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船上岸

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2頁,共2頁

「不會。」

「為什麼不會?」

他幫她多倒了點酒,然後也幫自己倒一杯。他稍稍往前傾,注視著她,然後似乎改變主意,沒說出先前想說的話。「我在這裡的日子已經過完了,如此而已。」

兩人默默喝下甜白酒,吃完栗子蛋糕,午餐在沉默中畫下句點。他們走到外面,在第一道夕陽中最後再看看這座山城。此時恰是漫步時刻,年紀較長的人們手挽著手走過街道,男人跟男人一起,女人跟女人一起,各自分開,好像海瑪和卡西克的爸媽們以前在派對上一樣。男人們戴著羊毛扁帽,女人們穿著直筒長裙,足蹬黑色和天藍色的低跟鞋。眾人的外觀、面孔和打扮看似一致,小孩和孫兒跟隨而行,世代之間隨意而愉快地團聚在一起。

「跟我一起去。」卡西克說。

「去哪裡?」

「香港。」然後他又說,「別嫁給他,海瑪。」

她停下腳步,他們正走在一條階梯上上下下的街上,街上兩旁種滿了柏樹。他們漫步而下,她身後的人群喃喃說聲「借過」,與她擦身而過。她感到一陣暈眩,這個當初毫不搭理她的男孩,這個明知她不可能屬於他、卻依然跟她展開一段韻事的男人,到了最後一刻,他終於要得更多。她內心多少感到欣喜,但也因他的自私而心驚,驚訝他竟指使她該怎麼做。他不像奈文,沒有表示願意走向她的身旁。

「現在別回答。」他邊說邊把她拉向他,他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帶著她走下幾步臺階。「先去印度,把事情說清楚,我可以等。」

她抽身,頭一次對他的碰觸感到厭惡。「太遲了,卡西克。」

他伸出手指按按她的下巴,輕輕讓她轉頭看著他。她看著他那雙充滿倦意、卻已讓她愛戀的雙眼。他臉上洋溢著對她的愛意,充滿期盼,她隨即明白這不只是酒後胡言,而是他的真心話。「再過幾星期就太遲了,但現在還不會。」

他又牽起她的手,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一個小小的廣場。她注意到廣場上到處都是孩童,他們身邊圍滿了五歲、七歲、八歲、十歲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好像學校剛放學。她在那個年紀認識了卡西克,她穿過他的外套,曾把自己的床讓給他,也曾幻想他親吻她。這些往事糾纏著她,卻也令她心安。熱切期待聖誕節來臨的義大利孩童們高聲互道聖誕快樂,他們在冷風中擁抱對方,稚幼的心中充滿喜悅。他們的喜悅是如此純真、如此深具感染性,讓海瑪的心中也充滿歡喜。她想象再過十年,這些男孩和女孩將愛上彼此;再過五年,他們的孩子也將坐在他們的腳邊。

從沃爾泰拉開下山的途中,地平線逐漸消失在身後,兩人連夜行車之時,她跟他說了。她解釋原因,而原因卻跟奈文無關。她告訴卡西克,她不能放棄她的生活,也不能像這樣追隨他。她解釋她對他不抱期望,不想試圖改變他,也不想哪一天被控逼他許下承諾。

「這不表示我們不能繼續跟對方見面。」她說,心裡害怕自己居然提出這種建議,卻更怕不提。

「我對其他任何安排不感興趣。」他冷冷地說,她只有在他們還是少年的時候聽過他這種口氣。他一路上只說了這句話,直到深夜他把車子停到吉歐梵娜的公寓門口時,他才說:「你是個膽小鬼。」她控制不住自己,低頭啜泣,心裡很明白他永遠不會原諒她拒絕了他。就算她改變心意,他也已收回先前的請求。他叫她不要嫁給奈文,但他也沒有要她嫁給他,而她明白這樣並不公平。她哭泣時,他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他拍照時一定是這副模樣。她十三歲那年,他在雪中發現那幾座墳墓時,也是這副模樣。她知道他再也無話可說,而只等著她下車。那天晚上,他們各自過夜,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但是隔天早上,他打電話來確定她已經整理好行李,跟她說他一小時之內會過來。

他開車送她去菲烏米奇諾機場,陪她辦理登機手續,幫她用義大利話溝通。他跟著她走到機場安檢,輕吻一下她的雙唇,然後就走了,留下她抹去淚水、脫下鞋子、倒出口袋裡不久後就派不上任何用場的零錢硬幣。她搭乘機場巴士,找到了登機門。她坐在窗邊,窗外可見義大利航空公司的飛機緩緩來回橫越跑道。其他乘客大多是印度人,她看著他們佔滿座位,她則一個人坐著翻閱義大利服裝雜誌,直到宣佈準備登機。

走在通往飛機的走道上,她才發現自己遺落了什麼東西:她的手環掉了,那個她從來不脫下的手環,那個卡西克第一晚用手指勾住、把她拉向他的手環。這下她才想起來,通過安檢前,她把手環放進了灰色的塑膠托盤中。她轉身,開始朝著相反的方向前進,走回先前取走她登機證的女人身旁。

「每位乘客都已坐定。」女人用英文說,「飛機快要起飛了。」

「我忘了拿一樣東西。」海瑪說,「一件珠寶。」

女人看著她,有點無動於衷。「哪一種珠寶?」

「一個手環。」她說,一隻手摸摸赤裸的手腕。

「你要我們幫你檢查一下剛才坐著的座位嗎?」

「不。」她想起先前乘坐的機場巴士,沿途經過的那些商店。「它掉在機場安檢處了,我今天早上通過的時候掉的。」

女人搖搖頭,與此同時,女人依然恪然本分,取走其他乘客的登機證。「現在不可能聯絡機場安檢,如果你要的話,我們可以傳個口信。」

她掉頭回到走道,走進飛機,找到自己座位。她繫緊安全帶,少了右手手環碰撞金屬環扣的聲音,感覺有點陌生。婚禮期間,十倍多的金飾將取代手環,但她卻覺得遺留下了身體的一部分。她從小到大都聽媽媽說遺失黃金不吉利,當飛機開始升空、她依然感覺到飛機移動時,她忽然興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心想飛機會不會墜落,或是在空中爆裂成碎片。然後,恐懼轉為麻木,飛機中央的熒幕上出現一幅地圖,地圖上的小白線已經離開羅馬,慢慢朝向印度前進。這個簡單的地圖清楚顯示如今唯一可行之路,讓她鎮定了下來。

他身處一個他不認識任何人的地方。他下榻離拉克山北邊不遠的一個小型度假酒店,住進一棟茅草蓋頂的單間高腳木屋。這是他在海灘上的第三天。他每天起床,吃水果和肉桂卷當早餐,穿著泳褲躺在炙熱的沙上,規律的作息已令他麻木。他翻閱幾期舊雜誌,不久後,他即將到這家雜誌社上班,但大部分時間,他只是打瞌睡。他已經不刮鬍子,臉上開始出現參差不齊的胡碴。這裡的食物有點讓他想起童年:熱騰騰的米飯、濃稠的褐黃咖哩、浮在醬汁上的整條青紅小辣椒。長大後到現在,他已經習慣多種不同料理,通常不特別想念小時候的種種往事,但這些食物卻讓他出奇地感傷。他的眼睛令他分心,每次一拿下太陽眼鏡、面對迎面而來的刺眼陽光,眼前就出現那個跳動的小圓點。

海灘朝西,每天傍晚,他點一杯啤酒,看著夕陽沉入海中。海水淺而平靜,但他依然偏好在泳池裡游泳。多年以前在委內瑞拉的海邊,他被從岸邊退回去的波浪拖下水。他奮力掙扎,鹹鹹的海水嗆得他幾乎以為自己遊不回來,幸好旁邊有個泳客伸出援手,但從那之後,他就不在海中游泳,也不再信任大海,儘管明知他那喜歡大海、甚至願意在一堆海藻之中游泳的媽媽會嘲笑他。橡膠樹筆直聳立在海灘後面的山丘上,安達曼海對岸的某個地方就是孟加拉灣和海瑪所在的加爾各答。

從義大利飛往此地的飛機上,他的怒氣已消,如今身處泰國,他心中只剩下對她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早點提起那些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聽起來是否真誠。他氣自己聽到她拒絕之後的無禮粗暴,她是自己成年後唯一瞭解他過去的人,也是唯一他想維持關係的女人。他不想聽任機緣安排再與她相見,不想跟另一男人共同擁有她。在沃爾泰拉的最後那天,他想盡辦法要告訴她這番話。她不像法蘭卡一樣罵他膽怯,指控他無法許下承諾,但她拒絕控訴,卻讓他感覺更糟。少了她,他也感到失落。

隔壁的木屋住了一家瑞典人,小男孩和小女孩穿著內褲游泳、曬日光浴,好像忘了把泳裝放進行李箱似的。就他們的年紀而言,兩個小孩子個頭算高;他無意中聽到他們的媽媽告訴酒店裡提供飲料的女人,這兩個小孩只有五歲和七歲,令他大為驚訝。他們的媽媽身材苗條,一頭短髮,臉上有些雀斑,長得相當標緻,而且似乎每隔幾小時就換上一套新泳裝。早上她通常坐在木屋前面的小圓桌旁,身上披件跟西瓜果肉一樣鮮紅的薄薄晨袍,一邊剝水果,一邊把一片片椰子和木瓜遞給孩子們。孩子們在沙灘上追逐玩耍,她則坐在椅子上閱讀,孩子們若試圖拉她一起玩,她就拿著一本雜誌溺愛地拍拍他們。她和她先生看起來不太搭調,先生身材高大,曬得通紅,一頭淡金黃色的頭髮垂到肩膀,比他太太的頭髮還長,一副蹩腳演員的模樣。他白天大多躺在掛在兩棵樹之間的吊床上睡覺,撐住他的吊床繩結被拉得緊繃。據卡西克所知,這裡只有他和這家瑞典人;從酒店中心的小路走過來,度假區這一邊的第三間木屋空著沒人住。

他曾想四處走走,聖誕節過後去一趟普吉島,但現在他卻哪裡也不想去。他拍了幾張照片,從他的木屋看出去的景觀、海上的長尾船、瑞典小孩在沙灘玩耍等等。他不想走遍山丘拍攝寺廟,或是搭船到詩米蘭群島,三天以來,他只離開過酒店一次,一個人走去一排販賣紀念品和潛水裝置的商店,甚感無趣。他發現一家網咖,考慮要不要進去看看海瑪有沒有發郵件過來,後來才想起他根本沒有把自己的電子郵件地址給她。於是,他反倒只把一些新近拍攝的照片上傳到他的個人網站:幾張安達曼海,還有一些沃爾泰拉的照片,在那裡,海瑪緊靠在他身旁,她的頭髮在風中飄揚,有時一縷縷髮絲飄到鏡頭前。

聖誕節那天,他跟前幾天一樣待在海灘上。酒店餐廳擺上了一棵小小的假聖誕樹。圓月的月光傾灑在海面時,他在陽臺上吃了晚餐。那一家瑞典人佔據了隔壁一桌,一邊吃飯,一邊談笑,孩子們修長的四肢被陽光曬黑了。那家人點了很多菜,大夥享用一條咖哩烹煮的全魚,把魚翻得亂七八糟。卡西克想著海瑪,想到她即將邁入婚姻生活、生養小孩,餘生將跟一個她不愛的人一起旅行、同床共枕,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怒氣。

那家人吃完飯後,太太站起來,親了一下先生的額頭,把小孩帶開。「一起喝一杯吧?」在他們離開後,先生對卡西克大喊。

他們走進室內,來到有空調的酒吧,點了威士忌。一個樂團正準備上臺表演,這位瑞典男士名叫漢瑞克,是斯德哥爾摩一家電視臺的剪接師。他們聊到瑞典和義大利的新聞界以及伊拉克戰爭。「我們的工作類似。」漢瑞克說,「名字也很像。」

卡西克點點頭。

漢瑞克說,這是他們家第四年在這個度假酒店度過聖誕節。「第一年的時候,拉爾只是個小寶寶。」

「你們的家人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

「你們到泰國過聖誕節?」

「我岳父和岳母抱怨,但我們還是來,他們住在斯德哥爾摩,就在我們家對面,我爸媽已經離婚,兩人也都再婚。」漢瑞克搖搖頭,「太多人要應付。你呢?你的家人在哪裡?」

「我媽媽過世了,我爸爸住在美國。」

「但你是印度人,沒錯吧?」

「是的。」

「你住在印度?」

「目前沒有固定住所,我正要搬到香港。」

「結婚了嗎?」

他搖搖頭。

「但你正想著某人,我太太認為如此,你想念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表現得如此明顯,也不知道這家人一直注意著他。他想否認。「有時候是的。」

「你很快就會見到她嗎?」

「不。」

漢瑞克聳聳肩。「一個人也不錯。」他一口喝乾威士忌。

卡西克頓時心情低沉。雖然此時他非常希望海瑪在他身邊,但他也很清楚,一個人在香港開始新生活比較容易。他知道她在那裡沒事可做,搬到香港也將剝奪她的工作、她的世界。樂團開始演奏,過時的音樂聽了惱人。他想獨處,一個人躺下來想一想。「我要休息了。」他說。

「晚安。」漢瑞克跟他說,然後又點了一杯威士忌,「我最後再喝一杯。」

天氣再度完美無瑕。卡西克起床,走到餐廳用早餐,漢瑞克坐在昨晚卡西克留下他的吧檯前,但已經洗了澡,身穿泳褲和夏威夷花襯衫啜飲著咖啡,撕開手中的麵包卷。「今天早上你有沒有感覺床在搖動?」

卡西克搖搖頭。

「他們說酒店附近有個小地震。」漢瑞克說,「現在沒事了。」

不管先前發生什麼事,卡西克都不知道。他回想起當年在薩爾瓦多他拍下頭一張重要照片的那一天,也想起事發之前所感到的晃動:燉肉從碗中潑灑出來,那個身穿暗褐色筆挺長褲的年輕人臥倒在街上的一攤鮮血之中。

「離這裡不遠有一個淺淺的珊瑚礁區,你要一起去嗎?我太太和小孩要到鎮上買東西。」

卡西克往外看看大海。「我不太會游泳。」

漢瑞克笑笑。「其他人會幫我們。」他指指停泊在岸邊的一艘漁船。「我已經談了一個好價錢,到了那裡之後,我四處看看,你可以好好休息。」

早餐後,他們走到船邊,船主是個穿著紅色及膝短褲、光著上身的泰國少年,他正忙著清掃船上的葉子和梔子花花瓣。兩隻青綠色的小青蛙跳出來,躍入沙中。漢瑞克伸出大手,兩手各挖出一隻青蛙,帶過去給他的孩子們。孩子們對著沙灘低下頭,繞著圓圈追逐青蛙。泰國少年動手把船拖入水中,卡西克跟隨在後,白色的浪花像肥皂泡一樣嘶嘶環繞著他的腳踝。他帶著其中一部相機過來,把相機掛在頸間,漢瑞克多帶了一套浮潛裝備,以防卡西克改變心意。

他們上船,少年站上船頭的位置。漢瑞克的太太坐在海灘上,從她坐著的地方舉起細瘦的手臂,慵懶地揮揮手。漢瑞克和卡西克在船上坐定,孩子們很快地抬頭看了一眼,船上還有很多空位,漢瑞克指指船上的空位,對著他太太用瑞典話大喊了幾句。卡西克猜想他八成叫她和孩子們一起過來。但她搖搖頭表示不要,然後埋頭閱讀雜誌。

一時之間,他突然感到緊張,因為漢瑞克的體型真的很壯碩。但漁船吃下了他們兩人的重量。泰國少年舉起船槳,他們開始移動,卡西克感覺船身下的海水起起伏伏,離他好近,碰不到他,但衝擊著他。酒店從視線中隱去,棕櫚樹下的木屋和小孩們跳動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個小黑點,熟悉的海岸線像一隻平臥的微笑野獸一樣蜿蜒而逝。少年只會說一點英文,正跟漢瑞克描述一群昨天看到的鸚嘴魚。早晨的陽光已經相當強烈。過了一會兒,漢瑞克脫下襯衫,卡西克看著漢瑞克寬闊的背部,粉紅的皮膚上泛著點點汗水。他們正繞過一個廢棄的巖洞。「變熱了,」漢瑞克說。他拍拍少年的肩膀。「我要在這裡遊個泳,涼快一下。」

少年點點頭,擱下船槳,漢瑞克從小船邊緣跳下水,開始游泳。他快速、嫻熟地劃過水面,原本難看的軀體頓時變得優雅。一時之間,卡西克看到媽媽出現在漢瑞克身旁,她也在游泳,身體也依然強健。媽媽的身影自然而然地閃過腦際,正如船下一群閃閃發亮的小魚輕輕鬆鬆上下跳躍。他的軀幹在海中投下陰影,他想到他和海瑪在格里伊特魯里亞博物館看到的那座男童銅像,瘦長的銅像名為l'ombradellasera,「夜晚之影」。但在考拉,此時正值早晨,陽光熾熱地照在卡西克身上,他的影子依然跟他的身體成比例。

他抬頭一看,少年已經引領他們靠近岸邊。漢瑞克浮出水面,笨拙地涉水走向那個廢棄的巖洞。白沙一塵不染,石灰岩峭壁隱隱在後。卡西克舉起相機拍了一張照片,把相機放在腳邊。他雙手浸到水中,拍拍脖子和臉涼快一下,沒想到卻嚐到了海水的鹹味。然後他脫下襯衫,感受陽光直接照射在皮膚上的感覺。他想跟漢瑞克一樣游到巖洞去,讓媽媽看看他不害怕。他拿下太陽眼鏡,把眼鏡擺在相機旁邊,一起留在船上。他眼中的圓點一上一下,抹去胡亂跳動的痕跡。他抓住船緣,雙腳晃過船的一側,俯下身子。海洋像洗澡水一樣溫暖宜人,他覺得踏到了底部,於是他鬆開了手。

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我跟著媽媽和兩位阿姨出去試穿罩衫,選購珠寶,連著好幾個小時坐在一張薄薄的蒲團上啜飲可樂,享用炸羊肉捲餅,紗麗店的男人們則忙著攤開店中大部分的存貨。我任憑大家擺佈,選了一匹紅色的瓦拉納西布,但我卻從頭到尾不停想著你,擔心自己正犯下錯誤。我依然有點時差,非常想吃我們一起享用的食物,非常渴望好咖啡和好酒的滋味。走回爸媽在三角公園旁的公寓途中,我在擁擠的街上,愚蠢地搜尋你的臉龐。「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我們一到家,門房就告訴我們。

日光燈在粉紅色客廳裡發出呆板的光芒,從客廳電視的螢幕上,我看到印度和斯里蘭卡的海岸線,度假旅客們從來沒打算拍下卻仍然收錄了這些風景。我看到海中飛速捲起滔滔巨浪,速度快到讓人覺得錄影帶似乎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播放。剛開始我只知道印度南部和斯里蘭卡災情慘重,漁村被一掃而空,觀光客被困在維韋卡南達之石,而後我得知泰國也受到了重創。

我只知道你打算到海邊,不知道你人在泰國。我先前心想,我正準備離開你,知道了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於是我沒問細節。隔天早晨,我到報攤買了報紙,仔細研究每張照片,在照片出處找尋你的名字,希望你運氣不錯,依然能夠持續你的工作。我去網咖登入你的網站,看到你最後貼上的一些照片:從沃爾泰拉望去,海岸線微微泛著銀光,三張漆黑的據說是伊特魯里亞神祇的石雕頭像,隱隱高踞在我們頭上,而後出現幾張另一個海岸,兩個遊玩的孩童,一片平靜的青藍大海。

那個星期接近尾聲時,奈文前來與我成婚。看到他令人反感,倒不是因為我背叛了他,而是因為他還活著,也因為他在我身旁,而且會長長久久地活下去。然而,毫不知情的奈文,卻穩穩地不加脅迫地把我從你身旁拉開,正如秋天最後一股強風吹下了樹上最後幾片樹葉。我們結婚,我們受到祝福,我的手擱在他的頭頂,我們的衣角被紮在一起。我們取消了果阿的蜜月之行,奈文說那段時間印度周圍的海水受到汙染,在海中游泳不太好。

我重回我的生活,那種我放棄了你而後選擇的生活。那是馬薩諸塞州的另一個冬季,距離你和你爸媽首次離開已經三十年。二月時,吉歐梵娜跟我聯絡,告訴我她從琶尤拉那裡得知的訊息。《紐約時報》刊登了一小則訃聞。到了那時,我已經不需要任何證據,證明你已離開了人世;我已清楚察覺此事,正如新細胞正在我體內聚集滋長。在那些寒冷陰暗的日子裡,我躺在床上,無法言語,心中為了新生命而奔騰,卻也哀悼著你的逝去。奈文沒有多問,他已經悄悄因我的狀況而感到自豪。經常從印度打電話來詢問我狀況的媽媽也聽說了此事。「記得喬督利家,就是那個曾住在我們家的一家人嗎?」她開始說道。那說不定會是你的孩子,但事實卻非如此。我們始終小心,而你什麼也沒有留下。

拉丁文,他當時沒說它還未完成。

nigidiusfigulus(活躍時期不晚於西元前98—前45),羅馬學者兼作家。

farabundomartinationalliberationfront(fmln),原為薩爾瓦多左翼游擊隊,後轉型為合法的左派政黨。

義大利語,小姐,你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