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原生生物 The Last of the O-Forms

「離河很近的那個地方,」他妻子說,「我們家就在那兒。」她指向一盞孤燈下的小型農舍,就在最後一塊球場旁邊。特萊文好奇他們是否曾在自家的門廊上拾到過本壘打擊出的球。

錢箱裡稀少的幾張鈔票在特萊文手指的撥弄下沙沙作響。錢應該多得桌子上都放不下,他想,我們應該被淹沒在錢堆裡。那對老夫婦站在他,旁邊回頭看著動物園。他們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不是因為外表,而是他們純粹的耐性,他們去任何地方都不會走得很快。

他沒有理由跟他們交談,可手頭無事可做。「我幾年前來過這兒,當時的生活相當富足。到底發生了什麼?」

妻子拉著丈夫的手,說:「這個城鎮正在死去,先生,徹底死去。去年秋天他們關閉了小學,沒有處在小學年齡的孩子了。如果你想看一場真正的動物展覽,直接去伊薩克納郡醫院的小兒科好了。那都是對父母的懲罰,不過已經沒有多少人生孩子了。」

「不管你把它們叫成什麼,」老先生又加了一句,「你的動物園令人沮喪。」

「可是我聽說你有些特殊的。」那女人膽怯地說道。

「你看到鱷鼠了嗎?」特萊文問道,「這隻鱷鼠有個不同尋常的故事呢。還有虎羚,你們看見了嗎?」

「看見了。」她似乎有些失望。

老夫婦登上了他們的皮卡,啟動了好幾次它才突突地打著火。

「我在維克斯堡為卡車找到了買主。」凱普萊絲說。

特萊文急忙轉過身。她正站在檢票口旁邊的陰影裡,腋下還夾著一個筆記本。

「我叫你不要露面的。」

「誰會看到我呢?你打折都招不來觀眾!」她盯著那一片空地,「我們不用把卡車送過去,他下個星期來鎮上辦其他事。我會做好這筆交易的,交車、拿錢,全都通過網際網路。」

老農夫的皮卡有一隻尾燈熄滅了,車子從集市拐上一條土路,通往他們不到二百碼遠的房子。

「我們怎麼處理那些動物?」他想哭。

「不會傷人的放生,危險的殺掉。」

特萊文揉揉眼睛。凱普萊絲跺著腳說:「瞧,沒時間感傷了!動物園失敗了,不管怎樣你都會很快失去這一切。假如你太固執,不肯一下子完全放棄,那就先賣掉一輛卡車,這樣你能再維持幾個星期。如果我們節儉一些,或許能捱過整個夏天。」

特萊文轉過視線不看她,螢火蟲依舊在河上閃閃發光。「我得做一些決定了。」他沉重地說。

她掏出筆記本。「我已經做了,這裡是一輛半掛卡車能裝的東西,我已經用遣散金打發走了哈代和工人們,延期的支票。」

「工具和籠子怎麼處理?」

「郡垃圾場就在北邊。」

特萊文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勝利的腔調嗎?他接過筆記本,凱普萊絲把手放回到身體兩側,仰起頭注視著他。動物園的燈光在她的臉上投下出長長的影子。我該踢她一腳,他想。他的腿也隨著這個想法顫抖了一下。

他把筆記本夾在腋下。「上床睡覺。」

凱普萊絲張嘴想說些什麼,然後又把話吞了下去,轉身離開了。

她消失在駕駛室裡,許久之後,特萊文坐在凳子上,下巴託在手中,膝蓋支著臂肘,看昆蟲圍繞燈光飛舞。虎羚蹲坐在地上,警覺地望著河流。特萊文想起他曾看過的一部可怕的動畫片,幾個乾癟的老太婆坐在一輛裝滿屍體的四輪馬車座位上,一個人握著韁繩,轉身對另一個說:「你知道的,一旦瘟疫不再肆虐,我們就失業了。」

虎羚站了起來,注視著河流。它在籠子裡目不轉睛地踱步,腦袋始終未從那一片黑暗中轉向別處。特萊文挺起腰。它看到了什麼?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景象沒什麼變化:昆蟲在周圍盤旋,電燈輕聲嗡鳴,照耀著那些籠子,閃亮的金屬映襯著周圍的春光夜色,以及那隻踱來踱去的虎羚。特萊文手扶著檢票口磨光的木頭,刺鼻的密西西比河在背景中低語。

在籠子的另一側,一團黑影從河流方向的夜色中顯現出來。特萊文被吸引住了,無力地眨著眼睛,後脖頸上的寒毛全都豎了起來。那生物的前肢很短,站立時比一個人還要高,它眺望著動物園,然後像熊一樣四肢著地,皮膚像蠑螈一樣溼潤,閃著光芒。它的三角形腦袋在地面上嗅著,爬過了那片溼泥地,好像在追蹤什麼氣味。它來到第一個籠子前——一個裝著鼬蛇的小籠子,把前肢抬離地面,用指間有蹼的爪子抓住了籠子。一剎那間籠子就扯得變了形,鼬蛇也不見了。

「嘿!」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的特萊文喊道。那生物看著他。特萊文把手伸到檢票口下邊,抓起棒球棍向前走去。那個怪物回身去拿下一個籠子。特萊文急得滿臉通紅。「不,不,不!該死!」他向前走了一步,兩步,然後突然奔跑起來,棒球棍舉在頭頂。「滾開!滾開!」隨著一聲悶響,棒球棍砸在了那動物的肩上。

它尖叫起來。

特萊文向後跌坐,扔掉棒球棍,用雙手堵住耳朵。它又叫了一聲,響亮得如同火車鳴笛。幾下心跳的時間,它已聳立在特萊文身前,伸著爪子。接著,它似乎失去了興趣,又挪到第二個籠子旁,它抓住鐵條猛地一拉,籠子立刻散了架。

特萊文的耳朵裡嗡嗡直響,他從地上撿起棒球棍,揮舞著再次進攻。怪物用兩條後腿站立,露出了牙齒,像幾十根寒光閃閃的針長在三角形的頜骨上。特萊文擊中了它的身側,它的身體以驚人的柔韌性折了一下。它後退了幾步,伸出利爪,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特萊文再次揮動棒球棍,沒打中。怪物猛擊他的腿部,撕破了他的褲子,還幾乎扭斷了他的雙腳。

那怪物笨拙地移動,朝山坡下的大堤圍欄跑去。特萊文追上去,再次揮動棒子。沒有打中。它號叫著,試圖和特萊文兜圈子。他向一邊踉蹌了兩步,小心地在溼滑的泥地裡保持平衡。千萬不能摔倒了!那傢伙張開大嘴,向前猛衝,卻又在特萊文舉起棒球棍時撤了回去,就像一條受到驚嚇的狗。特萊文急促地喘息,用棒球棍的一端刺向它,一直驅趕它遠離動物園。在他身後,警笛大作,引擎轟鳴,可他不敢回身看,他只能威嚇地移動,時刻準備好揮動棒球棍。

一系列佯攻之後,怪物的後背靠在圍欄上。這噩夢般的生物停止攻擊了。它弓著背,試圖站起來,就在此刻,特萊文用雙手將棒球棍從頭頂上方猛地劈下。通過棒球棍的震動,他感覺到那生物的頭骨碎裂了,它倒在泥漿中,顫抖著,縮成一團。特萊文的脈搏狂跳不已,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坐在了這頭野獸的旁邊。

山坡上,人們在動物園燈光的籠罩下向黑暗中呼喊。他們是壘球隊員,還是市民?一輛警車的燈紅藍相間地閃爍,還有三四輛警車亮著大燈停在卡車附近。顯然他們看不見他,可他也累得喊不出聲音了。他不顧地上的泥濘,仰面朝天躺了下來。

死去的生物聞起來有一股血液和河泥的腥味。特萊文把一隻腳搭在它身上,幾乎為它的死感到遺憾。假如他能活捉它,那將會為動物園增加一隻多麼奇特的動物啊!漸漸地,他劇烈的心跳平和下來。泥漿既暖和又柔軟。仰面望天,雲彩散開,掠過一輪滿月。

從動物園方向傳來了談話聲。特萊文抬頭環顧四周,人們聚在一起,手電筒的光刺穿了天空,他們開始從山坡上走下來。特萊文一聲嘆息,他沒能挽救動物園,他實在是做不到。明天即將來臨,他們得捨棄一輛卡車,幾個月之內,這一切都將失去:另一輛卡車,那些動物——最讓他惋惜的是那頭虎羚,旗幟招展、樂聲悠揚地開車進城的情形,人們排隊參觀變異動物的場面……他再也沒有理由穿上動物園主的漂亮的金色肩章制服,《新聞週刊》再也不會採訪他,一切都沒有了。他真希望自己可以沉沒在泥漿裡並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他就不用眼看著自己的生活煙消雲散了。

他坐了起來,這樣人們就不會認為他死了。當第一束光照在身上時,他揮了揮手,泥漿從順著上衣滴落。警察最先來到他跟前。

「全能的主啊,這可真是隻大傢伙!」警察把電筒光對準了那隻河獸。

「我早跟你說了,那些圍欄不會起作用的。」另一個警察說。

除了警察所有的人都站得遠遠的。先來的警察把屍體翻了個個兒,它後背貼地,手臂落在身側,看起來並不算大得可怕。更多人聚集過來:他不認識的鎮民,球場對面農舍的那對老夫婦,最後是凱普萊絲,手電筒大得她幾乎拿不動。

先來的警察跪在了那生物旁邊,把前額上的帽子向後推了推,然後用特萊文認為低得只能讓另一名警察聽到的聲音說:「嘿,這不是安德森家的孩子嗎?他們說已經把他悶死了。」

「他那時還沒有這一半大,可我覺得你沒說錯。」另一名警察脫下外套蓋在了那生物的臉上,然後站起來,看了很長時間。「別對他們透露任何訊息,好嗎?瑪吉·安德森是我妻子的表姐。」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鄉親們。」先來的警察用較大的聲音宣佈,「這只是一具死屍,你們都回家吧。」

可是人們的注意力不在他們身上,手電筒都對準了凱普萊絲。

「一個小女孩!」有人說。人們靠得更近了。

凱普萊絲用手電筒的光掃過每一張面孔,然後,絕望的神色浮現在她臉上。她蹣跚地跑向特萊文,把臉埋在他的懷裡。

「我們該怎麼辦?」她低聲說。

「別出聲,按我說的做。」特萊文摸摸她的後腦,然後站了起來。腿部的一陣刺痛說明他拉傷了某個部位。四周都是明亮的光,他不能遮住眼睛,只好眯了起來。

「她是你女兒嗎,先生?」有人問。

特萊文把她抱得更緊了,她的小手在他的外套裡攥成了一個拳頭。

「我已經有十年沒看過一個小孩了!」另一個聲音說。燈光又靠近了一些。

那位老年農婦走進了人群圍成的圓圈裡,她的臉上突然間容光煥發。「我能抱抱你的小女兒嗎,年輕人?就抱一下,可以嗎?」她伸出了雙臂,手還在顫抖。

「如果你讓我抱抱她,我給你五十塊錢。」燈光後面,一個聲音說道。

燈光聚在四周,特萊文慢慢轉動身體,又一次面對那位老婦人。一個畫面在他的頭腦裡形成了,起初有些模糊,然後漸漸清晰起來。一輛半掛卡車,拖車佈置成一個孩子的房間——不,一間託兒所!小熊維尼的桌布,一張嬰兒床,一種會和著音樂旋轉的玩具,叫什麼來著——音樂鈴!還有一把小搖椅,兒歌。他們會經過每座城鎮,橫幅上寫著「最後一個原生女孩」。他可以向人們收費,是的,他確實要收費,而且人們會排成長隊。錢會多得桌子上都放不下!

特萊文把凱普萊絲從身邊推開,她的手還牽著他的衣服。「沒關係,乖女兒。這位和藹的女士只是想抱抱你,我就守在這裡。」

凱普萊絲看著他,絕望的神情清楚地寫在臉上。她是否已經看到了載著託兒所的卡車?是否已經想象到了那張橫幅和途經小鎮的無盡旅程?

老婦人把凱普萊絲抱在懷裡,彷彿她是一隻珍貴的花瓶。「沒事的,小姑娘,不要害怕。」她面對特萊文流下了眼淚。「她就像是我一直想要的孫女!她會說話?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小孩的聲音了,她會說話嗎?」

「說吧,親愛的凱普萊絲。對這位和藹的女士說點什麼。」

凱普萊絲盯著他。即使是面對這手電筒的光芒,他也能看見極地冰藍色的眼睛。當他們駕車穿行於整個國家時,他能夠夜夜聽見她譏諷的話語。「繼續這樣下去經濟上是不可行的。」她用兩歲小孩子的聲音說過,「我們應該接受不可避免的命運。」

她看著特萊文,嘴唇顫抖,同時把拳頭舉到了面前。人們全都一動不動,特萊文甚至可以聽到他們的呼吸聲。

凱普萊絲把拇指放進了嘴裡。「爸爸,」她含著手指說道,「害怕,爸爸!」

特萊文哆嗦了一下,然後擠出了笑容。「好姑娘。」

「爸爸,害怕。」

虎羚在山上叫。就在圍欄的另一側,在手電燈光的映照下,隱約可見密西西比河汩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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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提及的地名,及下文中的梅厄斯韋爾、納齊茲,均為美國密西西比州城鎮。

因基因突變產生的奇異動物,後文的豪豬螈、獨角鵝、豬駝和鼬蛇亦是如此。

在美國各州,一個星期裡允許出售酒精飲料的日子各不相同。密西西比州禁止在週日售酒,所以納齊茲的啤酒節通常在週日結束,而相鄰的路易斯安那州允許週日售酒,所以人們在這一天穿過邊界去買酒喝,這種情況使特萊文的動物園從中受益。費裡迪,下文中的羅斯代爾、新奧爾良均為路易斯安那州地名。

華氏溫度,相當於攝氏49度左右。

華氏溫度,相當於攝氏32度左右。

變異的動物提醒人類他們也難逃此劫。

原文為sufferthechildren,出自《馬可福音》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