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船上岸

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1頁,共2頁

她再一次為到羅馬的原因而撒了謊。今年秋天,一筆研究基金減輕了她在衛斯理學院的教學負擔。海瑪不是因為任何公事而來義大利,只是為了好好享用同事在猶太區空著的公寓。她編了某個聽起來令人印象深刻的頭銜:古典文學研究機構的訪問學者,奈文和她爸媽都沒有多問。對他們來說,她的學術生涯帶著神秘色彩,令人敬佩,卻跟他們不相干。重要的是,她拿到了博士學位,找到一份有機會晉升為終身職業的教職。她那位同事吉歐梵娜替海瑪在美國學院辦了使用圖書館的特權,給了她幾個在羅馬的朋友的電話號碼。十月份,海瑪收拾衣物和筆記型電腦,以一個臨時編出來的休假當做藉口,漂洋過海來到羅馬。聖誕節之前,她將前往加爾各答,她爸媽在馬薩諸塞州住了一輩子後,即將返回加爾各答,她一月也將在那裡與奈文成婚。

時值十一月,離感恩節還有一星期。她想想這學期錯過了什麼,眼前卻只浮現衛斯理校園裡光禿禿沒剩下半片葉子的樹木。沃班湖湖面已有幾處結冰,她的學生們正與《韋洛克拉丁語教程》奮戰,誦讀著:idfactumessetumnonnegavit。夜色悄悄穿過窗戶,緩緩潛入教室內。在羅馬,樹木也開始掉葉子,一堆堆黃澄澄的葉子堆積在臺伯河的兩側。但白天讓人感覺疏懶,天氣溫暖得讓人披件小外套就可以上街走走,海瑪每天吃午飯的那家餐廳,戶外的露天座位依然人滿為患。

餐廳離吉歐梵娜的公寓只有五分鐘路程,旁邊就是奧塔維亞拱廊。她當然可以試試其他幾百家餐廳,也可以吃吃其他幾百種不同做法的乳酪黑胡椒義大利麵、奶油培根義大利麵以及油炸朝鮮薊,但她只去過幾家不同的餐廳,每次不是對於食物大失所望,就是因為自己一口差勁義大利語而慌張失措。因此,她持續光顧這家她已熟悉、再也沒有人過來問話的餐廳。在這家餐廳裡,服務生已經知道幫她送上一瓶氣泡礦泉水和半升白葡萄酒,迅速拿走第二套餐盤。他們讓她靜靜閱讀她帶來的書,但她大多隻是坐著觀賞拱廊的遺蹟,看著圍上鷹架的殘破廊柱和一塊塊巨石的龐大山形牆。衣著光鮮、喋喋不休的義大利人看也不看就穿過拱廊,觀光客則停下來低頭看看挖掘工作,然後繼續前往馬塞勒斯劇院。拱廊前方有個小廣場,根據海瑪勉強翻譯出來的石碑,一九四三年十月間,一千多名猶太人曾在這裡被驅逐出境。

她不能說是她發現了這家餐廳。多年前也就是她第一次撒謊來到羅馬時,她曾和朱利安在這裡吃過一頓飯。她原本沒有打算再度光顧,但剛剛抵達羅馬,因為時差而睡不著,出去在吉歐梵娜的公寓附近找東西吃,走著走著竟看到了這家餐廳。當年她偷偷陪著朱利安一起來,依然相信他遲早會離婚。那時是五月,羅馬市區擠滿了人,天氣已經熱得讓她帶來的衣服無法穿,她和朱利安住在競技場後面的一家旅館裡,他將在研討會上發表論文,論文來自他以前一篇關於佩特羅尼烏斯的研究報告,這回舊瓶裝新酒,重新發表了其中一章。在正常狀態下,海瑪也許也會發表論文,她就是這麼跟爸媽說的,而他們也沒有多問。但她剛剛完成了博士論文答辯,決定休息幾個月。

海瑪之前只到過羅馬一次。那時她剛從布林莫爾學院畢業,跟一位女性朋友一起造訪羅馬。兩個主修古典文學的女孩興致盎然地從一個景點走到另一個景點,翻譯碑銘,靠著義大利三明治和冰淇淋雪糕維持體力。那個首度造訪羅馬的旅程,令海瑪永遠難忘,但和朱利安同遊的那一趟卻是一堆什麼都堆砌不成的零星記憶。她記得坐在一群在她腳邊跳躍的褐色小鳥中間,跟他一起在旅館的屋頂上吃早餐,兩人在耀眼的藍天下享用新鮮的瑞可達乳酪、燻肉火腿以及煙燻臘腸。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大早就要吃這些鹹漬、油亮亮的燻肉,卻始終無法抗拒。她記得旅館房間有張大床,貼著粉紅色斜紋布桌布,朱利安每隔幾天就打電話跟在佛蒙特州鄧莫爾湖的太太和女兒們問好。朱利安的家人們每年夏天總是到鄧莫爾湖度假。在那段婚外情當中,他們很多時候都在飯店和汽車旅館的房間碰頭,朱利安偏愛北大西洋海岸邊的小旅館,而不是海瑪在紐約市立大學讀研究生期間跟其他研究生共租的公寓。他們也絕不可能在朱利安位居阿默斯特的家中見面,就連他們第一次約會也是在旅館碰頭:她系裡邀請朱利安前來演講,大家一起吃了晚飯後,他邀她回到馬克旅店小酌。

奈文絕對不會來羅馬。訂婚前,他們總共只相處了三個週末,其間還相隔了好幾個月。奈文每次都從密歇根過來找海瑪,兩人中規中矩地遊覽波士頓,一起逛博物館,看電影,聽音樂會和吃晚餐。第二個週末時,他在她家門口親吻她道晚安,然後回到他的朋友家休息。他跟她承認以前有過一些情人,但對自己未來的太太卻相當老派。她已經三十七歲,卻被當成少女般來追求,讓她很感動。她直到讀了研究生才交男朋友,而到了那個時候,她的年紀已經太大,男人們已不再如此慎重地追求她。

在羅馬時,她與奈文用電子郵件保持聯絡,他們通了幾次電話,談話中盡是即將發生的事情,而無任何兩人共有的過去。奈文正計劃果阿的蜜月之行,他們聊到此事,一起商量哪家度假酒店比較好。她不想念他,但期盼跟他在加爾各答結婚,然後一起搭飛機、趕在衛斯理學院開學前回家。奈文是她爸媽口中所謂的「非孟加拉人」,也就是說,他來自西孟加拉之外的印度省份。他爸媽是住在加爾各答的印度旁遮普人,奈文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也是個教授,原本在密歇根州立大學教物理,但麻省理工學院已經答應秋天起聘用他,所以他將搬到馬薩諸塞州跟海瑪在一起。

她拒絕承認這是一場媒妁之言的婚姻,但心裡明白的確是。雖然她比她爸媽先見到奈文,但他們卻替她找到了他。爸媽問海瑪說奈文可否打電話給她,多年以來,她拒絕了同樣要求,始終相信朱利安會離開他太太,不過這回她總算同意。她生性害羞,而且過於投入工作,沒時間理會男人,所以她爸媽以為她沒有男朋友。她三十五歲生日時,她媽媽甚至問她是不是比較喜歡女人。這些年來,他們始終不知道她有個男朋友,更別提對方是個有婦之夫。即使當她在牛頓找房子,即使當她在那份總是多留下另一個簽名空格的合約上單獨簽上自己姓名,她始終相信自己遲早會把朱利安的名字加上去。但最後她卻不情不願地步入中年,身邊沒有先生,也沒有小孩,如今爸媽住在世界的另一端,她卻擁有一個家,下雪天得自己剷雪,賬單來了得自己付貸款。雖然她已向自己、爸媽和每一個人證明自己做得來這些事情,卻不願意永無止境地過著這種生活,因此,她才接納奈文。

打從一開始,大家就假設只要奈文和她喜歡對方,而且合得來,他們就會結婚。經過了多年跟朱利安的種種不確定,海瑪覺得這種假設格外令人心安。她以前看不起這種愛情觀,現在卻深深受到吸引,正如當年朱利安吸引了她。基於這種心態,她覺得奈文很順眼,也喜歡上他那雙清澈的褐眼,狹長的棕色臉頰以及讓他看起來沉穩的黑色小鬍子。認識奈文之後,朱利安再也沒有突然來訪,再也沒有那些下午忽然響起、毀了她剩下大半天的門鈴聲,她再也不必等著情況改觀。他們相戀了將近十年,僅僅一個電話就結束了一切。「我訂婚了,快結婚了。」朱利安最後一次想要安排兩人一起度過週末時,她在電話裡這樣告訴他。他聽了之後,指責她欺騙他,罵她冷酷無情,然後再也沒有打電話來。

如今,她身處這個經歷了很多時代的城市,各個時代好像派對上擠在一起的賓客一樣毗鄰而立。她擺脫了他們兩人,也擺脫了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她生平第一次單獨出國,身邊只有工作,心裡明白她的單身生活即將告一段落。她珍惜這段離群索居的日子,毫不費力地一頭栽進寂靜的日常生活。晚上洗完澡後,她在吉歐梵娜房裡的床上沉沉入睡。這房間雖然不大,但天花板卻極高,龐大的百葉窗為她遮擋了陽光,但隔絕不了種種聲響:阿雷努拉街上摩托車和汽車穿梭而過,各家商店拉起鐵門做生意,街上不停傳來單調的救護車聲,但奇怪的是,她聽了卻感到心安。羅馬的某些方面讓她想起加爾各答:陳舊雄偉的建築物,交通繁忙到難以過馬路的主要街道。羅馬就跟她童年時去過的加爾各答一樣,從一方面來說,她對這個城市熟得不得了,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卻一無所知——這是一個讓她深深投入卻又將她拒於千里之外的地方。她熟悉古羅馬的語言,歷代統治者和作家以及城市的興亡史,但她只是一個在義大利的普通觀光客,除了正在柏林休假研究的吉歐梵娜,她沒有任何羅馬朋友。

每天早上,她泡杯義大利濃縮咖啡,熱了牛奶,在方塊吐司上抹上果醬。八點前,她已經坐在吉歐梵娜的桌前,桌上現已堆滿海瑪的書、筆記本、筆記型電腦以及拉丁文語法字典。雖然市內有成百件她可做的事,或是可看的物,但直到下午一點前,她每天遵循同樣的作息,這是她生活的主軸,多年以來,她始終以此為支柱。她現在是教授了,她那篇關於盧克萊修的論文已經裝訂出版,也已悄悄得到讚譽,但基於工作所需,她還是必須獨自在書桌前坐上好幾小時,而她依然覺得這比其他任何事情更令人滿足。她從八年級就迷上拉丁文,每行文字都是個謎團,等著她找出意義。這些年來她所積累的知識,那些常駐在她腦海中的古代文字、變格和語意,讓她為一個已經逝去的世界注入生命,感覺非常神聖。

現在她的研究重點是伊特魯里亞人。幾個月前,她在波士頓聽了一場演講,演講中提及伊特魯里亞人在維吉爾作品中的事蹟,促使她一頭鑽入研究這個發跡於羅馬之前的神秘文化。說不定伊特魯里亞人是從小亞細亞流浪到義大利中部,其文化興盛了四個世紀,而且統治了羅馬一百年,然後銷聲匿跡。這個民族的文學作品已不存在,語言也無人通曉,最重要的遺蹟是墳墓和埋藏在內的物品,比如珠寶、陶器以及陪葬者的武器。她正在研讀關於「髒卜師」的文獻,也就是從動物內臟、閃電、懷孕婦女的夢以及鳥類飛行當中預卜神明旨意的占卜師。回到衛斯理學院後,她想召開一場專題研討,闡釋伊特魯里亞文化對於羅馬古代器物的影響,如果可能的話,說不定根據她的研究著手進行第二本書。她已經去了梵蒂岡參觀格里高裡博物館的伊特魯里亞收藏品,也去了一趟朱里亞莊園博物館。她正仔細檢閱西塞羅、西尼加、裡維和普利尼的作品,閱讀神秘學者暨參議員菲古盧斯的部分著作,用電腦做出摘要,標出許多讀過的書籍。

因此,海瑪還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也沒有聯絡吉歐梵娜的朋友們。吉歐梵娜向她保證,他們一定樂意請她喝咖啡,或是開車帶她去蒂沃利和奧斯蒂亞,但她情願一個人過日子,白天閱讀、做研究,中午到奧塔維亞拱廊旁邊吃午餐,下午在各個教堂遊覽,沿著狹小的巷道漫步,巷道黑暗擁擠,卻一路延伸到光線奪目的巨大廣場。她到哪裡都步行,幾乎從不借助公共汽車或是地鐵。晚上她回家休息,在家準備食物,邊吃簡單的晚餐邊收看義大利電視節目。晚上單獨出去,感覺怪怪的,自己在外吃晚飯,也比獨自吃中飯更不自在。她跟朱利安在一起的那些年,即使只有她一個人,男士們也感覺到她的芳心已有所屬,彷彿她是一部疾駛而過、休息燈訊號已經亮起的計程車,不會停下來關照他們。現在雖然已經訂婚,她卻依然察覺羅馬男士們盯著她看,有時還對著她大叫。雖然他們的關注讓她感到輕飄飄,卻也讓她想到自己不像以前那樣全心愛著奈文。

星期六早上,她不工作,而是到百花廣場觀看時髦的媽媽們穿著高跟鞋,戴著珠寶,身穿羽絨外套,推著娃娃車,成斤購買蔬菜。女人們一綹綹濃密的長髮,太陽眼鏡所遮掩的臉龐沒有皺紋,她們的年紀都比海瑪小,但在她們面前,她卻感覺自己經驗不足,欠缺撫養小孩和料理家務的經驗,也不會打情罵俏跟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跟朱利安在一起的這些年,她已經習於這種感覺——剛開始這段婚外情時,身為第三者讓她覺得自己很世故,但這種身份卻阻礙了她的成長。她摒棄了跟一個自己心愛的人正正當當共享生活的快樂,甚至連想都不敢想要有小孩,但奈文也改變了這一點,他們兩人都知道她的歲數,奈文跟她說,他們一結婚,他就迫不及待想要有個家庭。

有天午餐後,她感到精力充沛,一路走到人民廣場,再度造訪朱里亞莊園博物館。在博物館裡,她再次被那些年代久遠,依然完好,曾經碰觸人們唇齒的杯盤和湯匙所感動;那些釦針曾經繫著他們的衣服,那些細細的棒子也曾用來塗抹香水在他們的皮膚上。但這次當她看著那座藏在玻璃櫃中刻著新郎和新娘的巨大石棺,她卻發現自己早已熱淚盈眶。她沒法不想到奈文。她即將邁入的這個婚姻,感覺就像那對面帶微笑、充滿愛意、一同出現在棺材頂上的年輕夫婦,帶著某種倦怠乏力的氣息。雖然她知道經年累月,婚姻極有可能出現生機,也許哪天回家途中,在昏黃的夜光中,愛意便油然而生,但是此時此刻,她只感覺到婚姻中的死寂。她在裁縫街上的一家雜貨店買了晚餐的食材,抱著一袋子雜貨回家,袋裡裝著生菜、義大利麵以及準備做成醬汁的蘑菇和奶油。她穿過吉歐梵娜家雕刻精美的大門門口,經過一個像是賣票亭的視窗,視窗後面坐著門房,她每天進出大門時,門房總不忘跟她打招呼。中庭庭院有座石獅不停從口中噴水。她走上石頭階梯,樓梯間沒有電燈,她拖著疲憊的雙腳爬上堅硬的石階,三層高的階梯感覺像是十層樓。

在公寓裡的狹長走道中,她看到答錄機一閃一閃的。她播放留言,錄音帶中不是奈文的聲音,而是吉歐梵娜的一個朋友。吉歐梵娜的朋友們通常用義大利語留言,吉歐梵娜可從柏林接聽,但這個留言是英文,而且說要找海瑪。來電者叫做艾多,她從那張吉歐梵娜請她聯絡的朋友名單中,認出這個名字。艾多在留言中說,好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等著海瑪跟他聯絡。一切都好嗎?他聽起來相當親切,而且似乎真的很擔心,所以海瑪回了電話。她跟艾多保證一切都很好,因為沒有其他藉口,所以她接受艾多的邀請,下個星期天跟他和他太太吃中飯。

艾多的太太琶尤拉是《快訊週報》的攝影編輯,但卡西克在以色列的濱海度假小鎮內坦亞結識了她,當時他們兩人都在努薩採訪一個發生在酒店宴會廳的爆炸案,爆炸案的受害者全是正要開始享用逾越節餐點的賓客。他極少在義大利工作,僅僅在佈雷西亞拍攝過塞內加爾的移民,或是拍了幾張十九具裝著伊拉克陣亡士兵屍體,緩緩抬過羅馬競技場的照片。過去五年來,羅馬大多隻是過境之處,如果他回頭看看他那些本本都有三百六十五頁藍色空格的袖珍記事本,數數其中的日子,可以確認的是,他大部分的日子都在加沙地帶和約旦河西岸工作。

他幾乎在二十年前就開始從事新聞攝影了。那時是一九八七年,他在拉丁美洲四處遊蕩,靠著大學畢業後他爸爸給他的錢維持生計。他跟一個叫做道葛拉斯的朋友同行,兩人從蒂華納啟程,希望最後抵達巴塔哥尼亞。他們在墨西哥待了幾個月,慢慢朝著南方前進,先是穿越瓜地馬拉,然後進入薩爾瓦多。到了薩爾瓦多,道葛拉斯覺得受夠了中美洲,他不想再因為自己看起來顯然是個美國人而飽受騷擾,所以買機票飛往馬德里。薩爾瓦多人跟墨西哥人、瓜地馬拉人一樣,始終不確定應該如何看待卡西克,那些拿著幾乎跟身體一樣粗的槍支,在街上巡邏計程車兵不知道拿他怎麼辦,那些看到他拿著相機,急切地在鏡頭面前擺姿勢的孩童也不知道如何對待他。他一個人探索這個旅遊書上說面積比馬薩諸塞州還小的國家,拍攝盤踞在首都西方的火山,彈孔累累的建築物以及在那年稍早的一場地震中震倒了一半的房屋。

他從來沒有到過這麼一個顯然跟自己國民過不去的國家。他在瓜地馬拉的時候得知,薩爾瓦多的游擊軍隊依然活躍,其他背包客們也說最好避免某些地區。有天晚上,他和道葛拉斯搭乘的通宵巴士被攔了下來,他們和其他乘客被趕下車,大夥出示護照,一群喝得醉醺醺的查哨站警衛拿著手電筒對著大夥的臉猛照。一名警衛要求檢視道葛拉斯的皮夾。警衛從皮夾裡取出現金,然後當著道葛拉斯的面把皮夾丟回去。在瓜地馬拉,最糟的情況也不過是如此,但在薩爾瓦多,情況更加可怕,觀光客也更少。卡西克在聖塔安那結識了一個名叫艾斯本的荷蘭記者,自己也開始四處探險。他對過去的衝突極感興趣,艾斯本告訴他的那些故事,諸如行刑小組,被斬首扔在公路上的屍體,缺了指甲、拇指被綁到背後、吊在樹上的青少年等等,他也聽得津津有味。他和艾斯本一起看著空軍戰機晚間在「法拉邦多馬蒂民族解放陣線」的地盤投擲炸彈,兩人一起訪問宏都拉斯邊境的一處難民營。他感受了這個國家和國民的恐懼,漸漸習慣機關槍開槍的聲音,跟大家一樣接受了隨時隨地可能被殺的事實。死亡可能在過馬路時,也可能在睡夢之中到來,但當年那個時候,他從來不為自己感到害怕。

有天下午,他和艾斯本在莫拉桑郊外的一個小村莊吃午餐,桌子忽然猛烈晃動,黑色的燉肉從碗裡潑了出來。到了那時,他已經習慣偶發的地震,地球猛烈震動,一切也暫時中止。過了一會兒,他們拾起湯匙,繼續吃飯,但大家卻開始尖叫,慌張衝過他們,穿過小小的廣場。他和艾斯本一躍而起,跟著大家跑,心想也許哪棟建築物倒塌了,但此時的混亂卻與地震無關。他們跑到街角,看到一個年輕人躺在地上。他頭部中彈,鮮血像慢慢延伸的小河一樣從頭蓋骨裡冒出來。但卡西克依然記得,年輕人暗褐色的襯衫和長褲卻沒有被鮮血甚至灰塵玷汙,他只是窩在人行道上,眼睛好像打瞌睡一樣閉著,喉嚨冒出非常微弱的聲音,手腕上廉價的金錶顯示出時間。

一群人圍在屍體旁邊大聲叫喚醫生,一位身穿紅色無袖上衣、可能是死者妻子或是女朋友的年輕女子,一隻手握拳放進嘴裡,坐在地上啜泣。卡西克像往常一樣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艾斯本叫他拍張照片,他沒帶長鏡頭,只好靠近拍攝,他以為往前一步,就會有人阻止他,咒罵他,把他拉開,但沒人理他,因此,他悄悄向前,把相機舉到自己面前。事後當他回想起那個下午,他記得自己雙手發抖,除此之外,他卻沒被嚇到。一旦站在相機後面,他馬上冷靜下來,拍完一整卷底片。拍完之後,叫喚醫生的聲音已經停止;那人死了。

只有卡西克記錄了那個事件。雖然他沒有救活那名男子,但他覺得自己好像減輕了罪過,感到稍有貢獻。他從來沒想到照片會被刊登。後來艾斯本把照片寄到適當的人手中,一個星期後,一份阿姆斯特丹的天主教報紙刊登了其中一張,他也收到一張小額支票,然後,照片被一份歐洲的報紙選刊,他又收到金額大一點的支票。就這樣,他開始以新聞攝影為生,起先只是追蹤新聞,緊跟在艾斯本後面,後來待在薩爾瓦多報道了選舉、大眾運輸系統罷工、六名耶穌會教士和他們的管家遭到殺害。他拍下那些臉被打爛,喉嚨被切開,生殖器從兩腿間被割下來的屍體,把這些照片交給人權組織,這樣一來,人們才可以試圖從中指認失蹤的親人。多虧艾斯本的一個朋友,他受聘成為美聯社的特約記者,因此,他繼續留在拉丁美洲,起先在墨西哥,後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為通訊社和英文報刊服務。三十歲時,他被《紐約時報》聘用,報社起先派他到南非,然後是中東。他再也記不得自己拍了多少屍體,具具臉龐浮腫,口中塞滿泥土,空洞的雙眼反映出飄過頭頂上的雲朵。

基於工作所需,他得以永久避開美國。他偶爾在紐約稍作停留,跟編輯們碰碰面,領取器材等等——這已是他在美國停留的極限。還有一些其他旅行。旅途中,他懶得告訴爸爸自己人在美國,也避免滿心不情願地當天開車來回波士頓,去看望爸爸比過去好多了的新生活。爸爸已經七十多歲,靠著優厚的退休金生活,大部分時間在打高爾夫球。從零星的電子郵件中,卡克西得知兩個女孩裡年紀比較大的盧帕,嫁給了一個叫做彼得的美國人,在科羅拉多州教小學生美術。年紀較小的琵歐在塔夫斯大學攻讀醫學。他收到了喜帖,多虧這份讓他當作藉口推掉好多事情的工作,他沒有參加婚禮。但也多虧他的工作,卡西克持續隱身於爸爸閱讀的新聞雜誌照片出處欄,出現在爸爸家門前。這些照片表示他還活著,顯示出他曾到過哪裡,他曾看到什麼。

他在特拉斯弗列區保留了一個小小的公寓,公寓位居聖科西馬託廣場旁,有個大大的露臺。採訪任務的空當期間,他便在此休息養生。卡西克因為一個女人而來到義大利。直到遇見法蘭卡前,他始終偏愛拉丁美洲,而非歐洲,即使到了現在,他那口過得去的義大利話,依然受到他這些年來學到的西班牙話的干擾。法蘭卡說服他跟她回到米蘭,她出生在一個不怎麼重要的貴族世家,當他第一次遇見她時,她在喀麥隆的一處救援機構服務,她那心形的臉蛋和深邃的灰色雙眼,流露出無法隱藏的優雅品位。多年以來,他始終在世界各地飄蕩,從未建立任何有意義的關係,忽然間,他卻跟法蘭卡住在一起,星期天開車到貝爾加莫,在她奶奶家享用義大利玉米餅和烤兔肉,他也隱約感覺到這位花了好多年親手為法蘭卡縫繡睡袍、床罩等嫁妝的老太太,默許他跟法蘭卡交往。這段感情卻在怨恨中畫下句號;雖然當時始終想不出理由不求婚,但他卻始終說不出口。她無法掌握他;現在他才看出那是問題所在。因此,他把淚水和怒氣留在米蘭,搭火車前往羅馬。他起先只打算待一個星期,稍微遊覽一下這個城市,然後搬回布宜諾斯艾利斯。但第二次約旦河西岸暴動讓他再度返回中東,於是他在歐洲住下,從來沒有告訴法蘭卡自己住在她的國家,也從來沒有再遇見過她。

他當然記得羅馬。之前他只到過羅馬一次,那時他跟著爸媽從孟買前往馬薩諸塞州,他媽媽離大限不遠,但那時除了瘦一點之外,還看不出任何跡象。她剛滿四十歲,卡西克明年也將是同樣歲數,他記得他們下榻的那個旅館,旅館裡有座大理石石階,引領他們走上早餐餐室。強烈的陽光透過萬神殿的圓頂傾瀉而下,媽媽細讀選單時,侍者們偷偷瞄著媽媽,難掩仰慕之情。他記得沿著加尼庫樂姆山而行,看著一群群燕子好像一個個巨大的指紋劃過天空。多年之後,他像個朝聖者一樣舊地重遊。他記得那家旅館在西班牙臺階附近,不知怎麼地,居然也被他找到了。

他爸爸和琦川去年到羅馬找他,兩人在前往加爾各答途中,在羅馬待了四天。他答應接待,幫他們在羅馬有名的五星級旅館丹吉爾特拉訂了房間,陪著他們四處跑。他跟他們一起排隊參觀競技場,跟他們一起走過鬥獸場。他幫他們拍照留念,他們離開前,他把底片交給他爸爸,好像這只是他的工作。每到一家餐廳和咖啡館,他都幫琦川點奶茶,因為她不喜歡義大利咖啡的味道。但爸爸和琦川沒有留下任何印記,當他走在羅馬街頭,不時想起媽媽時,他們的身影也從來沒有浮上他的心頭。

陪著他爸爸和琦川的那幾天,一個比針頭還小的黑點,開始微微在他左眼前飄浮。他爸爸想要參觀濟慈的墓地,所以他們前往泰斯達奇奧。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注意到眼前有個黑點。在基督教墳場的青綠草地上,他以為有隻蚊子在眼前飛舞,他不停對著它拍打,伸出指頭試圖彈走它,但他走到哪裡,黑點就跟到哪裡,靜悄悄地折磨他。他這才知道黑點在他體內,他沒辦法將之去除,也無法讓它靜止。眼科醫生說這是因為玻璃體凝膠產生液化凝結,脫離眼壁,這是老化的自然現象,對人體無害。醫生還說他會慢慢習慣,而多多少少也是如此,除非置身在四面白牆的明亮房間中,或是沒戴太陽眼鏡走到戶外,不然近來他已不再受到干擾。他開車或是拍照都沒有受到影響,但他感覺身體一部分受到侵略,而且是最珍貴的感官知覺;他覺得某種東西出賣了自己,卻也不肯離他而去。

他在星期天開著他的菲亞特汽車前往艾多和琶尤拉在城南郊區的家。如今他對羅馬市區的街道已經駕馭自如,一想到即將離開,心裡有點傷感。而他的確即將離開;新年一到,他就得走了。香港一家國際性新聞雜誌有個攝影編輯的職位空缺,他已經接受聘任。除了去過幾次東京,他對東亞所知甚少,除此之外,這將是他生平第一次接下的一個早上起床,每天到同一個地方上班的工作;生平第一次,他將有個辦公室,一張桌子和一位幫他接電話安排行程的助理;生平第一次,他將不必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起床,直到出了門才知道面臨什麼狀況。就這點來說,他將品嚐爸爸維繫了數十年的職業生涯是什麼滋味,而他卻想象自己不會喜歡。琶尤拉認為他做了錯誤的決定,她說自從當了編輯之後,她沒有拍過一張像樣的照片,她向他警告他的攝影生涯將畫上句號。他的新職位薪水較高,但這不是吸引他的主要原因;他需要過一過不同的生活,所以才決定前往亞洲。最起碼接下來幾年內,他保證會待在同一個地方。

雜誌社支付他的搬家費用,但除了這部已經答應賣給朋友的菲亞特,他擁有的東西不多。這不像以前他跟著爸媽搬家,先是遷離美國,七年之後再搬回來。當年他還是個男孩子,感覺上兩次都是天翻地覆的大變動,傢俱、油畫以及那些他媽媽覺得缺少不了的一套套茶具,兩次都被裝上貨船,慢慢跟他們搬遷。他媽媽一生當中安頓一個又一個家,不管她身處世界何處,不管她是否垂死,她總是竭盡全力讓每個家漂漂亮亮。媽媽始終從她的東西和她的房子裡擷取精力,但卡西克始終信不過他住過的房子,一直無法從中得到安全感。如今他才明白,自從小時候起,他總是喜歡待在戶外,遠離生活中的種種私人雜物。攝影讓他走出戶外,因為這一點,所以他最初才喜歡上拍照。對於自己出生的馬薩諸塞州劍橋,他最初的記憶都在戶外:一排以鐵鏈連在一起、覆蓋著迎春花的籬笆;人行道上人字形斜紋的磚塊;當他跑過市民公園時,媽媽呼叫他名字的聲音。

每次造訪難民營,看到一家人在廢墟里翻尋屬於他們的東西時,他就想到他家的搬遷。最終,那就是人生;幾個盤子,一把最心愛的梳子,一雙拖鞋,一串小孩的珠串。他想要相信自己不是這樣,十分鐘之內,他就能夠啟程前往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但他知道這不可能,不管他在何處落腳,他不可能無所牽掛。他會想念他這棟小公寓櫥櫃裡的彩繪矮腳酒杯,也會思念午後斜射在他的床上逐漸萎縮消失的梯形光影。他知道他依然以自己的方式,眷戀著這個物質世界,藉由他自己的相機從中竊取,留下它,不願放手讓它走。如今,遷往亞洲已成事實,他的房東,也就是街角那家冰淇淋店的老闆,已經找到新房客。就在昨天,他已訂了機票,安排在泰國停留轉機。他打算在那裡度過十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然後繼續前往香港。

艾多喜歡烹飪,擅長他家鄉克雷莫納的菜餚。卡西克想象這次聚會也像其他艾多和琶尤拉喜歡發起的聚會一樣,記者、攝影師和學者齊聚一堂,餐桌上總是同時說著三四種語言。琶尤拉提到今天會有個美國小說家出席,這傢伙想念感恩節,會帶個蘋果派過來。琶尤拉說有個印度女人也會來,她是艾多朋友的朋友,是個學者。他腦海中浮現某個戴著眼鏡,身穿紗麗,跟艾多一樣的中年考古學家。他跟印度已經幾乎毫無關聯,自從他媽媽過世的那一年後,他從來沒有回過印度,也從來沒有去印度採訪過。身為一個攝影記者,他來自哪裡並不重要,然而在羅馬和歐洲,人們最先注意到的一點,卻總是他是個印度人。

他把車停在離艾多和琶尤拉家幾條街外,走出車門。這一帶以其特有的方式令人驚歎:寬廣的街道兩旁種了一排排柏樹,戰後興建的水泥大樓有扇玻璃大門,突出的陽臺疊架而上。他知道離開義大利之前,可能不會再來到這一帶,他想拍張照片,但之前卻把相機留在了家裡。琶尤拉和艾多住在高樓層,通風采光良好的公寓俯瞰公園。卡西克轉進他們那條街,忽然注意到有個女人站在人行道旁。她一頭長髮遮住了臉,正低頭研究地圖。「signorina,dovedeveandare?」他問道。

女人抬頭看看,一臉困惑。他頓時明白,雖然她一頭黑髮,穿著貼身的皮外套,但她不是義大利人。她其實是印度人,他不必用敬語跟她說話,而且,那是一張他熟悉的臉龐。

從他們一起抵達琶尤拉和艾多家的那一刻,其他賓客就認為他們是舊識,其中一個客人甚至假定他們是情人,詢問他們在一起多久了以及他們怎麼認識的。「我們的爸媽。」卡西克淡淡地說,但海瑪回想過去,那幾個字激起心中的哀愁。她注意到他沒有更正那個客人的錯覺,也察覺午餐期間,他隔著桌子注視她的模樣。她對他遲來的誘惑感到驚訝,更令人驚訝的是,在她眼中,他看起來一點都沒變。他還是那個臉龐瘦削、不情不願踏進她爸媽家的男孩,只不過他的雙眼露出倦意,眼睛四周黑了一圈,稍有點鬆弛。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薄薄的黑色套頭毛衣,腳上一雙黏性扣帶的褐白色運動鞋,一副義大利人的打扮。她依然記得對他的第一印象:一個沉默、穿西裝、打領帶的少年,不肯吃她媽媽送上的食物。她也記得十三歲的自己,那天晚上對他產生了可笑的迷戀,在他們同住的幾星期中,她悄悄地繼續愛著他。然而,時光似乎從未消逝,現在彷彿還是昨天。

午餐後,他開車送她回去,邀她到家裡坐坐。他家附近相當靜謐,街上可見曬衣繩吊掛在杏黃色的房屋之間,老人們悠閒地坐在摺疊椅上。卡西克開啟門鎖,海瑪站在他旁邊等候,老人們靜靜看著兩人。毫無疑問,他們還不會各奔東西,雖然多年沒有見面,沒有想起彼此,沒有尋找對方,但毋庸置疑,他們的重逢彌足珍貴,不能不好好把握,兩人都必須全力呵護遲來的緣分。他家不像吉歐梵娜的家,一不注意就會錯過大門,牆面之間的階梯直接通往他的小世界。他的公寓只有一個房間、一間浴室和一個兩個爐眼的爐子。他帶她到露臺上看看附近的屋頂以及廣場上教堂的羅馬式鐘塔。「你家在那邊。」他邊說邊把雙手輕輕地擺在她肩上,幫她指認方向。他跟她說他最近才回到羅馬,上星期他在雷馬拉市採訪阿拉法特的葬禮,在場有兩萬名民眾,大夥攀牆,扯下帶刺的鐵絲網,只為了看一眼阿拉法特的棺木。

他們在露臺上一直聊到傍晚。她跟他說起大學和研究所,聊著聊著,她發現她在布林莫爾學院的第一年,他竟然就讀於離自己不遠的斯沃斯莫爾學院。她還說起自己在紐約的那些年,拿到博士學位,在衛斯理學院的教職等等。她沒有提到朱利安——那段感情漫長到有時讓她覺得像是離了婚的女人,如今已正式成了過去——但她最後還是提到她將嫁給奈文。

卡西克隔著他們中間的金屬小桌,向她俯身過來。他們早已消化了艾多烹調的南瓜麵餃以及抹上乾果芥末醬的雜燴肉,喝下去的許多杯酒也已消化,頭腦再度清醒。但卡西克的冰箱裡沒有食物,他家裡只有擺在兩人之間的一盒鹹餅乾、兩個玻璃杯和一瓶礦泉水。他抽了幾根香菸,她把雙手貼在桌子上,好像想從桌面吸取熱氣似的。他隨意但充滿佔有意味地伸出指頭勾住她手腕上的金手環,她的頭隨之微微靠向他。

「你小時候就戴著這個。」

那是她外婆給她的禮物,她從十歲戴到現在,也是唯一一件從不拿下的首飾。她始終喜歡手環上的四瓣小花纏繞著枝藤的設計,手腕逐漸變粗時,她還請人把手環切開擴大。「你還記得。」

「但你沒戴訂婚戒指。」

「我沒有訂婚戒指。」

他慢慢翻轉手環,仔細研究。「哪種男人沒有戒指就求婚?」

她這才解釋她跟奈文不熟,也沒有所謂的求婚。她望向別處,看著露臺上一株乾枯的植物,但她感覺得到他饒富興味、毫不畏懼地盯著她。

「這麼說來,你為什麼要嫁給他?」

她跟他說出從未跟任何人提起的真話。「我以為這樣也許可以補救一些事情。」

他沒有追問。她在美國的朋友們,要麼覺得她即將做出一件愚蠢至極的事情,要麼認為她非常勇敢,但卡西克跟他們不同,他不加以評斷,也不做出稱許,而她老實說出真話,勇敢做出這番宣言,卻為兩人開啟了一扇門。只不過他的親吻讓她感到一絲罪惡感,他的吻熾熱、帶著侵略性,完全不像奈文在她家大門前的學生般的親吻。但他們那天晚上做的其他事情讓她感覺新穎、鮮活,因為她和奈文從沒做過同樣事情,也沒什麼可以比較。奈文從來沒有看過她不穿衣服的身體,從來沒有用他的雙手探索她,從來沒有告訴她她有多麼漂亮。海瑪記得最先讚美她漂亮的是卡西克的媽媽,那時她們在更衣間裡購買胸罩。她把這事告訴卡西克,這是她頭一次提到他媽媽,卻沒有造成不自在,反倒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不必說,海瑪也知道跟他上床的女人裡,她是唯一認識他媽媽,唯一跟他一樣記得她的女人。事後他們並排躺著,他赤裸的雙腳暖暖的,摩挲著她的腳底,感覺出奇平滑。他面朝上仰臥著睡,一度被噩夢驚醒,突然坐起,猛然滾到床邊,然後再度沉沉入睡。海瑪醒著,聆聽他的呼吸聲,天色漸明之際,她再一次渴望著他的觸碰。早晨,她照照卡西克浴室水槽上方的小鏡子,發現自己嘴唇周圍和嘴巴兩側有著小小的紅腫。這個有失體面的證據令她欣喜,心中高興他已在她身上留下印記。

剛開始海瑪試圖維持晨間作息,早晨坐在吉歐梵娜的桌前工作,但每天到了十一點電話就響起,二十分鐘後,她就會越過加里波第橋與他會面,或是他開著他的菲亞特停在吉歐梵娜家門前,載她出去逛一天。因此,她收起書本,合上筆記型電腦,心裡很清楚返回衛斯理學院之前,自己不會再碰這些東西。晚上他帶她到偏僻的餐廳、小酒館以及人煙稀少的廣場,兩人像青少年情侶一樣坐在廣場的噴泉前親吻。他們離開市區,造訪那些她從未去過、而他想要最後再去一次的地方。他開車載她去了奧斯蒂亞和蒂沃立,還前往契佛特利參觀山丘上伊特魯里亞人的古墳地。

海瑪跟他解說這些地方的歷史,由誰興建以及為什麼興建,她跟他說自己正在研究伊特魯里亞人,因為伊特魯里亞人,羅馬人才學會修築道路和灌溉田地。她告訴他伊特魯里亞人喜歡大自然,篤信前兆與兇徵,沉迷於生命的歷程。他們不談未來,不提這段感情將導致什麼結果,他們也不談論過去,閉口不提他住在她家的那幾個月和雙方父母之間的友情,其實當時友情已經逐漸消逝,正如他媽媽已經瀕臨死亡。他們的爸媽純粹因為出生籍貫,所以才接納對方;只因一個回不去的地方,一段回不了的歲月,所以喜歡與對方作伴。海瑪從來沒有因為那種原因而喜歡上一個人,直到如今為止。

卡西克公寓裡的小電視幾乎隨時無聲播放著國際新聞,他的工作與當下以及即將發生的事件息息相關,而不是那些已經撰稿和重複播放的新聞稿件,海瑪不禁感覺自己的生活和思想都罩著一層保護膜。有一天,在她的請求下,他讓她看看他的個人網站。他出去買晚上要吃的東西,讓她單獨觀看,她坐在他的床上,裹著床單,他的筆記型電腦在她的大腿上嗡嗡作響。

電腦裡有著無數張照片,她在報上讀過這些可怕的事件,卻從來不必再度想起。被炸彈炸得四分五裂的大巴,擔架上的屍體,扔擲石塊的小男孩。他親眼見證了這些事件,大夥沒看到他在場,他也沒有涉入,但他卻帶著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投入。因為他已經成了她的情人,所以這些影像惹惱了她。卡西克曾告訴她有些攝影記者同事因為工作而殉職,以色列警察曾用相機砸他的臉等等,而她暗自慶幸他的工作即將改觀,不久之後,他將在香港的辦公桌旁主持會議,不再老是面臨危險。他媽媽一定也同樣感到慶幸。

他還拍攝滿是塵埃的街道、村落、市場、房屋、商店櫥窗、人群以及荒蕪乾枯的地平線。一個老人坐在樹下剝橘子,一隻被蝨子咬噬的狗在他腳邊打瞌睡。一個缺了門牙的小女孩從雕花鐵門後面探頭出來,露出微笑。她看著這些照片,逐漸欽佩他能夠——說不定也是需要——藉著這種方式跟陌生人產生聯絡,也感激那些陌生人願意與他交流。她開始瞭解他為什麼情願隨時消失無蹤,而她認為或許他也必須這麼做。他住在一個租來的房間裡,房裡附有租來的傢俱、床單和毛巾,牆角他的相機背包和三腳架始終打包就緒,他的護照也始終擺在口袋裡。除了一張約旦河西岸的詳細地圖外,他的牆上沒有任何東西。她猜想就算時光能夠倒流,讓她從來沒有遇見奈文,在羅馬與卡西克相遇,情況也不會有所不同。她猜想他已經隨便交往過許多女人,她不該認為自己有何不同,況且,她拒絕回到朱利安曾經多次逼著她面對的局面,奢望著一件不可改變的事情。

鑰匙在門鎖中轉動,然後,卡西克又回到她身旁。他把一袋袋食物放在小方桌上,小方桌配有兩張椅子,他公寓裡除了床,只有這些傢俱。在她面前,他似乎頭一次顯得猶豫,沒有馬上過來親她。他把外套掛在鉤子上,鬆開圍在脖子上的紅色薄圍巾。

「它們真棒。」她說。

「它們支付不了所有開銷。」

「你看了這些事情,有沒有受到影響?」

他聳聳肩,開啟櫥櫃,拿出兩個玻璃杯來喝酒。「就算我受到影響,也幫不了任何人。」

他們那天晚上待在家裡,吃他買回來的麵包、乳酪、切片燻肉和酒。卡西克花些時間把照片從電腦上傳到他的個人網站,撰寫圖文說明。她幫他把一疊疊照片小樣裝進紙箱裡,準備讓搬家工人搬走,並收拾過期的攝影雜誌,準備丟掉。他讓她看看他希望未來能夠集結成書的一系列照片,然後,他們頭一次沒有做愛就沉沉入睡,倒不是因為缺乏慾望,而是因為已經熟悉對方。而後,她感覺他緊貼著她,她的頸背感受到他的鼻息和雙唇,於是,她翻身面向他,奉上自己的雙唇。他在床上跟平常一樣疏遠,有時專注於她身體的某個部位,幾乎到了忘了她這個人,但他的疏離再也威脅不了她。他只在床上叫喚她的名字,炙熱的兩個字盈滿她的耳朵。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廣場上低迴的聲響逐漸靜默,偶爾傳來遠處的狗吠聲。

「它確實影響到我。」事後他們躺在黑暗中,他醒著開口說道。

「什麼?」

「拍照。不是一直,但有些時候。有時,它以一些我不喜歡的方式影響到我。」他點燃一支香菸,然後告訴她去年夏天有一天,他開車從弗雷金回來,途中碰到一場車禍:兩部車在十字路口相撞。人群齊聚,但警察還沒抵達,其中一部車子裡有個小孩在哭。結果乘客們的傷勢都不重。卡西克把車停到路旁,急忙衝下車,但他最先做的事情卻是拍照。「最先做的事情。」他告訴海瑪,「我甚至還沒問他們有沒有受傷。」

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十二月的一天,當他們回到吉歐梵娜的公寓時,奈文打電話來。電話鈴聲響起,奈文接著在答錄機上留言。奈文留話問好時,卡西克卻正把海瑪壓向大門,解開她的大衣紐扣,鬆開她的襯衫,露出她的乳房,鑰匙從她手中掉落在赤土陶磚地上。打從一開始,她就保持理智,心裡清楚這段戀情幾個星期就會結束。再過兩星期,一切都將水過無痕——他們將身處不同國家,卡西克和吉歐梵娜公寓的鑰匙也將交到他人手中。想到這裡,即使奈文的聲音在房裡迴盪,她也再度放任自己,脫下她的牛仔褲。就連卡西克必須戴上安全套這回事,都防止他越過界線:每次他稍作停頓、撕開小小的塑膠套,不管兩人將要做什麼,這個舉動依然提醒了她,他們之間終究要保持分離。朱利安讓她這麼想的,她知道。她猜想,這些年來愛著一個不誠實的人,畢竟教會了她一些事情。

她告訴奈文,在義大利的最後一個星期,她將出門旅行,這又是一個讓他不要打電話過來的謊言,但也給了海瑪和卡西克一個點子,兩人計劃一起出遊。他們決定往北走,造訪伊特魯里亞人興建的沃爾泰拉,他們將在這個險峻、孤寂、荒涼的地方度過兩人剩餘的最後幾天。他們坐上卡西克的車,沿著海岸開上托斯卡納,然後穿過迷濛蔚藍的馬雷馬海岸以及切奇納山谷的灰白山嶺,上下穿梭於一條狹窄的道路。沃爾泰拉隱隱出現在前面,好像一座被陸地所包圍的小島,高高坐落在遼闊鄉野之中的峭壁上。海瑪沒見過這類原始保守的建築以及漆黑硬牆上的盾形紋章,中世紀的建築不如廢墟廣場年代久遠,但沃爾泰拉給人的感覺卻較為偏僻,不受到觀光客和時間的影響。羅馬讓他們藏匿,讓他們放膽去做,他們的一段情只是數千件戀情中的一件,但在沃爾泰拉,她覺得自己格外凸顯,感覺曝了光。她也感到一股無動於衷的氛圍;他們是少數不屬於沃爾泰拉的過客,而她感覺住在這裡的居民們正客客氣氣但態度堅決地等著他們離去。

除了他們踏踏的腳步聲,綿綿不斷、此起彼落的鐘聲,以及刺耳淒厲的風聲之外,這裡幾乎一片沉寂。到了那種高度,無時無刻不颳著風,大風撲在他們臉上,吹亂他們的頭髮。時值聖誕節之前的一個星期,餐廳的開胃菜桌鋪上了一層冬青樹葉,鎮上裝點著節慶擺設,但不張揚。他們走進一家切割並磨光雪花石膏的小工廠,沃爾泰拉開採這種透明的礦石已有數千年的歷史。

這裡比羅馬寒冷,那是一種從岩石間散發而出的寒氣,這會兒海瑪沒穿自己的皮夾克,而是披著卡西克的藍色厚呢短大衣。她暗自慶幸披上了這件厚厚的大衣,同時也想起自己少女時代很討厭的卡西克的另一件外套。那時,他們雖然在彼此的生命中都不算什麼,卻已經佔據了某種地位。

他們住在一家曾是女修道院的旅館,睡在曾是修女住處的房間裡。這裡的食物較為簡樸:意式濃湯,無鹽烘烤的麵包,下午一杯微苦的熱巧克力。他們走累了就稍作歇息,享用餐點,心中感到寧靜穩當,就像這座山城一樣。卡西克拍了一些照片,數目不多。他從不拍海瑪,也不常拍山城本身,而是拍附近壯麗的景觀:城北的卡拉拉山,一個萬里無雲的下午,西方三十英里之遙的利古里亞海隱隱閃爍著光芒。他們俯瞰過一座羅馬圓形劇場的遺蹟,仰望過巴爾茲斷崖的城牆,看著一段陡峭的斷崖,斷崖土石崩塌,曾經毀了一座教堂,如今依然威脅著山城。伊特魯里亞人興建的阿拉科城門下方,三座相貌不清的漆黑石雕頭像有如守護者一般,低頭凝視著他們以及被他們拋在身後的世界。

天氣很冷,所以他們大多躲在教堂和博物館裡。他們等到最後才參觀格里伊特魯里亞博物館。在那裡,他們看到數百個骨灰罈,古代的沃爾泰拉人把死者的骨灰裝在壇中。雖然沃爾泰拉人把這些稱為骨灰罈,但看起來更像是一具具小棺材,質材都是雪花石膏或是赤土陶磚,封蓋上的人像頭部巨大,身體卻小得不成比例,看來可怕,卻栩栩如生。女人們罩著面紗,手裡拿著扇子或石榴。罈子兩側佈滿好多雕刻,刻畫著橫跨陸地的大遷徙、遮著幕布的馬車前往陰間、各種珍禽異獸,以及海中長著魚尾的諸神。那天博物館裡只有海瑪和卡西克,除了暖氣爐嘶嘶的熱氣和耐著性子坐在摺疊椅上的警衛,館中只有他們單獨在一起。館中還有一具刻著先生和太太的石棺,但他們一點都不像海瑪在羅馬看到的那對倦怠乏力、充滿愛意的夫婦。這對夫妻年紀較大、較為粗鄙,結婚多年之後依然氣勢洶洶,侷促不安。

在參觀博物館後,他們到普利歐利廣場的一家餐廳吃午餐。他們已經試過這家餐廳,也覺得不錯。午餐後,他們將開車返回羅馬,隔天海瑪就飛往印度。他們早上已經退房,行李都已放在車裡。服務生把兩人帶到他們以前坐過的角落,他們點了香燒麵包配義大利甘藍菜,以及淋上一點點野豬肉醬的寬面。海瑪看著先前在博物館買的明信片,兩人一邊啜飲第一杯酒,她一邊把明信片排列在桌上。他們在博物館中看到一座男童銅像,兩人都沒見過這樣的藝術品,男童的身體拉得極長,不像肉身,而比較像具骸骨,手臂垂在身體兩側站立。餐廳中央,一群有點吵鬧的客人聚集在一張髒亂的長桌旁,大部分是穿著西裝的三十多歲男子。

「辦公室的聖誕派對。」卡西克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之後解釋。「他們在銀行工作。」他繼續聽,然後說道,「他們都住在這裡,大夥從小一起長大,也會在這裡過世。」

「我真羨慕他們這樣。」海瑪說。

「是嗎?」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屬於一個地方。」

卡西克笑笑。「你找錯抱怨的物件囉。」

「如果你討厭香港呢?你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

「你會回義大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