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夏日郊外的旅店 雨昂 第1頁,共2頁

朱麗葉特在脖子上繫了條絲巾,又飛快地把它取下來。她對著房裡的小鏡子,塗上粉色的口紅,又拿紙巾迅速擦掉,嘴角因為用力過猛而變紅了。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半天。

她在期待什麼?那個把生活拆分成短句、成天躲在圖書館冷門書架後的人會是什麼樣的?他見到她又會怎麼想呢?

我討厭她小腿的形狀。

我喜歡她灰色的眼睛。

我喜歡她手上的藍色血管。

我討厭她笑起來時,連咽喉都能看到。

她在鏡子裡仔細觀察自己的牙齒,張大嘴看著自己的唇。她眨眨眼睛,露出一抹微笑。如果在自己的筆記本里,她又會寫些什麼呢?

我討厭女孩的牙齒上沾有唇膏。

我喜歡身上帶著洗髮水味道的人。

我討厭留長指甲的女孩。

我喜歡用鉛筆綰髮的女孩。

雷昂走進房間,朝她叫了一聲,舉起爪子撓她的小腿。

「你好啊,雷昂。你想讓我摸摸你,對嗎?」

她蹲下來,摸了摸雷昂毛茸茸的下巴。雷昂發出幸福的咕嚕聲,它仰起頭,好讓朱麗葉特輕輕去撓它的喉嚨。她順著雷昂的背揉到尾巴,手上留下一撮貓毛。

「你毛那麼長,一定很熱吧,可憐的雷昂……」

她洗了洗手,回到浴室的小鏡子前梳頭。雷昂站在浴室的地墊上,溫柔地望著她。朱麗葉特在心中默列著筆記裡的清單:

我討厭戴手鍊的男人。

我喜歡眼睛周圍有疤的男人。

我討厭短袖襯衫。

我喜歡看電影會哭的男人。

樓梯上傳來嘈雜的說話聲,喬治和他的小分隊要出發去泳池了。朱麗葉特笑了,回想起珀萊塔昨天的話,於是拿著手提包離開了房間,雷昂緊緊跟在她身後。

室外豔陽高照,朱麗葉特慢慢騎著腳踏車。隆起的肚子有點妨礙她抬腿,但在夏日連衣裙的遮蓋下,很難看出她身上還「帶」著個人,他們一起前往鄰村。

微風拂面,她戴著一頂大草帽,鼻尖曬得紅紅的。她把腳踏車停靠在牆根,有隻蝴蝶落在車把上。街對面,「小方格洗衣店」的招牌有一半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似乎在陽光下枯萎了。

朱麗葉特用手遮擋陽光,透過櫥窗往裡看。整排洗衣機的門都開著,像是張大嘴巴、飢餓地等人用髒衣服來餵飽它們。洗衣房像是廢棄了一般。

朱麗葉特把手伸進包裡,指尖摸到的筆記安撫了她的心。她背靠著牆,盯著人行道的橫線陷入沉思。她要走進洗衣房,找安東尼,把筆記還給他。可能他是個禿頂沒牙的老先生,一句道謝也沒有就接過筆記,她不切實際的美夢將即刻破滅;故事的轉向也有可能是一部小成本喜劇:主角把髒襪子扔進洗衣機,擁吻他的情人。

有隻小貓從街角跑過來,尾巴上掛著條細繩,繩後面繫著個空罐頭。一群興奮的孩子緊追著貓,從她身邊跑過。她試圖攔下他們,但沒能成功。

她氣憤地挺直身體,推開了洗衣房的門。生活可不是童話,愛情故事和露水情緣的結局通常不太理想。人應該勇於接受生活的磨難,而不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一把火就窒息而亡了。

剛推開門,洗衣粉的味道就漫進了鼻腔裡。電風扇在房間角落呼呼轉著,吹動了桌上的舊雜誌。在距離入口最近的地方,有臺洗衣機正在運轉,旁邊放著個空洗衣籃。

「有人嗎?」

洗衣機發出「嗶」一聲,算是對她的回答。她在室內走了走,一扇開啟的門背後有個小房間,書桌上鋪滿了紙,應該是辦公室。

她猶豫著要不要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或者留個字條。正在找鉛筆時,背後的門開啟了,街頭的嘈雜聲傳了進來。朱麗葉特緊緊握住筆記本。

「您需要幫忙嗎?」

他應該三十歲上下,有雙大大的藍眼睛和燦爛的笑容。朱麗葉特緊張到不知該說什麼,手臂緊緊夾著筆記。他走過來,從頭到腳地打量她。

「不好意思,我剛去買菸了。您是需要零錢嗎?」

我喜歡聽到零錢掉在收費站錢箱裡的聲音。

我喜歡收銀員把硬幣卷在抽屜裡拆散的聲音。

我喜歡儲蓄罐底部的塑膠小閥門。

「不,不,我不需要零錢。我是來還小冊子的。不對,是筆記本,我看到了您登的廣告……」她的聲音極小,似乎只有一小部分聲帶在發聲,勉強能被聽見。

青年望著她,用口香糖吹了個泡泡。

「您餓嗎?」他問道。

她瞥了眼牆上的鐘。現在還不到十點。

「餓了,為什麼不呢?」

「您叫什麼?」

「朱麗葉特。」

他點了點頭,邀她出門,並幫她開了門。

他帶她走向小酒館。教堂的鐘聲敲了十下。他們在露臺的栗子樹下找了張桌子,樹上的花帶來陣陣清香,像是在歡迎她。他打了個響指,叫來服務員。

「卡羅爾,一杯咖啡,一份奶油火腿三明治和……」

他用眼神詢問她。

「一杯薄荷茶!」她趕忙回答。

他點了支菸,把打火機扔在桌上,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他的下巴微微揚起,灼灼地盯著她,嘴角漾起一絲微笑。為了擺脫尷尬的氣氛,朱麗葉特開始跟他聊天。

「您在洗衣房工作很久了嗎?」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停下了。這種提問真的毫無意義。

「可以這麼說……」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她。

朱麗葉特想到了那本筆記,其實自己算很瞭解他了。他完全不懷疑她看過了筆記裡的內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