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

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1頁,共2頁

我沒有參加我爸爸的婚禮。直到我在史瓦斯摩學院讀書的最後一年,有個星期天,爸爸一大早打電話來,我才知道這回事。我被猛敲房門的聲音吵醒,然後聽到一位樓友叫著我的姓。還沒接電話,我就知道那是爸爸;除了他之外,沒有人會九點前打電話給我。我爸爸向來早起,他認為早上五點到七點是一天當中的最佳時刻,他通常利用這段時間看報,然後出去走走。我們住在孟買時,他經常沿著海濱大道散步,我們搬到北岸地區後,則在附近安靜的小路上走走。現在當然不一樣;那些他曾珍惜的獨處時光,現在卻是尋常之事,甚至成了禁錮。我知道他再也懶得出去散步,也知道自從我媽媽過世後,他幾乎沒睡過一晚好覺。我已經幾個星期沒跟他講話。他回加爾各答探望外公外婆和祖父祖母,他們四人都依然健在。當我拿起懸掛在電話線一頭、等著被接起的聽筒時,我以為他只會說他已平安回到馬薩諸塞州,而不是我多了一個繼母和兩個繼妹。

「我得告訴你一件會讓你生氣的事。」他開始說道。我心想,說不定外公、外婆、祖父、祖母,其中哪一位老人家生病了,尤其是外婆,說不定她再也承受不了唯一的女兒四十二歲就過世的事實。我媽媽過世後的幾個月,最令人難以承受的莫過於跟著爸爸回加爾各答,造訪媽媽小時候住的屋子,見到撫養她長大的男男女女,這些人早就認識她,愛著她。自從一九六二年爸媽結婚之後,外公外婆就活在淡淡的悲傷裡,媽媽偶爾回到他們身邊,先是從波士頓,然後從孟買,好像冥後珀耳塞福涅一樣,暫時為家中帶來歡樂和光明。她把乳液和蜜粉隨意擺在梳妝檯上,端著從小使用的茶杯喝茶,睡在她小時候的房間裡。即使我們從馬薩諸塞州打電話通知媽媽已經過世,外公外婆依然抱著希望,盼望著遲早有一天,媽媽會坐上飛機,再次走進家門,就連爸爸和我進屋後,外婆還問說媽媽是不是坐在計程車上,計程車卻早已開走。更何況客廳已經掛上媽媽的照片,偌大的照片四周懸掛著夜來香花環。「她沒跟我們在一起,外婆。」我說,外公外婆這下才崩潰,哀悼著痛失愛女。他們的悲傷是如此鮮明,我爸爸和我則做不到,在媽媽病中,我們日復一日、自始至終陪伴著她,早已失去了那種特權。

但這會兒爸爸說外公外婆和祖父祖母都沒事,他們想念我,跟我問好。然後他提到琦川。她的先生在兩年前過世,不是因為癌症,而是患了腦膜炎。琦川是小學老師,幾乎比我父親小二十歲,有兩個女兒,分別是七歲和十歲。他主動說出這些細節,好像翔實回答我沒有提出的問題。「我不指望你在乎她,甚至喜歡她。」我爸爸說,「你是大人了,你的生命裡不需要她,跟我不一樣。我只希望你最終能夠理解我這個決定。」他顯然已經準備面對我的憤怒——嚴詞責備,憤怒指責,用力摔了電話等。但他講話的時候,我心中卻毫不激動,只有一股微微的噁心的感覺,好像當年在孟買得知媽媽不久於人世時的心情,那種心情襲擊全身,從此常駐心中,始終沒有完全消散。

「她在家裡嗎?」我問,「你要我跟她說兩句話嗎?」這話像是挑釁,而不是出自客氣。我不太相信他的說詞,自從媽媽過世後,我和爸爸打電話的時候,經常懷疑他所說的話。比方說,隨便哪天晚上,他跟我說他去那間我回家的時候他經常帶我去的義大利餐廳吃飯,其實可能只是坐在電視機前面,迅速吃掉一罐杏仁幹掉幾杯威士忌。

「她們兩個星期後到,你回家過聖誕節的時候會見到她們。」我爸爸說,然後加了一句:「她的英文不太好。」

「比我的孟加拉話還差?」

「可能吧。她當然會努力學習。」

我沒說出已經到嘴邊的話:媽媽從小就學英文,不必到美國才努力學習。

「女孩們講得比較好。」我爸爸繼續說,「她們上英文教學的學校,我已經依照她們的年級,替她們在學校註冊,一月就開學。」

他幾個星期前才認識琦川,結婚前,兩人只見過兩次面。他們到市政府公證,然後在旅館舉行了一個小型的晚宴。「這都是親戚們安排的。」他解釋,說得好像這不是他的錯。這話卻比他先前說的所有事情更讓我生氣。我爸爸不是一個隨便任人擺佈的人,我很清楚除非他願意,否則沒有人膽敢幫他找個新太太。

「卡西克,我很煩。」他說,「我不想每天回到一個空蕩蕩的家裡。」

我不知道哪個更糟糕——爸爸為了愛情而再婚?或者只是為了有個伴,所以主動跟一個陌生人交往?我爸媽經由媒妁之言而結婚,但其中也帶著一絲浪漫色彩。他在一個婚禮上第一次看到媽媽時,深深地被她吸引,第二週就跟她求婚,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但直到她生病,他似乎才完全地不顧一切地愛上她,因此,我見證了他們之間早該在我出生前就褪色的愛情。他溺愛著她,每天帶著鮮花回到我們在孟買的公寓,早上跟她賴在床上,很晚才去上班。他很想跟她獨處,幾乎讓我這個少年覺得礙手礙腳。

「我想,」他繼續說,「既然你房間剛好大到可以讓兩個女孩子住,卡西克,你介不介意回家的時候睡在客房?反正你已經帶走大部分的東西,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而已,但如果你介意的話,請跟我直說。」他似乎比較在乎我對這個安排的反應,而不在乎我對忽然多了一家子人作何感想。

「沒關係。」

「你說真的嗎?」

「我說我不介意。」

我走回宿舍房間。那天早上有個女孩在我床上;我套上衣服,光著腳跌跌撞撞去走廊接電話時,她還在睡覺。現在她俯臥躺著,手上拿著一支筆,正在完成我先前拋下的填字遊戲。她叫潔西卡,我在西班牙語課堂上結識了她。

「誰打電話來?」她邊說邊轉頭看看我。強烈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斜照進來,讓她的身影變得如此模糊,令人幾乎看不清她的五官。

「我爸爸。」我邊說邊擠回床上,在她身邊躺下。我待在她身邊好一陣子,她則繼續與填字遊戲奮戰,身上那股陌生的香味依然挑逗人。她對我的家庭一無所知,不知道我爸爸最近去了加爾各答,也不知道我媽媽在我上大學前的暑假辭世。在我們交往的幾個星期當中,我沒有跟她提到其中任何一件事情。但那天早上,在她身邊哭了一陣後,我跟她說了。

考完試後,我開車回馬薩諸塞州,途中順便載潔西卡回她爸媽在康涅狄格州的農莊。我決定去斯沃斯莫爾學院讀書時,我爸爸把那部我們從孟買搬回來之後買的奧迪送給了我,他說這樣一來,週末和放假的時候,我比較容易從賓夕法尼亞州開車回家。但我知道這是個藉口,其實他只想擺脫另一樣我媽媽碰過或是曾經擁有的東西。我們最後一次從醫院回家的那天,他把每一張媽媽的照片,不管在相框中或是相簿裡,全都放進鞋盒裡。「選幾張吧!我知道照片對你很重要。」他跟我說,然後把鞋盒用膠帶封起來,放進衣櫃的某一處。他也馬上送走她的衣服、皮包以及她的一盒盒化妝品和香水。那或許是我對那段時期的你,留存下來的最後記憶:有天你和你母親到家裡,花了一下午跟其他人一樣翻找我媽媽的抽屜,摸摸她的東西,拿著她的毛衣和圍巾在胸前比畫合不合身,試試香奈兒五號香水噴在身上好不好聞。你、你母親和其他孟加拉女人不需要的東西則被捐給在印度的慈善機構,因為在新英格蘭地區,我們找不到地方捐贈那些紗麗以及成套的罩衫和襯裙。這一切都是按照我媽媽的指示。「我不想讓這些漂亮的布料變成窗簾。」她在醫院的病床上告訴我們。我爸爸一位叫做吉姆·斯克林的同事幫我們安排了一艘船,我們坐船到格洛斯特海邊,把我媽媽的骨灰撒入大海,她的金飾卻被送回加爾各答,分給那些曾為我們家族工作的貧窮女人,比方說奶媽、廚娘,或是女傭。

我不在乎她的東西全都被分光。離開孟買後,她婉拒了大多數她和我爸爸受邀的派對,已經沒什麼場合穿戴這些珠寶和紗麗。在她即將走到生命終點前,我放學回家,時常看到她裹著毛毯坐著,凝視那個她已經沒力氣下水游泳的泳池。有時我帶她出去透透氣,母子兩人慢慢穿過房子後面的銀樺和松樹,我陪著她在低矮的石牆上坐坐。偶爾心情好,想走遠一點,她就請我開車帶她到海邊。「你一定要把我的紅寶石項鍊、珍珠和那套祖母綠寶石留下來,送給你將來要娶的小姐,」有次我們出去散步時,她跟我說。「我短期之內不打算結婚。」我告訴她。她聽了之後感嘆道,她希望自己也能說短期之內不打算離開人間。最終我還是違背了她。她過世後,我無法開啟她藏在皮箱裡的珠寶盒,一一察看那些扁平紅盒裡的東西,更別說為了將來的幸福,挑揀東西留下來。

午後時分,我開車直上那條通往我們家車道的路,綿延數里只見我們家的燈光,在一塊塊變硬了的積雪中閃爍。這不是一棟舒服或是特別吸引人的房子,石階砌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直接通到家門口,兩旁都是過於茂盛的杜鵑花叢。我看到車道上停著另一輛車,這表示我爸爸在家,而他站在禦寒的外層門後面,等著我拿行李進門。

「我們以為你會早點到。」他說,「你說你午餐前就會到家。」

我聽了就知道家裡確實多了另一個人,這人讓我爸爸毫不猶豫地說「我們」,而不是「我」。我只字未提我繞道去了潔西卡的家並在那裡待了兩小時,反而只說交通狀況非常差。我不知道爸爸是否為了我提早下班回家,或是他那天根本沒去上班,我從他的外表看不出來,他已經不穿西裝,而像是週末居家一樣,穿著深藍色長褲和米色毛衣。他的白頭髮比我記憶中的要多,雖然他依然英挺、精神奕奕,但歲月已逐漸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他鼻側的皮膚下垂,那雙淡綠色的雙眼——這個特徵讓我媽媽堅信,我爸爸的家族帶有愛爾蘭人的血統——已不像從前那樣充滿好奇。我試著想象僅僅幾個星期前,他穿上絲質長衫,頭上戴著婚禮禮帽,我心想不知道誰幫婚禮拍照、爸爸會不會拿照片給我看。

我走進家門,聞到空中充滿濃濃的菜香,感到有點不習慣。除此之外,家裡還是一樣,我給四周森林拍攝的黑白照片,在媽媽的堅持下加裝了相框,現在依然一排排掛在大門旁邊的牆上。這棟房子到處都是嵌入式的櫥櫃,櫃子隱藏了我們日常生活的種種痕跡,始終給人一種家裡沒人住的感覺。現在我已不住在家裡,更覺得這棟房子大得嚇人,客廳的天花板雙倍挑高,再加上四面看出去就是森林的玻璃窗,讓人覺得這裡比較像是個公共機構,而非私人住宅。沿著其中一面玻璃牆有個靠窗座椅,座椅長到可以讓二十個人並肩而坐,我媽媽的葬禮上,就有二十位賓客並肩坐在那裡。

我一脫下外套,我爸爸就把它掛在一個櫥櫃裡,然後帶我走到餐桌旁。我媽媽以前堅持用一些忠於現代建築的傢俱來佈置家裡:一組排列成u形的黑色皮沙發,一盞從頭頂上呈圓弧形彎下的鉻鋼立燈,一個玻璃桌頂的腎形雞尾酒桌,一張白色玻璃纖維製成的餐桌以及同樣款式的椅子。我媽媽向來不準在餐桌上鋪上任何桌布,現在桌上卻鋪了一塊印度花樣的方布,方布極可能是條床單,而且沒有蓋滿桌面,餐桌中間非但不是媽媽習慣擺上的一大盆鮮花或水果,而是一個不鏽鋼的盤子,盤上擱著一個式樣普通的鹽罐和兩罐醃菜,一罐是辣芒果,一罐是甜青檸,兩罐都沒瓶蓋,標籤帶著汙漬,湯匙胡亂插在醃漬油料裡。桌子一端為我擺了一個盤子,盤上有一疊半透明的煎餅,旁邊幾個比較小的碟子裡排成半圓形,裝著豆蓉和蔬菜。

「坐下。」我爸爸說,「你一定餓了。」他跟我一樣緊張。他手中沒有端著酒,雞尾酒桌上也沒有擺著威士忌,通常到了這個時候,桌上已經擺上一瓶尊尼獲加。

我對食物毫無興趣,依然站著低頭凝視餐桌。我已經吃不慣印度菜,平常我在學校餐廳用餐,媽媽過世後,我每次回家不是跟爸爸出去吃飯,就是買比薩,因此,家裡那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大煤氣爐,現在只用來燒開水泡茶。煤氣爐有個嵌入式的烤架,當年我們搬進來時,媽媽非常喜歡這個煤氣爐,還說可以用烤架做烤肉串。我抬頭看看桌子上方的天花板,天花板一角已因漏水而變色。

「什麼時候漏水的?」我問。

「好一陣子了。」

「你不打算修理嗎?」我爸爸對房屋結構很感興趣,對這類事情始終相當挑剔。

「這是一項大工程。」他說,「這個地區把屋頂蓋得斜斜的確實是有道理的。」

我沒聽到講話或是腳步聲,廚房裡也沒有煮菜或是水流的聲音,琦川和兩個小女孩似乎小心地藏在家裡的櫥櫃中,跟其他東西一樣被櫃子所吞噬。「她們在哪裡?」我終於問道。

這時她才穿過通往廚房的迴轉門,出現在我面前。她比較接近我的年紀,而不是和爸爸年紀相仿,這點我早就知道,但看了依然令我吃驚。她有一頭黑色的長髮,除了鼻子寬扁,臉蛋還不難看,但我覺得她的臉太圓,稱不上漂亮。她比我預期中高一點,也比我媽媽高,她在發上抹上一道硃砂,紅色的粉末成了她整個人最醒目的部分,我媽媽卻始終規避這個傳統習俗。

「請叫我‘瑪莫妮’。」她用孟加拉話說。她的聲音比我媽媽低沉一點,稍微有點沙啞,聽了出奇的令人心安。「你反對嗎?」她帶著微笑親切地說,謹慎地等著我的反應。我搖搖頭,沒有報以微笑。

「請。」這次她用英文說,同時指指椅子。

我轉向爸爸問道:「你們都吃過了嗎?」

「我們吃過了。」琦川說,換回講孟加拉話,「你從很遠的地方開車過來,還有更多菜。」

她突然走回廚房,我坐下,雖然不想吃,但嘴巴卻冒出口水,忽然慶幸眼前擺著一大堆食物。在此之前我只吃了一塊潔西卡母親烤的水果蛋糕,我送潔西卡回家的時候碰見她母親,蛋糕很可口,她母親也多切了幾塊包在錫箔紙裡讓我在路上吃,但潔西卡在那張她小時候房間裡的四柱床上吻了我,之後我心煩意亂,把蛋糕遺忘在他們家客廳的咖啡桌上。

「吃吧,卡西克,」我爸爸邊說邊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菜要涼了。」

桌上的小玻璃碟通常用來吃冰淇淋,小碟子的擺設讓我感覺太正式,在我的記憶中,外公外婆在加爾各答用餐時就是這麼老派講究,他們洗完澡後,每天早上都接受有如國王般的款待。我不知道怎樣做最好,應該邊吃邊從每一個碟子裡舀一湯匙,還是一次把每樣東西全都堆在盤子上?我索性只吃盤中的煎餅,煎餅熱乎乎的,而且非常鬆脆,讓我想到在孟買的星期天早晨,享用著我們巴黎廚師查瑞準備的煎餅。我可以聽到媽媽在廚房開心地抱怨,餅必須在油未熱時放到鍋裡炸,並吩咐查瑞再炸一份。

琦川再度出現時,身邊跟著她的兩個女兒,乍看之下,除了身高差了幾英寸,這兩個小女孩長得一模一樣。她們在我們有暖氣的舒適的家中穿得過多,兩人一身厚厚的毛衣和襪子。我知道她們很快就會排斥這身色彩不協調的印度式穿著,轉而喜好購物中心買來的衣服。她們的毛衣都是用同樣的粉紅色毛線織成,顏色鮮豔得令人生厭。女孩們不太像琦川,她們膚色較黑,長相較為甜美,兩人都是心形臉蛋,梳著兩條垂在身側、繫著紅絲帶的小辮子。

「你們想吃一點嗎?」我邊問邊指指還在我盤上的煎餅,出乎我意料的,她們向前一步,兩人都伸出一隻手,另一隻手遮住發出咯咯笑聲的小嘴。我看到比較矮小的那個女孩缺了一顆門牙。

「讓大哥好好吃飯。」琦川說。她對於該怎麼稱呼我相當謹慎,但這會兒卻毫不猶豫稱我為這兩個女孩子的「大哥」。

「你們可以叫我卡西克。」我對女孩們說,她們聽了把手縮回去遮住小嘴,咯咯笑得更厲害。

「叫他卡哥哥,好嗎?」我爸爸建議。

我們全都一臉困惑,轉頭看著他,都是因為他,所以這會兒我們才聚在一起。

「這是卡西克大哥的簡稱。」他解釋。我心想,這是他忽然想到的,還是經過仔細思考的?他向來對於文字頗具創意,以前週末的時候用孟加拉文寫詩,而且高聲朗誦給我媽媽聽,從她的評語中,我猜想這些詩作相當機智。我這位土木工程師爸爸也是詩人,這始終是我們的家庭秘密。雖然我從沒問起此事,但我想媽媽過世後,他就不再寫詩,正如他不再做許多事情。

「這個點子真聰明。」琦川對我爸爸說,我到家之後,這是她第一次直接跟我爸爸說話。她語帶讚許,聽起來好像習慣於讚美小小的成就,這時我才想起來她以前是小學老師。「沒錯,卡哥哥比較好。」

我覺得這個暱稱很愚蠢,但我爸爸似乎對此感到自傲,而且「卡哥哥」比琦川提出的「大哥」順耳。「我怎麼稱呼你們呢?」我問我的繼妹們。

「我叫盧帕。」個子高一點的女孩說,她的聲音沙啞,跟她媽媽一樣。

「我叫琵歐。」缺了一顆牙齒的女孩說。

「我們都很高興待在你的房間裡。」盧帕加了一句。她講得有點僵硬,略微冷淡,好像背誦某些她被迫背下來的話。「我們非常感激。」

她們跟我用英文交談,口音和腔調都很濃重。當年我們借住在你家時,完全聽慣了英文的你,我的口音和腔調聽來肯定同樣濃重。但我知道她們的口音很快就會減弱,而後消失,就像她們那身不合時宜的毛衣和愚蠢的髮型。

「盧帕和琵歐很想參觀水族館和科學博物館。」我爸爸說,「卡西克,也許哪天你可以帶她們去。」

對此,我沒有作出答覆。「很好吃。」我反而用孟加拉話說。我指的是食物,以前在其他人家裡吃過飯後,媽媽曾教我這麼說。我站起來把盤子端到廚房。

「你還沒吃完。」琦川邊說邊攔下我。她試圖從我手上拿走盤子,但我不放手,然後走進廚房幫我自己倒了一些爸爸存放在洗碗機上面櫥櫃裡的威士忌。

「你需要什麼?我幫你拿。」琦川跟在我後面說。看到她站在我們廚房裡,我忽然對她感到厭煩。我不記得媽媽曾在這裡煮菜,但廚房比家裡其他地方留有更多她的身影。她以前澆灌的吊蘭依然在窗臺上盛開,她鍾愛的那個旭日形設計、分針微微顫動的橘白時鐘,依然在牆上準時運作。雖然她很少收拾碗盤,事實上,那段日子大多由我負責洗碗,但我依然能想象她雙手伸在水槽的水龍頭下,纖細的身子貼著操作檯。我不理會琦川,徑自開啟一個櫥櫃拿玻璃杯,然後開啟另一個拿威士忌,但我在裡面只找到一盒盒穀物早餐和一包包從加爾各答帶回來的孟買混合小吃。

我爸爸也來到廚房。「威士忌在哪裡?」我問他。

他瞄了琦川一眼,兩人默默交換某種資訊後,她走了出去。「我把酒收起來了。」廚房只剩下我們兩人時,他對我說。

「為什麼?」

「我不喝酒了,這樣我晚上睡得比較好。」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一陣子了。我也不想嚇到琦川。」

「嚇到她?」

「她有點古板。」他從冰箱旁邊的空隙中抽出摺疊梯,把梯子攤開,爬到梯子頂端,開啟冰箱上面的櫥櫃。櫥櫃相當高,即使爬上梯子還是不容易夠得到。他從櫃子裡取下一瓶剩下一半的威士忌。

我想問爸爸到底怎麼回事,居然娶了一個年紀只有他一半大的古板女孩。但我反而只從他手中接過酒瓶,「如果我嚇到她,這沒關係吧?」

「不要講就好,特別是在女孩們面前。」

以前爸媽在我或是任何人面前,從不隱瞞他們喜歡喝尊尼獲加威士忌。我媽媽過世後,我剛滿十八歲,於是我取代了媽媽,晚上陪爸爸啜飲一杯又一杯摻了水的威士忌,兩人喝得微醺,然後才有理由上床睡覺。上了大學後,我幾乎不喝這玩意,而更喜歡啤酒,但每次回家,我總想嚐嚐威士忌,不經意看到雜誌或是廣告牌上的威士忌廣告時,我總是想到媽媽。

「明天我去上班的時候,你說不定可以去買棵樹。」我爸爸說,「有個地方離一二八號公路不遠,也許女孩們可以跟你一起去,她們對這事非常興奮。」

我困惑地看著他。直到此刻為止,我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爸爸白天得去上班,我也得一個人和琦川以及兩個小女孩待在家裡。

「你是說聖誕樹?」自從媽媽去世之後,過去三年來,我們都沒有在家慶祝聖誕節,反倒漸漸習慣受邀到朋友家過節,往往人家還穿著睡衣時,我們父子已經打扮整齊到達他們家中。我通常只收到一個紙盒,盒裡裝著一件毛衣或是式樣保守的襯衫,卻看著其他小孩拆開一打打的禮物。以前在孟買時,媽媽總是在聖誕節舉辦派對,她在我們公寓裡四處掛上燈串,把禮物擺在一株木槿盆栽之下。一年之中,她只有這個時候提到劍橋,滿心溫情地講到你家以及被我們拋下的朋友。她總說少了寒冷的氣候,擺飾精美的商店,以及郵箱裡的卡片,聖誕節的感覺就大不相同。

「我想我們得買些禮物。」我爸爸加了一句,「我們還有好幾天,禮物不必太貴重。」

我知道琦川和她的女兒們也許窩在飯廳裡,聽著我和爸爸交談的每一個字,但我還是直接說:「那兩個女孩的年紀幾乎不到我的一半,你指望我跟她們一起玩嗎?」

「我不指望你做任何事情。」我爸爸平靜地說。他沒有因為我的話而生氣,也許甚至感到放心,因為這下我們終於正式對立,不必再作假。他似乎已經在腦海裡演練了好幾次這種狀況,而且已感到厭煩。「我只問說你介不介意出去買棵樹。」

我還沒倒酒。先前我一直靠著廚房操作檯站立,一手端著杯子,一手拿著我爸爸從藏酒之處幫我取來的威士忌。現在我把酒倒進杯裡,跟媽媽一樣,不加水,只加一塊冰塊。我喝光我倒的酒,然後再倒一杯。

「慢慢喝。」我爸爸說。

我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自從媽媽過世後,他養成了一種表情,讓他的相貌從此有些不同。那種表情不是悲傷,而比較像是氣惱而無奈,就像我小時候他看到玻璃杯從我手中滑下來摔得粉碎,或是當我們打算出去野餐,天空卻是多雲。我們最後一次踏進媽媽病房的那天早上,他臉上就流露出那種表情;其後我每次從學校回家,迎接我的也是那種表情;他似乎依然對著媽媽露出那種表情,怪她讓他傷心失望。但現在那種表情不見了。「不容易。」我對著自己飄浮在黑暗中的身影搖搖頭說,「對我而言不容易。」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我爸爸已經去上班。我不知道現在幾點,繼續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起先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在客房以及為什麼聽到小女孩低聲竊笑,笑聲飄過天花板而下。客房在一樓,位居廚房後面的迴廊旁,單獨在房子一側。我佔用了一張雙人床,床墊擱在貼近地面的床架上。床的對面是一扇通往後院和游泳池的玻璃拉門,游泳池已蓋上黑色的油布。我們剛搬進來時,我媽媽花了很多精力佈置這間客房,她親自選購了一床蚱蜢綠的涼被、玻璃拉門的窗簾、床頭櫃上的鬧鐘以及隔壁浴室裡的肥皂碟,她還叫我在五斗櫃上方掛上一幅紫色和粉紅色的默圖伯尼畫。我不知道她期盼誰來訪,但到了那時,為了提振她的精神,她想做什麼,我們總是遷就她。現在我則高興自己不必待在樓上那個曾屬於我、與爸媽房間僅有一牆之隔的臥室。以前晚上聽到媽媽刺耳的喘息和呻吟已經夠糟了,現在則可能聽到爸爸和琦川睡前聊天,想象他們並肩躺在毯子下,我更慶幸有這間客房。

據我所知,唯一住過客房的是一位叫做佳莉比恩太太的護士。那時我媽媽已經病得我爸爸和我照顧不了,但她尚未決定要在醫院而不是在家裡安息。我們請了佳莉比恩太太到家中照顧她,佳莉比恩太太是個褐色短髮,帶著柔和南方口音的中年婦女,她嫁給一個亞美尼亞人,從她婆婆那裡學會烹調各式點心。她經常帶來裝滿羊肉餡餅和葡萄葉包飯的保鮮盒,放在冰箱裡給我爸爸和我吃,現在我一看到這些菜餚,就想到我媽媽臨終之前的那段日子;除此之外,她還主動幫家裡買了麵包和牛奶,我們連說都不用說。她通常晚上離開,但有兩個星期,她住在家裡,幫媽媽注射嗎啡,清理便盆,在一個看起來像是用來擺食譜的皮面小本子裡做筆記。她沉靜中帶著樂觀,讓我以為她能夠讓媽媽活下去,倒不是治好媽媽,而是讓媽媽一直撐下去。「這是最痛苦的部分。」她有次跟我說,「你們等著,以為最痛苦的時刻還沒到,其實對你們和對她而言,這就是最痛苦的部分。」那個時候,她這番話安慰不了我;我無法想象媽媽再也無法用肺呼吸,再也無法用她疲倦的雙眼凝視我們,我也無法想象再也看不到她那變形卻依然美麗的臉龐,還有什麼能比這些更痛苦?但她過世幾天後,我明白佳莉比恩太太說得沒錯:沒有什麼比等待死亡更痛苦,其後所感到的空虛比等待時的沉重負擔來得容易承受。

我套上一件毛衣,噼啪拉開玻璃門,點燃一根香菸。冬季的落葉尚未被掃去,依然散落各處,在微風中飛舞。以前暑假我從學校回家,這個游泳池讓假期比較好過,但夏天時,一個朋友的爸媽去了歐洲,我跟他待在布魯克林一起看管房子,沒有回家,我爸爸便懶得在泳池中注水。昨天晚上吃飯時,他提到必須更換濾網。我們住進這棟房子的第一個夏天,我媽媽會定期使用泳池,每天早餐前來回遊四十趟。到了第二年夏天,她已因化療而身體孱弱,只在熱天的時候把雙腳放進池中泡泡水。夏末時,她就過世了。

我聽到屋內傳來電視的聲音——一從客房出去,我就會看到她們。我穿上牛仔褲,這下我不能只穿著內褲在家裡走來走去,真是煩人。我在浴室裡刷牙,慢慢颳著鬍子。我不想吃東西,但很想喝杯咖啡。昨天的晚餐又是豐盛得令人不好意思,琦川在我爸爸、我和女孩們身邊繞來繞去,等我們吃完後再私下進餐,跟我們在孟買的女傭們一樣。我想象餐桌上擺著一大堆東西等著我吃,但桌上卻沒有早餐,我走向客廳,琦川和女孩們也沒問我要不要吃東西,她們坐著,雙腳擱在沙發上,正在收看《家庭賽樂賽》,在高聳的天花板下,她們顯得渺小,身影沒入客廳的晨光之中。女孩們打扮整齊,但琦川穿著一件寒酸的紅黃印花的寬鬆家居服,沒有化妝,沒戴珠寶的她,看起來甚至更年輕。她正在喝茶,我媽媽裝餅乾的小鐵罐開啟了擺在她旁邊。

「早。」我說。

「早。」琵歐和盧帕齊聲說,然後雙眼很快又盯著電視機。

「我幫你端杯茶。」琦川邊說邊把她的杯子擺在雞尾酒桌上,準備起身。「我沒幫你泡茶,你爸爸說你回家的時候,喜歡睡得晚一點。」

「沒關係。」我說,「別起來,我不需要茶。」

她跟我說孟加拉話,我跟她說英文,就和昨晚一樣。我想她說不定聽不懂我溫吞的美式發音,但她似乎聽得懂我說些什麼。

琦川皺皺眉頭,一臉困惑。「早上不喝茶?」女孩們也從電視機前移開目光,等著我回答。

「我需要咖啡,我在學校都喝咖啡,已經習慣了。」

「但是廚房裡沒有咖啡,我也沒看到。」

「別擔心,我會去‘dunkin'dounts’喝。」她還沒機會問,我就繼續說:「那是賣甜甜圈的店,甜甜圈是一種蛋糕,中間有個洞。」

「店多遠?」

「幾分鐘而已。」

「但你得開車?」

我點點頭,她看來有點失望。「沒有車子,哪裡也去不成?」

「倒也不一定。你會開車嗎?」

她搖搖頭。

「開車不難,我確定你一定拿得到駕照。」

「喔,不。」她說,那種口氣好像不是她學不會,而是她不屑開車。「我不想學。」

「我一下子就回來。」我說。我注意到女孩們正抬頭看著我,我猶豫了一下。「你們要不要跟我去?」

「要,拜託。」盧帕和琵歐同時說。她們看看琦川,她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回去客房拿皮包和鑰匙,當我回來時,女孩們已經穿上外套,兩人的紅色外套款式相同,一定是我爸爸幫她們買的。外套厚厚的拉鏈和明亮的尼龍外層讓她們變了個樣,忽然間看起來像是百分之百的美國人。她們坐在我車後座的報紙、卡帶、教科書和空可樂罐之間。「這裡亂七八糟的,對不起。」我邊說邊把每樣東西從座椅上扔下來。盧帕幫著琵歐,兩人解開一條安全帶扣,然後仔細繫上安全帶。琦川身穿家居服,站在禦寒的外層門後面往外看。她不放心讓我帶她的兩個小孩到一處她從未聽過也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但她依然揮揮手,勉強擠出微笑。我踩下油門,正準備倒車時,她開啟外層門,探出頭來大喊:「我在這裡沒問題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裡安全吧?」

「當然。」我說,甚感驚訝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在家,幾乎想笑她。「好好享受吧!」

「她不准我們出去。」琵歐說,「我們一定得跟她一起出門。」

「她看不到鄰居,所以害怕。」盧帕加了一句。

「她還怕我們會掉到游泳池裡。」

我不知道怎樣回應其中任何一句話,只好一言不發倒車駛出我們長長的車道,開向鎮上。最近的一家dunkin'dounts離這裡不到十五英里,駛近店裡時,我感覺到得太快,想繼續開下去,於是我一直開,朝向下一個小鎮前進,那裡有個我媽媽以前喜歡偶爾去散散心的海灘。我開上高速公路,沿著空曠、冷寂的公路加速開了一小段,感覺相當愜意,女孩們沒問我們要去哪裡,各自靜靜看著窗外。這段路夠短,不講話也不至於感覺不自在。我開進下一個小鎮,沿著一條看得見灰色海岸線的道路行駛。我指給盧帕和琵歐看,但她們什麼都沒說。「我們可以進去店裡或是選擇免下車點餐,」車子一駛近甜甜圈店,我就對她們說,「你們喜歡怎樣?」

「怎樣最好?」盧帕問。

「如果選擇免下車點餐,我買了咖啡,然後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喝,不然我們就坐到店裡。」

盧帕贊成免下車點餐,琵歐說要進去店裡。「這樣吧!」我說,「我們全都進去,回家的時候,我再利用免下車點餐來續杯。」

她們似乎很高興可以試試兩種方案,兩人下車,手牽手走過停車場。dunkin'donuts在一個購物廣場裡,廣場還有一家酒類商店,一家寢具專賣店和一家專賣派對用品的商店。停車場裡擠滿了趕著最後一刻購買聖誕禮物的車潮,但甜甜圈店內空無一人,店裡的音響裝置播放著聖誕歌曲,盧帕和琵歐只怕不熟悉這些平庸的曲調。我幫自己點了咖啡,問女孩們想要什麼,她們瞪著各式甜甜圈,琵歐費勁踮起腳尖,盧帕的嘴巴微張,舌頭輕觸著嘴角。我想我應該把琵歐抱起來,讓她看得清楚一點,我一提議要抱她,她馬上抬起雙手,跑到我懷裡。她比我預期中重,我把她抱到櫃檯上,她則繼續瞪著眼睛看。

「卡哥哥,你最喜歡哪一種?」

「波士頓奶油派。」

「好,我要那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