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昂一爪子把三文魚推開。它如往常一樣,坐在窗沿上,鼻子被太陽曬得金黃。它專心地舔著義大利麵,把有限的胃口留給了真正的美食。
諾爾站在一邊,雙手叉腰,肩上搭著抹布,深深嘆了口氣。
這可是旅店的特別規定:所有的新菜都要經過雷昂的認可,它是大廚貓,而且對菜的調味要求非常嚴格。選單裡只有一道菜例外,那就是伊凡的自制薯條。無論雷昂怎麼不待見,伊凡都不予採納。自制薯條對於伊凡來說,是一道神聖不可侵犯的菜,他覺得這是他的獨門秘籍。
「快點雷昂!加點油!我還有半打鹹撻要做呢!」
諾爾覺得雷昂前世就是一個大廚,就是那種穿著廚師白制服、帶著酒氣、擁有仙子般靈巧的手指、對著料理臺大吼的廚房大將軍。雷昂前世一定是大廚,還是米其林大廚。為了補償它前世那麼辛苦地取悅他人,這一世它再生為一隻又胖又懶、胸部豐滿的公貓。
諾爾拿走碟子,重新放了塊三文魚,澆上口味淡些的醬汁,重新放到雷昂面前。「來,試試這個,雷昂大廚!告訴我這次有沒有好吃點兒。」耳朵後夾著鉛筆的諾爾默默觀察著貓的反應。
而另一邊,珀萊塔正在咆哮。理髮師把她的頭髮弄得一團糟。她看起來像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過氣女歌手,整個人更顯老了!理髮師還在她頭上抹了層極厚的髮蠟,厚到連天塌下來砸在她頭上都感覺不到。
珀萊塔怒氣衝衝地回到旅店,準備向每個靠近她的人發難,尤其是那個廚師。但諾爾看起來一臉若無其事,珀萊塔打算先沉住氣。
伊凡站在吧檯後面,撓著半邊變形的臉。這是他生氣時的習慣動作。不知道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珀萊塔仔細打量伊凡的臉:半邊面癱,毫無表情地垂著,鬍子也詭異地只長半邊,他還經常在鬍子下自言自語。
珀萊塔很久以後才瞭解了這個故事——來自異域的貪吃蟲的故事。它們來自遍佈毒蜘蛛和食人族的國度,隨著行李箱去往世界各地。有一天颳大風,把無名毒蟲刮到了旅店,飢餓且兇殘的毒蟲鎖定了伊凡的臉,往他臉上刺下毒針,吃掉了他的半邊臉。
諾爾總喜歡用這個故事來解釋伊凡的面癱。
馬瑟琳娜年輕時認識過一個醫生,有些醫學知識,就在旅店住客面前充當起臨時醫生。這個人說,肯定不是「貪吃蟲」導致伊凡面癱的,而是有一次三月下驟雨,他沒躲進屋,雨水給他的耳朵造成了損傷。但住客們寧願相信諾爾的版本,這個說法也為他們沒錢出門旅行,提供了合理的藉口。而且,「貪吃蟲」如何僅憑一根毒針就永遠麻醉一個人的半邊臉——尤其是伊凡這張又大又長的臉,這成了大家酒足飯飽後的談資。
珀萊塔坐在扶手椅裡,密切觀察著伊凡。他粗重的手指捏著一沓信件,裡面是幾張賬單和幾張廣告。珀萊塔仔細盯著那些信,她在等上迦山的註冊檔案。這事不能再拖了,她沒有時間。
突然,一封信從伊凡的手上滑落,掉在吧檯上。儘管珀萊塔看選單挺費力,但她還是清晰地注意到這封沒有郵票的信。伊凡神色慌張地撿起信,放進褲袋,不安地朝廚房張望。這樣子激起了珀萊塔的好奇。這不是討債信就是恐嚇信,無非就是這點事。
珀萊塔瞟了一眼鍾,快四點了。現在是不會有上迦山那些被人讚譽的下午茶了。她其實不覺得餓,但吃飯是最容易消磨時間的事。馬瑟琳娜特別明白這個道理,一刻不停地把手伸進花生碟裡,她的咀嚼聲響徹整個房間,唯一的其他聲響是她刮獎券的摩擦聲。
「又沒中!」她懊惱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