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日郊外的旅店 雨昂 第1頁,共2頁

珀萊塔繞著廣場走了一圈。

她站在佈滿鮮花的紀念碑前,凝視了好一會兒。紀念碑旁是家食品店,還有一家已經歇業的駕校,旁邊殯儀館的櫥窗裡陳列著花圈和大理石墓碑的樣品。

珀萊塔打量著櫥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她看起來糟透了。在這小破村裡,哪裡才能找到一家理髮店呢?

儘管守了三十五年寡,珀萊塔依然堅持每週去理髮店弄頭髮,她最討厭頭髮亂七八糟了。颳大風的日子,她寧可守在家裡不出門,也不願把髮型弄亂。外表管理是對自己最大的尊重。每次看到不修邊幅的老太太,她就忍不住撇嘴。她有預感,科裡娜以後一定是個糟老太婆:臉上留著枕頭印,脖子上的橘色粉底團成一塊。

看樣子,要找到理髮店是有些困難了。她不由得想起上迦山的美容美髮區。宣傳冊上寫著「配備理髮室、按摩室和身體護理服務」。

她加快步伐。就算是她這個拄著柺杖的老人,從村頭走到村尾也花不了多久。除了遍地的野花、一個大禮堂和幾隻流浪貓,哪裡都沒有理髮店的影子。

珀萊塔走上通往鄰村的路,去那邊碰碰運氣吧。天氣很熱,她非常後悔出來沒戴帽子。

幾隻蒼蠅嗡嗡地繞著她的臉,她趕緊用手一揮,想把它們趕走。揮手的動作有點兒猛,她忽然覺得有些頭暈,於是移步到旁邊蘋果樹的樹蔭下避暑。道路另一邊是長長的鐵絲網,一頭奶牛在鐵絲網後面悠閒地啃著草。奶牛的樣子讓珀萊塔想起馬瑟琳娜紅撲撲的臉。三天來,這個鄉土氣息濃厚的馬瑟琳娜似乎完全被珀萊塔騙住了。當然,珀萊塔也用心演了,裝瘋賣傻是她的強項。至於伊凡,他已經完全失去耐心,從他急迫地給菲利普留言這點上可以體現。再說,現在也到「好好表現」的時候了,她對這裡的生活已然厭倦。那些住客不是在笑話她,就是把她當成神志不清的老糊塗。她本意並不想成為他人的笑料,但實在是太無聊,眼下又沒有可以消磨時間的事。更別提餐廳的薯條了,她連嘗都不敢嘗!餐廳的所有食物都讓她噁心。

必須承認,科裡娜雖然不在,她的報復計劃卻實施得很有效。只要看看伊貝利特對著月亮傻笑的樣子,以及馬瑟琳娜窮兇極惡的吃相,珀萊塔就大倒胃口了。還有那個整天躲在報紙後面的老頭子……他叫什麼來著?讓?喬治?喬治!但不得不說,他老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這跟整個環境挺不搭的。珀萊塔承認,他還是挺有魅力的,但幾乎像個透明人,從來不會跟人多爭論一句,似乎是個有故事的人。不知道他在擔心些什麼呢?

休整了一下,珀萊塔重新上路,很快來到鄰村。教堂鐘聲剛好敲了十一下。珀萊塔快步向小教堂走去,想到裡面涼快一下。

她拖著略顯沉重的步伐走進中殿。剛進門時,她什麼也看不見,眼睛還沒從刺眼的陽光中適應過來。教堂裡蠟燭的香味混合著石頭的味道,陽光穿過線條簡潔的彩繪玻璃窗,把整個祭壇籠罩在紫色的光暈下。適應了室內的光線後,珀萊塔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前排的長凳上。她認得這個人,她是旅店的服務員,那個每次來服務自己,都會嚇得手抖的小姑娘。她叫什麼來著?科萊塔?瑪麗亞特?她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珀萊塔準備起身出門時,似乎為了引起她的注意,那姑娘竟嗚咽了起來,雙肩不住地顫抖。科萊塔——假如這真是她的名字——大聲祈禱:「外婆啊……」

她的肩和背隨著斷斷續續的抽泣抖動著。珀萊塔整個人愣住了,她最怕被小姑娘發現,然後對方跑來尋求安慰。她最討厭愛哭的人,對眼淚總是束手無策,每當面對別人的憂傷,總覺得像被綁架了。她轉過身,背對著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倉皇逃出了教堂。

只消一眼,她便發現這裡比上個村子更荒涼。只有零星幾座石頭砌成的小屋,院子因為疏於打理,雜草叢生。儘管酷熱難當,珀萊塔還是沿著鄉間小路繼續前行。一塊告示牌上寫著下次舊貨集市的地點,珀萊塔把這視為鼓勵她前行的訊號。

陽光筆直地投射下來,珀萊塔汗流浹背,皮膚又黏又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往前走。她的身體搖晃起來,腳下一個踉蹌,她趕忙扶住路邊的籬笆。一根野草割破了她的手指,她氣得咒罵起來。

突然,有輛汽車轉彎過來,停在她身邊。珀萊塔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她用手擋著額頭。駕駛座的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了旅店廚子的臉。

「珀萊塔太太,您一個人在這裡幹嗎?迷路了嗎?」

「我來找兒子!」老太太沒好氣地說。

諾爾無奈地看看天,開啟了汽車後座的門。

「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