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暗且長 Dark,Dark Were the Tunnels

他們的思想在他身邊移動,掀起混沌,其中混雜著光亮和情緒,還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在其中舞動。格利爾幾乎都無法理解。但他在這裡認出一點,在那裡又看懂一點。

他逗留其中,充分品味著他們的思想,學習著。但這種感覺仍然像在與動物進行思想交融。他無法讓自己被感知到。無法獲得回答。

他們又走遠了,他們的思想也黯淡下來,交融越發困難。格利爾再度前進。抵達隧道拐彎處時,他猶豫了。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前行。他是偵察員。

他趴倒在地上,眯起眼睛,手腳並用,爬過彎道。

拐過彎之後,他大吃一驚,倒吸一口氣。他身處一個大廳,就像是一個巨型山洞,有著穹頂和支撐天花板的高大支柱。大廳裡很亮,充滿光線。這光古怪,耀眼,在一切物體上舞動。

這是一個傳奇之地。是古者的廳堂。一定是。格利爾從未見過這麼大的空間。而在整個人族中,他是走得最遠、爬得最高的。

那兩個人不在他視野範圍內,但他們的火在大廳另一頭的隧道口舞動著。那光很強,但並非不可忍受。他們已經走過了另一個拐角。格利爾意識到,他看到的只是他們的火的黯淡反射。只要不直視火,他就很安全。

他走進大廳,內心的偵察員對他大聲呼喊:應當爬上石牆,探索高聳巨柱頂端的上層空間。可是,不行。火人更重要。大廳他可以之後再回來。

噓喜蹭了蹭他的腿。他俯下身,伸手摸了摸獵鼠柔軟的皮毛作為安撫。他的靈犀兄弟能感覺到他思緒糾結。

是的,他們是人類,他確定。而且他還能確定更多。他們的思想與人族不同,但也是人類的思想,而且他能理解一部分。其中一人很急切,想盡快找到其他人類。他們在找人族,格利爾想道。

他清楚這一點。他是偵察員,也是思想交融者。他不會出錯。但他並不清楚自己必須採取何種行動。

他們在找人族。這可能是好事。這個想法與格利爾第一次觸碰時,他發出喜悅的戰慄。這些火人就像是傳奇中的古者。他們如果真的在找人族,他可以帶路。可能會有獎賞,還有榮耀,說書者將世代唱頌他的名字。

況且,這也是他的責任。人族最近幾代發展得都不順利。隨著類蟲獸的到來,好日子結束了,他們將人族從一條隧道驅趕到另一條。就連現在,就在他腳下,在變質層和人族的隧道中,戰鬥依然在繼續。

而且,格利爾很清楚,人族節節敗退。

他們的失敗很緩慢,但並無懸念。類蟲獸對人族來說是新鮮事物。他們比動物高等,但比人類低等。他們不需要沿隧道移動,可以偷偷鑽透泥土,於是人類再也無處藏身。

人族奮起反擊。思想交融者能夠感覺到類蟲獸的存在,尖矛可以殺死他們,巨型獵鼠可以把他們撕成碎片。但類蟲獸總會逃回泥土中,而且類蟲獸數量眾多,人族卻勢單力薄。

這些新來的火人,他們可以改變戰勢。傳說,古者擁有火和其他更為古怪的武器,而這些人生活在火中。他們能夠幫助人族。他們能夠提供強大的武器,將類蟲獸趕回它們原本居住的黑暗之中。

但是……

但是,這些人又不完全像人。他們的思想殘缺,而且他們的許多想法對格利爾來說都很陌生,他只能瞥得零星碎片。格利爾與人族的另一個成員彼此思想交融時,能夠透徹瞭解對方。但他卻無法這樣瞭解他們。

他可以帶領他們去找人族。他知道路線。後退,向下,這裡轉彎,那裡再轉彎。要穿過中間隧道和變質層。

可是,如果他帶他們去了,但他們其實是人族的敵人,那怎麼辦?如果他們用火攻擊人族呢?他害怕他們可能做出的事。

如果沒有格利爾,他們永遠無法找到人族。格利爾對這一點很確定。在漫長的數代人中,只有他走得如此之遠。因為他能夠潛行,具備思想交融的能力,還有噓喜伴隨身邊。他們永遠無法找到他來的路,那些隧道暗且長,深入地下。

所以,只要他不行動,人族就是安全的。但那樣的話,最終類蟲獸便會取得勝利。可能是很多代之後,但人族是無法堅持到底的。

他得做出決定。他與人族的隧道之間相隔太遠,任何一個思想交融者都無法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他必須獨自做出決定。

而且,他必須儘快決定。因為他震驚地意識到,火人又回來了。他們古怪的思維越來越強烈,大廳裡的光也越來越亮。

他躊躇著,隨即慢慢退回來時經過的隧道。

「等一下。」西弗內託爬了四分之一的高度時,馮·德·施塔特突然說,「咱們也去另一邊的隧道里看看吧。」

西弗內託費力地扭頭看向同伴,只得放棄攀登,落回隧道底。他神情頗為不快。「咱們應該回去了。」他說,「咱們的發現已經足夠了。」

馮·德·施塔特聳聳肩。「來嘛。不是你想探索地下世界的嗎?不如探索得徹底一些。也許咱們再走幾英尺,你就能再有一個大發現。」

「好吧。」西弗內託說。他本打算爬上月臺,已將手電塞進腰帶裡,此時又將它取了出來。「我想你說得有道理。要是咱們把奈吉叫下來了,他一不小心絆在某樣咱們沒看見的東西上,就悲劇了。」

馮·德·施塔特點頭表示同意。二人將手電光束匯聚到一起,快步朝隧道口更加幽深的黑暗走去。

他們來了。恐懼與猶豫在格利爾的思緒中翻滾。他貼住隧道壁。他往後退,敏捷而安靜。他必須遠離他們的火,直到他決定下一步必須採取何種行動。

可過了第一處彎道之後,隧道有很長一段都是筆直的。格利爾速度很快,但還不夠。而且,火光猛然大亮時,他正輕率地大睜雙眼。

他的眼睛被灼傷了。他痛得尖嘯起來,倒在地上。火光並未離去。它在他面前舞動,他閉著眼也能感覺到,它不斷變換色彩,十分可怕。

格利爾竭力控制自己。他們之間還有些距離。他呼喚就在隧道不遠處的噓喜。沒有視覺的獵鼠將再次成為他的眼睛。

格利爾仍然緊閉雙眼,開始匍匐後退,遠離火光。噓喜留在原地不動。

「剛才那是他媽什麼玩意?」

馮·德·施塔特低聲問道,問題在空氣中懸置了一瞬。他剛拐過彎道,定在原地不動。旁邊的西弗內託聽到那聲音,也呆住了。

身為科學家的西弗內託面露困惑。「不知道。」他說,「聽起來很——怪。像是某種動物的痛苦尖嘯,但發出尖叫的那隻動物又好像想盡可能不出聲響。」

他的手電四下晃動,在絲絨般的黑暗中切出一條條光的緞帶,卻沒有什麼發現。馮·德·施塔特的光線筆直地打向前方,一動不動。

「我覺得不太對勁。」馮·德·施塔特懷疑地說,「這底下可能有什麼東西,但它並不一定是友好的。」他將手電換到左手,掏出手槍,「走著看吧。」他說。

西弗內託皺起眉頭,但什麼也沒說。兩人繼續前進。

他們個子很高,而且走得很快。格利爾絕望地意識到,他們會追上自己。他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

也許這是一件好事。他們是人類,與古者相似的人類。他們能幫助人族抵禦類蟲獸。這將開啟一個新時代。害怕的時刻終將過去,恐懼終將消散。說書者唱頌的舊時榮耀將回重返,人族將再一次修建起高聳的廳堂和龐大的隧道。

是的。他們替他做出了決定,但這個決定是正確的。這是唯一的決定。人類與人類必須相遇,他們將共同面對類蟲獸。

他仍然閉著眼睛,但他站了起來。

他開口說話了。

二人正走著,又一次停下腳步。這一次的聲音不是壓抑的尖叫。它很輕柔,幾乎是噓聲,但很清晰,不可能被誤解。

兩束手電光線狂野地晃動了幾秒。隨即,一束光定住了。另一束光略作躊躇,然後匯聚過來。

兩束光照亮了遠端的一小塊隧道壁。在那片光中間立著一個——什麼東西?

「老天啊。」馮·德·施塔特說,「西弗,趁我還沒開槍,快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

「別開槍。」西弗內託答道,「它沒有動。」

「可是——它是什麼呢?」

「不知道。」科學家的嗓音中傳出一陣古怪而遲疑的顫抖。

光池中間的動物很小,剛過一米二。個頭很小,而且令人嫌惡。它的模樣有點像人,但四肢比例完全不對,手腳也畸形得厲害。還有它的皮膚,是病態的蒼白,像蛆一樣。

最可怕的是那張臉。很大,與身體完全不成比例,但鼻子和嘴小得幾乎看不見。整張臉幾乎完全被眼睛佔據。那兩隻眼睛又大又圓,古怪無比,此時正安穩地藏在死魚肚一樣蒼白的眼皮後面。

馮·德·施塔特穩如磐石,但西弗內託看著它時有點發抖。不過,是他率先開的口。「看啊。」他聲音輕柔地說,「看它的爪子裡。我覺得——我覺得那是個工具。」

寂靜。長久而緊張的寂靜。而後,西弗內託又開口了,聲音很沙啞。「我覺得那是個人。」

格利爾眼睛刺痛。

火光照到了他。雙眼緊閉也依舊很痛。他也知道,如果睜開眼睛,埋伏在前的災難是什麼。火光照到了他。他的皮膚癢得古怪,而且很痛。越來越痛。

他沒有動彈。他是偵察員,他肩負責任。他忍耐著,而他的思想與那兩人交融著。

在他們的思想中,他看到了恐懼,但那是抑制的恐懼。他還透過他們的眼睛看到了自己,他自己的形象扭曲而模糊。他在其中一人心中感受到驚奇與厭惡的交戰,而另一人心中則只有純粹的厭惡湧出。

他燃起怒火,但他壓抑住這種怒火。他必須與他們接觸,他必須帶他們去找人族。這些人視力太差,思維殘疾,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但是,如果他們能夠理解,就能幫上忙。對,就是這樣。

他沒有動彈。他等待著。他的皮膚疼痛難當,但他等待著。

「那玩意,」馮·德·施塔特說,「那玩意是個人?」

西弗內託點點頭。「肯定是。它拿著工具,還說話了。」他躊躇了一下,「可是——老天啊,我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形態。這些隧道,馮·德·施塔特,這裡太黑了。漫長的幾百年來,這裡只有黑暗。我從來沒想過——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能發生如此劇烈的演化。」

「人?」馮·德·施塔特表示懷疑,「你瘋了吧,人不可能變成那樣。」

西弗內託彷彿沒聽見他的話。「我早該想到的。」他嘟噥道,「我應該猜到的。還有輻射呢,當然了。輻射會加速變異。可能生命週期也會縮短。你是對的,馮·德·施塔特。人類無法靠蟲子和菌類維持生命,咱們這樣的人類不行,所以他們做出了適應。他們適應了黑暗,還有隧道。它——」

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眼睛!」他說。他咔嗒一聲關掉手電,隧道壁似乎靠近了一些。「他肯定很敏感。咱們這是在傷害他,把手電的光移開,馮·德·施塔特。」

馮·德·施塔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這下面已經夠黑的了。」他說。但他還是聽西弗內託的話,將光束挪開了。

「歷史啊,」西弗內託說,「這一刻將載入——」

他的話沒有說完。馮·德·施塔特很緊張,蓄勢待發。就在他的光束離開隧道地面趴著的那個身影之時,他又發現黑暗中還有一處動靜。他來回晃動手電,發現了它,用光束鎖定了它緊挨著鐵軌的位置。

剛才他差點兒就開槍了。但他猶豫了,因為那個像人的傢伙並未移動,而且很陌生。

但這一個並沒有靜止不動。它嘰嘰喳喳地叫,小步急速跑動著。它也不是什麼陌生事物。這一次,馮·德·施塔特沒有猶豫。

一聲轟鳴,一道閃光。隨後又是一聲嗥叫。

「打中了。」馮·德·施塔特說,「一隻該死的耗子。」

格利爾尖叫起來。

經過長久的灼燒感,終於有了一刻如釋重負。但只有一刻。隨後,突然間,痛楚淹沒了他。一波又一波的痛感席捲了他,他完全忘記了火人的思緒,忘記了他們的恐懼,忘記了他的憤怒。

噓喜死了。他的靈犀兄弟死了。

火人殺死了他的靈犀兄弟。

他又痛又怒,撕心裂肺地吶喊著。他衝上前,舉起尖矛。

他睜開眼。只有一瞬間的視力,隨即便是更多的痛苦和失明。但那一瞬間已足夠。他揮舞尖矛。再次揮舞。他充滿野性,無比瘋狂,一擊接著一擊,一刺緊跟一刺。

接著,宇宙再次充滿疼痛,充斥著紅色,噓喜死時響起的可怕轟鳴再度響起。某樣東西將他推倒在隧道地板上,他再次睜開眼睛。火光,到處都是火光。

但只有片刻,只有片刻。隨後,很快,人族的格利爾又陷入黑暗。

槍口還在冒煙。持槍的手依然很穩。但馮·德·施塔特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望向隧道另一頭,看看他打死的生物,又看看軍裝上淌下的血,又看看那個生物。

槍掉了,他捂住肚子,按著傷口。他抬起手,溼漉漉的,是血。他凝視著手上的血。又抬頭看向西弗內託。

「是隻耗子。」他說,聲音中充滿痛楚,「我只是打了只耗子。它正要撲他。為什麼,西弗?我——」

他倒下了。砰的一聲。手電摔落在地,熄滅了。

黑暗中一陣摸索。西弗內託的手電終於亮了。他面如死灰,跪在同伴身邊。

「馮,」他說著,拽著他的軍裝,「你還好嗎?」他扯開衣服,露出撕裂的皮肉。

馮·德·施塔特嘟噥著。「我都沒看見他衝過來。西弗,我聽了你的話,把手電移開了。為什麼啊?既然他是人,我並沒打算朝他開槍。我只開槍打了只耗子,只是一隻耗子。它正要撲他啊。」

西弗內託目睹這一切時一直呆若木雞。他點點頭:「不是你的錯,馮。你肯定是嚇著他了。不過你現在需要包紮。他把你傷得很重。你能堅持到返回營地嗎?」

他沒有等待回答,而是把胳膊架在馮·德·施塔特的胳膊下面,扶著他站起來,開始沿隧道前進,心中祈禱著能夠爬回站臺上。

「我只是開槍打了只耗子。」馮·德·施塔特反覆唸叨著,語氣惶惑。

「別擔心。」西弗內託說,「不會有事的。咱們會找到其他人的。如果需要,咱們可以搜尋整個地鐵系統,會發現他們的。」

「只是一隻耗子。只是一隻耗子啊。」

他們抵達站臺下方了。西弗內託把馮·德·施塔特重新放倒在地。「我揹著你沒法爬上去,馮。」他說,「我得把你留在這裡。去找人來幫忙。」他站起身,將手電別在腰帶上。

「只是一隻耗子啊。」馮·德·施塔特再次說道。

「別擔心。」西弗內託說,「就算咱們找不到他們,也沒有任何損失。他們顯然是次等人類。也許曾經是人類,但不再是了。他們已經退化了。反正咱們從他們那裡不可能學到什麼東西的。」

馮·德·施塔特根本沒有聽他說話。他已經聽不到任何東西了。他只是倚著隧道壁坐著,捂著肚子,感覺到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嘴裡一遍又一遍唸叨著同樣的話。

西弗內託轉身面對牆壁。只要攀上幾英尺,就能爬到站臺上,然後搭乘鏽跡斑斑的古董電梯,穿過地下廢墟,便可重見天日。他得快點。馮·德·施塔特堅持不了多久。

他抓住岩石,將身體向上拽,絕望地堅持著,直到另一隻手摸索著找到了抓握的地方。他再次向上攀爬。

他就要成功了,就快爬上站臺了,這時,孱弱的月球肌肉背叛了他。突然一陣抽筋,他的手一滑,另一隻手也無法單獨承受他的重量。

他掉了下去。摔在了手電上。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黑暗。如此厚重,如此徹底。他竭力抑制住想要尖叫的衝動。

試著再次爬起來時,他真的疼得尖叫了。他掉下來的時候,摔碎的不只有手電。

他看不見那暗且長的隧道。他的尖叫在其中反覆迴盪。這將是一種漫長的死法。尖叫聲終於消散。他再次尖叫。又一次尖叫。

最終,他嗓子沙啞,閉嘴了。「馮,」他說,「馮,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沒有回答。他又嘗試了一次。說話,他必須說話,這樣才能保持理智。他被黑暗包裹著,彷彿能夠聽見幾英尺開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馮·德·施塔特咯咯笑起來,笑聲聽來無比遙遠。

「只是一隻耗子。」他說,「只是一隻耗子啊。」

一片寂靜。隨後,西弗內託輕輕回答道:「是的,馮,是的。」

「只是一隻耗子。」

「只是一隻耗子。」

「只是一隻耗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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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的話寫在地鐵牆上」是美國民謠組合西蒙與加芬克爾的《寂靜之聲》中的歌詞。這首歌也是電影《畢業生》的主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