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還有巴黎。
今夜,憂傷將我吞沒。在憤怒之後,是無盡的悲傷。給我寫信,葛洛麗亞,回答我。至於我,已不知還能對你說些什麼。
熱情的歌聲將珀萊塔從深思中喚醒。伊凡大力地開啟車窗,野花和植物的香氣被微風帶了進來。
「哦!聽聽這個!」伊凡興奮地喊道。
伊凡將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把珀萊塔嚇了一大跳。
♪
瞧呀
新的一天開啟了
在一片柔情中
在這座城市裡……
伊凡聲嘶力竭地唱了起來:「不需要任何東西,只想要你,從來不曾如此迫切……」
珀萊塔突然來了興致,回敬道:「不需要任何東西,我只想要你,就像紅色迷戀秋天……」
珀萊塔和伊凡朝同一個方向搖擺著頭。壞訊息見鬼去吧!老太太和鬍子巨人像在參加小鎮狂歡節一樣,伸手,垂手,快樂地舞動著,簡單快樂得毫無顧忌。他們在破車裡大笑,每次副歌響起都笑得更大聲:「不需要任何東西,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
珀萊塔臉朝著窗外,用盡力氣地唱著歌。伊凡則拍打著雙腿,大聲笑著。
突然,有個警察示意他們靠邊停車。沉浸在音樂中的伊凡根本沒注意到,也沒聽到警笛在不遠處響了好久。
♪
我喜歡你親吻我
你親吻我時
我感覺好極了
「我們彼此相愛……」
「不需要任何東西,只想要你,從來不曾如此迫切……」
伊凡和珀萊塔幾乎笑出了眼淚,沒法繼續唱了。他們的臉因為激烈的笑而疼痛。
警察的車最終逼停了他們。對著這個充滿熱情的老太太和旁邊同樣熱情似火的巨人司機,這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對「臨時情侶」繼續著滑稽的打拍手勢,完全無視窗外的警察,失控地大笑。
「請把駕照拿出來,先生……」
伊凡被車窗外貼著的臉嚇了一大跳,驚恐萬分地把手放在胸口。可把他嚇壞了!因為沒系安全帶,他被逮住了,眼裡還流轉著淚水,音量擰到了最大。他趕忙把駕照給警察,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珀萊塔把音量調小,忍住了大笑,朝駕駛座的車窗靠過去。
「請原諒,警察先生,是我的錯。我實在太喜歡這首歌了……」
她緊閉嘴唇,用超人般的毅力忍住了一觸即發的笑聲。警察核對了駕照,確認人證無誤,朝車裡看了一眼。珀萊塔趁機朝他們投去無比溫柔的微笑,讓警察無可奈何起來。
「算了,這次就放過你們……下次別讓我逮到……」
再次出發時,伊凡安靜了下來,他繫上安全帶,關掉了收音機。珀萊塔卻像個小姑娘一樣笑了起來。
十分鐘後,伊凡恢復鎮定,把車停在診所門口。
「我們到了,珀萊塔太太。」
老太太沒有回答。伊凡鬆開安全帶,熄了火,看了一眼鄰座。珀萊塔穿著蕾絲領的衣服,筆直地坐著,一動不動。
「時間剛好。要我陪您進去嗎?如果不需要,我就在這裡等著。瞧!我連報紙都帶來了……」
珀萊塔打斷了他:「有什麼意義,伊凡,有什麼意義?你知道的,到了我這個年紀,不可能會有好訊息。兩個月,運氣好的話三個月!但我從沒遇到過這種好運氣。媽媽告訴我‘運氣是一種自我防禦’。也就是隨口一說,於我而言,如何‘防禦’倒是瞭解夠多了!我敢打包票,我連聖誕節都挨不過。來吧,伊凡,就當是為我好。別讓我去看那些過期雜誌了,也別讓我去沉悶的候診室,更別讓我去經歷那些無盡的等待;還有那些‘這邊走’‘請坐’之類的客套話;那些診療方案、x光和悔恨的表情,那些不祥的預測、醫囑和假裝宣告‘最好情況’的壞結果,以及那些沒有任何作用的治療細節、沉默、令人窒息的診療室和提問。不,伊凡,請讓我有尊嚴地度過人生的最後階段。一如我這一生,始終活在當下。沒什麼比‘把握現在’更糟的建議了。把握現在,把握現在……誰能告訴我該怎麼把握?沒了,謝謝,下一個!我充實地過完了這一生,寧可選擇聽您歇斯底里地唱歌。老天知道您唱歌有多難聽!」
伊凡安靜地注視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他順從地發動汽車,快速調轉車頭。
「謝謝你,伊凡。除了不會做好吃的薯條之外,你還算是個好人。」
老舊的破車沿鄉間小道慢慢前行。法國梧桐向他們打著招呼,似乎也驚訝於他們那麼快就回程了。伊凡視而不見,於他而言,這些樹不是讓人愉快的東西。其中一棵剛栽下不久,就導致他弟弟撞破頭,失去生命。他放下遮陽板,擋住刺痛眼球的日光。
車裡的沉默讓他難受,於是他又擰開了收音機。有個鄰村嘉年華的廣告吸引了他,讓他輕鬆了些。這些充滿激情的聲音、有關促銷的活潑口氣,還有輕鬆的小玩笑帶走了陰霾的思緒。
刺耳的叮咚聲宣告了廣告的結束,鋼琴奏出三個傷感的音符,迴盪在車裡。雷歐·費亥低沉的嗓音,伴隨頹廢的琴聲,衝擊著兩人僵硬的身體。
♪
隨著時間
一切都會逝去……
歌手用歌聲輕輕吐出生活的荒謬。剛從痛苦的悲傷中勉強打起精神的伊凡,被收音機裡夾雜著噪音的憂鬱聲線徹底吞沒了。
♪
週六夜晚
當柔情不再
你孤獨一人……
伊凡哽咽著,把手伸向收音機的旋鈕。鳥兒在天空鳴叫,這叫聲對於車裡的兩位來說刺耳又唐突。珀萊塔把手搭在伊凡的手臂上。他望著珀萊塔帶著悲傷的微笑,她看起來渺小而脆弱。她轉過頭,眼裡閃著淚光。伊凡重新把手放在方向盤上。伴隨溫柔而憂愁的鋼琴,雷歐·費亥繼續著他的歌曲。
♪
隨著時間
一切都會逝去
我們不再充滿熱情
也不再記得那個聲音……
伊凡和珀萊塔若無其事地回到旅店。
老太太坐在老位子上大喊,讓人給她拿選單。朱麗葉特拖著沉重的步伐,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夜幕降臨,珀萊塔默默回房了。今晚她沒有參加「妙探尋兇」遊戲。這個遊戲包含太多偶然性,而她的生活已沒有偶然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法國歌手吉爾伯特·貝高(gilbertbécaud)1957年的歌曲《大雨降臨的那天》。/section法國歌手米歇爾·薩爾杜(michelsardou)1977年的歌曲《百老匯的爪哇舞》。
法國樂隊皮特和絲隆(peter&sloane)1984年的歌曲《不需要任何東西,只想要你》。
法國歌手雷歐·費亥(léoferré)1970年的歌曲《隨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