人。比賽開始前,球員在圍欄外熱身。他們的住宿和食品帳篷就在附近。特萊文笑了笑,開始播放音樂。掛在卡車上的橫幅上寫著:特萊文博士的奇異動物旅行展覽館。欣賞自然的奇蹟!寓教於樂!到中午時,已經有十五位顧客付錢參觀了。
特萊文讓哈代負責賣票,自己則裝了一箱傳單,把一支射釘槍別在腰帶上,然後朝球場方向走去,邊走邊散發傳單。太陽烘烤著地面,像一個潮溼的爐子,除了球場上的運動員,大家都待在帳篷裡或遮陽傘下面。有幾個人給他啤酒,他喝了一罐,可他那些受潮發皺的傳單卻被扔在了椅子下邊或者是小冰箱後面。「首個比賽日的特別優惠。」他說,「每人兩元,交三元錢就可以帶一個朋友一起參觀。」他的襯衫緊貼在後背上,「我們將在太陽落山後開始營業,那時候會涼快一些。展覽的動物不容錯過啊,朋友們!」
有個二十多歲的女人,臉頰被太陽曬得通紅,金色的頭髮綁在腦後,她說:「該死,我沒必要花錢去看一個提醒!」她把傳單揉成一團扔掉了。她的一個隊友坐在地上,兩膝間夾著一罐啤酒,他說:「祝他好運吧,多麗絲,他只是為了謀生。」
特萊文說:「《新聞週刊》報道過我們,你也許讀過。」
「也許我們晚點兒會去的,夥計。」坐在地上的球員說。
多麗絲開啟一個易拉罐。「也許今天下午還會下雪呢!」
「也許吧。」特萊文迎合著說道。他又朝集市另一頭的城鎮走去。陽光像火一樣燎著他的頭頂。他走了一百碼遠,希望自己戴了一頂帽子,可是天太熱了,他不想回去取。
他把一張傳單釘在了遇到的第一根電線杆上。「好吧,」他對自己說,「一些小小的宣傳,我們會把這些錢賺回來的!」他走過一根又一根的電線杆,人行道在刺目的熱浪中閃爍。他走過了五金店、酒館、浸禮會教堂——教堂的大帳篷上寫著「讓孩子們來吧」、桌球房以及汽配商店。他走進每個店鋪,請求老闆張貼他的海報,大多數店主都同意了。中央大街後邊坐落著幾個街區的住宅,特萊文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張貼著海報,同時也認同地注意到視窗外佈滿了鐵絲網。「現如今怎麼小心也不為過。」他說。炎熱中,他覺得頭暈目眩。那罐啤酒似乎不斷通過他的皮膚向外蒸發,他身上黏糊糊的。陽光一浪接一浪地衝擊他的後背。展出成功需要的觀眾是五百七十八個,他想。這數字像一首歌在他心中打著節拍。就算整六百吧——六百個人來參觀動物園,來參觀動物園,來參觀動物園!
當他終於轉身向集市走去時,太陽開始下山了。特萊文拖著沉重的雙腳,而傳單一張也沒剩下。
夜幕降臨,特萊文等在剪票口,穿著動物園主人的制服——一件帶有金色肩章的寬肩紅色禮服。零錢箱在叮叮噹噹的歡樂聲中砰地彈開了,一卷卷門票也準備好了。螢火蟲在河流上空的黑暗裡閃爍,揚聲器裡輕柔地傳出馬戲團的音樂。有趣,他想,基因突變怎麼會隻影響較大型的脊椎動物,卻不影響老鼠大小的哺乳動物和小蜥蜴,也不影響小魚、昆蟲和植物。一隻昆蟲又能突變成什麼呢?它們本來就很怪異了。他對自己吃吃地笑了兩聲,白天走在人行道上時唱的歌還在腦海裡迴響:六百個人,來參觀動物園,來參觀動物園,來參觀動物園。
特萊文盯著從公路上經過的每一輛汽車,期待能有一輛駛向集市。
從日落到午夜,只有二十多個人買票入場,大多數是發現梅厄斯韋爾沒有多少夜生活的球員。烏雲飄了過來,遠處的閃電放著光,像閃亮的鋼絲絨。
特萊文撥弄著一卷門票,讓它在軸上來回地轉。一對穿著工裝褲的年邁夫婦走出來時,拖著腳步從他身邊經過,他們的衣褲上粘著富饒的密西西比河流域的泥土。「你這裡的一些動物很新奇,先生,」那位老先生說,他的妻子點點頭,「但沒有過去幾年我在自己的田裡發現的動物奇怪。我都快記不起原生動物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