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次

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2頁,共2頁

「後面那裡有條小溪。」你說,「在那片樹林裡。」

我媽媽變得緊張,警告你別去那裡,正如她常常警告我,也正如你到達的那晚我對你發出的警告。但你父母卻不像我媽媽那麼擔心,你拍了些什麼?他們反而問道。

「沒什麼。」你回答,我感到這話是衝著我來,好像我應該為你覺得沒什麼可拍而負責。對你和你父母而言,郊區是個新的經驗,你們對美國的記憶都在劍橋,我卻只依稀記得那個地方。

你端著茶,消失在我房間裡,好像那是你的房間。你只有晚餐時才出來,而且總是一言不發,快快吃完,然後回去樓上。反倒是你父母對我獻殷勤,他們問我問題,稱讚我很有教養,鋼琴彈得很好,主動幫媽媽做家事等等。「卡西克,你看,海瑪自己做午餐。」晚餐後,我做了火腿或是火雞三明治,放進紙袋裡準備隔天帶到學校時,你母親常說。我還是個孩子,但只比我大三歲的你,卻已經巧妙地避開了你父母的掌控。你不跟他們吵嘴,但似乎也不太跟他們說話,你出去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告訴我媽媽你多麼不想回來。「當年我們離開的時候,他氣得不得了,現在我們回來了,他也很生氣。」你父親說,「即使在孟買,我們還是養出了一個典型的美國少年。」

我無法使用我房裡的書桌,只好坐在餐桌旁做功課。我繼續撰寫古羅馬的讀書報告,直到你來之前,我對這個題目相當感興趣,但既然你已經去過羅馬,現在寫起來感覺似乎很愚蠢。我真希望默默寫作,但你父親卻跟我大談競技場的建築結構。我聽不懂他那套土木工程的解釋,他說的也不符合我的需求,但為了表示禮貌,我還是乖乖聆聽。我原本擔心他會想看看我是否把他說的話納入報告裡,但他根本懶得理會。他翻找他的行李箱,給我看那些他買的明信片,雖然這跟我的報告毫無關係,他依然給了我一個十里拉的硬幣。

等你們時差調整得差不多後,我們乘坐我爸媽的旅行車去購物中心。你母親需要胸罩,她沒辦法跟我身材豐滿的媽媽借這樣東西。到了購物中心,我們的爸爸坐在擺著長椅和盆栽的區域等候。大人們給你一點錢,准許你獨自四處晃晃,我則陪著我們的媽媽們到jordanmarsh百貨公司的內衣部。你母親帶著你父親交給她的信用卡,領著我們走進去,我們通常去比較平價的席爾斯百貨公司。去內衣部的途中,你母親買了黑色的皮手套和一雙拉鏈拉到腳踝的皮靴,買東西的時候根本不管價錢。我們走進內衣部,售貨小姐反而朝著我走過來。「我們有些少女胸罩,剛剛才進貨。」她對你母親說,認定我是她的女兒。

「喔,不,她還太小。」我媽媽說。

「但是你瞧瞧,這些很漂亮。」你母親邊說邊撫摸售貨小姐拿過來的款式,白色的蕾絲胸罩掛在小小的衣架上,胸罩中央有朵玫瑰花蕾。我不像學校裡許多女孩已有月經,依舊穿著印有小花的汗衫。我被帶進更衣室,我脫下外套和毛衣、試戴胸罩時,你母親滿意地看著我。她也試戴了一些胸衣,她光著上身站在我旁邊,毫無羞愧之色,反倒是我看著她暗紅的乳暈、沉重下垂的乳房以及帶點微微酸臭卻不怎麼難聞的黑色腋下,感到有點難為情。「完全合身。」你母親說,手指沿著鬆緊帶的下緣,輕輕劃過我的肌膚,同時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知道,有一天你會變得非常漂亮。」雖然我媽媽反對,但你母親依然幫我買了我畢生頭三件胸罩,堅持這些是她送我的禮物。走出百貨公司途中,她在化妝品櫃檯買了一支口紅、一瓶香水以及一些保證緊緻頸部皮膚和強化眼部的昂貴乳霜;她對我媽媽使用的雅芳產品毫無興趣。她在化妝品櫃檯獲贈了一個紅色的手提袋,她覺得我可以用來裝書,把袋子送給我,第二天,我就帶著它上學了。

一個星期後,你父親開始新工作,他上班的工程公司離我們家四十英里。我爸爸起先早早起床,先開車送你父親上班,然後回東北大學教經濟學。後來你父親買了一部手動擋的奧迪轎車。你跟我們的媽媽們待在家裡——你父母打算等到買了新家,再看看你要上哪一所學校。我又驚訝,又羨慕。半年不用上學!更令我懊惱的是,沒有人指望你在家裡做任何事情,你從來不必把盤子或是玻璃杯拿到水槽,也不必鋪床,我偶爾通過半開的房門看到我房間一片混亂,毯子被扔在地上,你的衣服亂七八糟堆在我白色的書桌上。你吃很多水果,時常吃下整串葡萄,蘋果也啃到核心,我看了覺得相當有趣,當年那個時候,我不吃新鮮水果,水果的口感和甜膩的香味令我反胃。你抱怨這裡的水果吃起來沒味道,或是口感不對,但不管我爸媽從超市買來什麼,你都大口大口地吃下去。下午放學回家後,我看到你始終坐在沙發同一側,瘦削、光裸的雙腳勾在咖啡桌緣,閱讀艾薩克·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說,小說是你從我爸爸地下室書架上拿下來的。我討厭「神秘博士」,你卻喜歡這部電視劇。

我搞不懂你。因為你曾住在印度,所以我覺得你比較像我爸媽,而不太像我。但你卻不像我在加爾各答的表親,我拜訪他們時,他們似乎很天真、很順從,爭相詢問我在美國的生活,對於每個細節大感驚訝,好像美國是月球一般。你對我的生活一點都不好奇,有一天,學校一個朋友邀我星期六下午一起去看《星球大戰:帝國大反擊》,我媽媽說我可以去,前提是你得跟我一起去。我抗議,憤憤地跟她說我朋友不認識你。雖然暗暗喜歡你,但我不想跟朋友解釋你是誰以及你為什麼住在我們家。

「你認識卡西克。」我媽媽說。

「但他甚至不喜歡我。」我抱怨。

「他當然喜歡你。」我媽說,完全不知道我話中的含意,「海瑪,他在適應,你從來不必經歷這種事情。」

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結果我們發現你根本沒看過「星球大戰」系列,對《帝國大反擊》也不感興趣。

有天我看到你坐在我的鋼琴前,用你的食指隨意敲打琴鍵。一看到我,你就站起來,退回沙發上。

「你討厭這裡嗎?」我問。

「我喜歡住在印度。」你說。我個人覺得回印度很無聊,我不喜歡那些晚上貼在牆上在日光燈影中忽隱忽現的壁虎,也不喜歡那些親戚們當著我的面任意發表的評論,比方說我沒有遺傳到我媽媽那雙纖纖玉手,我出生之後皮膚越來越黑等等,但我沒有說出自己的意見。

「孟買跟加爾各答不一樣。」你加了一句,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

「那裡離泰姬陵近嗎?」

「不。」你仔細看看我,好像頭一次真正意識到我的存在,「你難道從沒看過地圖嗎?」

我們去購物中心時,你買了「滾石樂隊」的某張唱片,白色的唱片封面有個像是蛋糕的圖樣。我僅有的幾張唱片:阿巴合唱團、肖恩·卡西迪、一張我用零用錢從電視廣告上郵購的迪斯科精選集,你全都不感興趣,也不願意用我房間的塑膠唱機放唱片,你開啟我爸爸擺放轉盤和喇叭的櫃子,我爸爸對他的音響配件非常慎重,不准我碰,甚至連我媽媽都不許接近。音響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奢侈品,他每天自己清理,星期六早晨用特別的布料擦拭元件,然後聽他收藏的印度歌手唱片。

「你不能碰那些東西。」我說。

你轉過身來,唱機的蓋子已被掀開,唱片也已開始轉動。你手執唱針的唱臂,用手指支撐住它的重量。「我知道怎麼放唱片。」你說,毫不掩飾你的不耐煩。然後,你放下唱針。

你在我那充滿了女孩子玩意的房裡,肯定無聊極了。我們的媽媽成天在家做飯,看肥皂劇,你不得不跟她們待在家裡,一定讓你發瘋。其實大部分是我媽媽在煮菜,你母親雖然在旁陪伴,偶爾削削切切東西,但她已不再熱中於烹飪,跟她以前在劍橋的時候完全不同。她說她被你們在孟買的法國廚師查瑞寵壞了,查瑞來自巴黎,手藝非常棒。她偶爾承諾烤個水果層層蛋糕,這是她始終堅持親手烹調的一道甜點,但始終沒有付諸行動。她依舊跟我媽媽借穿紗麗,還到購物中心給自己買了更多毛衣和長褲。她遺失的那件行李始終沒有運來,她也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還說這下她有了買東西的藉口,但你父親替她抗議,打了好多次憤怒的電話給航空公司,最後只好算了。

你在寒冷的天氣裡穿越樹林,沿著只有你一個行人的街道漫步,儘量不要待在家裡。有次搭乘校車回家途中,我看到你在街上,心裡很驚訝你居然走了這麼遠。「卡西克,你老是那樣在外面遊蕩,會生病的。」我媽媽說。她依舊跟你說孟加拉話,儘管你以英語回答。結果感冒的是你母親,她正好以此為藉口,連著好幾天待在床上。她拒絕吃我媽媽替大家燒的菜,只想喝罐頭雞湯。你去了離家一英里的小型超市,買了罐頭雞湯、ivogue/i、ihaper'sbazaar/i回來。「去問問帕露嬸嬸要不要喝茶。」我媽媽有天下午說。我上樓走向客房,途中停下來上洗手間,你母親居然在浴室裡,身上裹著浴袍,愁眉苦臉坐在浴缸邊緣,蹺起雙腳抽菸。

「喔,海瑪!」她大叫一聲,幾乎跌到浴缸裡。她趕緊在瓷磚上熄滅香菸,而沒用那個她捧在手心的不鏽鋼菸灰缸,這個小小的菸灰缸肯定是她從孟買帶過來的。

「對不起!」我邊說邊轉身準備離開。

「不,不,拜託,我剛才正要走。」她說。我看著她沖掉香菸,在水槽邊漱口,重新上唇膏,用衛生紙抿抿嘴,衛生紙隨後飄落到垃圾筒裡。除了點在額頭的圓痣外,我媽媽向來不化妝,我仔細觀察你母親習慣性的舉動,她生病了,而且幾乎整天躺在床上,但她卻願意花精力打扮,這更令我印象深刻。她專注地照照鏡子,毫不閃躲,上口紅這個小小的舉動,似乎讓她重拾先前因為我忽然出現而失去的鎮靜。她看到我在看著鏡中的她,不禁微微一笑。「一天一支香菸不會害死我,對不對?」她神情愉悅地說。她開啟窗戶,從化妝袋裡拿出一瓶香水,朝空中噴一噴。「海瑪,這是我們的小秘密,好嗎?」她說,口氣不像請求,而像是命令,說完就轉身離開,隨手把門帶上。

晚上我們有時和你們一起去看房子。我們都坐上我家的旅行車;你父親買的那部漂亮轎車,大家坐得不舒服。我爸爸猶豫地開到他不熟悉的地區,這些地區的草坪都比我們家附近的草坪大一點,房子之間也隔得遠一點。你父母剛開始在列剋星敦和康科德覓屋,這兩區的學校比較好。我們參觀的房子當中,有些空蕩蕩,有些滿是現任屋主的東西,根據我試圖入睡時偷聽到的談話,這些房子都是我爸媽買不起的。你父母跟房地產中介討論售價時,我爸媽總是退到一旁,但錢不是問題,問題出在房子本身。我們開車回家途中,你父母總是認為房子光線不足,天花板低矮,隔間怪異等等。你父母跟我爸媽不一樣,他們對房子的設計頗有意見,他們偏好現代感的房子,當我們開過一棟被茂盛的大樹遮住的方方正正的房子時,他們兩人會同感興奮。他們希望找一棟有游泳池或是有空間可以建游泳池的房子;你母親懷念住在孟買上俱樂部游泳的日子。「看得到水景,我們應該找這種房子。」有天下午你母親閱讀《波士頓環球報》的分類廣告時說,這下找房子變得更加困難。我們大老遠開車去史旺史考特和達克斯伯裡,參觀一些俯瞰大海的豪宅,還到森林中看看幾棟有著私人湖面景觀的房子,你父母對一棟貝弗利市的房子出了價,但第二度造訪後,他們退出競價,你母親說房子的格局小裡小氣。

你父母奢華的標準讓我爸媽感到渺小而微不足道,也為我們簡樸的家而不好意思。「你們住在這裡肯定很不舒服。」我爸媽說,但你父母從來不曾抱怨,不像我爸媽每晚睡覺前總是抱怨連連。「我沒想到找房子會拖得這麼久。」我媽媽注意到幾乎已經過了一個月,忍不住說。因為你們住在我們家,所以家裡沒有多餘的房間招待其他人。「下個週末達斯古普塔斯一家想來找我們玩,但我不得不拒絕。」我媽媽說。我一再聽他們說你父母變了很多,我們真不該讓陌生人住進家裡等等,他們還抱怨你母親吃飯後不幫忙清理,她愛什麼時候睡覺就什麼時候睡覺,甚至睡到近中午才起床。我媽媽說你父親太縱容、太關心你母親,老是問她要不要喝杯水等等,她若覺得冷,你父親馬上起來幫她拿一件毛衣外套。

「都是因為她,所以他們才還在這裡。」我媽媽說,「她只要皇宮,除此之外都不肯屈就。」

「這不容易。」我爸爸委婉地說,「開始一份新工作,重頭適應新的生活,我猜她不想離開印度,他則試圖補償她。」

「你絕對不會容許我做出這類舉動。」

「別計較,」我爸爸邊說邊翻過身把毯子拉到下頜,「這又不是永遠。他們很快就會離開,然後我們的生活就會恢復正常。」

在那擁擠的家中,我們兩家漸漸劃出了界線。一邊是我們家始終過著的生活:每個星期四晚上,我爸媽帶我去超市買菜,然後請我去麥當勞吃東西。每個星期天,我用功準備每週的拼字比賽,看完「六十分鐘」節目後,爸爸考我拼字。你們家也開始單獨行動,有時你父親早點下班帶你母親出去,不是去看房子,就是到購物中心買東西。她慢慢地、有系統地在購物中心購置了全副家當:床單、毛毯、盤子、杯子以及小家電。他們經常提著大包小包回家,把東西堆在地下室,有時把剛買的東西拿給我媽媽看,有時懶得展示。星期五晚上,你父母經常請我們到市中心的餐廳吃飯,那些餐廳索價過高,菜卻普通,你父母不知道什麼時候喜歡起牛排和烤馬鈴薯之類的東西,他們覺得換換口味也不錯,我爸媽卻不是這樣。原本是為了讓我媽媽休息一晚不用煮飯,所以才上館子,但我媽媽卻連這一點也抱怨。

只有我不介意你們住在家裡。我依舊抱著複雜的心情,默默喜歡著你。只要能夠日復一日在旁看著你,我就心滿意足。我也喜歡你父母,尤其是你母親;我從她那裡得到的關注,幾乎足以彌補你對我的不聞不問。有一天,你父親洗出那些你們在羅馬的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捏著邊緣,看照片看得很開心。照片中幾乎全是你和你母親,母子兩人在廣場上擺姿勢或是坐在噴泉邊緣。還有兩張圖拉真紀念柱的照片,兩張拍得幾乎一模一樣。「拿一張放在你的報告裡吧!」你父親邊說邊遞給我一張。「你的老師肯定會印象深刻。」

「但我不在其中。」

「沒關係,就說你叔叔去了羅馬,幫你拍了照片。」

你出現在照片中,站在一邊。照片中的你往下看,被一頂鴨舌帽遮住臉。你可能是隨便一個經過鏡頭前的觀光客,但照片中有了你,我怕洩漏了暗藏在心中依舊希望得到回應的默默愛意,不禁心煩意亂。你已經成功地驅散我對學校裡其他男孩的迷戀,因此,我只想待在家裡,一心想著下午和晚上會不會看到你,晚上吃飯的時候你會不會注意到我。我躺在我爸媽房裡的小床上,花了很久的時間想象你吻我。我年紀太小太沒經驗,頂多也只能想到接吻。我收下那張照片,把它貼在我的讀書報告上,但貼上去前先剪下你的部分。我把你那一小方身影藏在日記的空白頁裡,一鎖鎖了好多年。

你期盼下雪,自從你來了之後,這個心願依然未實現。偶爾短暫地下一陣雪,但地面上沒有任何積雪。爾後,有天下起了雪,剛開始幾乎看不到雪花,整個下午越下越大,等我搭校車從學校回家時,街上已經覆蓋了一兩英寸的白雪。那不是一場危險的暴風雪,但已強勁到足以打破冬日的單調與枯燥。那天晚上,我媽媽心情不錯,決定煮一鍋通常只在雨天烹調的扁豆飯,你母親一反常態堅持幫忙,她站在廚房裡油炸一塊塊馬鈴薯和花椰菜,還用鍋子融化奶油,準備做印度酥油。她也終於決定要烤一個早就答應大家的英式水果層層蛋糕,我媽媽告訴她家裡沒有足夠的雞蛋,你父親馬上出去買蛋以及其他必需的材料。「等到午夜才能吃。」她邊說邊在爐子上把熱牛奶和雞蛋打在一起,打累了還准許我接手,「最起碼需要四小時讓蛋糕凝固。」

「那麼,我們可以吃蛋糕當早餐。」你邊說邊弄碎一塊你母親切下的蛋糕,把蛋糕塞進嘴裡。你很少進廚房,但那天晚上你在廚房徘徊,你母親答應烤鬆糕令你相當興奮,我猜你八成很喜歡這種我從來沒吃過的糕點。

晚餐後,我們擠進客廳看電視,屋外依然下著雪,電視新聞說隔天我的學校停課,我爸爸的課也取消,聽了令人開心。「你也請一天假吧!」你母親對你父親說,他也欣然同意,令大家倍感驚訝。

「這讓我想到我們離開劍橋的那個冬天。」你父親說。他和你母親啜飲著尊尼獲加威士忌,那天晚上,我媽媽仍然婉拒,但我爸爸同意跟他們一起小酌,淺嘗一口。「那個你們幫我們辦的派對,」你爸爸邊說邊轉向我爸媽,「記得嗎?」

「七年前囉!」我媽媽說,「那個時候啊,好像是另一生。」他們感嘆當時你和我年紀多小,大家都年輕多了等等。

「那天晚上真棒。」你母親回憶,聲音洩漏出大家似乎共享的感傷。「過去實在是不一樣。」

隔天早上,窗上懸掛著冰柱,地上覆蓋了一英尺的積雪。昨晚大家累得沒吃的蛋糕,這會兒與吐司和茶一起端上來作為早餐。它跟我期望中的不同,先前我幫忙在爐子上攪打的熱溶液,現在變得冰冷而黏滑,但你一碗接著一碗猛吃;你母親怕你吃出胃痛,終於端走蛋糕。早餐後,我們的爸爸們輪流剷雪,清出車道。風勢平息時,我獲准出門。我通常一個人堆雪人,雪人瘦巴巴,而且歪向一邊,我跟爸媽要了一支胡蘿蔔,他們卻總是抱怨這是浪費食物。但這次你加入我的行列,用你光禿禿的雙手觸控白雪,快快樂樂仔細端詳,自從你來了之後,我頭一次看到你開開心心。你把雪捏成一個小球,朝著我扔過來,我躲開,然後對著你丟雪球,打中了你的腿,我注意到你脖子上掛著一個相機。

「我投降。」你舉起手臂說。「這真漂亮。」你看看我們的草坪,加了一句,白雪已讓草坪變了模樣。雖然下雪不是我的功勞,但我依然感覺受到誇獎。你邁步走向樹林,我稍稍遲疑,你說你想讓我看看樹林裡的某些東西。那天晴朗明亮,天空蔚藍,白雪覆蓋著光禿禿的樹枝,林中幾乎一覽無遺,看起來似乎安全無虞。我暫且不去想那個遺失在林中、從來沒被找到的男孩。你偶爾停下來對著某個東西對焦,卻從來沒請我擺個姿勢。我們走了很久,直到我再也聽不到剷雪的聲音,再也看不到我們的房子。你蹲下來把雪推開,積雪下有個類似石頭的東西,我剛開始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後來才看到那是一塊墓碑,你發現了一排墓碑,一塊塊平貼在地面上。我動手幫你,先是用戴著手套的雙手,然後用整隻手臂,掘出被掩埋的墓碑。墓碑屬於一戶姓賽蒙斯的人家,共有六口。「他們都埋在這裡。」你說,「媽媽、爸爸和四個小孩。」

「我從不知道這裡有墓碑。」

「我想沒有人知道。我起初發現的時候,墓碑被埋在落葉下。最後過世的是艾瑪,她在一九二三年過世。」

我點點頭,這個名字跟我的名字有點類似,讓我略感不安,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想到這一點。

「看到這些墓碑,我真希望我們不是印度教徒,這樣一來,我媽媽就可以葬在某個地方。但她要我們保證把她的骨灰灑在大西洋。」

我看著你,一臉困惑,所以你繼續解釋,你母親罹患乳癌,癌細胞已擴散到身體各處,這就是你們為什麼離開印度的原因。你們會離開倒不是為了治病,而是不想被打擾。在印度,大家都知道她時日無多,如果你們待下來,親朋好友不免紛紛到你們那棟濱海的漂亮公寓,齊聚在她身旁,試圖幫她逃避那些她無法躲避的事情。你母親不想被眾人的關注逼得喘不過氣來,也不想讓她爸媽見證自己身體惡化,所以要求你父親把你們全都帶回美國。「她已經在馬薩諸塞州綜合醫院找到一個新的醫生,他們說是去看房子,其實是我爸爸帶她去看病。她春天要動手術,但這只是多給她一點點時間,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等到她走了之後再說。」

這個訊息重重落在我們之間,我非常震驚,好像你狠狠朝我臉上打了一拳似的。我哭了起來,剛開始淚珠靜靜滾落,滑下我那幾乎凍僵的臉頰,然後我開始啜泣,雙眼哭得紅通通,鼻子在寒風中抽搐,整個人在你面前變得很醜。我站在那裡,雙手按著臉頰來接淚水,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這副可悲的模樣。雖然你一輩子從沒幫我拍過照,但我很怕你會舉起相機,捕捉到我這副德性。你當然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沒說;你已經說得夠多了。你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艾瑪·賽蒙斯的墓碑。等我終於鎮定下來時,你邁步走回我們家的後院,我跟著你走在小路上,不一會就各走各的,兩人都覺得跟對方在一起很不自在。回家後,你幫忙剷除車道上的雪,我進屋洗個熱水澡,我們的媽媽都以為我的臉被凍得通紅浮腫。你也許以為我是為你或是你母親而哭,但我不是。那時我還太小,無法感受到憐憫或是同情,我只覺得家裡有個瀕死的女人,心裡極度恐懼。我記得站在你母親旁邊,我試戴胸罩,我們兩人在更衣室裡都光著上身,一想到我離患了癌症的她那麼近,我就感到不安。我很生氣你告訴了我,也很生氣你先前沒跟我說,心中又是苦惱,又感覺受到背叛,重新開始討厭起你來。

兩星期後,你離開了。你父母在北岸地區買了一棟馬薩諸塞州知名建築師設計的房子,房子的屋頂完全平坦,四面全是落地玻璃窗,樓上的房間位於室內露臺的一側,客廳的天花板高達二十英尺。房子沒有水景,但有一個讓你母親游泳的泳池,正如她所要求的。你們搬進去的第一晚,我媽媽帶了食物過去,這樣你母親就不必煮飯,殊不知這正幫了個大忙。我們讚美房子和周圍環境,不久後,空空蕩蕩、迴音盪漾的房間卻將充滿病痛與悲傷。有個臥室有扇天窗;你母親跟我們說,她打算把床擺在天窗下。這一切只帶給她兩年快樂的時光,當我爸媽終於得知真相,趕到她垂死的醫院時,我只字未提你曾告訴過我什麼。就這點來說,我信守了諾言。到了那時,我們的爸媽只是普通朋友,不得不同住了幾個星期,之後我們兩家漸行漸遠,你母親曾保證夏天邀請我們過去游泳,但她的身體越來越差,惡化的程度比醫生預期得快。你父母與外界隔絕,依舊對她的病情保持緘默,也很少請客。我爸媽一度繼續抱怨,覺得受到冷落。「唉,我們幫了他們這麼多忙。」他們沉沉入睡之前說。但到了那時,我已經搬回自己房裡,身處牆的另一邊,睡在你曾睡過的床上,再也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

doctor,可解釋為「醫生」,也可譯為「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