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達卡布林站。
旅途中,伊凡一直在為諾爾的離去而自責。這意味著什麼?她是為了自保而逃離了嗎?她深夜走,能去哪裡呢?是坐飛機離開的嗎?他意識到沒去看看她的衣櫥裡剩下些什麼。她會回來嗎?應該去找她嗎?要報警嗎?
胃抽緊了,他拒絕了馬瑟琳娜遞過來的花生。
「或許她趁週末回去看家人了?」跟老闆一樣憂心忡忡的朱麗葉特安慰道。
但大家心知肚明,諾爾的失蹤跟昨晚的不速之客一定有關聯。他是個危險人物嗎?
「快來,我們過馬路!」
不到二十分鐘,小團隊就來到海邊。一群群孩子和情侶在海灘上享受夏日最後的陽光。伊貝利特閉上眼睛,感受空氣中鹹鹹的味道,他脫掉襪子,奔向沙灘,還從包裡拿出一隻彩色的風箏。喬治把褲腿捲到腳踝,幫他一起放風箏。
伊凡倚著欄杆,在遠處抽著菸斗看他們。
「照顧好伊貝利特。」諾爾這麼寫的。
這條資訊讓他很困惑。伊貝利特在諾爾失蹤後絲毫不擔憂,天真無邪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諾爾是擔心他對伊貝利特太嚴厲嗎?他對伊貝利特向來特別溫柔,也覺得他的舉止很可愛,很喜歡他純真的目光。昨天,伊貝利特還在花園的菜地裡搞了場鼻涕蟲賽跑,想讓它們遠離老闆的菜地。伊凡當時就笑了。這些小生物可沒給伊貝利特絲毫喘息的機會,他的努力沒有任何成效。他不忍心傷害這些小生命,但仍試圖讓鼻涕蟲遠離那些捲心菜。
伊凡的目光在沙灘上來回尋找。稍遠一些,伊貝利特聽著喬治的建議,像孩子般捏著風箏線,小心地放著線筒。伊凡的目光又轉向珀萊塔,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灘上,凝視著遠方。
伊凡跟老太太最近相處得不太好。她幾乎不說話,吃得比以前更少,經常一個人關在房裡。這種態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看醫生那次之後,還是她兒媳來過以後?
他嘆了口氣。換作是他,會如何面對人生最後的時光呢?談起這個話題珀萊塔就情緒激動、歇斯底里,所以他知道診斷結果一定是壞訊息。醫生也說情況緊急,堅持幫她會診。上次沒去成,診所老打電話來,說要跟珀萊塔談話,她卻一直避而不見。
昨天,又有電話打來找老太太。伊凡厭煩了讓他倍感罪惡的護士,準備立即結束通話電話,但這次聽筒那頭傳來歡快的聲音:「我找梅西耶太太。她是通過這個電話號碼聯絡我們的,自那以後我們再也沒聯絡上她。您對她是否想繼續租住艾莉姿公寓知情嗎?」
伊凡愣了好幾分鐘還沒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麼公寓?
年輕姑娘解釋道,珀萊塔太太在法國南部的高階老年公寓預租了間套房,他們一直等著她的租金。這類精緻的場所總是竭盡所能避免給人「養老院」的感覺。小姑娘還提到了星級廚師、中央治療室和私人高爾夫球場。只有這些罷了!
原來那裡才是珀萊塔打算度過餘生的地方,用最奢侈的方式度過有限的時光。避開所有人的目光,避開她愛的人痛苦的情緒。然而,兒媳卻把她送到了鄉下的旅店,讓她與自制薯條和公共泳池為伴。儘管這裡的風景還不錯,但那邊才是絕對的五星級水平……
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沒有諾爾在身邊分享想法,伊凡特別難過。他很想把這段時間壓在胸口的負擔跟她分享,想念在星空下聊天的時光。還有誰會來幫他打理菜地呢?伊凡突然驚醒過來——那誰來打理廚房呢?他之前居然沒想到這一點!他得自己掌勺了,把整個餐廳的服務交給朱麗葉特。這個可憐的姑娘,現在真不是好時機!他相信諾爾做決定的時候也想到了這些問題。她做決定時一定很艱難。
在海灘另一邊,喬治也沉浸在思緒裡。伊貝利特的風箏翱翔在天空,在小夥子歡笑的臉上留下一片陰影。喬治凝視著平靜的海。星星點點的水窪點綴著沙灘。他想起童年的時光,跪在沙灘上找小螃蟹。珀萊塔在他前面,一個人站在海里,海浪一次次打溼她的雙腳。
她有段日子不去賭馬了,賭客越來越少。沒有她在身邊,喬治不敢下大賭注,常勝將軍似乎喪失了好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他們也賭輸過幾次,但總體來說,還是運作得非常成功,關鍵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儘管珀萊塔並不笑,但他知道,她很享受這段時光。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最近一定出了什麼問題。珀萊塔對他避而不見,幾乎不跟他交流。是他的某些行為冒犯她了嗎?一想到這個可能,他就覺得恐懼。
朱麗葉特和馬瑟琳娜過來找他,打斷了他的思緒。準媽媽的頭髮迎風飛揚,渾身散發著溫柔的光。
「你還好嗎,喬治先生?」
「非常好,你呢?」
「馬瑟琳娜跟我說,她想嘗試一種新運動。」
朱麗葉特暗自發笑,她很喜歡去逗老先生。喬治表面上絕不會露出絲毫不耐煩,游泳課、跑步課,還要他做什麼呢?難道還要教帆板嗎?
「為什麼不試試健美操呢?」馬瑟琳娜提議道,「還沒試過健美操呢!既能運動,又充滿活力!我們可以利用餐廳的角落,把桌子推開,簡直就是一間舞蹈室,四面都是鏡子!」
喬治嚇得直哆嗦,可千萬不能試健美操!但是……為什麼他沒早點想到這個主意呢?他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念頭,嘴角露出邪邪的笑。就這麼定了!他跟她們約定幾天後開課,因為要提前做準備。
伊貝利特的風箏落在沙灘上。風變小了,小團隊在海灘散步。伊凡和珀萊塔坐在海邊的一條長凳上,安靜地等著他們。朱麗葉特和馬瑟琳娜拿著拔絲炸糕,在一幢彩色木屋前示意他們過去。伊貝利特歡快地跑過去,把點心拿到自己手裡。馬瑟琳娜嘴上沾滿糖粒,慷慨地跟喬治分享西班牙拔絲炸糕。他們在火車上沒來得及吃甜品,可是團隊裡有個孕婦,可不能餓著她!
大家面向大海坐成一排,大快朵頤起來。吃了幾口甜品,伊凡似乎忘記了煩惱。他知道拔絲炸糕很油,但忍不住又吃了一個,只為證明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伊貝利特舔著手指,馬瑟琳娜建議他蘸點榛子醬再舔。朱麗葉特也說點心不錯,或許該在選單上加上這道甜品。一想到諾爾看到這個營養選單會露出的表情,他們就笑作一團。自制薯條配西班牙炸糕,暢吃!這樣一來,馬瑟琳娜的體育課完全白上了。
喬治也笑了,他看了一眼珀萊塔,她幾乎沒碰手裡的炸糕。喬治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搓搓手,擦掉糖粒,對老太太說:「我們去跑馬場轉一圈,如何?」
珀萊塔立刻站了起來,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喬治笑了。
「跑馬場?」馬瑟琳娜興趣十足地湊上來。
她從包裡取出一面小鏡子,猜想這種場合會有很多值得認識的異性。
過了一會兒,他們就出發前往跑馬場了。喬治衝在第一,他興奮的樣子讓朱麗葉特都差點沒認出來。
不到一小時,他們就走進了跑馬場的大門。很多人都在賽馬,氣氛熱烈極了,熱情的目光緊緊鎖定跑道和顯示屏。大部分人都是單獨來的,他們向賭神祈禱著可以賺得滿盆滿缽。馬瑟琳娜興奮得發抖,在嘴唇上塗了層口紅,離開了大夥兒。
「我們過會兒再碰頭吧?我去轉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