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發生了一件怪事。」她說。
「什麼事?」
「那個叫做迪爾德麗的女人打電話來,就是那個我不在的時候,你記下姓名的女人。」
保羅彎下腰,假裝在工具箱裡摸索著找東西。「她說她要找法勞克。」桑繼續說,「她說她是他的朋友,從外地來找他。」
「喔,肯定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打電話來。」他說。
「他從來沒提過有個叫迪爾德麗的朋友。」
「喔。」
桑在一把海灘椅上坐下,電話擱在她大腿上,整個人陷進椅子裡。過了一會兒,她坐直身子,瞪著電話,沒拿起聽筒而隨便亂按號碼鍵。「法勞克沒有一個朋友。」她說,「從我認識他以來,他從不介紹我跟任何朋友見面,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真的。」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保羅,一時之間,保羅以為她想說保羅也沒什麼朋友,但她反而說:「不管怎樣,她怎麼會有我的電話號碼?」
她從法勞克的通訊錄裡找到的;迪爾德麗曾跟保羅承認這一點。法勞克曾提說桑是他表妹,但口氣令她起疑,他把桑的名字寫在「s」那一頁,正好方便她找到桑的電話號碼。保羅搖搖頭,站起來,按一下腳踏車上的手煞車。「我不知道,我想我會問問法勞克。」
「沒錯,問問法勞克。」她站起來走回房間。
那天晚上從康科德回到家裡時,保羅發現桑坐在廚房餐桌旁。他走到冰箱前面,拿出剩下的燉肉時,她一句話也沒說。
「法勞克不在家。」她說,好像回答保羅的問題似的,「他整天都不在。」
他掀起燉鍋的鍋蓋,灑了幾滴水在燉肉上面。「你要吃一點嗎?」
「不了,謝謝。」她皺著眉頭說。
保羅把燉肉放進烤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痠痛,但感覺舒坦。他打算吃東西之前先洗個澡。
「這個叫做迪爾德麗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時候打電話來的?」桑邊說邊阻止正要走出廚房的他。
他把腳後跟一轉,轉身面向她。「我不記得,大概是你出國的時候。」
「她跟你說了什麼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究竟跟你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我沒跟她講話。」他說,脈搏越跳越快;他真慶幸自己原本就一身大汗。「她只是要你回電話。」
「嗯,我沒辦法回她電話,她甚至沒有留下電話號碼。這真是奇怪,你覺得她聽起來像不像個怪人?」
他記得迪爾德麗的淚水。「我愛他。」她曾告訴素未謀面的保羅。他看著桑,勉強裝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我不確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不耐煩地嘆口氣。「請你把那個遞過來,好嗎?」她指著便條本說。
保羅看著桑逐頁翻閱本子,她的手指隨著每一行移動。
「你在找什麼?」他過了一會之後說。
「她的電話號碼。」
「為什麼?」
「我想回電話給她。」
「為什麼?」
她抬頭看他,滿臉怒容。「因為我想,保羅,你有意見嗎?」
他上樓洗澡。洗熱水澡時,他告訴自己這不關他的事;稍後擦乾身子時,他又跟自己說了一次。在滿室蒸氣中,他把頭髮往後梳整齊。當他再度下樓時,他發現她跪在地上翻找垃圾桶,身邊堆滿了報紙和雜誌。
「真該死!」她說。
「你這會兒在找什麼?」
「電話號碼。我記得我不知道為什麼撕下那張紙,我想我把它丟了。」她動手把報紙和雜誌放回桶子裡。「真該死!」她又說了一次。她站起來,用腳輕輕踢了桶的邊緣一下。「我甚至不記得她姓什麼,你記得嗎?」
他深吸一口氣,好像想把這個資訊深藏在自己體內,但又搖搖頭,暗自慶幸終於不必跟她說謊。他確實忘了迪爾德麗姓什麼,好像是某個單音節的字,但除此之外,他早已忘了。
「唉,保羅,」桑過了一會說,「不好意思,剛才我口氣比較衝。」
他穿過廚房,掀開烤箱。「沒關係。」
她的胃咕咕叫,聲音大得保羅都聽得到。「天啊,我剛剛才想起來,我今天一整天都沒吃東西,我想我還是吃一點燉肉,我來做個沙拉吧?」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單獨吃飯,只有他們,而沒有海瑟,他曾經非常渴望這種場合,以前只要桑在場,他就張口結舌,笨手笨腳,但現在他卻感到擔憂。
「我猜她有點奇怪。」他看著桑的後腦勺慢慢地說,桑正對著水槽微微向前傾,扯下生菜葉。她轉過身來。
「怎麼說?你怎麼覺得她奇怪?」
他很緊張,在那一瞬間,他擔心自己也許會緊張得放聲大笑。桑鎮靜地凝視著他。水龍頭依然滴著水,她轉過身把水關掉,廚房裡一片沉寂。
「她那個時候在哭。」他說。
「哭?」
「嗯,沒錯。」
「怎麼哭?」
「就是……就是哭,好像某件事情讓她生氣。」
桑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有好一陣子,嘴巴只是張著。「好,讓我把事情弄清楚,這個叫做迪爾德麗的女人打電話來,說要找我。」
保羅點點頭。「是的。」
「你說我不在。」
「是的。」
「然後她請你跟我說,要我回電話給她。」
「是的。」
「然後她哭了起來?」
「是的。」
「然後怎麼了?」
「只有這樣,然後她就結束通話了。」
一時之間,桑輕輕點頭,似乎對這些資訊感到滿意。接著她忽然搖搖頭,好像想甩開什麼東西。「你為什麼沒有跟我提起此事?」
他真後悔請她一起吃燉肉,也後悔那天接了電話,更後悔搬進這個房間、這棟房子以及他的生活的是桑,而不是另外一個人。「我跟你說了。」他鎮定地說,心中暗暗在兩人之間畫出界線。「我跟你說過她打電話來。」
「但你沒跟我提到這些。」
「我確實沒提。」
她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你難道沒想過我或許希望知道?」
他噘起雙唇,望向他處。
「你說啊?」這下她高聲質問他,「難道你沒想過嗎?」
他依然沒有回答。她憤然走向他,雙手握成拳頭。他把臉歪到一側,準備迎接一記重拳,但她沒有出手,反而抓住自己頭的兩側,彷彿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我的天啊,保羅。」她的聲音很尖銳,很刺耳,讓人幾乎聽不清楚。「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變成她躲著他。她好幾個晚上都不在家,保羅看到她帶著一個週末旅行袋上了查爾斯的小貨車。海瑟這時幾乎已經正式搬過去跟凱文同住,因此,保羅發現家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一個星期後,他才又見到桑。他以為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懶得關上房門。她走進他房裡,身上穿著一件他從未看見過的漂亮的禮服,棉質的短袖白禮服腰線服帖,方方正正的領口展現出她的鎖骨。
「嗨!」她說。
「嗨。」他一點都不想念她。
「我只想跟你說,這一切都是個誤會,迪爾德麗確實是法勞克的老朋友,他們好久以前在大學時代就認識了。」
「你不必跟我解釋。」保羅說。
「她住在加拿大。」桑繼續說,「溫哥華。」
「這樣喔。」
「他們啊,大概每年聯絡一次,幾年前我們剛開始約會而他還住在另一棟公寓時,法勞克跟她提過我,她也記得。她快結婚了,所以試著跟他聯絡,她想寄張請帖給法勞克,她沒有法勞克的新地址或是電話號碼,他的號碼沒有登入在電話簿上,因此,她試著打電話到這裡。」
她似乎對自己這番牽強的解釋感到出奇興奮,兩頰浮現出紅暈。
「保羅,還有一件事。」
保羅抬頭看看。「什麼事?」
「法勞克打電話給迪爾德麗,問問你說過的那些話。」
「我說過的哪些話?」
「你說她哭了。」桑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跟我說,她完全不知道你說些什麼。」她聽起來好像在憋著嗓子說話,飛快地吐出每個字。
「你是說我捏造?」
她沒說話。
為了她好,他才告訴她迪爾德麗哭了。那天晚上在廚房裡,他看著她做沙拉,心裡感覺她四周的牆正在坍塌,所以才想用某種方式警告她。現在他只想把她從站著的門邊推開。
「我為什麼要捏造這種事?」他感覺頭的一側神經抽痛。
她不但不跟他爭辯,反而把頭靠在門框上,帶點同情地瞄他一眼。「我不知道,保羅。」他忽然想到這是她頭一次到他房裡找他,有那麼一刻,她似乎想找個空位坐下,但她把頭挺直。
「你真的以為這樣就會讓我離開他嗎?」
「我不認為這樣會讓你做出任何事情。」保羅說。這會兒他把牙齒咬得格格響,整個身子因她的指控而沉重麻木。「我沒有捏造。」
「我的意思是,保羅,你喜歡我是一回事。」她繼續說,「喜歡某人是一回事,但捏造出那種事情……」她停下來不說話,嘴巴微微上揚,露出某種不是微笑的表情。「這太可悲了,真的,可悲!」說完她就走出房間。
當他們再度擦身而過時,她沒有因為先前情緒失控而道歉。她似乎不氣惱,只是漠然。他注意到她先前留在微波爐上方的那份《波士頓鳳凰報》,報內的房地產頁張已被折角,而且好幾則廣告已被圈起。她來回家中和法勞克家,碰巧看到保羅時,短暫瞥了他一眼,露出淺淺機械性的一笑,然後看向他處,彷彿他是個隱形人。
等桑去書店上班時,保羅待在他房裡,直到聽到她離開才出來。她一齣門,他就走進廚房,倒空整個冬天都沒有清理的垃圾桶。他從頭到尾翻看每本雜誌,攤開每份報紙,尋找那張寫著迪爾德麗電話號碼的紙片。桑先前找了半天沒找到,但他也沒有找到。他翻出電話簿,隨意翻頁,搜尋一個叫做迪爾德麗的女人,根本不在乎這麼做是多麼荒謬。翻著翻著,他忽然記起她姓什麼。她的姓氏伴隨著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她在電話中自我介紹的聲音,自然而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翻到「f」頁,看到一位住在貝爾蒙的d·芙雷,他伸出食指劃過這個姓名,在紙張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隔天,他打電話過去,留了話在她的答錄機上,請她回電。留了話後,他感到有點頭暈目眩。他知道迪爾德麗也想保持距離,因此,他擔心她不會回電,但也正因如此,所以他一再打電話過去,不斷留言。「迪爾德麗,我是保羅,請打電話給我。」他每次都這麼說。
而後有一天,她接起了電話。
「我必須跟你談談。」他說。
她聽出他的聲音。「我知道,保羅,你聽我說……」
他打斷她的話。「這樣不對。」他說。他坐在圖書館大廳的電話亭裡,看著學生們對著警衛亮出學生證。他在口袋裡翻找出更多零錢。
「我聽你講話,對你也不錯,我大可不必跟你說話。」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錯了。」她聽起來再怎麼都不像喝醉,或是調情,或是絕望沮喪,或是氣憤,而是完全正常,客客氣氣,但有點冷漠。
「我甚至沒有跟她說你告訴我的其他事情。」他看到一個學生站在電話亭外,等著他打完電話。保羅壓低音量,他覺得自己有點歇斯底里。「記得那些事情嗎?」
「拜託,我說我很抱歉,請等一下,不要結束通話。」保羅聽到門鈴聲,一分鐘後,她回來接電話。「我得走了,我會回電話給你。」
「什麼時候?」保羅擔心她在騙他,藉此想擺脫他,口氣強硬地逼問。當初保羅想要掛電話時,是她求他不要掛。
「晚一點,今天晚上吧!」她說。
「我要知道什麼時候。」
她說十點鐘會打電話過去。
他掛了電話,手裡還拿著聽筒,這時心裡馬上想到了一個點子。他離開圖書館,走到最近的一家radioshack電器專賣店。「我需要一部電話。」他告訴店員,「還有一個兩孔的分線插座。」
那天晚上桑在書店工作;她像往常一樣九點以前就回到家裡。她走進廚房取她的信件,一句話都沒跟保羅說。
「我打電話給迪爾德麗了。」保羅說。
「你為什麼要再管這件事?」桑一邊翻閱一本郵購目錄一邊冷冷地說。
「她十點會打電話給我。」保羅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偷聽我們的談話,我買了一部電話機,也已經接上我們的電話線。」
她放下郵購目錄,注意到那部電話機。「老天爺啊,保羅!」她低聲喝斥,「我他媽的真不敢相信你居然這麼做!」
她回去她的房間;九點五十五分,她走出來坐在保羅旁邊。他已經把兩部話機擺在桌上,十點零一分整,兩部電話同時響起,保羅拿起其中一個聽筒。「哈囉。」
「是我。」迪爾德麗說。
他點點頭對桑示意,桑慢慢小心翼翼地拿起另一個聽筒,把它靠近耳邊,但沒有碰到耳朵。她拿著聽筒的姿勢很不自然,聽筒下端遠離她的嘴邊,指向她的肩膀。
「我說過了,保羅,我很抱歉先前打電話給你,我不該這麼做。」迪爾德麗說。
她似乎放鬆了下來,也願意跟他講話,她顯然不趕時間,保羅也放鬆了一點。「但你打了。」
「沒錯。」
「你因為法勞克而哭?」
「沒錯。」
「然後你把我說成是個騙子。」
她沒說話。
「你不承認。」
「那是法勞克的點子。」
「而你就照辦。」保羅說。他看著桑,桑的上排牙齒緊咬著下唇,看起來很痛苦。
「保羅,不然我能怎樣?」迪爾德麗說,「他發現我打電話給你,生氣得不得了,他拒絕跟我見面,拔掉電話,甚至不肯開門。」
桑把手掌貼在桌子邊緣,似乎想推開桌子,但她只是把自己推回椅子上,椅子摩擦著塑膠地板。保羅伸出一隻指頭按住嘴唇,而後他才想到對迪爾德麗而言,發出聲響的是他。迪爾德麗繼續講話。
「保羅,我很抱歉把你扯進來,我真的很抱歉打電話給你,但是法勞克一直說桑是他的表妹,我請他介紹我們兩人認識,他卻拒絕,我剛開始不在乎,我想我不是他生命裡唯一的女人,但後來我愛上了他。」她解釋她想要相信他,她是個三十五歲的女人,而且已經結婚又離婚,她沒時間玩這種遊戲。
「但我跟他分手了。」她說,一副就事論事的口吻,「你知道的,曾有一度,我真的相信他少了我活不下去,他就是這樣對待女人,他依賴她們,他叫她們做上百件事情,讓她們相信少了她們,他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今天下午你打電話來時,按門鈴的就是他,他還想見我,還想秘密跟我交往。你知道嗎?他沒有朋友,只有情人,我想他需要她們,就像其他人需要家人或朋友一樣。」這會兒她聽起來理智而冷靜,好像正在描述一場多年前的婚外情。桑閉上雙眼,慢慢搖頭。有隻狗在叫。
「那是我的狗。」迪爾德麗說,「它始終非常討厭法勞克,它跟一個足球差不多大,但每次法勞克來我家,他都叫我在樓梯口架上護欄。」
桑深深吸口氣,悄悄把聽筒放在桌上,然後又拿了起來。
「我該掛電話了。」保羅說。
「我也是。」迪爾德麗同意,「我想你必須告訴她。」
他嚇了一跳,害怕迪爾德麗發現他的把戲,也擔心她知道桑在偷聽。「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關於我和法勞克的事情。她應該知道,你聽起來像是她的好朋友。」
迪爾德麗掛了電話,保羅和桑在原處坐了好久,靜聽沉默之聲。他已向桑證明自己的清白,但他卻不覺得安心,也沒有報復的快感。桑終於掛上聽筒,慢慢站起來,但沒有做出其他舉動。她看起來似乎與周圍隔絕,好像必須依然保持神秘,好像一丁點聲響或是舉動就會洩漏出她的存在。
「我很抱歉。」保羅終於說。
她點點頭,走回她的房間,關上了門。過了一會兒,他也走向她的房間,站在門外。「桑?你需要什麼嗎?」
他站在原地,等著她回答,他聽到她在房裡走動,當房門開啟時,他看到她換上了一件衣袖緊貼著手臂的黑色長袖上衣,她那件粉紅色外套披在手臂上,皮包斜掛在肩上。「我需要你開車送我一程。」
在車裡,她指引方向,等到非開口不可的時候才告訴他怎麼走,或是在哪裡轉彎。他們一路開過奧爾斯頓,駛過史塔羅路。「那裡。」她指著一棟醜陋的大廈說。大廈位居劍橋區的河畔,毫無迷人之處,但顯然相當高階。她下車,開始往前走。
保羅跟隨她。「你在幹嗎?」
她加快腳步。「我得跟他談談。」她聲音單調地說。
「我不知道,桑,這樣好嗎?」
她走得更快,鞋子敲擊人行道發出嗒嗒的響聲。
大廳裡擺滿了米黃色的沙發和盆栽的樹木,坐在桌旁的非洲裔門房認出桑,對他們兩人笑笑。他正在聽收音機,而且把收音機轉到法文新聞臺。
「晚安,小姐。」
「哈囉,雷蒙。」
「又變冷囉,小姐,說不定等一下會下雨。」
「或許吧!」
她手指緊按著電梯按鈕,直到電梯到達為止,等待時,她對著一側的鏡子梳理頭髮。電梯到了十樓,他們走出電梯,一起來到走廊盡頭。每一道門都上了厚厚的深褐色油漆,她輕輕叩打形狀像個小黃銅相框的門環,門內傳來電視聲,然後一片沉靜。
「是我。」她說。
她又輕叩一下,然後連續輕叩五下,十下。她把額頭緊貼著門。「我聽到她怎麼說了,法勞克,我聽到迪爾德麗怎麼說了。她打電話給保羅,我聽到她說的話。」桑的聲音發抖。
「求你開門。」她試試門把,但金屬門把很牢固,動也不動。
門內傳來腳步聲,門鏈隨之鬆開,法勞克開了門,臉上的胡碴一天沒颳了。他穿著粗紡毛衣和絨褲,光裸的腳上套著黑色的帆布便鞋,看起來不像個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書呆子。「我沒有邀請你來這裡。」他一看到保羅就刻薄地說。
雖然知道這麼多事情,但保羅依然被這番話所刺傷,無法開口為自己反駁。
「請你離開。」法勞克說,「拜託,就這麼一次,請你試著尊重我們的隱私。」
「她叫我來的。」保羅說。
法勞克探身向前,伸出雙臂推開保羅,他的姿態相當不自然,好像保羅是一件大型傢俱。保羅後退一步,抓住法勞克的手腕企圖反抗,兩人同時摔倒在走廊地上,保羅的眼鏡飛落到地毯上。保羅輕易制住了法勞克,手指深深掐進法勞克的肩膀。他重重捏著法勞克的兩肩,透過厚厚的毛衣,他感覺得到肌腱的彈性,也知道法勞克不再抗拒。短短一刻之間,保羅整個人壓在法勞克上面,好像情人一樣馴服了對方。他抬頭看看,尋找桑,卻不見她的蹤跡。他再回頭看看身下這個他幾乎不認識但卻極度厭惡的男人。「她只是要你承認有這回事。」保羅說,「我想這是你欠她的。」
法勞克對著保羅的臉吐痰,冰冷的唾液讓保羅稍稍後退,法勞克趁機推開他,跑進公寓,用力關上門。走廊上的其他大門陸續開啟,保羅可以聽到法勞克拉上門鏈。他找到他的眼鏡,站了起來,把耳朵貼在上了漆的木門上。他聽到哭聲,然後一連串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一度還聽到法勞克說:「住手,拜託,拜託,事情不像你想得那麼糟。」然後桑說:「有幾次?你做了幾次?你在這裡的床上做了嗎?」
一分鐘後,電梯門開了,有個男人走向法勞克的公寓,這人身材瘦高,一頭灰髮,手上拿著一大串鑰匙。「我是大廈管理員,你是誰?」他問保羅。
「我跟裡面的那個女人住在一起。」他邊說邊指著法勞克的門。
「你是她先生?」
「不是。」
管理員一邊敲門,一邊說鄰居們已經提出抱怨。他一直用指關節猛敲門板,直到法勞克開門為止。
活動式的投射燈照亮了門內的玄關,保羅瞥了一眼沒有窗戶的潔白廚房和操作檯上的一疊食譜,廚房右邊的餐廳漆著跟桑房間一樣的草綠色。保羅跟著管理員走進客廳,客廳裡有張米白色的沙發,一張咖啡桌以及一扇通往陽臺的活動門,遠處依稀可見雪鐵戈的招牌,上面的顏色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填滿。沿著牆面的書櫃已被推倒在地,架上的書堆成一堆,咖啡桌上電話的聽筒滑落到一旁,聽筒垂在電話線上,一再發出輕輕的嗶嗶聲。雖然一團混亂,但客廳依然感覺空蕩蕩,好像某人正要搬出去。
桑跪在一張東方地毯上,收拾似乎原本是個花瓶的碎片。她在發抖,頭髮亂七八糟,垂向地面,半遮住她的臉。地上到處都是水,還有水仙、百合和鳶尾花的殘跡。她小心拾起玻璃,把碎片堆在咖啡桌旁。她的髮間有些花瓣,臉上、頸間以及露在黑色套頭毛衣之外的皮膚上也沾了花瓣,彷彿她把花瓣當成乳液塗抹在身上。她的領口上有幾處紅腫,色澤鮮明而觸目。
他們幾個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她,沒人說任何話。一名警察上門,一時只見他黑色的靴子,佩戴的槍和對講機,對講機的雜音取代了原本的沉寂。他說大廈裡有人打電話到警察局抱怨。桑依然蹲在地上。他問桑,法勞克有沒有動手打她,她搖搖頭。
「你住在這裡嗎?」他問。
「這些牆是我漆的。」桑說,好像這樣就能解釋一切。保羅記得她光著腳,邊聽比莉·哈樂黛邊油漆她自己房間的模樣。
警察彎下腰察看地毯上的碎玻璃和殘破的花瓣,注意到她皮膚上的紅腫。「怎麼回事?」
「我弄的。」她說,眼淚很快流下臉頰。她的聲音變得濃重,帶點悔意。「我自己弄的。」
在那之後,一切都循序進行,每個人朝著不同方向前進,沒跟彼此打交道。警察填好一份檔案,然後拉起桑,送她到浴室。管理員跟法勞克提到罰金之類的事情,邊說邊走出去。法勞克走到廚房,拿了一卷紙巾和一個垃圾桶,跪在地毯上清理桑造成的混亂。警察看著保羅,好像首次打量他似的。他問保羅是否涉入此事。
「我是她的室友。」保羅回答,「我只是開車送她一程。」
隔天早上,保羅被車門開關的聲音吵醒。他走到窗邊,看到計程車司機蓋上後車廂。桑在廚房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她要去倫敦找她姐姐。「保羅,昨天謝謝你。」紙條上說。紙條旁邊還放了一張簽了名的支票,用來支付她那份房租。
連著幾天,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他幫她拿信,書店打電話來詢問她在哪裡,保羅告訴他們,她患了感冒。兩個星期後,書店又打電話來,這次是叫她不用來上班了。第三個星期,法勞克開始打電話來找她,他沒有說自己是誰,一晚接著一晚,保羅告訴他桑不在家,他也沒有逼問保羅。他對保羅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客氣,在電話中道謝,說晚一點再試試看等等。保羅喜歡接到這些電話,他喜歡那種不讓法勞克知道桑在哪裡的感覺。而後有一天,法勞克打電話來的時候,那個星期待在家裡準備考試的海瑟剛好接了電話,而且告訴他:「桑出國了。」從此以後,法勞克就不再來電。
那個月月底,房租到期了,保羅和海瑟沒有足夠的錢付房租。他沒有聯絡桑的爸媽,反而在一份舊電話賬單上找到她姐姐在倫敦的電話號碼。一名女子接起電話,聲音跟她一模一樣。
「桑?」
聽筒易手,一個男人隨之接起電話。「哪一位?」
「我是她在美國馬薩諸塞州布魯克萊恩的室友保羅,我想找桑。」
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幾分鐘後,保羅不知道該不該結束通話再打一次,然而那個男人再度接起電話,卻沒有因為延誤回話而道歉。「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我想她會感謝你打電話來。」
那個週末,查爾斯過來收拾桑的東西。他把她的衣服扔進黑色塑膠袋裡,掀掉沙發床的床單,還請保羅幫他把沙發床搬到人行道旁。他一邊在廚房桌上替加了框的印度細密畫包上報紙,一邊告訴保羅他跟桑通過電話,桑打算在倫敦的姐姐家住到夏末。「你知道嗎?我一直叫她離開他,我甚至從沒見過那個傢伙,你相信嗎?」
查爾斯把東西搬到小貨車上,最後家裡只剩下草綠和鼴鼠色的牆以及懸掛在濾水盤上方的植物,表示桑曾經住在這裡。「我想就這些了。」查爾斯說。
貨車消失了,但保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沿街的房屋。雖然查爾斯是她的朋友,她卻沒有告訴查爾斯。保羅好幾個月前就知道有迪爾德麗這個女人。那天晚上在法勞克的公寓裡,桑在浴室裡梳洗乾淨後,整個人趴在地上,爬進法勞克的衣櫃裡,哭得不能自控,一度甚至拿著一隻鞋打自己。她拒絕出來,最後警察只好拉著她的腋下,強拖著她離開公寓,告訴保羅送她回家,一片片微小的花瓣和葉片依然黏在她的髮間。在電梯裡,她拉著保羅的手,開車回家的整條路上,她也沒放手,在車裡,她把頭埋在兩膝之間,哭個不停,而且不肯放開保羅的手,即使他得換擋,她也一直抓著不放。他已幫她繫上安全帶;她的身體僵硬,不肯彎曲。當他們轉進家裡附近的街道時,她似乎頭也不抬就知道已經到家,到了那時,她不哭了,但流著鼻涕,伸出手背將它抹去。天空下起小雨,不到幾秒鐘,車窗和擋風板似乎佈滿了細痕,看起來像是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傷痕,小小的血滴凝結成一條條細細的斜紋。
保羅通過考試的那天,他的兩位教授帶他到四季大飯店的酒吧喝兩杯。那天下午他喝醉了,在異常溫煦的春天喝下太多冰涼的馬提尼。他昨天晚上睡眠不足,這會兒空腹喝酒,喝得太快,忽然之間就醉了。他回答出每個問題,表現優異地熬過了三小時的苦戰。「讓我們假裝那事從未發生。」他的評審委員們告訴他,意指他先前丟人的表現。他們最後再跟他握一次手,拍拍他的背表示稱許。跟他們道別之後,他去上洗手間,在臉上潑些冷水,拿條昂貴厚軟的白毛巾按按太陽穴,拿起水槽旁邊包著皮革的瓶子,往身上噴了點古龍水。他走回大廳,接待櫃檯、龐大的花束、穿著體面的客人、堆滿了昂貴行李箱的黃銅推車,這一切都像旋轉木馬一樣繞著他轉動,然後排列成弧形,一個接著一個在他眼前飄浮。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看著這些影像宛如煙火一樣浮現又消逝,不願讓它終止。他忽然想要有一筆錢,金額足夠讓他昂首走向櫃檯,訂下一間房間,寧靜的房裡有張白色的大床。
走出飯店後,他轉個彎,過了馬路。他走向共和大道,共和大道這一端的街景,跟學校附近非常不同。這一帶是條優雅的林蔭大道,兩旁盡是漂亮的豪宅,還有一排讓人坐下來欣賞建築物的長椅。街道依照字母順序排列:柏克萊、克萊瑞登、達特茅斯。他酒醉未醒,慢慢往前走,偶爾看看有沒有計程車可以送他回家。在艾克斯特街上,他看到一對男女坐在長椅上,那是法勞克和一個女人,女人苗條卻憔悴,瘦削的鼻子對她的臉來說,顯得有點過大。她交叉著細瘦的雙腿,清澈的翠藍色雙眼塗上一層厚厚的睫毛膏,而且眼睛眨得很快,好像被一粒沙子弄得發癢。
他們的對面有張空長椅,保羅走過去,坐了下來。他鬆開領帶,直直瞪著法勞克。為了這個男人,迪爾德麗打電話給一個陌生人,讓自己出醜;為了這個男人,桑趕著從家裡出門,而且拒絕了所有追求者。這些追求者不認識她,因而毫無機會。「那不是愛。」她曾說。他們依然偶爾來電,聲音充滿急切,用意也非常明顯。「你知道她在倫敦的電話嗎?」他們其中一些人問道,但保羅已經扔掉電話號碼。他把頭歪向這邊,歪向那邊,小心打量法勞克。保羅曾經壓在這個男人身上,曾經感覺到壓在身下的那兩條腿、那個胸膛,也曾嗅聞過他的頭髮和鼻息。桑和迪爾德麗都跟他分享了這種經驗,兩人卻也以為只有自己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法勞克和那個女人互看了一眼,保羅心想,你們要怎樣就怎樣吧,然後輕輕竊笑了一聲。法勞克無法阻止他;最起碼不能在身旁這位新女友面前動手。他身子一攤,頭靠著長椅的木板,讓下午的陽光溫暖他的身子、他的臉。他閉上雙眼,好想伸展四肢。
他感覺有人捅了一下他的手臂,原來法勞克已經站到他面前。
「你應該慶幸我沒有起訴你。」法勞克說。他講得字字清晰,毫無恨意,猶如閒聊般。
保羅揉揉眼鏡之後的雙眼,拿下眼鏡。「什麼?」
「你弄傷了我的肩膀,我得去做核磁共振檢查,說不定必須開刀。」
女人這會兒站到法勞克後面幾英寸,她說了幾句話,但保羅聽不見。
「他應該知道。」法勞克對她說,不悅地提高音量。然後他聳聳肩,兩人一起離去。他們走路的樣子很奇怪,雖然走在一起,但是兩人之間卻有些空間。保羅這下才注意到女人手中有一條非常長的皮帶,皮帶盡頭有隻黃色的小狗,女人緊拉著皮帶,被小狗拖著往前走。
scholasticassessmenttests,美國大約三千九百所大學共同組成的文教組織——美國大學委員會委託教育測驗服務中心定期舉辦的測驗。
tabouli,一種中東簡易混飯,可當冷盤來食用。
美國零售品牌,專營男女和兒童服飾、鞋類和配飾。公司在美國擁有眾多零售和工廠店,也可網購和郵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