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是藏起來的那些信是誰寄來的?」
伊凡戰慄起來。這個小村子裡,一點秘密也藏不住。他深深吸了口菸斗,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完全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認識你。他似乎知道你的事,那些沒人想公開的過往。」
諾爾簡直不能呼吸。她的心臟沉重地跳動著。
「聽著,諾爾,」他繼續說道,「我不想管與我無關的事。旅店需要你,我會支援你的。」
「他問你要錢了,是嗎?」
「是的。」
「很大一筆,對嗎?」
「算是吧。」
諾爾艱難地嚥了咽口水。
「說實話,如果旅店賺得夠多,我早就把錢給他了。」伊凡說道。
「伊凡……」
諾爾哽咽著。看著伊凡癱坐在花園的椅子裡,一種如臨深淵般的絕望淹沒了她。這個平日裡看起來那麼高大的男人,此刻卻顯得如此脆弱,脆弱到像要被吞沒在這片小小的綠色世界裡。
她驚訝地發現,比起自己,她更擔心伊凡。她握緊雙手,想給自己勇氣。
「伊凡,我欠你一個解釋……我……我也不知道從何講起……就從結局說起吧。你還記得嗎,當年我是看到你貼的廣告才來這裡的,就是你招聘廚師的廣告?」
「當然了。那是一份租約。緊接著伊貝利特就來了。那年冬天特別冷,那些黃水仙……」說到這裡,他停下了。
「沒錯。就是那一天,你救了我的命。那時我剛離開我丈夫。他是個殘暴的男人,生理和心理上都是。有時候他覺得我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送我珠寶,讚美我,讚歎我的廚藝,感慨我有雙無與倫比的眼睛;但隔天,他就會在我朋友和母親面前侮辱我。離開他的前一天晚上,他回家前我沒準備好晚飯,他把一鍋滾燙的油扔到我臉上。我保護了眼睛,但手臂上依然留著燙傷的印記。」
她緊緊將毛衣裹在胸前。伊凡注意到她在顫抖。
「因為很多莫名其妙的原因,我在他身邊待了很久,期望他有所改變。然後有一天,我下定決心離開他。我沒有選擇。」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但在我來的地方,我的國家,他是個有權有勢的人,認識很多人。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也早就懷疑他在找我。我至今還能在這裡說話,是因為你,伊凡,因為你接納我、信任我。旅店也足夠偏僻,在一個牛比人還多的村莊……誰會來這裡找人呢?我隱名埋姓,改變髮型,行事也儘量低調。唉,只有我自己這樣覺得吧……」
諾爾直打哆嗦。伊凡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不對,他知道說什麼。
「諾爾,我們會湊出這些錢的,然後打發這個男人,讓他閉嘴,之後就忘掉這些吧。」伊凡懇求地望著她,希望她把一切都拋在腦後,過無憂無慮的生活,繼續生存下去。
諾爾知道絕不會那麼簡單。但今晚,在被梨樹遮蔽的夜空下,她選擇相信伊凡和他不能動彈的半邊臉。
「我們現在唯一要想的,就是找到辦法,賺錢的辦法。」
他輕輕拉起她的手,能動的半邊臉露出了笑容。
對於這個救了她命的男人,諾爾的內心充滿感激。哪怕是為了「西葫蘆和薯條」與他起衝突的日子,她也感謝上蒼讓她在人生路上遇到了他。
黑暗中響起一聲貓叫。
「雷昂應該在等它的牛奶……」
「晚安,諾爾。」
「晚安,伊凡。還有,謝謝你。」
伊凡又獨自在黑暗中待了會兒,傾聽各種昆蟲的叫聲。往常他總會和蝸牛說會兒話,還會溫柔地威脅蝸牛——如果它們啃萵苣,他就把它們變成當日主菜。但今晚,他沒有這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