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市場開放的那幾天,西爾維亞娜最痛恨遲到:天氣酷熱難當,根本找不到停車位。她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下坡時狠狠踩下油門。汽車電臺裡,主播興奮地介紹著國慶日活動,西爾維亞娜關掉了它。嘈雜的人群,汽車的轟鳴,不絕於耳的喇叭聲,香腸散發的濃重香料味……一切都讓她頭疼不已。前面的老式小轎車仍在慢慢蠕動,似乎很享受這派熱鬧繁忙的旅途景緻。
「往前開呀!我的天!」西爾維亞娜大聲嚷道。
她突然掛兩擋變至左邊車道,猛躥到前車的並排位置,衝著司機狠狠按了兩下喇叭,準備超車。車裡的司機是位老先生,戴著深度近視眼鏡,鼻子幾乎貼在方向盤上。
「喂,這是大馬路,不是散步道!」隔著玻璃窗,她衝著老先生大嚷。
超車事件讓西爾維亞娜很興奮,她在購物清單裡額外加了三顆鮮桃作為戰利品。此外,她還要買一百克青橄欖、兩根西葫蘆,以及一根烤得剛剛好的法棍。她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買的東西,身上已大汗淋漓,天氣實在太熱了!她一上車就把空調開到最大。車子馬力不夠,空調力道也不夠。她坐在車裡暗暗嘀咕,現在已別無他求,只希望親愛的珀萊塔可以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方。跟那些祈求世界和平的願望相比,這個願望應該不難實現吧?尤其那麼多年來她一直在幫助他人,這積累的善緣,總能在好心的上帝那裡兌現些小心願吧。幫梅里老太太打掃衛生,給老加斯頓先生算賬,還有帶珀萊塔去逛市場……這些忙可不是白幫的!
西爾維亞娜自我吹捧一路,把車開到了山雀路。她眯起眼睛:已經看到不遠處的小房子,門上爬滿了紫藤。
但門前並沒有珀萊塔的身影。
西爾維亞娜忍不住暗暗咒罵。可不能怪自己沒耐心,她反反覆覆告訴珀萊塔,必須在八點半準時等在門口。這樣她們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把車停去教堂旁邊——那裡不但停車免費,離市場也很近。到得越早,買到的水果越乾淨。西爾維亞娜最討厭吃的東西被成千上萬只髒手挑來揀去過,尤其在這個季節。
然而每個週二早晨,珀萊塔總會遲到,亙古不變。原因不外乎——出門前要上洗手間啦,要把信裝進信封啦,確認一下錢包是不是帶好啦……天知道出門前還有多少事要做!她懷疑珀萊塔根本存心在跟自己作對。
西爾維亞娜彎下腰,快速撿起門縫裡掉落的信和廣告紙,起身關上門。她一邊用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汗,一邊拿廣告紙扇風。這下好了,肯定得把車停在購物中心了——都不知道那裡還有沒有停車位。
「珀萊塔太太?珀萊塔太太,我們該出發了!」她站在門口喊道。
一股焦味撲鼻而來。她向廚房走去,罵罵咧咧著關上煤氣開關。鍋裡的義大利麵已經糊了。她開啟窗戶,揮舞抹布,想製造一點穿堂風,散散味道。
「珀萊塔太太?」
她敲了敲衛生間的門,仔細聽裡面是否有老太太的動靜,但並沒有聲音。她又走進書房,開啟百葉窗,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透過窗戶,她隱約看到了老太太——站在院子深處,不知在找什麼。西爾維亞娜大聲喊道:「珀萊塔太太!我在這裡,您準備好了嗎?」
沒有反應,她只能更大聲地叫道:「珀萊塔太太!我們該出發了!」
老太太還是沒聽見。她無奈地抬頭看看天。這種時候,不如早點回去睡覺!她已經能預見教堂門口長長的車隊,也看到被無數髒手揉捏過的桃子。她咬著牙衝向花園深處,眼角掃過成片的花草和小矮樹,努力捕捉老太太的身影;她繞過小水池,穿過層層樹蔭,依然沒看到珀萊塔,一種不祥的預感向她襲來。她以最快的速度朝工具屋跑去。修葺花園的工具!她心跳加速。老天爺啊!但願……
「砰砰!」
被這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一跳,西爾維亞娜向後垮了一大步,趕緊用手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
始作俑者珀萊塔則藏在一大片百子蓮後,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真該去照個鏡子,看看現在的樣子!」
珀萊塔穿著水貂大衣和雪地靴,站在花園中央。她把手上的澆水管遞給目瞪口呆的西爾維亞娜。
「您總算出現了,珀萊塔太太。您穿的都是什麼呀……」西爾維亞娜嘟囔道,「趕緊把大衣脫下來,會中暑的!」
「你快看這隻小麻雀!它在跟我說話呢!」珀萊塔指著栗子樹的樹枝,無視西爾維亞娜的擔心。然後她學著樂團指揮的樣子,假裝拿著指揮棒,做了個暫停手勢,彷彿把小麻雀當成了樂團成員。
「您還愣著幹什麼!該出發了!」西爾維亞娜憤憤地說。
老太太朝她做了個噤聲手勢,向虛擬的聽眾鞠躬致意。
若在其他情況下,西爾維亞娜大概會以為有隱藏攝像機在偷偷拍攝,可現在是爭分奪秒的時候。老太太卻躲到樹幹背後,打算跟西爾維亞娜玩捉迷藏。
西爾維亞娜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你不知道數到十才能躲起來嗎,你作弊啦,出來吧!」
歡樂的珀萊塔由著西爾維亞娜把她拉進屋子。
西爾維亞娜惱火地搖著頭。這一天開始得太不順了,可誰讓她這麼熱心呢?不但多花汽油費,繞路來接人,而且完全打亂了計劃!西爾維亞娜扒掉了老太太身上的皮毛大衣,一邊聽對方沒頭沒尾的絮叨,一邊用鑰匙鎖上了門,然後拉著她快步走向汽車。得和菲利普嚴肅地談談了。她很樂意幫忙,但凡事都有限度,絕不能這樣惡性迴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