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輕輕關上身後的門。站在走廊裡的伊凡、喬治和朱麗葉特,焦慮地等待醫生的診斷。
「醫生,怎麼樣?」伊凡聲音沙啞地問道。
「她的生命體徵穩定了。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休息,她身邊需要有人一直照顧。明天我們會給她做些檢查。」
喬治走上前,將帽子緊緊攥在手裡。
「但是……她……她還有生命危險嗎?」
「已經脫離危險了,這一點可以確認。其他的事,我暫時沒法給你們更多資訊,因為還沒有拿到檢查結果。」
有個護士來到走廊上叫一聲。醫生口袋裡插滿了鋼筆,跟眾人道了一聲再見,迅速消失了。
伊凡跌坐在塑膠椅上,下巴深深地埋進胸口。
在這燈光慘白的走廊裡,喬治憂愁地皺眉,無助地在這充滿消毒水的味道里尋找生命的氣息。他拿起扔在桌上的宣傳冊,埋頭讀了起來。
朱麗葉特輕輕敲了敲門,按下門把手,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房裡只有一盞小夜燈,珀萊塔躺在床上,慢慢呼吸著,瘦小的身體淹沒在各種醫療器械的管線下。她的表情很安詳,雙手平放在粉色的床單上。
「珀萊塔太太,我是朱麗葉特。」她小聲說道,「珀萊塔太太,我們都在您身邊,別怕。」
她靠坐在床邊,繼續說道:「醫生說您很快會好。回到旅店後,我們會照顧您的。您很快就能自己走路了,對不對?」
她哽咽起來,喘了口氣,輕輕撫摸著老太太的手。珀萊塔看起來那麼脆弱,針管插在她的前臂上,有一大塊淤青。她輕撫珀萊塔柔軟的銀髮,發現自己從沒注意到老太太竟然那麼瘦。然後她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房間。
朱麗葉特一走出來,立馬伏在伊凡的肩頭大哭。
「來,朱麗葉特,我們該走了……」
伊凡朝喬治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帶朱麗葉特先走。喬治想再待一會兒,伊凡聳聳肩表示贊同。他們擁抱著告別了。
珀萊塔睜開雙眼,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自己在哪裡。
現在幾點了?她最後的記憶是歡呼的人群和奔跑的馬。她想起了「辛巴達」和「博迪女王」,它們同時到達終點,人群歡呼起來,接著……
她轉過頭,發現喬治在床邊的扶手椅上睡覺。她不懂,他在這裡做什麼?是在為她守夜嗎?
旁邊的醫院備餐桌上放著托盤。她覺得口渴,想伸手去拿水壺,卻不小心碰翻了一罐酸奶。她的手停在了空中,喬治沒有反應。她重新伸出手,悄無聲息地把水壺拿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喝,發現喬治睜開眼睛醒了。
珀萊塔趕緊扭頭靠著枕頭,緊閉雙眼。她非常不自在,也不好意思與喬治眼神交流,暗暗抱怨著自己和喬治。今夜,她竟然以如此可憐的形象出現在他面前:躺在床上,頭髮被枕頭壓扁了,病號服下的身體像軟綿綿的豆莢,靠著注射器苟延殘喘。對喬治的抱怨則是因為他缺乏人文情懷,這年頭難道連有尊嚴地在私人空間裡安靜死去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喬治坐在扶手椅上,睡眼惺忪地觀察熟睡中的珀萊塔。他已經守了她三個小時,實在困得不行了。躺在白色病床上的她顯得特別好看,細軟的髮絲散落在枕頭上。能擁有這樣的獨處時光,尤其在深夜,他甚至有些竊喜。但內心深處,他怕得要死,始終不敢相信。珀萊塔怎麼可能生病!她那麼強大!到底能得什麼病呢?或許因為在跑馬場情緒太激動,天氣又熱,所以中暑了?抑或旅途太疲勞?喬治隱約記得珀萊塔一直有眩暈症。他嘆了口氣,自己怎麼能那麼後知後覺呢?連伊凡看起來都是知情的。喬治非常自責。
他轉頭看著心率監控儀。儀器發出的「嗶」聲在他聽來如詩一般,彷彿是珀萊塔向他敞開心扉,訴說衷腸。嗶,嗶,嗶,嗶……有規律的聲響在房裡迴盪,幾乎蓋住點滴的聲音。喬治舉起一隻手,最後放回膝蓋上,他的手摸到褲縫上沾著的沙粒。他還是不敢。萬一她醒過來怎麼辦?他溫柔地注視著她。他試圖記住老太太的每個小細節和小動作,想記住她眼睛邊上的美人痣、薄薄的嘴唇、耳廓的形狀,還有太陽穴附近的小疤痕——那是童年的頑皮留下的印記。他突然陷入深深的憂傷,儘管身體還硬朗,但記憶力已不可抑制地衰退了。
明天,醫生會在診斷書上寫什麼呢?會滿臉嚴肅地宣佈最壞的結果嗎?珀萊塔的生命沙漏還能給他留下幾天?幾個小時?命運三女神何時會剪斷她的生命線呢?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老太太床邊,湊近她的額頭。他的雙唇緊緊貼在滄桑但柔軟的皮膚上。她聞起來很香,有股橙花的香味。喬治臉一直紅到耳根。
床後的心跳檢測儀突然加速響了起來。
珀萊塔害怕地緊閉雙眼,暗自感嘆原來自己還有東西沒有失去。她可以昂著頭,健康地離開醫院,可以輕而易舉地戰勝命運的考驗。她沒必要做個心懷惡意的老頑固,心頭也可以有小鹿亂撞的感覺。
幾個小時以後,夜間護士進來查房,她發現這對「小情侶」躺在一起。喬治的手搭在珀萊塔手上,花白的頭髮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