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時光,菲利普都跟住客一起度過。他對廚房的事一無所知,但經常在餐廳或者花園裡給伊凡打下手。在伊貝利特的幫助下,他會給植物澆水、除草,剪掉多餘的樹枝,有時候也會給常客端個啤酒。他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那晚在公園的事是個打擊,觸碰了他的底線。
他清澈透明的眼睛很快吸引了馬瑟琳娜的注意。讓人意外的是,菲利普很欣賞這個打扮奇特的退休女士,甚至覺得她挺可愛的,這一點他非常明確。馬瑟琳娜當然不是他所喜歡的型別。但女人,他已經體驗夠了。馬瑟琳娜總是嘰嘰喳喳,有時候也沒心沒肺,倒總是很開心,也把好心情帶給了身邊的人。菲利普意外地發現,在她身邊自己總會開懷大笑。
一天,陽光明媚,菲利普出現在醫院。他打扮得整整齊齊,抹了香水,還颳了鬍子。他的頭髮剃得很短,科裡娜的陰影徹底消失了。他穿著剪裁精緻的牛仔褲和新襯衫,推著輪椅走進珀萊塔的房間。
「走吧!」他英俊帥氣的臉上浮現了笑容,興奮地說道,「今天,我們出門!」
珀萊塔被他的話嚇了一大跳,透過眼鏡仔細觀察著他。她需要時間來辨認眼前這個歡快活潑的男人是誰。菲利普看起來年輕了很多,總算找回了朝氣。珀萊塔笑了起來,內心澎湃。
此刻是中午,午餐已經送到房間。喬治也坐在自己心愛的人身邊笑著。
「這個主意太好了!來吧珀萊塔,我來幫你。」
他們把老太太瘦弱的身體抱到椅子上,小心地給她套上一件又一件羊毛衫。老太太的臉裹在巨大的圍巾裡,體型都變樣了,不知道自己將面對怎樣的冒險之旅。
「為什麼要這樣把我裹那麼厚!透不過氣來了!還有這個輪椅,我的天,真的有必要嗎?」
她用盡小臂的力量,不等他們反應,就在輪椅前站了起來。她走了幾步,背挺得筆直,可沒支撐多久就倒向了一邊。菲利普在她摔倒前趕緊抱住她,把她放到輪椅上,輕鬆地說道:「我帶你穿越,回到1960年度假去。今天是週四,學校不上課!」
珀萊塔笑了。以前每逢週四,就是節日。她會在學校門口接兒子,菲利普揹著雙肩包,笑著走出校門。她會帶他去餐廳吃飯。她跟丈夫從來不會單獨去餐廳,他們有什麼可談的呢?但她跟兒子總有說不完的話:他們一起復習的詩歌,在課堂提問時他表現得好不好?他得了多少分?數學不太難;總是到處欺負人的大個子讓,最後被人打了三個耳光,他終於老實了;回家作業記得要讓媽媽簽名,沒錯,吃完飯就籤掉;他還會吃甜品,有時是漂浮島,有時是夾心巧克力酥球,而且總問人要兩把勺子,因為分享的食物總是最好吃的。
喬治在醫院大門的臺階上向他們揮手告別。珀萊塔坐在汽車裡,越開越遠,她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菲利普在單身後,找到了生活的熱情。這輛紅色敞篷車只不過是他重生後的第一個里程碑。
很快,菲利普在小城的市中心停了車。他快步下車,幫母親去開門。在珈藍飯店裡,靠窗邊有張桌子正等著他們。這不是他孩童時代去的餐廳,但畢竟離巴黎太遠,要求不能太高。
珀萊塔微微發著抖,刺眼的陽光和周遭的聲音都讓她不太適應。她用披風蓋住頭,越來越少的頭髮讓她很尷尬。她用圍巾緊緊圍住脖子,但她並不冷,到底是誰出的好主意帶她來這裡的?
服務員給她端來一杯充滿異域風情的雞尾酒,杯子裡還插了把小紙傘。菲利普給她拍了張照,她笑起來。服務員點好菜就走了,只剩母子二人沉默著。菲利普像是走神了。
他突然抬起頭,說道:「對不起。」
他的眼睛彷彿會說話。眼裡滿是懊惱,有小時候犯的錯,也有那些長大後犯的更讓人痛苦的錯:他的忽視、沉默和缺席;那片本來留給科裡娜的領地,終於又回到了他手裡;在珀萊塔的生命只剩下幾個月、幾周和幾天時,他卻只談論自己,只關心自己的婚姻問題……
她拉住他的手,目光從沒像此刻這般溫柔。她堅定地眨眨眼,無聲地接受了他的歉意,她都明白。接著,她坐起身說道:「我對你下任妻子的唯一要求——她得會做飯!」
菲利普笑了,淚水伴著笑聲落了下來。他藉機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把它放在桌上。珀萊塔認出了上迦山療養院的標誌。
「他們在等你。只要你想,身體條件允許,隨時可以去。他們也非常歡迎喬治。」
她接過信,輕輕撫摸兒子的頭。他吻了吻她的額頭,但很快被端菜前來的服務員打斷了。這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