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夏日郊外的旅店 雨昂 第1頁,共2頁

起初,菲利普很恥辱,幾乎不踏出房門一步。

因為悲傷過度,他病倒了。幾個月前,他禁不住科裡娜的遊說,把親生母親拋棄在這個旅店裡。其實,那時科裡娜和她的牙醫已經偷情了。他一次都沒來看過母親,滿足於太太給他帶來的訊息,全身心撲在工作上,根本沒想親自問問母親的狀況。現在,他自己在這裡,獨自一人,毫無價值,日日借酒澆愁,失去了對生活的期望,而他的母親就在幾公里外,生命垂危。他很想自我了斷,結束這生命的輪迴,沒有遺憾,向生活謝幕。

朱麗葉特每天把飯菜放在他門口,詢問他的狀況。他背靠著門,只用幾個字應答。伊凡會在開飯前來看看他,悲傷地看著這個跟他年齡相仿的男人沉浸在無盡的憂愁中。只有喬治與他保持距離,經驗告訴他:菲利普還需要時間。

老先生關照了所有護士和身邊的人要特別注意珀萊塔,她現在需要平靜。大家都謊稱菲利普出差了。珀萊塔假裝相信,儘管她心裡很清楚他們都在撒謊。她幾乎天天失眠,即使睡也睡得很少,覺得罪孽深重。她慢慢喪失了胃口,食物和散步都沒法激起她的興趣。她變得難以親近,沉默寡言,喬治發現她不再對任何事感興趣。她總藉口說天氣太冷或是自己太累,以此推遲散步、閱讀和看電影的時間。護士們都很擔心,檢查結果不太好,大家需要採取些行動。難道不能讓她兒子回來嗎?

喬治搖搖頭:菲利普還需要時間。晚上在旅店,他聽到隔壁房間總傳來哭聲。這個可憐的男人正備受折磨,他還沒走出悲傷,但哀悼是必須的。第一段愛情結束後的憂傷喬治還歷歷在目,他知道菲利普也需要時間和獨處。

一天早晨,喬治像往常一樣拿著羊角麵包來到醫院。護士們卻面露尷尬和擔憂。珀萊塔明確表示今天不想見任何人。她說得非常清楚。喬治啞口無言,發生了什麼事?麵包的油從白紙袋裡滲出來。老先生呆立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裡,突然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毫無生命力。他明白珀萊塔也需要時間,他有時候也會有同樣的需求。

他本來打算離開,轉念又堅定地朝病房走去,輕輕敲了敲門,從房間的視窗望進去。老太太面朝窗戶,似乎在睡覺。他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明白自己打破了他們之間不成文的約定:珀萊塔有時候需要與外部世界保持一些距離。他悄無聲息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老太太的呼吸告訴他——其實她並沒有睡著。

他把羊角麵包放在桌上,但沒有脫下外套。

「珀萊塔,親愛的。我不會逗留很久。我來只是想告訴你,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離開。我知道這段時間,我的存在不如以往一樣讓你快樂了。我無法像從前那樣讓你歡笑,你的眼裡無法再閃爍迷人的光。或許是我讓你厭倦了,甚至讓你厭煩。一想到這種可能,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樣。因為我愛你,那麼愛你,珀萊塔。」

他停頓了一會兒。

珀萊塔在床上捏緊拳頭,他是不是打算離開自己了?滾吧!沒什麼大不了,他們在一起沒有未來可言。她一無是處,會像行屍走肉般等著死神的降臨。他要走了!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卻還有美好的未來。他還能再遇到某人,一起旅行、歡笑和相愛。她能滿足他什麼需要呢!她感到憤怒。

他彷彿聽到了她的心聲,接著說道:「知道嗎,珀萊塔,我們的故事,我自己也沒料到會發生!本來我對生活不抱任何期待了,生活繼續著,卻如一潭死水。不能說是厭倦,不是……只是生活於我而言了無滋味,就像一盤忘了放佐料的食物,而現在這碟菜裡突然放了很多辣椒。」

她聽到他在笑。

「對,沒錯,你就是我的佐料。相信我,一旦嘗過這種滋味,其他都變得平淡無奇、毫無生趣。現在好好聽我說,我的小姑娘,無論你想不想要,我都會在你身邊,在房裡或是門外,你來選擇。但你騙不了我,我太瞭解你了,瞭解你的脾氣、你受過的教育和你對‘不打擾’的執迷。我知道你這樣做是怕自己變得煩人,怕糾纏太多讓人厭煩。但在我這裡有一個無限的空間,可以包容你這樣的老太太。這個世界上,你是獨一無二的。在我這裡,你可以隨心所欲。如果你需要獨處的空間,我理解。但求你,不要推翻我們已經建立起來的感情。」

珀萊塔的眼眶溼潤了。

喬治站起身,戴上帽子,走近床邊。他溫柔地俯下身,在老太太耳邊說了幾句話。

門一關上,珀萊塔的情緒徹底爆發了。喬治竟然如此瞭解她的想法,她感到震驚。淚水滑過佈滿皺紋的臉,喬治的話無疑開啟了她的心。她感到茫然,像審視陌生人一樣審視自己,也因為變成了如今這樣的人而感到溫暖。她一動不動地沉思:愛自己,真的需要一生的時間來學習。

回到旅店後,老先生敲開了菲利普的房門。是時候跟她兒子談談了。他走進陰暗的房間,空氣很糟。他不等菲利普同意,就開啟了窗戶和擋風隔板,初秋的涼爽空氣進入房間。菲利普低聲埋怨,喬治拉開他的被子,把褲子遞給了他:「起來,菲利普,我們出去走走。」

透過餐廳的窗戶,伊凡、朱麗葉特和馬瑟琳娜觀察著這兩個走在田間的男人。在和煦的陽光下,兩個人手背在身後,一路聊著天,他們說了些什麼呢?

天黑時,他們終於回來了。菲利普挽著喬治的手臂,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堅持著每日的散步,餐廳也依然忙碌著。菲利普的氣色越來越好,話也漸漸多了。但他依然需要時間,旅店就像他的避難所,他不敢離開太久,也沒有陪喬治去醫院。他需要重新找回力量,去面對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