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日郊外的旅店 雨昂 第1頁,共2頁

珀萊塔放下手中的叉子。

紅酒太溫,肉裡都是筋。儘管在意料之中,她依然忍不住厭惡。

菲利普開口道:「媽,還記得我們說過下週要去度假嗎?」

珀萊塔由衷感謝上天發明了「帶薪假期」這個東西。接下去三週,她就不用再忍受兒媳糟糕的廚藝了。

科裡娜也開口道:「我們會順便慶祝菲利普升職。哎,菲利普,你跟你媽媽說了嗎?」

菲利普假裝露出「這訊息不值一提」的表情。他今年五十歲了,長著一張圓臉,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菲利普是個律師,就職於一家主攻經濟糾紛的律師事務所。如果珀萊塔沒理解錯,他處理的主要案件是信用卡詐騙。跟經常在電視裡侃侃而談的大法官相比,他的工作更輕鬆,也更無趣。

「升職啦?」珀萊塔故意表現出驚喜。

她的反應正中菲利普下懷,於是他詳細說了升職的事。

客廳的另一頭,艾利克斯和提奧躺在沙發邊,爭搶著遊戲機的手柄。每回週日聚餐,珀萊塔都要努力回憶他們的年齡,但就是記不清。十四歲?十三歲?看著他們大汗淋漓的樣子,油膩膩的頭髮全粘在臉上,她更懶得去搞清他們的年紀。兄弟倆完全不服母親的管教,更別提激發珀萊塔內心深處類似祖母之愛的感情了。

「艾利克斯!讓你弟弟玩會兒!」科裡娜站起身,命令道。

艾利克斯打了個很響的飽嗝。菲利普彷彿置身事外,緊緊盯著手機。珀萊塔覺得他有些憂慮。是在為她發愁嗎?因為有人跟他說——母親有老年痴呆的跡象?事實上,她自己想辦法,能為菲利普解決很多麻煩!幾周來,她一直在緊鑼密鼓地做準備,行動必須快準狠。這段時間,若是菲利普因為她而多了幾道皺紋,也沒關係!她決定瞞著他,花一大筆錢把自己今後的生活安排好:她要在法國南部找個高階療養院,遠離家人憂慮的目光和兒媳難吃的食物。對於菲利普來說也不錯,他算是給了母親一個完美的歸宿。

珀萊塔瞥了一眼時間,午飯還沒結束。不知今天他們會不會跟她商量養老的事?沒過多久,科裡娜捧著她的招牌提拉米蘇回到了餐桌前。每個星期天,菲利普都會稱讚她的提拉米蘇美味可口。珀萊塔看著在咖啡裡泡軟的餅乾,強忍住噁心。

「珀萊塔,把你的碟子遞給我。」科裡娜說。

在菲利普面前,科裡娜每次說話都特別諂媚,珀萊塔覺得很不舒服。科裡娜總把自己當成少女,永遠穿著超短裙和低胸緊身衣。她的廚藝太糟糕了,沒食慾,讓人怎麼吃光呢?科裡娜坐在餐桌邊,緊緊摟著丈夫,虛偽地附和他說的每個笑話。如果他們是新婚,這場景可能被視為溫馨。可對於這對已經結婚十五年的夫婦來講,未免太肉麻了。珀萊塔才不會上當:看看科裡娜的斜眼和滿身贅肉,她真該好好炫耀自己選老公的本事,天知道菲利普看上了她哪裡。珀萊塔還沒見過她幾次面,兒子就和她在市政廳宣誓結婚了。科裡娜嫁給菲利普簡直是中了頭彩,她也樂得每天扮演完美妻子的角色,至少在丈夫面前,她裝得很到位。丈夫不在時,她對婆婆毫不尊重,原形畢露。每回來他們家,珀萊塔都要仔細回味跟兒子獨處的時光,可惜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

珀萊塔把盤子遞給科裡娜,借勢把杯子碰倒在桌上,紅酒在白色的餐巾上留下深紅色的汙漬。要談這個話題,總得製造些合適的氣氛。

「噢!看我笨手笨腳的。真是對不起!」

菲利普趕緊放下手機,跑過來拿餐巾擦拭。

「住手菲利普,你在幫倒忙!」

科裡娜緊抿嘴唇,一言不發地走進廚房找粗鹽。珀萊塔強忍住笑意。希望在即將搬去的新家裡,也能幸運地找到可以逗弄的夥伴。她拿勺子在海綿般的甜點裡胡亂攪動,興奮地回憶著印在療養院宣傳冊上的餐廳照片。

這是坐落於上迦山地區的一家療養院,裡面有個星級餐廳。宣傳冊上說,餐廳的選單都是精心挑選的美味佳餚,還可以在房間內吃早餐;宣傳冊的封面上印著一位喜悅的老太太,她正走向一座極具南法特色的氣派莊園。整個養老院共有二十四間裝修精緻、設施齊全的房間。復古的威尼斯式建築,被粉色磚結構外牆所包圍,還有一個養護極好的花園和麵向廣闊海景的陽臺;在中庭,有一口鑲嵌維羅納風格浮雕的大理石井,它緊挨一個噴泉,噴泉中央蹲著維納斯女神像……高爾夫球場、常溫泳池以及精美的壁畫都讓這所加泰羅尼亞式的療養院顯得更美好。儘管尚未涉足這片土地,但珀萊塔已對每個角落瞭如指掌。閉上雙眼,她彷彿能感受到大理石帶來的涼爽,豪華客廳裡天鵝絨窗簾的柔軟,古典傢俱上的蜂蠟香氣,白色餐巾的柔軟質感,還有水晶餐具碰撞時的清脆悠揚。這些更堅定了她要成為其中一員的信念,上迦山和當地的百年古樹日夜呼喚著她。促使珀萊塔想離開舒適的家、憧憬那座豪華療養院的原因並不重要,但必須承認:離開家搬去那裡,如果可以遠離兒媳婦,絕對不會給珀萊塔帶來悲傷。

珀萊塔匿名給養老院打過電話,確認了那邊還有空房,也讓他們寄了十幾份介紹手冊給菲利普。這必然引起菲利普對療養院的好奇。同時,珀萊塔也通過各種方式讓菲利普對自己的精神狀況產生擔憂。每週西爾維亞娜來,珀萊塔都會精心準備一些「狀況」,讓她產生同樣的憂慮。譬如把黃油放在書架上,同時把書放到冰箱裡;給茶加鹽,並把餅乾放進浴缸;她還會穿著晚禮服和孫子的游泳腳蹼,用郵票糊牆;好像也做過穿著正裝把自己的短褲掛在門口的事。

「這個提拉米蘇真美味!看來你挺適合做家庭主婦的!」

「媽!科裡娜不是家庭主婦,她是自由職業者!」

「自由職業者」這幾個字菲利普根本說不利索,不過珀萊塔並不奇怪。

吃完甜品,菲利普讓大家到客廳坐坐。珀萊塔一屁股坐在那張奇醜無比的靠背椅上。這椅子是科裡娜親手做的,在做椅子的八個月裡,她沒有一天不在抱怨拋光、打釘的複雜,以及把椅子扛到製作工坊的辛苦。菲利普為此稱讚科裡娜能幹,骨子裡卻流露出大男子主義的優越感。只要太太找到打發時間的方法,他就會稱讚和鼓勵。

電器的轟鳴聲蓋過了電視機裡的聲音。科裡娜蜷在沙發的一角——孩子們剛從那裡跑開,她發現茶几上有好幾塊汙漬,於是小心翼翼地拉開裙子,倒了點水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