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得過溼疹。」範說。
菲利克斯給他看了幾張可怕的照片,照片中的皮膚呈鮮豔的紅色,間布白色。「壓力導致的溼疹。」他讀了一下圖片的說明文字。
範仔細打量著自己的胳膊。「我得溼疹了。」他說。
「這裡說,要保持皮膚滋潤,可以試試可的鬆軟膏。可以看看二樓廁所裡的急救箱。我記得看見過那裡有。」菲利克斯和所有系管一樣,喜歡在辦公室、廁所、廚房和儲藏室到處亂翻。他在背包裡囤了一卷衛生紙,還有三四條能量棒。在咖啡吧,大家遵循默契平分食物,所有系管都在盯著其他人,看是否有人多吃和私藏。大家都堅信,在自己的視線之外,一定有人悄悄偷吃和私藏,因為沒人盯著的時候,每個人都是這麼做的。
範站起身,光線照到他臉上時,菲利克斯才看清他的雙眼有多腫。「我去郵件列表裡發帖問問誰有抗組胺劑。」菲利克斯說。第一次會議結束不過幾小時的工夫,這棟樓裡的倖存者就已經建立了四個郵件列表和三個維基條目,在接下來的幾天中,他們最終妥協,只保留了一個。菲利克斯還有一個小型郵件列表,成員包括五個他最信賴的朋友,其中有兩人被困在其他國家的機房中。他猜其他系統管理員也是這麼幹的。
範蹣跚著走了。「祝你選舉好運。」他拍拍菲利克斯的肩膀,說道。
菲利克斯站起身踱步,中途停下,從髒兮兮的窗戶向外望。多倫多火勢未減,反而更加旺盛。他嘗試尋找有多倫多市民發帖的郵件列表或部落格,但他的成果僅限於其他資料中心的其他碼農。或許外面的確有人倖存,甚至是極有可能的,但他們大概有比上網發帖更緊迫的事要做。他撥打家裡電話時,有半數機率能夠打通,但第二天之後他便不再打了。第五十次聽到答錄機中凱莉的聲音,他在籌備會上哭了起來。他不是唯一一個。
選舉日到了。該直面挑戰了。
>你緊張嗎?
>不
菲利克斯敲道。
>說實話,我不太在意是否能贏。咱們能啟動這一步,我已經很高興了。否則就只能坐等別人撞開門來營救咱們。
游標懸停在原地。金剛女王回覆很慢,因為她還指揮著手下的谷歌小分隊在谷歌總部四下奔忙,竭盡全力確保她的資料中心線上。三個海外機房已經掛了,六個冗餘網路連結中有兩個出了故障。不過,算她走運,每秒查詢率也大大降低了。
>還有中國呢
她敲道。金剛女王有一塊大螢幕,上面按照谷歌每秒查詢率以不同顏色顯示世界地圖的各個區域,還能像變戲法一般,用彩色示意圖呈現隨時間推移的資料變化。她上傳了很多影片,證明瘟疫和炸彈是如何摧毀世界的:最初,大家都想搞清怎麼回事,查詢率飆升,隨著瘟疫蔓延,查詢率便急劇下降,十分殘酷。
>中國在名義上還有大約百分之九十的執行率呢。
菲利克斯搖搖頭。
>你不會覺得是他們發起的攻擊吧
>不
她敲道。隨後她又繼續輸入,然後停下了。
>不,當然不。我相信波波維奇假說。這是一幫渾蛋,利用彼此作掩護。但中國的反擊最狠最快。看來咱們終於知道極權國家到底有什麼好處了。
菲利克斯難以控制自己。他敲道:
>幸虧你老闆沒有看到你這段話。你們參加搭建中國防火牆的時候不是挺積極的嘛。
>又不是我的主意
她敲道。
>而且我的老闆已經死翹翹了。他們大概全都死翹翹了。整個灣區都遭受重創,而且還有地震呢。
他們看了美國地質調查局這次6.9級地震的自動資料流,它橫掃北加州,從吉爾羅伊市到塞瓦斯托波爾市,到處都損失慘重。有些網路攝像頭顯示了破壞程度——天然氣劇烈爆炸,地震作用之下,成片樓房像兒童積木被踹了一腳似的轟然倒塌。谷歌總部浮在一系列巨型鋼簧上,像一盤果凍一樣搖來晃去,但機架並未移位,最嚴重的傷情不過是一個系管被突如其來的壓線鉗砸中面部,獲得一枚烏青的眼圈。
>抱歉。我忘了。
>沒事。咱們都失去了一些人,不是嗎?
>對。對。總之,我並不擔心選舉的事。無論誰贏了,至少我們都有所行動
>要是他們選了箇中二狗,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中二狗」是有些系管給想關掉網際網路的那幫人起的綽號。這個詞是金剛女王發明的——顯然,它原本是用來形容她在工作中碾壓的那幫糊塗it經理的,結果因為朗朗上口而流傳開來。
>不會的。他們只是太累太難過了。有你的背書一定會贏的
谷歌小分隊是倖存者中最大也最有勢力的群體,他們還有衛星上行站團隊和倖存的海外團隊。金剛女王的背書令他非常意外,他之前給她發了電郵,她的回覆十分簡潔:「不能讓中二狗上臺」。
>先下了
她打完這行字便斷線了。他開啟一個瀏覽器視窗,輸入谷歌主頁的網址。訪問超時。他點選重新載入,再點,谷歌主頁重新出現。無論金剛女王的辦公室裡發生了什麼事,停電也好,蠕蟲也好,又一場地震也好,她都搞定了。菲利克斯發現他們把谷歌標誌中的字母o都換成了上空升起蘑菇雲的小地球,他笑了一聲。
「有吃的嗎?」範問他。剛下午三點左右,但資料中心裡也沒有什麼時間流逝的感覺。菲利克斯摸摸口袋。他們指定了一個軍需官,但那是在大家都從自動售貨機偷了吃的之後。他搞了一打能量棒,還有幾個蘋果。他還拿了兩個三明治,不過他很明智,在它們變質前就先吃掉了。
「還剩一條能量棒。」他說。那天早晨,他注意到自己的褲腰變鬆了,一時開心起來,隨即又想起凱莉拿他的體重開過的玩笑,便哭了一陣子。然後他吃了兩條能量棒,於是只剩下一條了。
「噢。」範說。他的臉比以前更加瘦削,肩膀單薄,胸膛乾癟。
「給。」菲利克斯說,「投菲利克斯一票。」
範接過能量棒,放在桌上。「好吧,我想把它還給你,跟你說‘不行,我不能這麼做’,可是我他媽的餓壞了,所以我打算收下,把它吃掉,可以嗎?」
「沒問題。」菲利克斯說,「祝你吃得開心。」
「選舉怎麼樣了?」範把包裝紙舔得乾乾淨淨,隨即問道。
「不知道。」菲利克斯說,「我有一會兒沒關注了。」幾小時前他稍占上風。碰到這種事的時候,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不在手邊就極其不便。機房裡還有幾個和他一樣的倒霉蛋,出門上工的時候沒想著順手拿個能連無線網的玩意兒。
「你會輸得很慘。」薩里歐突然出現在他們身旁,說道。他在資料中心裡已經成了名人,因為他從不睡覺,還喜歡偷聽他人談話,在現實中尋釁打架,就像是在新聞組裡的衝動論戰。「贏家一定是懂得這幾點基本事實的。」他舉起一隻拳頭,每講一點,就舉起一根手指,「第一,恐怖分子在利用網際網路毀滅世界,所以我們需要首先摧毀網際網路;第二,就算我錯了,整件事不過是個笑話,但咱們的發電機很快就要沒有燃料了;第三,如果咱們沒有斷電,那就是舊世界恢復運轉了,而他們是絕對不會理睬你的新世界的;第四,沒等咱們耗盡精力討論是否應該出去,咱們就會先耗盡食物。我們現在可以採取行動,幫助恢復世界秩序——毀滅網路,使壞人無法再利用它。我們也可以在你自己的泰坦尼克號甲板上多放幾把沙灘椅,大做白日夢,追求你的‘獨立網路空間’。」
問題是,薩里歐說的是對的。他們再過兩天就要沒有燃料了——電網的間歇性供電延長了發電機的壽命。如果薩里歐的假說成立,如果網際網路確實被用於策劃更多的破壞活動,那麼,關掉網際網路就是正確的選擇。
但菲利克斯的兒子和妻子都死了。他不想重建舊世界。他想要一個新的。舊世界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再也沒有了。
範抓撓著粗糙剝落的皮膚。死皮和皮屑在臭烘烘的油膩空氣中飛舞。薩里歐朝他撇撇嘴。「太噁心了。你知道吧,咱們呼吸的是迴圈空氣。不管你染的是什麼麻風病,把它傳播到大家呼吸的空氣裡都太反社會了。」
「你才是全球反社會分子第一名,薩里歐。」範說道,「趕快滾,不然我用多功能工具弄死你。」他停止撓癢,像槍手一樣拍拍套子裡的多功能工具鉗。
「對,我是反社會。我有阿斯伯格綜合徵,而且四天沒吃藥了。你他媽有什麼藉口?」
範又開始抓撓。「抱歉。」他說,「我之前不知道。」
薩里歐大笑起來。「噢,你可真逗。我敢打賭,這幫人裡有四分之三都有邊緣性自閉症。我呢,我也一樣招人討厭。但我不怕說真話,所以我比你們都強,傻逼。」
「中二狗,」菲利克斯說道,「趕緊給我滾。」
菲利克斯當選首任網路世界首相,此時他們只剩不到一天的燃料了。第一次唱票時,一個機器人的垃圾資料擾亂了投票程式,他們只好重新計票,又浪費了關鍵的一天。
到此時,這一切看起來更像是個笑話。一半的資料中心都掛了。全世界越來越多的地方掉線,金剛女王的谷歌查詢率網路地圖也變得愈加黯淡,但她還在跟蹤新增查詢排名——主要都是健康、庇護所、衛生以及自衛的相關話題。
蠕蟲攻擊減緩了。很多私人住宅沒電了,電力供應也無法恢復,所以他們的脆弱電腦也就掛了。主幹網的中央機房仍在堅守陣地,閃爍不停,但來自這些資料中心的資訊顯得愈發絕望。菲利克斯已經一天沒吃飯了,海外前端的衛星地面接收站那邊也是一樣。
飲用水也開始緊張了。
波波維奇和羅森鮑姆來找他的時候,他正要再回復幾個祝賀郵件,再往新聞組傳送一篇事先寫好的就職演講稿。
「我們要開門了。」波波維奇說。他和所有人一樣,瘦了,整個人變得髒兮兮油膩膩的。他的體味就像是晴天魚市後面的垃圾袋裡蒸騰的氣味。菲利克斯很清楚,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你們要去偵察嗎?補充燃料?這個點子不錯。咱們可以建個小隊,特批他們出去執行這項任務。」
羅森鮑姆悲傷地搖搖頭。「我們要去找家人了。不管外面的東西是什麼,它都已經散了。也許還沒散。但無論如何,待在這裡都是死路一條。」
「網路維護怎麼辦?」菲利克斯問,但其實他已經知道答案了,「誰來保證路由器的執行?」
「我們把所有東西的根密碼都給你。」波波維奇說。他雙手發抖,眼神矇矓。他和困在資料中心裡的很多菸民一樣,這周突然強制戒斷了。兩天前,他們的咖啡因產品也沒了。菸民們過得很艱難。
「我就留在這裡,確保一切線上?」
「你,還有任何在乎這事的人。」
菲利克斯清楚,他浪費了一個機會。選舉看似高尚勇敢,但現在回顧起來,它不過是鉤心鬥角的藉口,他們本應商討接下來的行動。問題是,接下來並無事可做。
「我不能強迫你們留下。」他說。
「對,你不能。」波波維奇轉身走了。羅森鮑姆看著他離去,然後抓住菲利克斯的肩膀,捏了捏。
「謝謝你,菲利克斯。這是一個美好的夢想。它現在仍然是。也許我們會找到一些食物和燃料,然後我們就會回來的。」
羅森鮑姆有個妹妹,危機爆發的頭幾天,他還能用即時聊天軟體和她保持聯絡。後來她就不再回話了。系管們分成兩類,一類是有機會和親人告別的,另一類則沒有。雙方都認為對方的運氣更好些。
他們在內部新聞組上發帖通知了這件事——畢竟他們還是碼農。一樓聚起一小支儀仗隊,是一群碼農前來目送二人走出大門。他們在數字鍵盤上按下密碼,鋼鐵捲簾門抬起,第一道門隨即開啟。他們踏入門廊,將身後的門關好。正門開啟了。外面陽光明媚,除了空無一人,景象看起來竟很正常。這種正常令人感到心碎。
兩人試探性地朝外面邁了一步。然後又一步。他們回頭朝圍觀的眾人揮手。隨後二人緊攥喉嚨,開始抽搐,倒地不起。
「要死——!」菲利克斯還沒來得及說完,二人又撣撣身上的土,站起身,笑彎了腰。他們又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老天,他倆可真變態。」範說。他撓了撓胳膊,抓出幾道長長的血印子。他的衣服上覆滿皮屑,看起來就像是撒了糖霜。
「我覺得還挺逗的。」菲利克斯說。
「老天,我餓了。」範隨意地說道。
「算你走運,咱們這兒的資料包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菲利克斯說。
「你對我們這些小兵太好了,總統先生。」範說。
「是首相。」菲利克斯說,「而且,你不是什麼小兵,你是副首相。你負責幫我剪綵和頒發巨型支票。」
這話讓兩人都精神起來。他們目送波波維奇和羅森鮑姆離去,也振作起來。菲利克斯知道大家很快都要走了。
燃料的存量早就註定了這一結果,而誰願意等到燃料用完才走呢?
>今天上午我的人走了一半
金剛女王敲道。不過當然了,谷歌維持得還不錯。比起它還在斯坦福大學桌下幾臺自攢電腦上執行的時候,現在伺服器的負荷小多了。
>我們只剩四分之一了
菲利克斯回覆道。波波維奇和羅森鮑姆走了才一天,但新聞組上的流量已經跌落到近乎為零了。他和範沒太顧得上玩網路空間共和國的過家家遊戲,而是一直忙著學習波波維奇轉交給他們的系統,這些巨大的路由器已經成了加拿大所有主幹網路的主要交換機。
不過,時不時仍有人會往新聞組發帖,一般都是來告別的。以前那些論戰,比如應該讓誰當首相,是否應該關掉網路,或者誰拿了太多食物——全都不見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新聞組。有條典型資訊。
>索拉里斯系統的死迴圈程式
>呃,大家好。我只是個菜鳥微軟認證系統工程師,不過我是這裡唯一還喘氣的。四臺數字使用者線路接入複用器剛剛掛了。好像是一個自定義賬單生成程式碼搞的,它一直在嘗試計算我們的企業客戶的賬單金額,產生了幾萬條程式,所有交換分割槽都被它吃了。我想把它幹掉,但似乎沒有成功。有什麼妙招,能幫我把這個該死的weenix伺服器上的爛攤子解決掉嗎?反正再也沒有客戶會支付賬單了。我很想直接問問寫這段程式碼的哥們兒,但你們一定也想到了,他已經死翹翹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人回覆了。語氣簡明、權威、實用——正是新手在高質量新聞組提出蠢問題時,最罕見的那種回覆。是末日喚醒了全球系管圈的耐心與互助精神。
範從他身後偷窺了一眼。「老天,誰能猜到這是他回的啊?」
菲利克斯又看了一下那條回覆。是威爾·薩里歐發的。
他開啟聊天視窗。
>薩里歐你不是說要關掉網路嗎怎麼幫微軟工程師修起伺服器來了?
>[害羞的微笑]天啊是首相先生,我大概只是不想看計算機在一個外行手裡遭罪吧。
菲利克斯又切換到金剛女王所在的聊天頻道。
>多久?
>多久沒睡覺了?兩天。燃料還能用多久?三天。斷糧到現在多久了?兩天。
>老天。我昨晚也通宵了。我們這裡有點缺人手。
>聊嗎?我叫莫妮卡,住在帕薩迪納,我不想寫作業。你想下載我的照片嗎???
最近,irc上充斥著特洛伊木馬,只要哪個聊天頻道有流量,就有它們的身影。有時會正好看到五六個木馬程式正在彼此調情。一個惡意軟體正在試圖騙另一個惡意軟體下載木馬,這情景還挺奇怪的。
兩人同時將木馬踢了出去。他針對木馬寫了個指令碼。可病毒一點也沒有減少。
>病毒怎麼不見減少?有一半的資料中心都他媽掛了啊
金剛女王沉默了很久。每次她延遲時間過長,他都會條件反射地重新整理一下谷歌主頁。沒什麼懸念,谷歌又掛了。
>薩里歐,你還有吃的嗎?
>首相閣下,您再斷幾頓飯也不會有事的
範已經結束偷窺,重新坐回麥吉士市長面前,不過他也在同一個聊天頻道里。
「這人真夠渾蛋的。不過,夥計,你看起來的確還挺壯實的。」
範的狀態就沒那麼好了。他那樣子,彷彿打個噴嚏就能把他吹倒,而且他的嗓音虛弱,聽來像是有痰。
>喂,小金,還好嗎?
>還好,剛才解決幾個渾蛋去了
「流量怎麼樣,範?」
「今天早上降了25%。」他說。有幾個節點的連線是從他們這裡走的。估計大多是尚有供電且電話公司中心局還在執行的家用或企業客戶。
每過一陣子,菲利克斯就會竊聽網路連線,試圖尋找掌握外界訊息的人。不過幾乎所有流量都是自動資料:網路備份、狀態更新。還有垃圾資訊。很多垃圾資訊。
>垃圾資訊還很活躍,因為阻止它的網路服務比生成它的服務掛得更快。所有反蠕蟲的玩意兒都集中在少數幾個地方。但病毒可能分佈在數以百萬計的殭屍電腦上。要是那幫菜鳥在倒下或者離開前記得關掉家裡電腦就好了
>照這個速度,估計到今天晚上,網上就只剩垃圾資訊了
範清了清嗓子,聲音很痛苦。「這一點嘛,」他說,「我覺得用不了那麼久。菲利克斯,我覺得,就算咱們離開這裡,也沒有任何人會發現。」
菲利克斯看看他,範的皮膚是醃牛肉的深紅色,佈滿長長的血道子。他的手指在發抖。
「你有沒有多喝水?」
範點點頭。「整天就他媽沒停過,每十秒喝一次。只要能填肚子。」他指指身旁一隻灌滿水的大百事可樂瓶子。
「咱們開個會吧。」他說。
末日降臨當天,他們有四十三個人。現在只剩下十五個。其中六人對通知開會的回應是溜之大吉。不用說大家也清楚這次會議的主題是什麼。
「所以就這樣了?你打算任由它分崩離析?」薩里歐是唯一一個還有力氣能像樣發火的人。他大概也會帶著怒火嚥氣吧。他的喉嚨和額頭上爆起憤怒的青筋,拳頭氣憤地顫抖著。所有其他碼農都低垂目光,並不看向他,只有這段討論讓他們齊刷刷地抬了一次頭,誰也沒有三心二意地察看聊天記錄或冗長的服務日誌。
「薩里歐,你他媽是在逗我嗎?」菲利克斯說,「你本來不是主張斷網的嗎!」
「我是想讓它掛得乾淨利索,」他大喊道,「我可不想讓它流血不止,苟延殘喘。我希望斷網成為全球系統管理員社群的集體意志。我希望斷網是出自人類之手的積極行動,而不是讓熵、垃圾程式碼和蠕蟲成為贏家。媽的,現在網上已經成了這副爛攤子了。」
頂樓咖啡吧四周都是折射光線的鋼化窗戶,而且按照慣例,百葉窗都是拉下來的。薩里歐跑過屋子,猛地拉起百葉窗。他怎麼還有力氣跑?菲利克斯心想,他自己可是連爬樓梯上來開會的力氣都快沒了。
刺眼的日光湧進來。外面是個晴天,但從這麼高的地方放眼望去,多倫多天際線濃煙四起。道明中心那棟現代主義的黑色玻璃高樓上火焰沖天。全都在分崩離析,一切都是。
「聽著,聽我說。如果我們任憑網路慢慢垮掉,它的殘骸還能保持線上好幾個月。也許好幾年。可網上還剩下什麼呢?病毒、蠕蟲、垃圾資訊、系統程式、區域傳輸。我們要用的東西很脆弱,需要不斷維護。我們拋棄的東西沒有用,卻能一直存在下去。咱們這麼拋棄的網路就像是一個填滿工業廢料的石灰窯。這就是咱們留下的他媽的遺產——你們、我、全世界所有人一鍵一鍵敲打出來的遺產。你們明白嗎?咱們這是把它像條受傷的狗一樣留下慢慢嚥氣,而不是對準腦袋來一槍,讓它痛痛快快掛掉。」
範抹抹臉頰,這時菲利克斯才發現,他是在擦眼淚。
「薩里歐,你說得沒錯,但你也不是完全正確的。」他說,「讓它繼續苟延殘喘是正確的選擇。咱們都會苟延殘喘很長一段時間,沒準它會對誰派上用場。倘若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向另外一個人,傳送了一個資料包,那網際網路就發揮作用了。」
「要是你想給它來個痛快了結。也可以。」菲利克斯說,「我是首相,我批准了。我把根許可權給你。給你們每一個人。」他轉向咖啡吧的白板,以前咖啡吧的工作人員會在上面寫當日特供菜品。現在上面寫滿了末日之後系管們熱烈討論的技術內容。
他用袖子擦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寫下長而複雜的密碼,裡面混合著數字、字母和符號。菲利克斯對於記憶這種密碼有天賦。他懷疑這個天賦是否還有機會再派上任何用場。
>我們要走了,金剛女王。反正燃料也要沒了
>也是,好吧。很榮幸,首相先生
>你那邊還行嗎?
>我強逼一個年輕的系管幫我解決女性必需品的問題,結果我們又發現了一處食物儲備,鑑於我們現在只剩十五個管理員,還能支援兩週——我簡直是到了天堂,夥計
>你真牛,金剛女王,我真心說的。不過也別逞能。該撤退的時候就撤退吧。外頭肯定還是有點希望的
>注意安全,菲利克斯,當心點——對了,我跟你說了嗎,羅馬尼亞的查詢率又上來了。他們可能恢復元氣了
>當真?
>嗯,當真。咱們沒那麼容易消滅——就像該死的小強
她的連線又斷了。他開啟火狐瀏覽器,重新整理谷歌主頁,谷歌掛了。他不斷點選重新整理,重新整理,再重新整理,但谷歌的主頁一直沒刷出來。他閉上眼睛,聽著範抓撓雙腿,然後聽到範敲了幾下鍵盤。
「他們回來了。」他說。
菲利克斯撥出一口氣。他將打了五輪草稿的資訊發到新聞組,最後的版本是:「照顧好這地方,好嗎?有一天,我們會回來的。」
大家都要走了,除了薩里歐。他不肯走。不過他下來為大家送行了。
系管們聚集在底層大廳,菲利克斯升起安全門,陽光傾瀉而入。
薩里歐伸出手。「祝你好運。」他說。
「你也是。」菲利克斯說。薩里歐的握手很有力,這怎麼可能呢。「也許你是對的。」他說。
「也許吧。」他說道。
「你打算關閉網路嗎?」菲利克斯問。
薩里歐抬頭看看天花板,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強化地板,看到了樓上轟鳴作響的機器。「誰知道呢?」他最終說道。
範又在撓,一陣白色皮屑在陽光中飛舞。
「走吧,咱們去找個藥房。」菲利克斯說。他走向大門,其他系管也跟上去。
他們等待著內層門在身後關上,隨後菲利克斯開啟外層門。空氣的氣味像是割過的草坪,像是剛開始掉落的雨滴,像是湖泊與天空,像是戶外與世界,像是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再見,菲利克斯。」其他系統管理員說。他們四下散了,而他還站在矮矮几階混凝土臺階的頂端。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眼中湧起淚水。
「我記得國王街上有個啟康藥房。」他對範說,「咱們可以丟塊磚頭,砸開玻璃,然後給你搞點可的松,怎麼樣?」
「你是首相,」範說,「聽你的。」
他們走了十五分鐘,一路一個人影也沒看見。路上也沒有什麼聲響,除了幾聲鳥鳴和遠處傳來的幾聲呻吟,再就是頭頂電線上的風聲。感覺就像是在月球表面行走一般。
「我敢打賭,啟康裡肯定有成板的巧克力。」範說。
菲利克斯的胃突然一抽。「哇。」他含著滿滿一口唾液說道。
他們經過一輛小型廂式車,前座上是一具已經乾枯的女人屍體,懷裡抱著一個乾癟的嬰兒,孩子嘴裡全是酸澀的膽汁,雖然車窗搖上了,但那氣味仍然稍有外洩。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想起凱莉和二點零了。他跪下來,又開始嘔吐。在外面這個現實世界裡,他的家人死了。他認識的所有人都死了。他只想自己也躺在人行道上,等待死亡。
範用粗糙的雙手把他架了起來,虛弱地拽著他。「現在別。」他說,「等咱們進屋,安全了,吃過東西了,然後你可以這樣,但現在別。你明白我的話嗎,菲利克斯?現在別他媽的這樣。」
那句髒話喚醒了他。他站起身,膝蓋在發抖。
「下一個路口就到了。」範說。他把菲利克斯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拽著他朝前走。
「謝謝你,範。對不起。」
「沒事。」他說,「不是我說你,你該洗澡了,味兒太大了。」
「你沒說錯。」
啟康藥房有一道金屬安全門,但正面窗戶外側的安全門已經被拉開了,窗子也被粗暴砸破。菲利克斯和範從裂口擠進幽暗的藥房。有幾個貨櫃被打翻了,除此以外,情況看起來還不錯。菲利克斯和範同時發現收銀臺邊的糖果架,兩人衝了過去,每人抓起一把,開始往嘴裡塞。
「你們倆吃相也太差了吧。」
二人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同時轉過身。這女人握著一把跟她個頭差不多的消防斧,穿著白大褂和舒適的便鞋。
「你們拿了需要的東西就趕快走,聽見了嗎?別在這兒製造麻煩。」她下巴很尖,眼神銳利,看起來四十多歲。她長得一點也不像凱莉,這樣更好,因為菲利克斯已經很想衝上去擁抱她了。又一個活人!
「你是醫生嗎?」菲利克斯問道。他看到她的白大褂下面還穿著手術衣。
「你們到底走不走?」她掄了掄斧子。
菲利克斯舉起雙手。「說真的,你是醫生嗎?藥劑師?」
「我以前是註冊護士,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我主要做網頁設計。」
「你是在開玩笑吧。」菲利克斯說。
「你難道沒見過懂計算機的女人嗎?」
「事實上,我有個朋友,主管谷歌的資料中心,她就是女的。呃,我的意思是,是個女人。」
「你才是在開玩笑。」她說,「谷歌資料中心主管以前是女的?」
「現在也是。」菲利克斯說,「谷歌仍然線上。」
「不可能。」她說。她的斧子垂下了少許。
「真的。你有可的鬆軟膏嗎?我可以把詳細情況告訴你。我叫菲利克斯,這是範。你要是有多餘的抗組胺劑的話,他非常需要。」
「多餘的?菲利克斯老夥計,我這裡的藥夠用一百年的。等全過期了也用不完。你剛才說,網路還在執行?」
「對,還線上。」他說,「差不多算是。我們整個禮拜一直都在忙這事。讓它保持執行。不過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嗯,我估計也是。」她說著放下斧子,「你們有什麼東西可以交換嗎?倒不是我缺什麼東西,但我覺得和鄰居們以物易物能振作精神。就像是玩《文明》。」
「你還有鄰居?」
「至少還有十個。」她說,「街對面餐廳的人做的湯挺好喝的,雖然大部分蔬菜都是罐頭。不過他們已經把我這兒的酒精燃料都拿走了。」
「你有鄰居?還跟他們交換東西?」
「呃,是啊,名義上是這樣。如果沒有他們,我就孤單多了。我儘可能幫助受傷的人。比如給手腕骨折包紮處理。對了,你們想不想來點神奇牌吐司和花生醬?我這兒有的是。你的朋友看起來餓得夠嗆。」
「好,太謝謝了。」範說,「我們沒什麼可交換的,但是我們都是工作狂,很願意學點手藝。你需要助手嗎?」
「那倒不用。」她把斧子掄起,架在肩頭,「不過我倒是不介意有人做伴。」
他們吃了三明治,還喝了點湯。是餐廳的人送過來的,順便和他們打了招呼,不過菲利克斯注意到他們皺起鼻子。他檢查了一下,確認工作人員區域的廁所通暢。范進去擦洗了一下身子,然後他也洗了一下。
「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女人說。她叫羅莎。她翻出一瓶葡萄酒,又從家居用品貨架上找來一些一次性塑膠杯子。「我還以為會有直升機、坦克,甚至強盜,可一切都靜悄悄的。」
「你自己似乎也一直挺安靜的嘛。」菲利克斯說。
「我不想引狼入室。」
「你想沒想過,可能有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也許我們大家聚在一起,就能商量出下一步的行動。」
「他們也可能會割斷咱們的喉嚨。」她說。
範點點頭。「她說得有道理。」
菲利克斯站起身。「不行,咱們不能這麼想。女士,咱們正站在一個轉折點。咱們可以在無知中沉淪,在躲藏中老去,也可以嘗試創造一些更好的東西。」
「更好的?」她發出一聲不禮貌的嘲笑。
「好吧,不一定更好,但總能創造些什麼。創造一些新的東西總比讓這個世界自生自滅好。老天啊,要不然,看完這裡所有的雜誌、吃光這裡所有的薯片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羅莎搖搖頭。「都是空談。」她說,「可是,咱們到底應該怎麼辦?」
「做點事。」菲利克斯說,「咱們要做點事。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咱們要佔領這塊地方,人們可以在這裡彼此交談,咱們還要擴大佔領區。咱們要找到所有能找到的人,然後照顧他們,他們也照顧咱們。咱們可能會搞砸,可能會失敗。不過,我寧可失敗也不想放棄。」
範笑了。「菲利克斯,你知道嗎?你比薩里歐還瘋狂。」
「明天第一件事,咱們去把他弄出來。要讓他入夥。大家都要加入進來。去他媽的世界末日吧,這個世界沒有末日。人類是不會有末日的。」
羅莎又搖搖頭,不過她露出一絲微笑。「那你呢,你要當這個世界的教皇大帝之類的嗎?」
「他更喜歡當首相。」範用浮誇的語氣說道。抗組胺劑在他的皮膚上展現了奇蹟,鮮紅色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你想當衛生部長嗎,羅莎?」他問道。
「你們還玩上了,真幼稚。」她說,「這樣如何?我儘可能幫忙,條件是不要讓我叫你首相,你也別叫我衛生部長。」
「成交。」他說。
範將酒瓶倒過來,甩出最後幾滴葡萄酒,將大家的杯子滿上。
他們舉起杯子。「為了這個世界。」菲利克斯說,「為人類。」他努力思考著,「為重建。」
「為隨便什麼都行。」範說。
「為隨便什麼。」菲利克斯說,「為一切。」
「為一切。」羅莎說。
他們喝了酒。他想回家看看,看看凱莉和二點零,但他一想到可能會目睹的景象,胃中就一陣抽搐。第二天,他們開始了重建工作。幾個月後,他們建立的脆弱小團體在分歧中分崩離析,他們只好重新來過。那以後,又過了一年,他們再度重啟。五年之後,他們又一次重啟。
過了將近六個月,他才回家。範一路陪著他,給他打掩護,兩人騎著作為城中交通工具的腳踏車。二人一路向北騎行,焦木的味道越來越濃。很多房子都被燒了。有時,搶劫者在搶完東西之後會把房子燒掉,但多數都是大自然造成的,就像樹林和山上的火災一樣。在他們到家之前經過的六個街區中,每座房子都被燒了,空氣刺鼻。
但菲利克斯的住宅區卻完好無損,就像是沙漠中的綠洲,這片房子潔淨得出奇,彷彿有些粗心的房主只是出門去買油漆和新的割草機刀片了,準備回來將老房子恢復成整潔優美的模樣。
不知怎麼的,這樣更糟。他在自家的地塊前下了車,兩人沉默著推車走過去,一路聽著樹叢中的蕭瑟風聲。那年冬天來得遲,但還是來了。汗在風裡幹了,菲利克斯開始發抖。
他的鑰匙已經沒了,落在資料中心了,距離他有幾個月和幾個世界那麼遙遠。他拉了拉門把手,沒有開。他用肩膀撞門,門板從溼漉漉的腐朽門框上掉了下來,發出一聲破裂的巨響。房子整個從裡面爛掉了。
門板倒在地上,砰的一聲響。整棟房子裡全是腐水,客廳變成了一個大概四英寸深的臭池塘。他小心翼翼地淌水穿行,每走一步都感覺到地板在腳下凹陷下去又彈起。
他走上樓梯,鼻腔中充滿令人噁心的黴臭味。臥室中的傢俱熟悉得就像是童年舊友。
凱莉和二點零一起躺在床上。從姿勢來看,他們顯然死得很痛苦——兩人都身體扭曲,凱莉摟著二點零。他們皮膚浮腫,幾乎難以辨識。還有那氣味——老天啊,那氣味。
菲利克斯覺得頭暈。他覺得自己要摔倒了,趕緊一把抓住梳妝檯。難以分辨的情緒——是激動、憤怒還是悲傷?——令他呼吸困難,就像溺水一般大口喘著氣。
這時,一切都完了。整個世界都完了。凱莉和二點零——都完了。而他還肩負著一項責任。他將毯子蓋在他們身上。範在一旁,肅穆地幫忙。二人走到門口院中,輪流挖土,用的是車庫中凱莉以前種花的鏟子。此時,他們對挖墳已經很有經驗了。對於處理死人也很有經驗。他們挖著,警覺的狗從鄰居院裡茂盛的草叢中望著,但他們也很擅長用石頭趕走野狗,他們擲得很準。
墳坑挖好,他們將菲利克斯的妻子和兒子安放進去。菲利克斯對著墳冢想說點什麼,但最終無言。他已埋葬了太多男人的妻子,太多女人的丈夫,還有太多的孩子——他早已無話可說。
菲利克斯挖掘壕溝,蒐集罐頭,埋葬死者。他耕種,收穫。他修好了幾輛汽車,也學會了製造生物柴油。他終於在一個資料中心裡建立了一個小政府——小政府左一個右一個,來了又去。但這一個比較聰明,它想要留下檔案,而且需要有人來維持執行。範和他一起。
他們在聊天頻道里消磨了很多時間,有時會遇見網路空間分散式共和國那個古怪時代的老朋友,那些碼農非要叫他首相,不過,現實世界裡已經沒人這麼叫他了。
大部分時候,日子並不如意。菲利克斯的傷口始終沒有痊癒,但大部分其他人也是如此。有些傷痛持久,有些突如其來。悲傷永無休止。
但是,菲利克斯喜歡他的資料中心。在轟鳴的機器之間,他從未覺得這是一個更好的國家的開始,但他也從未覺得這是它的結束。
>去睡吧,菲利克斯
>馬上,金剛女王,馬上——這個備份馬上就能跑了
>你真是個工作狂,哥們兒
>你還有資格說我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谷歌主頁。金剛女王維持谷歌執行已經有好幾年了。每當她有心情的時候,就會給谷歌標誌裡的o變個樣。今天的o是兩個卡通小球,一個在微笑,另一個在皺眉。
他盯著那標誌看了好久,然後又調回一個終端視窗,察看他的備份。這次竟然執行得很好。小政府的檔案是安全的。
>好吧,那晚安了
>保重
他朝門口走去,一路跳躍,伸展背部,關節嘎吱作響。範朝他揮揮手。
「睡個好覺,老大。」他說。
「你也別熬通宵。」菲利克斯說,「還是得好好休息。」
「你對我們這幫小兵太好了。」範說罷,又繼續敲起鍵盤來。
菲利克斯走出門,踏入夜色。生物柴油發電機在他身後轟鳴,冒出嗆人的煙霧。滿月升起來了,他覺得很美。明天,他要回去再修一臺電腦,繼續與熵做鬥爭。為什麼不呢?
這就是他的工作。他是系統管理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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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為dumpcore,計算機術語,而dump在俚語中有排便、拉屎之意。這是程式設計師之間的經典雙關笑話。
網際網路中繼聊天(internetrelaychat)的縮寫。
即新聞組話題中的「其他」類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