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總算升起來了。
珀萊塔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兩個小時。都怪這失眠症!她吃完午飯困得不行,到了晚上卻總是睡不著。別再跟她提「鄉下對身體好」這種鬼話了!
她爬下床,開啟窗。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一隻小鳥在枝頭歌唱,彎彎曲曲的鄉間小道籠罩在晨色之中。來旅店快三週了,她對這裡的景緻已經很熟悉:麥田和油菜地裡的崎嶇小道,遠處鄰村裡那隻若隱若現的大鐘,還有那些目光呆滯的奶牛——它們吃著乾草,安靜地散著步。
她看了一眼手錶。這隻金鍊帶的腕錶,是菲利普拿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給她的。現在給上迦山打電話還太早。她鑽回被窩,戴起了眼鏡。
昨晚趁喬治不在房間,她又去帽盒裡拿了幾封信。
一縷陽光照進房間,她從抽屜裡取出信,然後坐起來,靠著枕頭,開始讀信。
1953年3月1日,巴黎
親愛的:
今早我懷著沉重的心情給你寫信。媽媽去世了。
我知道你不認識她,我也不確定自己算不算足夠了解她。但每次提到她的名字,我都會流淚,像個孩子一樣,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你在這裡,我的痛苦會緩解很多。我突然意識到,今天是我們認識的一週年,也是媽媽離開的日子。
我父親和我一樣,也很悲傷。他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裡,連晚飯都不出來吃。而我,不是在哭就是在思念你,想起你曾在萬里之外擁抱過我,想到所有愛過我和我愛過的女人,都離開了我的生命。而此刻的你在做什麼?也在想我嗎?
我每次把信交給讓,都求他儘快寄出。讓是一個很有原則的老先生,在我父親小的時候就來我家做事了。我保證你會喜歡他的。
我依然充滿期待,每天早晨都翹首等待郵差的到來。每當他出現在籬笆後,我就祈求他給我帶來好訊息;當我發現他沒留下任何你的訊息時,我都會咒罵他。
給我寫信吧,我求求你,哪怕是一個空信封也行。我可以聞到你的味道,我會珍惜從地球那頭寄來的物件!告訴我你一切都好,告訴我在你心中我們還是一對,告訴我——我不是一個人。
有時候我會大聲播放爵士唱片——那些被我小心翼翼地裝進行李箱帶回來的唱片。然後我會跳舞,一邊跳舞,一邊想你。今天,我的內心充滿憂傷。你還記得那個有兩顆金牙的男歌手嗎,就是在西村唱到你感動流淚的那個歌手?親愛的寶貝,憂傷與煩惱,我都面對過了……
儘快給我寫信好嗎?
把一切都獻給你,還有我充滿憂鬱的心……
珀萊塔做了個怪臉。她不喜歡憂鬱,對於信裡寫的音樂也欣賞不起來。稍微有點尊嚴行不行?
所以喬治離開紐約和舞女女友,去給母親奔喪了。他還算回來得及時,從信上的日期看,他母親從發病到去世並沒有太久。珀萊塔想到自己的母親——她是在父親的無動於衷裡離世的。
喬治應該家境殷實,因為他有用人,那個人是管家嗎?她嘆了口氣。自己到底漏了哪些細節呢?這些事情拼湊起來,根本不算重大發現。
窗外,有隻大黃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它在菖蘭花上暫時停留,然後重新出發。毫無疑問,它在吃早餐。珀萊塔也有點想下樓喝杯茶,伊凡已經在樓下襬弄餐桌了。
好奇心充斥著她。她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麼喬治把這些信珍藏了起來?為什麼這些信都沒有署名?而且這樣一個家境殷實、配備管家的人,怎麼會獨自在這偏僻的鬼地方孤獨終老呢?還帶著一盒已經被人遺忘的信?
她開啟了第三封信。
1953年4月4日,布倫角
我的太陽,我的月亮:
還是沒有你的訊息。
或許你隔段時間才能收到……還是說有人扣了這些信,根本沒有給你?一想到這種可能,我就忍不住發抖。我希望你還記得對我的承諾——只是偶爾跟他聊幾句……得了,不會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嫉妒,所以你也會表現得很得體。我非常欣賞你這一點。
母親的葬禮在度假屋舉行。此後她會長眠在橄欖樹下,每天欣賞她喜愛的藍天。我沐浴在陽光下,在海邊給你寫信。這個季節天氣很好,我小時候一直在這裡度夏。這是棟單層小屋,有杏綠色的護窗板,外面佈滿了九重葛。你知道什麼是九重葛嗎?我坐在長凳上,彷彿看見你皺起了眉頭。你的法語非常好,這個我知道。但我不確定你是否知道這種植物,所以給你附上一張我自己的畫。為了讓你真正認識九重葛,明年夏天我會帶你來這裡親眼看看。我把媽媽的儲物櫃清空了,花了好久才完成,因為根本捨不得把媽媽的遺物扔掉。每件衣服上都有她的香味,我從孩童時就愛這個味道。只能借酒澆愁了,你看到我的樣子也會很心疼吧。我父親很寵愛我母親。但我母親一直很低調,她害怕會弄壞那些絲綢、皮草,還有父親從世界各地給她帶回來的漂亮帽子。她把它們藏在盒子裡,等待合適的一天再穿戴……而「合適的一天」,卻是昨天的葬禮。太憂傷了,對不對?母親在落葬的時候看起來就像高貴的皇后。我給她換上了最美麗的衣服、父親在婚禮上送給她的珍珠項鍊,還有她從未穿過的淺口高跟鞋。
知道嗎,葛洛麗亞,生活就是一段旅程?你要享受過程,不要杞人憂天地擔心終點,不要等待暴風雨結束,而是要學會在風雨中舞蹈。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