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她就坐到一個賭馬者身邊去了。那個人正在兩匹寄予厚望的純種馬之間做比較。
「天氣真好,是不是?」馬瑟琳娜把嘴巴噘成了一顆心形。
看到這一幕,朱麗葉特笑個不停。馬瑟琳娜真不缺自信。
伊貝利特緊緊拉著朱麗葉特的衣袖,拖她去了馬廝。飼養員正在給馬擦身、刷牙、梳鬃毛。年輕的飼養員邀請伊貝利特一起喂其中的某匹馬。伊貝利特有些害怕,拿著胡蘿蔔的手伸向小馬的嘴,最後還是笑著把胡蘿蔔扔在了地上。
空氣中混著乾草和馬糞的味道,朱麗葉特坐在倒扣的水桶上,陽光照在她背上,感覺暖暖的,讓人很舒服。
我喜歡馬廄的味道。
我討厭清理馬蹄上的淤泥。
但我喜歡馬蹄拍打地面的聲響。
必須找到作者,她私自佔有這本筆記很久了,還用自己的方式在上面補充。她喜歡快速翻閱筆記,寫些沒頭沒尾的小句子。
有匹馬走到她身邊,深邃的大眼睛望著她。他們對視了很久,簡直讓人以為馬兒透過長長的睫毛,向她傾訴著什麼。
我喜歡風拂過馬的鬃毛。
我喜歡馬的臼齒咀嚼稻穀的聲音。
她輕輕撫摸肚子,像在輕撫蝴蝶的翅膀,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她的手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而裡面的寶寶也跟她呼應似的踢了踢她的肚子。她輕聲跟寶寶訴說眼前的一切,答應以後一定帶他來看小馬駒。寶寶不再踢她,似乎同意了她的建議。
她和寶寶一定會很快樂,不需要依靠誰。不需要父親,不需要長輩,不需要親屬。她想到諾爾。她就這樣默默離開了,沒有留下隻言片語。這就是生活,我們曾企圖說服自己被愛包圍著,但現實告訴我們每個人只能靠自己。甚至是外婆,如疼愛女兒般疼她的外婆,也沒給她留下隻言片語就離開了她。外婆走了,她再也找不到人來傾訴憂傷。
有隻小瓢蟲飛到朱麗葉特腿上,帶走了她的憂鬱。小瓢蟲一步步爬上膝蓋,停在那裡,像在享受遠處的風景。好多馬都整裝待發,準備上跑道了。
珀萊塔和喬治總算獨處了。
「我們下注嗎?」喬治笑著問道。
珀萊塔聳聳肩。從今早開始,她的雙腿就很麻木,好像不屬於自己。灰暗黏稠的感覺吞噬著她,讓她無法動彈。在她的生命裡,有很長時間都是這樣。在每個十一月的週日,漫長而難吃的家庭聚餐讓她噁心。
「你去下注吧。我什麼都不懂。」她不耐煩地說道。
她希望能早點回去。襪子裡進了沙,熱死了,她只想一個人待在房裡。
「來吧,為別人考慮一下,珀萊塔!走吧,我來教你。」
她不情願地跟著他,主要是為了躲太陽,而不是因為興趣。喬治在跑馬場裡很自在,說個沒完。他帶她走到賽馬展示區。馴馬師牽著馬場的馬,騎師坐在馬背上。
「這是遛馬場,是觀察馬匹和它們跑步動作的好機會。」
他瞥了一眼報紙,指著穿黃色條紋衫坐在馬鞍上的矮瘦男子,說道:「他是蘭吉靈。我注意他有段時間了。他是個佼佼者,這類騎手千年難遇。」
珀萊塔一句話也沒聽進去,這些馬讓她難受。人們給它們穿上奇裝異服,打扮成超級英雄的樣子,給它們施壓。它們似乎擁有了新鮮草料和專屬場地,實際是被關進了盒子。它們的餘生將如何度過呢?無法快速奔跑時,會發生什麼?當它們的膝蓋開始老化,或者進入老年,又會怎麼樣呢?會為它們提供牧場,還是讓它們自身自滅呢?抑或被切塊掛在肉鋪,任由靠著它們發了財的主人吃掉呢?
她感到頭暈目眩,伸手扶住面前的欄杆。喬治投入地解釋著,專注地看著眼前半圓形的賽道,完全沒注意到她的不對勁。
有個穿黃馬甲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手裡拿著金屬樁。
「這是賽道評估員。來,我們跟他去賽道。」
他們很快來到賽道的欄杆後。穿馬甲的男子做了個手勢,表示賽道狀況很好。喬治在紙上寫了些什麼。
珀萊塔望著他。在銀灰色的頭髮下,他看起來還很年輕。眼睛清澈明亮,時刻保持燦爛的笑。珀萊塔問自己,如果在年輕的時候,遇到喬治這樣的人,她的命運會如何改寫?他們會相愛嗎?在那個時候,他會覺得她美麗嗎?她是否會像恨丈夫那般恨他呢?
喬治拿著幾張紙幣,遞向售票視窗。
「我替你下注了,珀萊塔。‘博迪女王’是個新手,但她跑起來的樣子很漂亮!這是她第一次參加比賽,跟你差不多,會給你帶來好運氣的!至於我,我就押辛巴達吧!」
幸運女神會眷顧他的,他堅信這一點。只要有珀萊塔在身邊,他覺得自己就會所向披靡。
他們在臺階上坐下。喬治伸長脖子注視賽道,喋喋不休地說著話,跟她介紹每一匹馬——它們過往的戰績和各自的優缺點。但珀萊塔根本看不清賽道和賽馬,眼前全是像飛蟲一樣的黑點,在她眼前飛舞。
突然,鐘聲敲響,柵欄全部開啟,馬兒們衝了出來。跑道上傳來馬蹄奔跑的聲響,像是牛羚在躲避風暴。喬治緊張得一動不動。一個穿紅綢上衣的騎師跑在最前面,「博迪女王」緊跟其後,快步衝上來,後面跟著「辛巴達」。騎師們在馬鞍上站起身,珀萊塔閉上雙眼。馬進入最後的直道,鞭子抽打著它們的臀部,珀萊塔覺得腦袋彷彿被鐵絲鑽孔般疼痛。她只能感覺到喬治從座位上站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辛巴達」加速了,像被風兒推著在跑,它像閃電般跑到隊伍最前方,觀眾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在加速奔跑的過程中,騎士時刻控制著馬的呼吸。珀萊塔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辛巴達」和「博迪女王」並駕齊驅,但珀萊塔的意識跑得更快,周圍的歡呼像回聲般縈繞耳畔。突然,某人發出「同時到達終點」的叫喊。珀萊塔看了喬治一眼,完全喪失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