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管理員照管世界 When Sysadmins Ruled the Earth

原載於《吉姆·巴恩的宇宙》(jimbaen'suniverse)2006年8月

著科利·多科託羅/corydoctorow

譯汪梅子

科利·多科託羅著有多部長篇小說,包括《魔法王國的潦倒生活》(downandoutinthemagickingdom)、《創客》(makers)、《制勝奇招》(forthewin)、《盜版電影》(piratecinema)和《小兄弟》(littlebrother)。他的短篇小說發表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asimov'ssciencefiction)、等多種雜誌,現收錄於短篇集《一處異鄉》(aplacesoforeignandeightmore)、《一點幫助》(withalittlehelp)和《超頻:未來故事集》(overclocked:storiesofthefuturepresent)。他曾榮獲四次軌跡獎、加拿大旭日獎(starburstaward)、雨果和星雲雙獎提名,並獲2000年約翰·坎貝爾最佳新人作者獎。他還擔任「神奇事物指南」網站boingboing的聯合編輯。

《系統管理員照管世界》首次發表於網路雜誌《吉姆·貝恩的宇宙》(jimbaen'suniverse),並被評選為2007年軌跡獎最佳短中篇小說。在這個故事中,一系列災難終結了人類文明,此後,計算機系統管理員們便藏身於他們的網路執行中心。據說網際網路在發明時便已可抵禦核爆,多科託羅本人也曾擔任系統管理員,他在這個短篇中提出一個問題:倘若網際網路當真從末世浩劫中儲存下來,世界終結後,倖存的「碼農」們該怎麼辦呢?

凌晨兩點,菲利克斯的工作專用電話響了。凱莉翻過身,一拳打在他肩頭,從牙縫中擠出一句:「你睡前怎麼沒關掉這玩意?」

「因為我得隨時待命。」他說。

「你又不是該死的醫生。」她說著,踢了他一腳。他起身坐在床沿,開始穿睡前丟在地上的褲子。「你只是個天殺的系統管理員。」

「這是我的工作。」他說。

「他們把你當政府的牲口使喚。」她說,「你很清楚我說的是對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你都當爹了,總不能每次有人a片看到一半網壞了,就得把你大半夜叫出去。別接那個電話。」

他知道她說得對,但他還是接了電話。

「主路由無響應。邊界閘道器無響應。」系統監控器的合成聲音並不在乎他是否會朝它罵罵咧咧,於是他罵了,這樣他感覺好受一點。

「沒準我可以在家搞定。」他說。他可以遠端登入到機房的不間斷電源,重啟路由器。不間斷電源在另一個網區,那個網區也有自己的獨立路由器,配有它們自己的不間斷電源。

凱莉坐起身,影影綽綽靠在床頭。「咱們結婚五年來,你從來沒有一次能在家搞定的。」這回她說錯了——他在家搞定過很多次,但是他很低調,沒有大張旗鼓,所以她不記得。不過,她說得也沒錯——他的日誌記錄表明,凌晨一點之後,只有開車去機房才能解決問題。這就是無窮盡萬有反常定律——又稱菲利克斯定律。

五分鐘後,菲利克斯已經坐在方向盤前了。他沒能在家搞定。獨立路由器所在的網區也下線了。上次出這種事,是一個白痴建築工人鑽透了主管道,鑽機打進了資料中心。包括菲利克斯在內的五十個系統管理員滿腔怒火,在施工坑邊站了一個禮拜,大吼大叫地指揮下面每週七天二十四小時輪班的可憐蟲重新接好數以萬計的線路。

開車時,他的手機又響了兩次,他接通車載音響,用重低音音響播放更多的重要網路基礎設施掉線的機械狀態報告。這時,凱莉打來電話。

「喂。」他說。

「不許冷淡,我聽得出你語氣冷淡了。」

他不禁微笑起來。「遵命,不冷淡。」

「我愛你,菲利克斯。」她說。

「我愛你愛得發瘋,凱莉。接著睡吧。」

「二點零醒了。」她說。寶寶還在她的子宮裡時叫「測試版」,羊水破的時候,他接到電話,衝出辦公室,大喊:正式版發貨了!寶寶第一聲啼哭還沒結束,他們便開始叫他「二點零」了。「這個小渾蛋,就會吃奶。」

「抱歉,把你吵醒了。」菲利克斯說。他馬上就要到資料中心了。凌晨兩點,馬路上空空如也。他開始減速,在車庫入口前停下。車開到地下時訊號不好,他不想中斷與凱莉的電話。

「你沒有吵醒我。」她說,「你都幹了七年了。你不是有三個手下嗎,把電話給他們吧。你已經盡了義務了。」

「我不想把自己不願意乾的活兒丟給下屬。」他說。

「你已經幹過了。」她說,「求你了,好嗎?我討厭夜裡醒來時發現自己一個人。夜裡我特別想你。」

「凱莉——」

「我已經不再生氣了,我只是很想你。有你在,我就能做個好夢。」

「好吧。」他說。

「你就這麼答應了?」

「對。就這麼答應了。我不想讓你做噩夢,而且我也盡了義務了。從今以後,我只有為了節假日倒休的時候才值夜班。」

她笑了。「系統管理員沒有節假日。」

「我會有的。」他說,「向你保證。」

「你真好。」她說,「啊,太噁心了。二點零吐核了,全吐在我的浴袍上了。」

「不愧是我兒子。」他說。

「可不是嘛。」凱莉說罷,掛了電話。他把車開進資料中心停車場,刷卡進門,扒開惺忪的眼皮,讓視網膜掃描器好好檢視他缺覺的眼球。

他先去自動售貨機上買了條瓜拉那/莫達非尼能量棒,還有一杯勁兒很大的機器人咖啡,裝在防濺灑的無塵室啜飲杯中。他大口消滅了能量棒,喝著咖啡,在第二道門口驗證了掌紋,又做了全身掃描。大門不情願地咿呀開啟,他終於進入內部機房,氣閘內的正壓空氣一股腦吹在他身上。

這裡一片忙亂。電磁遮蔽機房的設計只允許兩三名系統管理員同時圍繞機器操作。其他每一寸空間都用於擺放轟鳴作響的一列列伺服器、路由器和驅動器。現在這些機器之間擠著至少二十個系統管理員。大家都穿黑t恤,上面印著令人費解的口號,皮帶系在肚子上,腰間掛著手機和多功能工具。

機房裡一般都很冷,但人這麼多,這個密閉的小空間已經過熱了。他從中穿行而過時,有五六個人抬頭做了個鬼臉。兩個人叫出他的名字跟他打招呼。他把肚子擠過人堆和機房,朝位於房間深處的「亞燈」公司的伺服器走去。

「菲利克斯。」範在叫他。今晚不是他值班。

「你來幹什麼?」菲利克斯問道,「咱倆沒必要都熬夜,到了明天又得硬撐。」

「啊?噢,我的個人伺服器就在那邊。它凌晨一點半左右掛了,我就被程式監視器吵醒了。我應該給你打個電話,告訴你我要過來的——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菲利克斯自己的伺服器就在樓下一層,是他和五個朋友共用的。他心想,不知道那臺伺服器是不是也掛了。

「到底什麼問題?」

「大規模的閃電蠕蟲攻擊。有個渾蛋的系統存在零日漏洞,導致所有聯網的windows主機都在對包括ipv6在內的所有ip段執行蒙特卡羅探測。思科的大傢伙都通過ipv6執行管理介面,一旦遭受十個以上的併發探測,這些玩意兒就會全部宕機,也就是說,幾乎全部資料交換都癱瘓了。dns也變得異常——就好像有人昨晚給區域傳輸下了毒。噢,還有一個電郵和即時通訊元件,它能給你的所有聯絡人發資訊,還挺像真人的,它能彈出對話方塊,退出你已登入的電郵和聊天軟體賬號,騙你開啟木馬程式。」

「老天。」

「是吧。」範是個二型系統管理員,身高超過一米八,梳著長馬尾,喉結凸出,透過t恤可以看出結實的胸肌。他的t恤上寫著「選擇你的武器」,底下是一排角色扮演遊戲用的多面骰子。

菲利克斯是一型系統管理員,腰腹一圈長了三十公斤的額外體重,雙下巴上留著濃密的大鬍子,修剪得很齊整。他的t恤上印著「你好克蘇魯」,還有一個沒有嘴巴的可愛克蘇魯,是凱蒂貓的畫風。他們相識已有十五年,在新聞組初遇,後來又在多倫多自由網啤酒聚會上見面,一起參加過一兩次星際迷航大會。最後,菲利克斯僱了範到亞燈公司來給自己做下屬。範很值得信賴,做事也很有條理。他是電氣工程師出身,總用螺旋裝訂筆記本寫下做過的所有事情的步驟細節,時間和日期都一個不落。

「這次甚至都不是‘鍵椅問題’。」範說。這是「鍵盤與椅子之間的問題」的縮寫——也就是說,計算機使用者的問題。電郵木馬就屬於這類問題——要是人們足夠聰明,不隨便開啟可疑附件,電郵木馬早就被歷史淘汰了。不過,啃噬思科路由器的蠕蟲不是電腦新手的問題——得怪無能的工程師。

「不,得怪微軟。」菲利克斯說,「每次我凌晨兩點出工,不是‘鍵椅’就是‘微懶’的鍋。」

他們最終只能把該死的路由器斷網。當然不是菲利克斯乾的,雖然他巴不得自己動手停用它們的ipv6介面再重啟。動手的是兩個反人類反社會的高階系統管理員,他們得同時轉動兩把鑰匙才能進入他們的機房——就像是民兵導彈發射塔的守衛。加拿大百分之九十五的長途流量都要經過這棟樓。這裡的安保措施比大部分民兵導彈發射塔都更嚴密。

菲利克斯和範將亞燈的伺服器一個一個重新上線。這些伺服器不斷受到蠕蟲探測的騷擾——將路由器重新上線只會使下游機房受到攻擊。網際網路上的所有伺服器不是被蠕蟲淹沒,就是在發出蠕蟲攻擊,或者二者兼具。經過大概一百次超時,菲利克斯終於接通了美國國家標準技術研究所(nist)和bugtraq郵件列表,下載了一些核心補丁,應該能夠減輕蠕蟲對他照管的機器造成的負擔。已經是上午十點了,他餓得能吞下一頭牛,但他還是重新編譯了核心,讓機器重新上線。範的修長手指在管理員鍵盤上飛舞,他正忙著在每臺機器上跑負載報告,舌頭都吐出來了。

「‘格里多’的上線時間本來都到兩百天了。」範說。格里多是這裡最老的伺服器,那時候他們還用《星球大戰》的角色來給裝置命名呢。現在伺服器的名字都是藍精靈。藍精靈的名字也要用完了,於是他們開始用麥當勞樂園的角色名字,第一個就是範的筆記型電腦,叫「麥吉士市長」。

「格里多會捲土重來的。」菲利克斯說,「我在樓下有臺486,上線時間都超過五年了。要重啟它,我的心都要碎了。」

「你搞臺486幹什麼?」

「什麼也不幹。可誰會關掉一臺跑了五年的機器啊?這跟給自己的奶奶安樂死有什麼區別。」

「我想吃飯了。」範說。

「這樣怎麼樣,」菲利克斯說,「咱們把你的伺服器重新上線,然後再搞好我的,然後我帶你去湖畔午餐店吃比薩早餐,然後你今天就歇了。」

「就這麼辦。」範說,「哥,你對我們這幫小兵太好了。你應該像其他頭兒一樣,把我們關在坑裡,拿鞭子抽我們。那是我們應得的。」

「你的電話。」範說。菲利克斯從486的機身中蹭出來,這臺機器接不通電源了。他從負責垃圾郵件問題的哥們兒那裡討來了一個閒置電源,正試圖把它裝好。他擠到機器後面時,手機從腰帶上掉下來了。他叫範把電話遞給他。

「喂,凱莉。」他說道。背景中有種古怪的鼻塞聲。也許是靜電?二點零在浴缸裡撲騰?「凱莉?」

電話斷了。他撥回去,但是沒聲音——既沒有鈴聲,也沒跳轉到語音信箱。最後手機超時,顯示「網路錯誤」。

「擦。」他輕聲說。他把手機掛在腰帶上。凱莉大概是想問他什麼時候回家,或者想讓他順路幫家裡買點東西。她會留個語音留言的。

他正在測試剛裝好的電源,手機又響了。他摘下手機接聽:「凱莉,喂,怎麼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帶一絲惱火的痕跡。他感覺有些內疚:嚴格來講,亞燈的伺服器恢復上線之後,他對亞燈金融有限責任公司的責任就結束了。剛才這三小時,他完全在忙自己的事——雖然他還是打算把這時間算進加班費裡。

電話那頭傳來抽泣聲。

「凱莉?」他感覺自己面無血色,腳趾也麻木了。

「菲利克斯。」她邊抽泣邊說,話音很難聽明白,「他死了,哦老天啊,他死了。」

「誰?誰死了,凱莉?」

「威爾。」她說。

威爾?他心想,這他媽的是誰——他突然膝蓋一軟。他們在出生證明上給寶寶寫的大名是威廉,威爾的全稱,雖然他們一直管他叫二點零。菲利克斯發出一聲痛苦的叫聲,彷彿狗的哀號。

「我覺得很難受。」她說,「我連站著的力氣也沒了。噢,菲利克斯。我好愛你。」

「凱莉?怎麼了?」

「所有人,所有人——」她說,「電視上只剩兩個臺了,菲利克斯,窗外看起來就像是活死人黎明——」他聽到她乾嘔的聲音。通話聲開始支離破碎,她嘔吐的聲音斷斷續續,就像是回聲延時效果。

「堅持一下,凱莉。」他大喊道。電話又斷了。他打911報警,可他剛按下呼叫鍵,電話便再次顯示「網路錯誤」。

他從範面前一把抓過麥吉士市長,插上486的網線,用命令列開啟火狐瀏覽器,用谷歌搜尋到當地警察局的網站。他快速搜尋線上聯絡表單,但並不慌張。菲利克斯從來不會失去理智。他要解決問題,慌張是無法解決問題的。

他找到了線上表單,填入他與凱莉的通話內容,就像是在寫錯誤報告,他的手指速度飛快,填畢,點選提交按鈕。

範在他身後讀著。「菲利克斯——」他開口道。

「老天啊。」菲利克斯說。他坐在機房地板上,慢慢站起身。範拿過筆記型電腦,又試了幾個網站,全部訪問超時。究竟是發生了什麼災難,還是超級蠕蟲導致的網路不穩定,無從判斷。

「我得回家去。」菲利克斯說。

「我開車送你吧。」範說,「路上你可以繼續給老婆打電話。」

他們走向電梯。那邊有扇窗子,是這棟建築少有的幾扇窗戶之一,厚厚的防彈玻璃像舷窗一般。等電梯時,他們透過那扇窗朝外窺視。星期三街上車不多。警車似乎比平時多?

「我的天啊——」範伸手一指。

在他們東邊佇立著一棟高聳的灰白色建築,是加拿大國家電視塔。電視塔歪歪斜斜的,就像插在溼漉漉的沙子裡的一根樹枝。它正在傾倒,慢悠悠地,但速度逐漸加快,朝東北方向的金融區倒了下去。一秒之後,它傾過臨界點,轟然倒塌。他們感受到了震動,隨後聽見了聲音,整棟樓在衝擊之下晃動起來。廢墟之處升起一團塵土,這座全球最高的獨立建築撞穿一棟又一棟樓,房屋倒塌聲有如隆隆雷鳴。

「廣播中心完蛋了。」範說。的確。加拿大廣播公司的高樓慢慢坍塌。人們四下逃竄,被崩落的磚石砸倒。從視窗看出去,就像是在觀看網盤上下載的數字動畫。

這會兒,其他系統管理員漸漸在他們周圍聚起來,大家都想看看破壞場面。

「出什麼事了?」其中一人問道。

「國家電視塔倒了。」菲利克斯說。在他的耳朵聽來,自己的聲音很遙遠。

「是病毒搞的嗎?」

「你說什麼?那個蠕蟲?」菲利克斯看向說話者,是個年輕的系管,腰間有一點點二型贅肉。

「不是蠕蟲。」他說,「我收到一封郵件,說實行全城隔離,因為某種病毒。他們說是生物武器。」他將自己的黑莓手機遞給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聚精會神地讀著報告——據說是加拿大衛生局釋出的——甚至完全沒注意停電了。隨後他意識到了。他將黑莓手機還給它的主人,發出一聲輕聲嗚咽。

一分鐘後,發電機啟動了。系管們朝樓梯蜂擁而去。菲利克斯拉住範的胳膊,把他拽了回來。

「要不咱們在機房裡等事情平息吧。」他說。

「那凱莉呢?」範說。

菲利克斯覺得自己要吐了。「咱們現在應該趕快進機房去。」機房裝有空氣微粒過濾裝置。

他們跑上樓,回到大機房。菲利克斯開啟門,又讓它在他身後嘶嘶關閉。

「菲利克斯,你得回家去——」

「是生物武器。」菲利克斯說,「超級病菌。我估計,咱們在這裡應該沒事的,只要空氣過濾裝置還在運轉。」

「你在說什麼?」

「上irc。」

他們開啟了。範用麥吉士市長,菲利克斯用藍妹妹。他們在一個個聊天頻道里瀏覽,終於在一個頻道里發現了幾個熟悉的網名。

>五角大樓沒了/白宮也是

>我家鄰居在陽臺上吐血呢座標聖地亞哥

>倫敦地標小黃瓜被撞倒了。金融家四下抱頭鼠竄。

>我聽說銀座起火了

菲利克斯打字:我在多倫多。我們剛看到國家電視塔倒了。我看到了有關生物武器攻擊的報告,那玩意速度很快。

範看了他的發言,說道:「你也不知道有多快,菲利克斯。也許咱們大家三天前就被感染了。」

菲利克斯閉上眼睛。「當真如此的話,我覺得咱們都會有症狀的。」

>香港好像遭到電磁脈衝攻擊了,巴黎即時衛星影片完全黑了,那邊的網區都掛了

>你在多倫多?

是一個陌生的網名。

>對,在弗朗特街

>我妹妹在多大,我聯絡不上她,你能給她打個電話嗎?

>電話不能用了。

菲利克斯凝視著「網路錯誤」,在鍵盤上敲道。

「我在麥吉士市長上裝了個電話軟體。」範邊說邊啟動ip電話軟體,「我剛想起來。」

菲利克斯接過他的筆記型電腦,敲下自家電話號碼。響了一聲,然後便切換到單調的噪音,就像是義大利電影裡的救護車警報聲。

>電話還是不能用

菲利克斯再次在鍵盤上敲道。

他抬頭看到範瘦削的肩膀在抖動。範說:「該死的老天啊。世界末日來了。」

一小時後,菲利克斯登出irc。亞特蘭大著火了,曼哈頓的放射性很高,高到林肯廣場上方的網路攝像頭全都壞了。大家都以為是綠教乾的,結果發現麥加濃煙滾滾,已被夷為平地,沙特皇室在自己的宮殿前被施以絞刑。

他的手在發抖,範在機房遠端的角落默默流淚。他又給家裡打了一次電話,然後又給警察局打了一個。和之前二十次一樣,接不通。

他用ssh協議登入樓下的自用伺服器,查收郵件。垃圾,垃圾,垃圾,全是垃圾郵件。自動傳送郵件。啊——有一封緊急郵件,是亞燈機房的入侵檢測系統傳送的。

他開啟郵件,飛快地讀完了。有人正在不斷地探測他的路由器,手法很粗暴。也不像是蠕蟲的風格。他通過路由追蹤,發現攻擊就來自他這棟樓,是樓下一層某間機房的系統發出的。

他對此有辦法。他對攻擊者進行了埠掃描,發現埠1337是開啟的——在駭客用的數字代替字母的密碼中,1337是leet,意指elite,即「精英」。這正是蠕蟲用來溜進溜出的那種埠。他用搜尋引擎查詢能在埠1337留下監聽器的已知漏洞,根據被入侵伺服器的作業系統特徵進行排查,得到了答案。

是一種古老的蠕蟲,所有伺服器都應該在多年前便早已安裝了防範它的補丁。沒關係。他有相應的客戶端,他利用客戶端給自己在伺服器上建立了一個有根許可權的賬號,隨即登入,上去看了一眼。

上面還有一個登入使用者,叫「嚇死了」,他看了一下程式監視器,發現正是這個「嚇死了」搞出了幾百個程式,正在對他和許多其他伺服器發出探測指令。

他開啟一個聊天視窗:

>別再探測我的伺服器了

他以為對方會是咆哮、愧疚或者否認。可結果出乎他的意料。

>你在弗朗特街的資料中心嗎?

>對

>老天我還以為只剩我一個活人了。我在四層。外面好像遭到了生物武器攻擊。我不想離開無塵室。

菲利克斯撥出一口氣。

>你探測我的伺服器,好讓我找到你?

>是

>這招漂亮

這渾蛋還挺聰明。

>我在六層。我這兒還有一個人。

>你有更多資訊嗎?

菲利克斯把irc的聊天記錄發給他,等對方慢慢消化。範站起身,來回踱步。他的眼神十分呆滯。

「範?夥計?」

「我想尿尿。」他說。

「別開門。」菲利克斯說,「我看見那邊垃圾桶裡有個空的激浪汽水瓶子。」

「好吧。」範說。他像殭屍一樣走到垃圾桶前,取出那個兩升的空瓶子。菲利克斯轉過身來。

>我是菲利克斯

>我叫威爾

菲利克斯想起二點零,胃裡緩緩翻騰了一下。

「菲利克斯,我想出去。」範說。他朝氣密門走去。菲利克斯拋下鍵盤,掙扎著站起身,徑直跑向範,在範抵達門口前攔住了他。

「範,」菲利克斯說著,盯住範那雙呆滯迷離的眼睛,「看著我,範。」

「我要出去。」範說,「我要回家餵貓。」

「外面出事了,攻擊的速度很快,而且是致命的。可能它會隨風飄散。可能已經散了。但咱們得坐在這兒,直到確定外面安全了,或者實在沒有別的選擇了,然後再說。坐下,範。坐下。」

「我好冷啊,菲利克斯。」

屋裡冷如寒冬。菲利克斯的雙臂上爆起一片雞皮疙瘩,他覺得雙腳像是冰塊。

「靠著伺服器散熱口坐下。這樣可以用廢熱取暖。」他自己也找了一處機架,靠著機器安頓下來。

>在嗎?

>在呢,剛才在解決後勤問題

>咱們還要等多久才能出去?

>不知道

隨後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有打字。

菲利克斯內急,用了兩次汽水瓶。然後範又用了一次。菲利克斯又試著給凱莉撥電話。市警察局的網站掛了。

最後,他又靠著伺服器坐下,雙臂抱膝,像個嬰兒一樣大哭起來。

過了一會兒,範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用手臂摟住菲利克斯的肩膀。

「他們死了,範。」菲利克斯說,「凱莉和我的兒子。我的家人都沒了。」

「還不能確定。」範說。

「我很確定。」菲利克斯說,「老天啊,世界完蛋了,是不是?」

「咱們再堅持幾小時,然後就出發。事情應該很快就會開始恢復正常了。消防隊會想辦法解決的。他們會派軍隊來。一切都會好的。」

菲利克斯的肋骨很痛。他很久沒哭過了,自從——自從二點零出生之後就沒哭過。他更加用力地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

這時,門開了。

進來兩個系統管理員,目光狂熱。其中一個穿著的t恤寫著「我是學霸」,另一個穿著加拿大電子陣線的襯衣。

「起來吧。」學霸說,「咱們要去頂層集合。走樓梯。」

菲利克斯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要是樓裡真有什麼病菌,咱們已經全都感染了。」學霸說,「走吧,頂樓見。」

「四樓還有一個人。」菲利克斯一邊起身一邊說。

「對,叫威爾的。我們跟他說了。他已經去頂層了。」

學霸是負責斷掉主路由器的憤世系管之一。菲利克斯和範慢慢爬著樓梯,腳步聲在空空如也的樓梯間裡迴盪。從冰涼的機房中出來之後,樓梯間感覺就像是桑拿房。

頂層是個咖啡吧,這裡有尚能運轉的衛生間、飲用水、咖啡和自動售貨機提供的食物。每樣東西前都排著一隊心神不安的系統管理員。大家互不對視。菲利克斯琢磨著哪一個是威爾,隨即排進了自動售貨機那一隊。

他又買了幾根能量棒,還有一大杯香草咖啡,把零錢花完了。範幫二人佔了位子,菲利克斯把東西放下,又去排廁所的隊伍。「給我留點就行。」他說著,把一根能量棒拋到範跟前。

二人一切安頓妥當、排空負擔、吃著東西時,學霸和他的同伴已經又回來了。他們把備餐區末端的收銀機挪走,學霸站到了臺子上。大家的談話聲漸漸安靜下來。

「我是尤里·波波維奇,這位是迭戈·羅森鮑姆。謝謝大家上來。以下是我們能夠確定的資訊:這棟樓的發電機已經執行三個小時了。據目測,多倫多市區只有我們這一棟樓還有電力——這些電力應該還能撐三天。樓外有某種來源不明的病菌正在傳播。它能夠快速致死,幾個小時足矣,而且是霧化的。呼吸受汙染的空氣就會被傳染。從今天早晨五點到現在,沒有人開啟過戶外門。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開門。

「全球各大主要城市都受到攻擊,緊急應對系統一片混亂。攻擊方式包括電子武器、生物武器、核彈及傳統炸彈,而且範圍很廣。我是安全工程師,在我的老家,這麼大規模的攻擊通常被視為機會主義的做法:大家都在忙著應付a組的髒彈爆炸事件,b組趁機炸燬橋樑。這麼做很聰明。美國東部時間凌晨兩點時,首爾的奧姆真理教分支向地鐵投放了毒氣——這是我們能夠確定的最早事件,所以它有可能是這一系列攻擊的導火索。但我們很確定,如此大規模的破壞不可能是奧姆真理教策劃的:他們沒有發動過資訊戰爭,也從未表現出同時攻擊諸多目標所需的組織才幹。簡而言之,他們不夠聰明。

「在可預見的未來,咱們都會躲在這裡,至少要等生物武器的種類得到確認並被驅散。我們會給伺服器分配人手,確保網路持續運轉。這是關鍵基礎設施,我們的任務就是要保證它99.999%的執行時間。在國家緊急狀態下,我們的責任就是加倍做到這一點。」

一個系管舉起手。他很年輕,穿著大膽的綠色撞色緄邊t恤,上面寫著「浩克無敵」。

「怎麼就輪到你當頭兒了?」

「我負責管控主安全系統、所有機房的鑰匙、戶外門的密碼——順便說一句,這些門現在都鎖了。是我把大家集合到這裡,開了這個會。要是有誰想管這事兒,我無所謂,反正不是什麼好活兒。但總得有人來管。」

「你說得對。」那個小毛孩說,「我完全可以做得跟你一樣好。我叫威爾·薩里歐。」

波波維奇順著鼻尖垂眼看了看他:「行啊,你先讓我把話說完,沒準我完事了就轉交給你。」

「那你趕緊說完吧。」薩里歐轉身背對波波維奇,走向窗前。他專注地看向窗外。菲利克斯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他看到城中升起數處濃煙。

波波維奇的氣場被打破了。「所以,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他說。

經過一陣略長久的寂靜,那孩子環顧四周。「噢,現在輪到我了吧?」

四下響起一片並無惡意的笑聲。

「我是這麼看的:世界要完蛋了。所有的重要基礎設施都遭到了有組織的攻擊。這些攻擊組織得如此嚴密,只能通過一種方式,那就是網際網路。就算你們相信這些攻擊都是機會主義的,我們也得問問,機會主義攻擊如何能在幾分鐘之內組織起來?還是網際網路。」

「所以你覺得我們應該關閉網際網路?」波波維奇笑了一聲。薩里歐並未答話,他只得收斂笑聲。

「我們都看到了,昨晚的一次攻擊差點摧毀了網際網路。幾臺重要的路由器拒絕服務,dns再出點亂子,網際網路就像牧師的女兒一樣,一推就倒。警方和軍方都是恐科技的小白,他們幾乎根本不用網路。要是我們關掉網際網路,就會大大削弱攻擊者的優勢,但防守者僅受到輕微妨礙。時機一到,我們可以再重啟網際網路。」

「一派胡言。」波波維奇說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這是根據邏輯推匯出來的。」薩里歐說,「很多人不喜歡邏輯,因為會被迫做出艱難的決定。但這是人的問題,不是邏輯的問題。」

大家的低聲交談很快變成了轟鳴喧譁。

「都閉嘴!」波波維奇大喊道。講話聲只減弱了一丁點。波波維奇又大吼了一次,站在臺子上使勁跺腳。最後終於有點秩序了。「一個一個說。」他滿臉通紅,手插在口袋裡。

一個系管支援留下。另一個想出去。他們應該躲在機房裡。他們應該清點物資,指定一個軍需官。他們應該出去找警察,或者去醫院做志願者。他們應該指定一些守衛,守好大門。

菲利克斯竟然舉手了,他自己都出乎意料。波波維奇示意他發言。

「我叫菲利克斯·特雷蒙。」他一邊說一邊站上桌子,掏出掌上電腦,「我想給你們讀個東西。

「‘工業世界的各國政府,你們這些血肉與鋼鐵組成的行將就木的巨頭們,我來自網路空間。這裡是新的思想家園。我代表未來,要求你們這些明日黃花不要再來打擾我們。我們不歡迎你們。你們對我們聚集之地並無主權。

「‘我們沒有民選政府,也不可能有,因此,我給你們的資訊並不比自由本身的發言更具權威。我宣佈,我們正在建立的全球社會將天然獨立於你們試圖強加於我們的獨裁統治。你們在道德上無權統治我們,也沒有任何執法方式會令我們真正有理由感到恐懼。

「‘政府的正當權力來自被統治者的同意。你們從未徵求我們的同意,也從未獲得過它。我們並未邀請你們來統治。你們不瞭解我們,也不瞭解我們的世界。網路空間並不位於你們的疆界之內。不要認為你們可以像修建公共建築專案一樣修建它。你們無法這樣做。它是一項自然行為,藉助我們的集體行動自發生長。’

「這是《網路空間獨立宣言》,是十二年前寫的。我覺得這是我讀過的最美的文章之一。我希望,在我的孩子成長的世界裡,網路空間是自由的,這種自由又會影響現實,使物質世界也變得更加自由。」

他使勁嚥了口唾沫,用手背揉揉眼睛。範笨拙地拍拍他的鞋子。

「今天,我可愛的兒子和美麗的妻子都死了。還有數以百萬計的人也死了。這座城市已經燃起熊熊大火。有許多城市已經徹底從地圖上消失。」

他不禁抽噎一聲,又努力抑制住自己。

「在世界各地,和我們一樣的人都聚集在這樣的建築裡。災難爆發時,他們都在努力從昨晚的蠕蟲攻擊中恢復網路。我們有自己的電力,有食物,還有水。

「我們有網路,壞人對它運用自如,好人卻對它一竅不通。

「我們關心網路,喜愛網路,我們都熱愛自由。我們負責的是一項重要的組織和統治工具,是這個世界前所未聞的。現在,我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政府的組織。日內瓦已經被炸。紐約的東河燃起大火,聯合國已經疏散。

「網路空間分散式共和國幾乎是毫髮無損地度過了這次暴風雨。我們看守著一臺機器,它永生、可怕、絕妙,它具有重建一個更好的世界的潛力。

「這將成為我活下去的動力。」

範的眼中泛起淚光。不止他一個如此。他們沒有為他鼓掌,但他們的反應更棒。他們選擇了飽含敬意的絕對靜默,從幾秒鐘延續至一分鐘。

「我們該怎麼做呢?」波波維奇問道。他的語氣中毫無諷刺之意。

新聞組人數增長很快。因為他們在-中公佈了這些新聞組,垃圾郵件鬥士們常在這裡出沒,面對全面攻擊,大家結成了緊密的戰友關係。

新的新聞組地址是vember5-disaster.recovery,子話題包括vernance、、.recovery.logistics以及.recovery.defense。老天保佑等級模糊的alt.類話題和暢遊其中的所有使用者。

系統管理員們有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谷歌總部上線了,負責的系管是「金剛女王」,她堅毅地指揮一群穿著溜冰鞋的小兵在偌大的資料中心中穿梭,置換掛掉的伺服器,按下重啟鍵。網際網路檔案館總部伺服器掉線了,但阿姆斯特丹的映象還在,他們做了域名重定向,使用者根本不會發現有什麼區別。亞馬遜掛了。貝寶支付沒事。blogger、typepad和livejournal幾個部落格網站都在,上面充斥著數以百萬計的帖子,都是驚恐的倖存者在虛擬世界抱團取暖。

flickr的照片流慘不忍睹。菲利克斯偶然看到一張照片之後便取消了照片流訂閱。

那張照片上,一個女人和一個嬰兒受到生物武器攻擊,死在廚房裡,身體扭曲成痛苦的形狀。死者看起來並不像凱莉和二點零,也沒必要是他們。他開始渾身抖個不停。

維基百科還在,但因為大量訪問而不堪重負。垃圾資訊大量湧入,與世界末日之前別無兩樣。各種蠕蟲在網路上漫遊。

大部分行動都發生在stics。

>我們可以利用新聞組投票功能來舉行區域選舉

菲利克斯清楚,這個法子行得通。新聞組網路投票執行了二十多年了,從來沒出過重大故障。

>我們可以選出區域代表,從他們當中推選出一位首相。

美國人非要把頭銜改成總統,菲利克斯對此並不感冒。聽起來太有傾向性了。他的未來不能是美國式的未來。美國人的未來已經和白宮一起終結了。他要建立一個更廣泛的黨派。

法國電信有幾個法國系管線上。日內瓦雖然遭到重創,但歐洲廣播聯盟的資料中心倖免於難,其中滿是詼諧的德國人,英語說得比菲利克斯還好。他們和倫敦金絲雀碼頭殘存的bbc團隊相處融洽。

大家在stics講著混雜多種外語的英語,菲利克斯在其中頗得人心。有些系管利用多年經驗幫忙平息難以避免的愚蠢論戰。還有些提供了很有建設性的建議。

出乎意料的是,絕大多數人都不認為菲利克斯是在發瘋。

>我認為我們應該儘快舉行選舉。最遲不晚於明天。沒有被統治者的同意,我們就無法正當統治。

不過幾秒,他便收到了回覆。

>你不是當真吧。被統治者的同意?要是我沒搞錯的話,你建議統治的大部分人不是嘔吐致死,就是躲在桌子底下,要麼就是患了炮彈休克症正在城中街頭遊蕩。他們要怎麼投票?

菲利克斯不得不承認,金剛女王說得有道理。她很犀利。沒有多少女生擔任系統管理員,實在可惜。金剛女王這樣的姑娘這麼優秀,不應該被排斥在這個行業之外。他得想個辦法,在他的新政府中確保性別均衡。也許可以要求每個區域選舉男女代表各一人?

他開心地和她辯論起來。第二天將舉行選舉,他會負責推進此事。

「網路世界的首相?你怎麼不管自己叫全球資料網路大王啊?那不是更尊貴,聽起來更酷嘛,而且一樣能實現你的目標。」在咖啡吧裡,威爾的鋪位就在他旁邊,另一邊是範。屋裡一股幹大糞味兒:二十五個系統管理員,至少一天沒洗澡,全都擠在同一個房間裡。對於其中有些人來說,這可遠比一天更久。

「閉嘴,威爾。」範說,「你本來不是想關掉網際網路嗎。」

「糾正一下:我現在仍然想關掉網際網路。不是過去時,是現在時。」

菲利克斯努力睜開一隻眼睛。他疲憊不堪,感覺就像是在舉重。

「聽著,薩里歐——如果你不喜歡我的平臺,可以自己搭一個。有很多人覺得我是胡說八道,我尊重他們的意見,他們要麼在和我競爭選票,要麼在支援其他競爭者。你有選擇的自由,但不能沒完沒了地抱怨。要麼睡覺去,要麼起來搭個你自己的平臺。」

薩里歐慢慢坐起身,開啟卷成一團用作枕頭的外套,穿上身。「你們都見鬼去吧,我要走了。」

「我還以為他永遠也不會走呢。」菲利克斯說著,翻了個身,清醒地躺了很久,思考著選舉的事。

還有其他人參選。有些甚至不是系統管理員。一位美國參議員正在懷俄明州的度假小屋療養,那裡有發電機和衛星電話。他不知怎麼發現了這個新聞組,也加入了競選。義大利有幾個無政府主義駭客整晚都在新聞組中喋喋不休,用支離破碎的英語討論新世界治理的政治破產。菲利克斯看了看他們的網區,估計他們大概躲在都靈附近的一個互動設計研究所裡。義大利遭到重創,但這幫無政府主義者在這個小鎮安頓下來了。

竟有很多人支援關閉網際網路。菲利克斯私下懷疑是否真有可能把它關掉,但他認為自己理解這種了結工作、終結世界的衝動。為什麼不呢?從一切跡象來看,迄今為止發生了一系列災難、攻擊和機會主義行為,彙集起來簡直就是諸神的黃昏。這裡一起恐怖主義襲擊,那邊反應過度的政府再來個致命抵抗……不多久,他們就會搞垮整個世界。

他思考著關掉網際網路的細節問題,睡著了。他做了噩夢,夢裡,他是網路的唯一保衛者。

一陣紙一樣的窸窣撓癢聲吵醒了他。他轉過身,看到範已經坐了起來,外套團成一團放在懷裡,正使勁抓撓著瘦骨嶙峋的胳膊。胳膊已經變成醃鹹牛肉的暗紅色,呈鱗片狀。從咖啡吧窗戶照進來的光線中,大片皮屑正漫天飛舞。

「你在做什麼?」菲利克斯坐起身。他看著範的指甲抓進皮膚,不禁感同身受,自己也發癢起來。他上次洗頭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他有時覺得彷彿有小蟲爬進他的頭皮,在那裡逡巡產卵。前一晚,他調整眼鏡的時候摸到了耳朵後面,結果手指上蹭下了厚厚一層皮脂。他如果幾天不洗澡,耳朵後面就會長黑頭,還有時會生巨大的癤子,最後只能讓凱莉幫他捅破,散發出一股噁心的氣味。

「抓癢。」範說。他又開始撓腦袋,帶起一把頭皮屑,和他從胳膊上撓下來的皮屑融為一體。「老天,我渾身都癢。」

菲利克斯從範的背包裡拿出麥吉士市長,從地板上遍佈的乙太網路網線中拿起一根插上。他絞盡腦汁,把他能想到的與此相關的東西都搜尋了一遍。「發癢」搜出40600000個連結。他又嘗試了幾個詞彙組合,得到的結果稍有改善,但依舊是大海撈針。

「我覺得可能是壓力導致的溼疹。」菲利克斯最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