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

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2頁,共2頁

「我也是。」盧帕說。

「請給我三個。」我告訴收銀員。

我們坐到包廂裡,我坐在塑膠桌的一邊,我的繼妹們坐在另一邊,她們興高采烈,一口氣吃完才停下來,熱切地互相看看,交換著我插不了嘴、屬於姐妹之間的秘密。我享用著我的甜甜圈,心中驚訝她們的嘴比我小多了,跟我比起來,她們花了比較久的時間才吃完甜甜圈。我覺得自己跟她們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樣,但與此同時,我卻無法否認那些讓我們聯絡在一起的事情。我爸爸當然是其中之一,但從某方面來說,他似乎最不相關。我跟她們一樣經歷了那段從印度來到馬薩諸塞州的旅程,我的年紀夠大,對旅程帶來的驚訝已感受不到,卻也還太小,沒有資格對旅程表示任何意見。她們會記得這一切,或許不像我對頭幾個月在你爸媽家的記憶那麼清晰,但她們會記得。我跟她們一樣失去了雙親之一,現在也被要求接受取代之人。我心想,她們記得多少關於她們爸爸的事?那時琵歐大概才五歲吧。我媽媽過世三年半,但我對她的記憶卻已慢慢消散,那數千個跟她相處的日子,只剩下幾個普通的印象。我已經儘可能擁有了媽媽的陪伴,相比盧帕和琵歐,我算是幸運的。她們兩姐妹似乎知道死亡是怎麼回事——她們的某些舉止流露出這種資訊,彷彿太早失去了什麼,而且尚未復原,結果兩人雖然看似無憂無慮,心中卻已留下印跡。

「喜歡嗎?」我問。

兩個女孩都點頭,琵歐說:「另一顆牙齒鬆了。」她張開嘴巴,用舌頭把一顆帶著咖啡色印漬的小小牙齒頂向前。

咖啡太燙,喝不下去,所以我開啟杯蓋,把杯蓋留在櫃檯上。琵歐向窗外望去,看著進出停車場的車輛。盧帕盯著擺出來的甜甜圈、咖啡熱飲器以及一缸缸冒泡泡的紅色綜合果汁。

「你想再吃一個嗎?」

她搖搖頭,避開我的注視。她比琵歐含蓄,有時似乎覺得新環境不怎麼樣。「我想帶一個回家給媽媽。」

「上面有顏色的那一個。」琵歐跪立在包廂裡,指指甜甜圈說,「那個最漂亮。」

盧帕不同意。「我喜歡蓋著白雪的那一個。」

「這是一塊美金。」我微微起身,伸手拿皮夾,「你們要不要多買兩個?」

「我們不能碰錢。」盧帕說。

「這只是一塊錢,就算你們走去那裡的路上,把錢弄不見了,」我邊說邊回頭瞄了收銀臺一眼,「也無所謂。」

「‘無所謂’是什麼意思?」琵歐問,黑色的眉毛眯成一條線。

「不要緊。」

她們溜出包廂,走向櫃檯,各自握著那張一元鈔票的一角,好像紙鈔是遊行隊伍裡的小型旗幟。我原本背對櫃檯,這下我半轉過身子觀看,我看到盧帕指了一次,又指一次,然後兩人一起把錢推給收銀員,收銀員折起紙袋的封口,把袋子推前推後,不確定交給哪個女孩,最後把紙袋留在櫃檯上給盧帕。

「你們為什麼沒說話?」當她們回來時,我問道。

盧帕把零錢還給我,看來想要反駁。「我們做錯什麼了嗎?」

「沒有,但是你們可以說想要哪一種口味,而不是用手來指,收銀員把甜甜圈拿給你們時,你們也可以說聲謝謝。而且,你們應該先說聲你好。」

盧帕低頭看看桌子。「對不起。」

「別道歉,我只是說你們兩人不必害羞,你們越常在這些場合說英文,英文就會越好。你們的英文已經不錯了。」

「不像你的英文。」盧帕說,「他們在學校會笑我們。」

「我也害怕去上學。」琵歐搖搖頭說,雙手遮住眼睛。

我並不想幫她們打氣,但不這麼做似乎有點冷酷。「我知道你們的感受,剛開始也許會有幾個小朋友嘲笑你們,但沒關係,以前也有小朋友嘲笑我,我十六歲的時候才從孟買回來美國,也得從頭適應一切。雖然我在這裡出生,但離開之後再回來,還是不容易。」

「那是你媽媽過世之前?」琵歐問。她一臉嚴肅地提出問題,還帶著一絲悲傷,好像她真的認識我媽媽,說不定她想起自己的爸爸,我不太確定。

我點點頭。

「她是怎樣一個人?」

「她……她是我媽媽。」我說。我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忽然覺得在這兩個小女孩面前毫無防衛能力。我認識她們不到一天,但從許多方面而言,她們卻比相識多年的朋友們更瞭解我。四年前,坐在我對面的會是我媽媽,我們母子沿著大風飛揚的海灘散步後,她會一邊啜飲熱茶,一邊抱怨茶一點味道都沒有。

「你有她的照片嗎?」盧帕問。一時之間,她的目光鎖定了我的目光。

「沒有。」我不想給她們看那張我皮夾裡塞在身份證後面的照片,所以說了謊。照片是在我們孟買的公寓裡拍的,那是早在她生病前,我們家正舉辦派對,相機拍攝的角度讓她的臉看起來朦朦朧朧。媽媽過世後,我把照片剪成小張,放在我的皮夾裡,但從那之後,我從來沒有把照片拿出來看。

「家裡為什麼沒有她的照片?」盧帕問。

「我爸爸不想留下任何照片。」

「媽媽一直在找。」琵歐說,「她每個房間都找過了,但一張都沒找到。」

我們回來的時候,琦川坐在窗邊座椅上注視著我的車。她明顯流露出焦慮的神情,卻沒問我們為什麼去了那麼久。琵歐和盧帕沒給她機會說話,她們很快衝過去,彷彿好幾天沒看到她似的,一邊把甜甜圈拿給她,一邊告訴她開車出去多麼好玩以及我多麼慷慨。琵歐驕傲地說她們自己付錢買了甜甜圈。這兩個小女孩顯然很喜歡我,因為女兒們接受了我,所以琦川也願意試一試。但我需要獨處,家中開放式的設計卻讓我沒法獨自看電視或是聽音樂,而不跟她們有所交流,於是,我只好坐在客房的床上,一邊看著後院,一邊翻閱《波士頓環球報》。然後我出去慢跑,在蜿蜒的小路上,冒著寒風跑了五英里。我回來的時候,她們坐在米飯、豆蓉和昨晚的剩菜前,正在吃口味濃重的孟加拉菜餚當午餐。琦川邀我一起吃,我婉拒,反倒洗了澡,然後拿著電話進客房,打電話給潔西卡。

「你為何不乾脆過來我家?」她建議。我真希望我能,一心想著跳上車,開到她爸媽家。但我無法離開,我做不到,最起碼目前還不行。當我回到走廊把電話掛回原位時,我發現她們全都上樓睡午覺去了,就像我在印度的親戚們一樣。自從回家後,我第一回在沙發上伸伸懶腰、看看電視,不知不覺地,我自己也睡著了。我醒過來的時候,她們都在樓下,而且跟我坐得很近,卻表現得好像我不存在似的。屋外已經變暗,呈圓弧形彎下的立燈投下一圈光影,灑在雞尾酒桌上。琦川幫女孩們梳頭髮,重新編辮子,然後梳理起自己的長髮。她用手指打理,緩緩鬆開原本綁成一條辮子的濃密長髮,柔順的髮絲幾乎流瀉到她的腰際。這幅景象令我反胃:我沒法不想到媽媽一簇簇地掉落的髮絲以及那頂醜陋的假髮,直到她過世那天,即使在醫院裡,她依然堅持戴著假髮,那件人造的物品,卻比她身上任何部位看起來健康。

盧帕坐在琦川后面幫她媽媽按摩頭皮,拔下幾根白頭髮,琦川則往後靠,閉上雙眼。我猜這是例行公事,不需要指示,也不需要解說,她們自然而然就會做。我站起來觀看,想象有一天琦川其他髮絲也會變白,想象著她陪伴在我爸爸身邊,變成一個老婦人,正如我媽媽原本應該註定如此。想著想著,我真的對她起了怨恨,琦川好像知道我的想法,睜開雙眼看著我。她一臉不好意思,很快把頭髮盤繞在手中,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幾分鐘後用托盤端了一壺茶和幾杯阿華田回來,托盤上還有兩個圓形深盤和一個小碟子,深盤中擺著兩種不同口味的孟買混合小吃,碟子上放著切成四塊的甜甜圈。

「你要喝杯茶嗎?」她問我。

我說好,從托盤中端起她事先泡好的茶,茶里加了熱好的牛奶和太多的糖。

「這是從haldiram店裡買來的。」她邊說邊遞給我其中一個深盤,「全加爾各答最好的。」

「不,謝謝。」

「這個房間很冷。」她繼續說,「風從玻璃窗直接滲進來,為什麼沒有裝窗簾?」

「那樣會破壞景色。」

「樓梯也太滑,」她指指通往二樓的懸空階梯,「而且沒有扶手,我好怕盧帕和琵歐會跌下去。」

我轉頭看看一塊塊沿著白牆而下、設計得有如空書架的原木階梯,即使在身體最虛弱的時候,我媽媽照常爬上爬下,毫無怨言。

「為什麼沒有扶手?」琦川再說一次。

「因為我們喜歡那樣。」我說,察覺到自己聽起來有點賣弄。「因為那樣才漂亮。」

我們再也無話可說。我們坐著看了一個又一個電視節目,琦川拿著一支勾針編織某樣東西。我心想,接下來的四個星期,她都在旁邊,我怎麼熬得過去?我們都等著我爸爸,等著他回來跟我們解釋為什麼我們一起坐著喝茶,只要他人在就說得通。爸爸回家後叫我到外面幫忙;他車頂上綁著一棵聖誕樹。「我本來打算明天就去買。」我邊說邊幫他解開綁住聖誕樹的繩子。我沒戴手套,這樣工作起來順手,但在夜晚寒冷的空氣中,雙手也感到疼痛。我們把樹拖到屋內,豎在客廳一角高高的石頭壁爐旁邊。琦川和女孩們圍了過來。

「但它看起來跟外面其他的樹都一樣。」琦川指著玻璃窗外說。

「其實不一樣。」我說,「我們家周圍的是松樹,這棵是雲杉。」

地下室某處有個箱子,我爸爸說,箱裡裝著基座、燈飾以及掛在樹枝上的聖誕樹吊飾。我們在這棟屋子裡的第一個聖誕節,也就是媽媽在世的最後一個聖誕節,買了這些東西,我很驚訝爸爸沒有把它們扔掉。他叫我到地下室找那個箱子,我們在這棟房子裡只住了幾年,其中大部分時間媽媽已不在人世,而我也離家上大學,因此,我們的地下室看不到雜七雜八的東西。過去的歲月中,沒有讓我們胡亂累積東西的階段,只有迫使我們丟掉東西的種種事件。儘管如此,牆邊依然有些疊成一摞的紙箱,有些是曾經裝著電視和音響喇叭的空箱子,有些依然被膠帶貼得好好地,裡面裝滿了我爸媽從孟買運過來卻懶得拆封的無用之物。

我用車鑰匙劃開幾個紙箱,開啟封蓋,其中一個裝著我爸爸以前的工程教科書,另一個紙箱裡是一套用《印度時報》包著的晚餐餐具,多年以來,我用這些邊緣有一圈橘色小鑽石的餐盤吃飯,但我早就忘了,直到此刻才又想起來。我還找到我的放大機、鉗子、一套托盤以及幾瓶舊的定影液,這些都是我高中最後一年設定暗房時添購的東西。媽媽有時下樓陪我,我手忙腳亂把底片裝到沖洗捲筒上,她則靜靜坐在黑暗中。我們一起聞著化學藥劑的味道,化學藥劑具有腐蝕性,我有橡膠手套保護雙手,絲毫不像化療在媽媽體內造成的傷害。她經常用她的手錶幫我計時,讓自己熟悉整個過程,熟到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該把溶液倒進、倒出顯影槽。我們都知道我最終還是得買個定時器。「一定像是這樣。」她有次在那完全漆黑、沉寂、密閉的空間中說。她不必多作解釋,我也知道她正想象死亡的感覺。「我想就是這樣。」

我正在尋找由媽媽的筆跡標示著「聖誕節」的紙箱,這三個字不是寫在容易被看到的箱子側面,而是寫在箱頂一角。我對箱內的東西沒有特殊情感,但依然不想看到它們。我想象琦川仔細檢查每樣東西,一想到她將會翻遍紙箱,我就升起一股怒氣,就像今天一整天,我看著她料理家裡的廚具和茶壺,一度還拿著聽筒跟我爸爸打電話,得知他正在回家路上。我看在眼裡,心裡同樣氣惱。當年爸爸試圖抹去媽媽在家中的痕跡,我怪他做得太過分,但現在我卻怪他做得不夠。

「我找不到。」我回到樓上後說。爸爸沒有繼續逼問,也沒有堅持自己下去找,他在琦川面前表現得不一樣,似乎比較願意接納生活中小小的不如意。我自告奮勇去店裡購買我們需要的東西,慶幸又有理由離開家裡。我回來之後,爸爸和我一起修剪聖誕樹,琦川和女孩們從沙發上注視著我們。我們把樹放進基座,旋緊螺絲,在樹枝上掛上燈飾。我們沒有任何私人或是特殊的吊飾,只有一盒寶藍色的小燈泡,因此,這棵樹看起來不像某人家中的聖誕樹,卻比較像是擺在銀行或是辦公大樓大廳一角的聖誕樹。但是盧帕和琵歐很開心,大聲宣佈她們從來沒有看過比這個更漂亮的東西。爸爸上樓,拿著裝滿禮物的購物袋下來,禮物全都包在專人黏貼綁紮的綠金色包裝紙中。他把禮物放在樹下,八個盒子聚集在一起。「你們每個人都有兩樣。」他隨便對著我們其中一人說。盧帕和琵歐隨即站起來過去看看,興奮地發現小標籤上寫著她們的名字。

「我們能拆開嗎?」琵歐問琦川,琦川不知如何作答。

「等到聖誕節早上才可以拆。」我說,「在那之前,你們只可以看,輕輕搖一搖也可以。」

「真漂亮!」琦川說,聖誕樹已經修剪整齊,這令她印象極佳。

「卡西克,照張相吧?」我爸爸建議。

我搖搖頭,我把那部爸爸的雅西卡日本老牌相機留在了學校。

「但你總是隨身帶著相機。」爸爸臉上短暫地露出氣惱而無奈的表情,也就是那種他在媽媽過世那天所浮現的、跟琦川結了婚之後卻消失的表情。

「我忘了。」我說。這是真的,我確實隨身帶著相機,即使以前回家時,週末安安靜靜,我和爸爸整天沒見到任何人,我也把相機帶回家,帶著它出去散步。但這次我知道我不想記錄任何事件,所以把相機留在學校。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忘了。」我爸爸說。

「我也不明白。」我回答,「你已經好幾年不想照相了。」

「那不是真的。」

「確實如此。」

我們陳述著事實,卻也在爭吵,而只有我們完全理解這個爭執所涉及的深度。我走進廚房倒了杯酒,端著酒走到餐桌旁,琦川告知大家再過幾分鐘就可以吃晚飯。吃飯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大家吃完之後,琦川跟昨晚一樣清理所有碗盤,把它們端進廚房,好讓爸爸和我飯後輕鬆一下。媽媽在世的最後幾年,爸爸和我從來沒辦法像這樣輕輕鬆鬆,我們必須負責清洗碗盤,把它們放進洗碗機,好讓媽媽靜靜休息,現在我們再也不必承擔這種責任。我坐著喝光我的酒,盧帕和琵歐滑下座椅,回去客廳繼續看電視,我爸爸站起來跟在她們身後,拿著報紙安坐在他的躺椅上。他翻到刊登大幅相機廣告的那一頁,拿起原珠筆畫圈。

兩天後是聖誕夜,爸爸沒去上班,他提議我們五個人一起去市區,帶著琦川和女孩們參觀一下波士頓。我找不到藉口,只好跟他們同行。我坐在爸爸車子的後座,被夾在盧帕和琵歐之間,雖然路程不遠,但很奇怪地,這次出遊卻感覺意義重大。媽媽在世的最後兩年,我們不停進出醫院,除了偶爾帶她到海邊散步外,我們哪裡也沒去,也沒有出外遊玩。當年我跟爸媽從孟買飛往馬薩諸塞州途中,一家人在羅馬轉機,那是至今最後一次感覺像在度假。我對新英格蘭的印象只限於我家附近,以及前往馬薩諸塞州綜合醫院的路上,我們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直到再也沒必要為止。

爸爸先開車帶我們到劍橋參觀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琦川問說我應該可以到這些學校讀書,為什麼反而選擇離家裡如此遙遠的大學。我沒理會她的問題,正如我沒理會許多她對我說的話。「他想離開馬薩諸塞州。」我爸爸解釋。

我原本以為我們會在不同的地方下車走走逛逛,但琦川說天氣太冷,我爸爸也同意。他繞過肯德爾廣場,開過麻省大道大橋,轉到裝點著燈飾和聖誕花環的共和大道,然後在公共花園和波士頓公園附近繞了一圈。他指指議會大廈的金色屋頂以及比肯山丘陡峭街道兩側的美麗房屋,那些房屋後面就是爸爸和我一起去了無數次的馬薩諸塞州綜合醫院。有天早上,我們很早被一個電話吵醒,第一道強烈的橘紅色晨光劃破天空之際,我們就開車前往波士頓市區。媽媽閉著雙眼躺在床上,看起來跟前一天晚上一樣,只不過所有的機器都已關掉,這個我們度過無數寂靜時刻的病房,感覺更加沉靜。我碰碰她的皮膚,感覺冰涼,好像她剛從寒冬中散步回來。這時,我抬頭看著醫院的窗戶,但我爸爸卻把頭轉向琦川。「美國的婆羅門階級就住在這裡。」他邊說邊因自己的詼諧而笑笑。坐在前座的琦川露出微笑,我看了就知道她已墜入愛河。

我爸爸給我一件毛衣和襯衫當作聖誕禮物,後來又給我一個裝了十張一百元鈔票的信封。「你需要錢買東買西。」我告訴他不需要那麼多時,他這樣說。我爸爸還安排了五天的迪士尼假期;這個假期再加上樹下的那些玩具,就是他送給女孩們的禮物。「歡迎你一起來。」他在聖誕節早上宣佈這個訊息之後對我說,但我婉拒,編了一個學校冬季班之類的藉口。我爸爸沒有試著說服我同行,但盧帕和琵歐卻很難過。「你為什麼不想去?」她們一直問,當她們發現我從沒去過迪士尼樂園時,兩人更是困惑。我感覺她們需要我的保護,正如我需要她們一樣,讓我們避開琦川和爸爸已經成為夫妻的不爭事實。我若在場,則證明了我媽媽曾經存在,正如她們代表著她們已經過世的父親。「你一個人待在家裡不會寂寞嗎?」琦川問了我不止一次。在此同時,我卻猜測她跟我爸爸一樣,知道我不去之後鬆了一口氣。我當然打算一個人待在家裡,但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計劃。

既然她們即將遠行,我覺得自己應該對女孩們好一點。為了補償我不去迪士尼樂園,我一天帶她們去科學博物館,另一天帶她們去水族館,她們兩次外出都很乖,從不抱怨或是過分要求,我幫她們各買了一個便宜的塑膠龍蝦玩具,兩人都高興得不得了。她們跟我一起去哈佛廣場,我去買唱片,她們在herrell's吃冰淇淋,就在這個時候,琵歐咬了一口冰淇淋捲筒,原本鬆動的牙齒掉了下來,我趕緊用餐巾紙止住她嘴巴里的血,把黏糊糊的牙齒放進我的口袋。開車回家的路上,我跟她們說掉牙仙子的故事。雖然我才二十一歲,但我記得自己心想,哪天若有了小孩,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我不怪她們叫我爸爸「爹地」,她們從來沒有提到過自己的父親,但有天晚上,我醒來聽到琵歐在噩夢中放聲大叫,一再吵著要她的親生爸爸。

在除夕的幾天前,我爸爸和琦川受邀到一個朋友家參加節日派對。琦川小心翼翼走下懸空階梯,盛裝穿上暗綠色的紗麗,戴上一串石榴石項鍊。爸爸出現在她後面,隨後走到她身邊,他現在無時無刻不陪在她身旁。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穿一件自從媽媽過世之後,我就沒看他穿過的呢絨休閒外套。這些情景看在眼裡,感覺真是奇怪。沒有人期望我參加派對,但盧帕和琵歐打算一起去,兩人穿上相同款式的紅黑花格裙,頭上戴著同樣的黑天鵝絨髮箍。出門前,正當我爸爸從櫥櫃裡取出大衣時,盧帕轉向琦川問:「我們可以待在家裡嗎?」

「當然不行。」琦川說,「這樣不禮貌。」

「但是卡哥哥也不去。」

「說真的,她們也許會覺得很無聊。」我爸爸說,「我想那裡八成沒有跟她們年齡相近的小孩。」

「我沒替她們準備晚餐。」琦川說,「她們還沒吃飯。」

「我可以打電話叫比薩。」我自告奮勇,從沙發上抬起頭來對著盧帕和琵歐眨眨眼。「我們可以自己開個派對。」

女孩們拍拍手,琵歐笑得露出新缺了的一顆牙。琦川跟我說她們九點前必須上床睡覺,然後跟著爸爸一起穿上大衣,出門參加派對。這是他們頭一次單獨出門,他們一出去我才想到,我不但幫了他們一個忙,也幫了盧帕和琵歐。女孩們脫下鞋子,但仍穿著褲襪和禮服,跟我坐在一起看電視。我們傳來傳去輪流吃著一包馬鈴薯片,吃光了之後,我打電話訂了比薩,穿上大衣準備出去拿比薩,盧帕和琵歐瞪著我。

「你要去哪裡?」琵歐問。

「出去拿我們的晚餐。」

「你要把我們單獨留在家裡?」

「那裡離家裡只有十分鐘,你們還沒有注意到我不在,我就回來囉。」

她們沒說什麼,但兩人看起來真的很害怕,琦川居然灌輸給她們這種懼怕的心態,想了令人厭煩。「好吧,如果你們願意,就跟我一起去吧。」

我們開車過去,結果留在餐廳裡吃了飯。用餐的時候,我喝了一杯啤酒,抽了幾根香菸,盧帕和琵歐從高高的紙杯裡啜飲可樂,她們再問一次我要不要一起去迪士尼樂園,我跟她們說我會考慮一下,這個謊言卻已足夠讓她們重新燃起希望。我們回到家裡時,電話正響著,是潔西卡打來的。於是我倒了一杯酒,拿著電話去了客房。我跟她說我爸爸要帶琦川和女孩們去迪士尼樂園,潔西卡建議她可以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過來找我。我很想她,晚上躺在床上時,我思念著她,渴望著她,但我不想在我爸媽的房子裡見到她。我沒這麼說,但她察覺到我的不情願,我們第一次起了爭執。那是一場尷尬的對話,談話間充滿了長久的沉默,即使從未演變為真正的爭吵,但也令人疲憊。躲著她讓我充滿罪惡感,正如先前表示不去迪士尼樂園,也讓自己感到歉疚。但我知道我若應允任何一方,只會讓自己感覺更糟。我跟潔西卡說了同一個先前跟女孩們說的謊言,告訴她我會考慮一下,然後掛了電話。

當我開門出去再倒杯酒時,我發現盧帕和琵歐已經不在客廳看電視。我以為她們一直坐在電視機前,這時我大聲叫喚她們,跑去廚房和浴室看看,然後上樓走向我以前的臥房。我沒有聽到她們說話的聲音,我看看手錶,發現已經十點了,心想她們說不定睡了。我開啟房門,探頭進去看看。自從返家後,我頭一次進去自己的房間。房裡燈還亮著,我看到我的舊床和一張緊靠在旁邊的小摺疊床,兩張床中間毫無空隙。我貼在牆上的東西,諸如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海報以及我從雜誌裡撕下的一張攝影家保羅·斯特蘭德的作品《盲女》,依然沒被取下。衣櫃的門開著,前面擺了一張椅子,好像有人特別把椅子擺在那裡,用它從架子上取下某樣東西。我以為房間會因為盧帕和琵歐而變了個樣子,但房裡只多了一張床,牆角擺著她們聖誕節收到的玩具,玩具整齊地疊成一小堆,除此之外,房裡沒有她們的痕跡。盧帕和琵歐坐在玩具旁邊,身上仍然穿著禮服,她們背對著我,面對地毯上某樣我看不到的東西微微低頭。「這張她看起來很悲傷,」我聽到琵歐用孟加拉話悄悄說,然後盧帕說:「她和卡哥哥笑起來一模一樣。」

「你們在做什麼?」我說。

她們一聽到我的聲音,嚇得跳起來,各自站到一邊。灰色的地毯上大約有一打我媽媽的照片,照片像撲克牌接龍游戲一樣排列在地毯上,八成來自那個我媽媽過世後我爸爸封藏在衣櫃裡的紙盒。即使遠遠看去,那些被捨棄的影像依然朝我猛然襲來:媽媽穿著泳裝,置身在我們於孟買俱樂部的游泳池畔;媽媽把我抱在她大腿上,坐在以前我們劍橋家中的木頭臺階上;媽媽和爸爸在我出生以前,站在白雪覆頂的樹籬前。

「你們到底以為自己在做什麼?」我這時說道。

盧帕看看我,一雙黑色的眼睛閃閃爍爍,琵歐哭了起來。我走進房間,撿起照片,把它們面朝下放在我的舊五斗櫃上。我一把抓起窩坐在地上的盧帕,猛搖她的肩膀,她小小的身子鬆軟無力,裹在黑色緊身長襪裡的細弱雙腿左右搖晃。我很想把她摔向牆壁,但我反而拖著她走到摺疊床旁,強迫她坐下,心裡很清楚自己捏她捏得太用力。「告訴我,你從哪裡找到這些的?」我大聲質問,距離她的臉只有幾英寸。

這時盧帕也哭了起來,但她指指衣櫃。我走向衣櫃,仍然坐在地毯上啜泣的琵歐搖搖頭說:「已經不在那裡了。」她爬向她姐姐坐著的摺疊床,拉出一個周圍是白邊的黑色鞋盒,原本把盒子封起來的膠帶已被撕掉,我一把抓起琵歐,猛然把她拖離床邊,用力把她推到一邊,好像她一靠近鞋盒就會汙染了它。

「你們沒有權利看照片。」我告訴她們,「這些不屬於你們,你們瞭解嗎?」

她們點點頭,盧帕好像因為寒冷而顫抖,琵歐緊緊咬著嘴唇,熱淚從她們的小臉滾滾而下,但我嘴裡依然不停冒出那些我不該說,也不該被人聽見的話語。「好,這下你們親眼看見我媽媽多漂亮,你們的媽媽根本沒得比,她不過是幫我爸爸洗衣燒飯的女傭,那就是為什麼她在這裡,你們兩個也是。」

女孩們這會兒不再哭泣,兩人低下油黑的頭凝視著地毯,身子動也不動,也沒說話回應。我拿起鞋盒和其餘媽媽的照片走出房間,我要把照片帶離家中,走得越遠越好。我回到客房,匆匆收拾東西,然後走進我的車裡,心中暗想爸爸和琦川很快就會回家。我的舉動似乎出於自發,幾乎不由自主,彷彿受到緊急狀況之下腎上腺加速的驅使,但事後想起來,我知道從某些層面來說,我早就想要逃走。盧帕和琵歐一直沒有走出房間,也沒有開門看看或是問問我在做什麼,我發動車子時,她們也沒有從屋子裡衝出來,哀求我留下來。

我不曉得要去哪裡,但我開上高速公路,開始朝北方前進。我很快就離開馬薩諸塞州,駛過新罕布什爾州的一小部分,過了橋進入緬因州。開到接近緬因州的波特蘭時,我轉進一條比較窄小偶爾靠近海岸行駛的雙線道路。我開車直下漆黑、空曠、綿延的道路,路邊偶爾出現一排排教堂、餐廳和房屋,打破了單調的景緻。我看不到大海,但聞得到鹹溼的海水,聽得到猛烈的海風,那個聲音就像燃燒中的大火,貫穿車子緊閉的窗戶和車門。我原本打算連夜行駛,但後來感到疲倦,找了個地方休息。大部分的旅館和汽車旅館在這個季節都已不營業,看起來照常營業的幾家也因太晚而歇業,我正考慮是否停在路旁打個盹,立即看到一家汽車旅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招牌在停車場上閃閃發光。

第二天我被海鳥的叫聲吵醒。我在破爛的黃銅床上坐起,透過窗戶第一次看到大海。我記得與房間相比,窗戶小得不成比例,好像旅館本身就是一艘船。海中波濤起伏,灰色的海水比天空的顏色略深,大海雖近,但在我熟睡時,我卻不知道離大海有多近,也不知道海水起伏。房間潮溼陰冷,貼著白沙地和藍色小船錨的桌布,浴室裡的藥品櫃空空蕩蕩,櫃子周圍生了鐵鏽。櫃檯人員跟我說幾英里外的路邊有個餐廳,而我現在在佩諾布斯科特灣的某處。

早餐後,我沿著海港在鎮上走走,走過釘上木板的商店以及夏天才有人住的房屋。但我大部分時間待在旅館裡,不是坐在房裡的扶手椅上看著大海,就是到樓下的酒吧喝酒,心中對自己昨晚的行為厭惡至極,又害怕自己,又感到羞愧,眼前一直浮現盧帕和琵歐低著頭,兩人等著再度被抓著猛烈搖晃、默默嚥下那些我不敢跟爸爸和琦川提起的事情。我也想到我離開後,她們被留在家中,而我卻很清楚她們多麼害怕單獨在家。我不知道爸爸和琦川回家後會作何反應,也不知道盧帕和琵歐會告訴他們什麼,我猜她們已經和盤托出,表達了我無法也不願表達的情緒。我知道我不告而別,一定會讓爸爸擔心,但一想到自己如此對待那兩個小女孩,心裡更加難過。我應該跟盧帕和琵歐道歉,但我也知道事情做都做了,現在說什麼都永遠無法彌補了。

下午的時候,我找到公共電話亭,打電話到爸爸的辦公室。「我知道你不快樂,也知道這對你不容易,」他跟我說,彷彿他已經料到我會離開這回事。「但你可以表現得像樣一點,等到早上再走。你最起碼說聲再見吧。」

我沒有提出解釋。我說不出理由,反倒問說當他們回家時,兩個小女孩怎麼樣。

「她們睡了。」我爸爸說,「但你不應該把她們丟在家裡,卡西克,那麼晚了,你不該這麼做,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琦川非常不安,她擔心你是因為她才離開,也怕她說了或是做了什麼惹你生氣。她盡了全力,你知道的。」

這下我才知道女孩們什麼都沒說。琦川不知道我怒斥她的女兒們,也不知道我傷了她們,讓她們飽受驚嚇。

「我們後天去佛羅里達州。」我爸爸說,「你打算在那之前回來嗎?」

「我想不會。」

「你會準時回去上課吧?」

「會。」

「好,那麼我們過幾個星期再談。」

他掛了電話,他甚至懶得問我去了哪裡。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車裡,連著好幾天,我做著相同的事情:開車沿著海岸而上,餓了就找家餐廳吃飯,累了就找個旅館休息,用爸爸聖誕節給我的錢支付一切費用。我沒有特別買張地圖,一個加油站的工作人員跟我說,我最終會開到加拿大。大海不時出現在我面前,依稀可見小小的海島,斑駁的燈塔以及陸地的一隅。天氣嚴寒,冷得讓我無法下車,但我偶爾還是走出車外,看看大海或是探索小徑。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地方,這裡完全不像馬薩諸塞州北岸,天空也不一樣,天色暗淡,缺乏色彩,看起來緊繃而令人畏懼。但最令人畏懼的是大海,海面有時幾乎全黑,我知道它冰冷得足以讓我喪命,也猛烈得足以將我撕裂。海浪無邊無際,拍擊著沒有沙灘的巖岸,我開得越遠,越是人煙罕至,比我去過的任何地方都荒涼,但正因如此,這種景緻深深吸引了我,帶給我好久以來沒有感受到的平靜。

大部分的漁村都停工了,捕龍蝦的漁船冬季停靠在岸邊,木製的捕龍蝦器疊成一摞,空無一物。我希望自己帶著相機,但那幾天沒有留下任何紀錄。食物通常相當難吃,但現在回想起來,我依然想念小餐館中苦澀卻味道很淡的咖啡,整疊泡在楓糖漿裡的薄餅,黏稠的雜燴湯,以及油膩的煎蛋,彷彿在那之前,沒有其他食物餵飽過我似的。酒館是唯一始終看得到人的地方,這些奇怪的小酒館感覺上比較像是客廳,牆上掛著漁網,桌上擺著貝殼當作菸灰缸。漁夫在小酒館裡喝酒,其他酒客也在漁村生活了一輩子,我跟他們無話可說,他們的臉被菸草玷汙的鬍子所遮掩,雙手粗糙龜裂,口音難以理解。他們稱不上友善,但也沒有敵意,我知道自己引人注目,不過我不跟人打交道,電視播放什麼,我就看什麼,靜靜觀察大家打撞球。我不需要任何人做伴,在此之前,我從未單獨旅行,但我發現這樣也不錯。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我在哪裡,也沒有人找得到我,感覺好像已經死了;我的逃避讓我品嚐那種媽媽永遠擁有的龐大力量。

我花了五天開到加拿大邊境,又花了四天往回開,幾乎花光了爸爸給我的每一分錢。在那幾天當中,一年劃下了句號;多虧有天晚上在小酒館喝到一杯免費的威士忌,我才知道已經到了年終之時。我確定如果媽媽來到世界的這個角落,一定會說服爸爸替她買下其中一棟房子,這些我開車經過的數百棟房子俯瞰開闊的大海,有些甚至單獨坐落在小島上。酒館和小餐館裡總是堆滿了列出濱海房產的小冊子,從簡單的分時度假別墅到有著角塔的豪宅,一應俱全。有時我沒有其他東西可讀,所以稍稍翻閱。翻著翻著,我想到以前離開孟買之後,爸媽在馬薩諸塞州四處找房子。而就在那年冬天,當我獨自徘徊在緬因州海岸的時候,我想到了你,也想到五年前的另一個冬天,我們在你家一起度過了幾星期。

你現在應該上大學了吧,說不定跟我一樣回家過聖誕節,但我記憶中的你跟盧帕差不多大,我也記得當年在大風雪後的那一天,我說了一些話惹得你跟盧帕和琵歐一樣哭泣。我以前厭惡住在你爸媽屋簷下的每一天,現在卻帶著懷舊之情回想起那段日子。雖然我們不屬於那裡,但那卻是最後一個感覺像個家的地方。我媽媽假裝沒有生病,我們身邊圍繞著一群不知情的人,因為如此,所以我多多少少也相信,她能跟你媽媽一樣長長久久活下去。第二個家就不同了,我們隨時打電話給醫生,藥瓶散放在各處,家中每個角落每個房間都充滿她病中所用的物品。雖然媽媽為那棟房子投下許多精力和金錢,我們卻始終無法好好住下,也由於她的狀況,我們始終快樂不起來。就在那裡,媽媽準備毅然前往另一個我們無法與她同行而她也回不來的地方。

接近加拿大邊境的一天,沿著俯瞰芬迪灣的懸崖行走時,我發現一個格外令人屏息的地方。一個路牌告訴我,這是美國最東端的州立公園。小路穿過氣味濃郁的松林垂直而下,不太好走,松樹頂端纖弱細長,點點雪花飄落在較為低矮的樹枝上。風勢凜冽,穿蝕一切,陡然而下可以見到大海。我獨行走過小路,好久好久,我看著海浪來來回回,厚重的浪頭打在岩石上,浪花猛然分散,那種永不停息的動作反而帶給我平靜。隔天,我回到同一個地方,這次帶著裝了媽媽照片的鞋盒。我坐在地上,開啟盒子,開始一張張瀏覽照片,好像是一疊我快快翻過稍後再細看的郵件。但照片實在太多,看了幾張之後,我變得跟爸爸一樣,再也看不下去。只要指尖一鬆,我手中握著的照片就會隨風飄到波濤洶湧的大海里,散落到媽媽的骨灰已經長居的海中。但是,我卻辦不到。因此,我把照片放回盒中,動手挖掘僵硬的泥土。我手邊只有一支木棍和一塊尖銳的石頭,挖出的洞口也不怎麼樣,但小洞夠深,足以掩埋鞋盒。我用泥土和石頭蓋住小洞,大功告成時,空中正閃爍著第一道月光,我在那道月光之下,調頭走回車上。

在我大學畢業的幾個星期前,爸爸打電話來說要賣掉我們的房子,他打算跟琦川和女孩們搬到一棟設計較為傳統的房子裡。房子位於不那麼偏遠的波士頓郊區,附近住著其他孟加拉人,鎮上還有一家印度超市,這些對琦川而言,比我媽媽所重視的現代化建築、靠近大海等等更加重要。我不打算跟著爸爸搬進新家;我已經做好安排,畢業後前往南美洲旅行。始終沒人提起聖誕節期間所發生的事情,琦川、盧帕和琵歐跟著我爸爸坐在草坪的摺疊椅上,觀看我的畢業典禮。輪到我上臺時,他們全都一起鼓掌,而且還穿戴我的畢業服和帽子,站在我旁邊跟我拍照。女孩們知道今天我是主角,對我相當尊重,但與此同時,我們卻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面。我知道她們一直沒跟琦川或是我爸爸透露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為,這是我們三個人之間的秘密,她們藉由沉默來保護我,卻也藉此懲罰我,那天晚上的往事如今成了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絡,其他一切都相形失色,她們極其禮貌的態度揭示出這一點。她們只跟彼此說話,雖然兩人的口音已經美國化,但是我這兩個繼妹,這兩個最像是我親手足的女孩,如今卻比她們剛剛抵達時更難理解。「大家靠近一點,」我爸爸從新買的相機後面下達指示,我伸出手臂攬住她們,盧帕和琵歐的肩膀卻變得僵硬。「我們兩人都向前進囉,卡西克。」畢業典禮後,爸爸跟我說,「新的路途等著我們探索。」不必明說,我也知道我們都感激琦川,謝謝她在那個留有媽媽一絲蹤影、媽媽最終稱之為家的地方煩心,也謝謝她逼著我們帶上了那裡的門。

原文為「easy」,可解釋為「慢慢喝」或是「少喝點」,但也有「容易」之意。原文中,爸爸叫兒子別喝得太急,下文兒子卻對「easy」另有解釋。

madhubani,印度的一種繪畫風格,畫作內容多為宗教圖案。

ifamilyfeud/i,美國廣受歡迎的益智節目,主要由家庭五人上該節目,回答出製作單位向一百人作問卷調查的遊戲。

brahmin,印度種姓等級中的最高等級。現也可泛指上層人士。

jimihendrix(1942—1970),美國六十年代著名搖滾吉他歌手、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