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管閒事

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1頁,共2頁

不時有男人打電話給桑說要娶她。桑通常不認識這些男人,有時甚至都沒聽說過他們。但他們聽說她漂亮、聰明、年方三十、孟加拉人,而且依然單身,因此,這些大多碰巧也是孟加拉人的男士,便從她爸媽的朋友的朋友那裡拿到她的電話號碼。桑說她爸媽急著想把她嫁出去,還說這些男人跟她說話時,總是弄錯細節,比方說,他們聽說她專攻物理,其實她攻讀哲學,或者他們以為她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其實她拿的是紐約大學的學位。他們叫她「桑吉塔」,其實大家都叫她「桑」,他們佩服她在哈佛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其實她讀了一學期就從哈佛休學,現在在哈佛大學廣場的一家書店兼職打工。

當有意結婚的男子來電時,桑的室友保羅和海瑟總是聽得出來。「喔,嗨!」桑通常坐在仿橡木的餐桌旁,雙眼骨碌碌轉地說,那雙古銅色的雙眼,有時看起來是綠色。她無精打采地縮在椅子上,一副心煩卻無可奈何的模樣,就好像她乘坐的那班地鐵被困在了兩站之間。桑從來不對這些男人失禮,這點讓保羅有點失望。打電話來的人解釋雙方之間複雜且八竿子打不到的關係時,她只是耐心聆聽。保羅有點嫉妒這些牽強附會、勉強跟桑扯上關係的男人,儘管和桑合租一棟房子,合用一間廚房,合訂一份《波士頓環球報》的是他。追求者遠從洛杉磯,近從水城來電,她跟保羅和海瑟說,有次她果真同意跟其中一位男士見面,他開車載她沿著i-93號公路北上,從公路上指著他任職的公司給她看,然後帶她到dunkin'donuts甜甜圈連鎖店,就著麻花甜甜圈和咖啡,在店裡跟她求婚。

進行這些對話時,桑有時在擺在電話旁邊的便條本上做筆記。她寫下對方的名字,或是「卡內基·梅隆」、「喜歡推理小說」等等,寫著寫著,她就開始信筆塗鴉,畫起星星和方格遊戲。出於禮貌,她會問對方几個問題,請問這位經濟學家、牙醫或是冶金工程師喜不喜歡他的工作。她總用同一套無傷大雅的謊言婉拒跟這些男人出去吃飯:她忙於功課、畢竟這是哈佛大學等。有時候,如果保羅剛好也坐在桌旁,她會在談話進行之間寫幾句話給他看:「他聽起來像是十二歲」,「百分之百的白痴」,或是「這個傢伙有次吐在我爸媽的游泳池裡」,她邊把話筒貼在耳邊,邊對著他搖搖便條本。

掛了電話後,桑才開始抱怨。這些男人怎麼敢打電話給她?她經常說。他們怎麼敢窮追她?這侵犯了她的隱私權,侮辱了她這個成年女性。這些人真是可悲。保羅和海瑟若能聽到他們滔滔不絕說著自己的事情就好囉。講到這裡,海瑟有時插上一句:「天啊,桑,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抱怨,幾十個成功,說不定甚至相當英俊的男人連面都沒見過就想娶你,你還期望我們為你感到難過嗎?」海瑟是波士頓學院的法律系學生,已經滿心怨恨地單身了五年。她跟桑說這些人的求婚相當浪漫,但桑搖搖頭。「那不是愛。」桑認為那跟媒妁之言沒什麼兩樣,這些男人真正感興趣的不是她,而是一位經由種種閒話和一群一廂情願的印度人勾勒出來的神秘人物。在眾人的閒言閒語中,她成了一個年歲漸長、長年受到忽略、婆羅多舞跳得非常棒、sat考試考滿分的模範生。如果他們知道她真實的一面以及她如何謀生,也就是說,她雖然各項考試得了高分,現在卻在書店收賬、把平裝本書籍堆成一座座金字塔,他們還願意跟她有所牽扯嗎?「更何況,」她總是提醒保羅和海瑟,「我已經有個男朋友。」

「你就像佩妮洛普。」有天晚上,保羅鼓起勇氣說。他最近正重讀瑞德蒙·拉提莫翻譯的荷馬作品,為明年春天的英國文學口試做準備。

「佩妮洛普?」她正站在微波爐前熱一些米飯,保羅看著她從微波爐裡端出盤子,在熱騰騰的米飯里加入一些跟他的花生醬一起擺在冰箱門邊的褐色辛辣的印度調味醬。

「《奧德修紀》的人物?」保羅慢慢地說,以一個問題回答她的問題。他個子高,卻不瘦弱,手指和小腿都很結實,還有一頭柔細的淡黃色的頭髮。他外表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副昂貴的名牌眼鏡,棗紅色的鏡框呈現完美的圓弧形狀,那是比肯街上一家眼鏡專賣店的漂亮女店員勸說他買的,但是保羅本來就不喜歡這副眼鏡,即使專門為他作了調整,他依然不喜歡,到現在還是不滿意。

「好吧,《奧德修紀》。」桑邊說邊在桌旁坐下,「佩妮洛普,只不過我不會打毛線。」

「編織。」他更正她,「佩妮洛普不停編織和拆開壽衣,藉此趕走追求者。」

桑把一匙米飯舉到唇邊,對著米飯吹吹氣,好讓它降溫。「這麼說來,打毛線的女人是誰?」她看著保羅問道,「你應該知道的。」

保羅停頓了一下,他想給她一個好印象,但腦中卻一片空白。他知道那是狄更斯作品中的某個人物,他房裡也有平裝本選集。「我馬上回來。」他說。然後他停步,鬆了一口氣。「《雙城記》。」他跟她說,「德法奇太太。」

桑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接起電話的是保羅。那是七月一個星期六的早上九點,她來電詢問他和海瑟在《波士頓鳳凰報》刊登的徵求室友廣告。電話把他從睡夢中吵醒,他穿著睡袍,睡眼惺忪地站在那裡,心想「桑」不知道是哪種名字,幾乎以為她是個日本女孩。直到她來訪臨走前簽了一張押金的支票,他才看到她的全名是「桑吉塔·比司瓦」。他在她的郵件,她每個月收到的厚重、瀰漫著香水味的ivogue/i雜誌,以及她同意支付的電費賬單上,都看到這個名字。桑抵達,按下門鈴,門鈴重重響了兩聲時,海瑟正在洗澡,所以他獨自接待了她。她一頭長髮隨意垂落,保羅後來才知道她很少這麼做,但那天跟在她後面時,他相當喜歡她的長髮垂落到肩胛骨的高度,充滿保護意味地貼著她的身體。她跟其他人一樣讚賞驚人的中央樓梯,一隻手放在欄杆上。這座樓梯每隔六級臺階就向右轉折,一共轉了六次,而且全是原木所建,木材閃爍著白蘭地醇酒般的光澤。整棟房子只剩下這座樓梯堪稱美觀,讓人對樓上的一切產生不切實際的預期。其實廚房裡的褐色櫥櫃醜陋不堪,發黴的浴室缺了瓷磚,為了保護樓下房東的安寧,樓上還全都鋪了黃褐色的地毯。

她注意到屋內很空,跟著保羅走進空房前,還在樓梯間徘徊了一會兒。角落有個建在牆內的櫃子,櫃子有著希臘式露柱和方格玻璃櫃門。桑開關了一下櫃門,保羅告訴她,這個房間原本是飯廳,這個櫃子則用來存放瓷器。樓梯底對面有一間浴室,保羅和海瑟合用樓上另一間比較大的浴室。「我覺得好像站在一個空冰箱裡。」她說,意思是房間的牆本來是藍色,後來漆上一層白漆,在天花板燈光的照耀下,整個空間感覺冰冷而死板。她伸手撫過一片牆面,小心翼翼撕下一塊遺留在那兒的膠布。以前廚房和房間之間有道拱門相通,雖然後來被填補起來,但桑依然看得到拱門的痕跡,好像牆上多了一道疤痕。

她看房子時,電話響了,又有一個人來電詢問廣告,但那時桑早已交出押金。她已見過海瑟,三個人在窗戶油漆剝落、沙發骯髒、擺著一張黃色躺椅的客廳裡閒聊。他們跟她提到如何分配家務,以及他們的房東,兩位房東都是布萊根婦女醫院的醫生。他們還跟她說家裡只有一個電話插座,插座在廚房裡,電話線很長,每個人都可以把電話拿到自己房裡,但電話線若拉得太長,有時電話會一直啪啪響。

「我們曾考慮再多加一條電話線,但那太貴。」海瑟說。

「沒關係。」桑說。

很少跟任何人講電話的保羅根本沒說一句話。

她幾乎沒搬什麼東西到家裡:沒有鍋子,沒有電器,除了一盆病懨懨的黃色心形樹葉的懸掛植物之外,沒有任何廚房用品。在一個星期天,一個朋友幫她搬進來,保羅猜想這名男性友人不是她的男朋友(她頭一次來訪時曾提過她的男友,她跟他們說,他是埃及人,正在開羅探望爸媽,任教於哈佛大學,教授中東歷史)。這位朋友名叫查爾斯,他穿著一雙包住腳踝的運動鞋,一件亮橘色的保齡球運動衫,頭髮亂七八糟地紮成小馬尾。他和桑從一輛小貨車後面搬下一張沙發床、兩個大大的破行李箱、一大堆購物袋和幾個盒子,兩人搬東西時,他向桑講述昨晚的約會。保羅坐在陽臺上,試著閱讀《坎特伯雷故事集》,他大喊表示願意幫忙,但桑說東西不多,不需要幫忙。他們的談話讓他分心,但他依然待在原處,透過欄杆看著桑。查爾斯開玩笑說她不能再買太多東西,這樣一來,將來搬出去才會像搬進來一樣容易。桑原本跟他有說有笑,但這會兒停了下來,一臉愁容。她兩手抱著一個捲起來的毯子,抬頭看著屋子。「我不知道,查爾斯,我不知道會在這裡住多久。」

「他還是堅持等到你們結婚才肯住在一起?」

她搖搖頭。

「他怎麼說?」

「他說他不想把事情搞砸。」

查爾斯挪了挪手上抱著的箱子。「但他承認你們會結婚吧?」

她轉身走回小貨車。「他說過‘等我們有了小孩,我們就在列剋星敦買棟大房子’之類的話。」

「你們在一起已經三年了。」查爾斯說,「就算他比較保守吧!你就喜歡他這一點,不是嗎?」

接下來幾個晚上,桑睡在客廳沙發上,她的東西暫時存放在角落,方便她粉刷房間。保羅和海瑟對這點皆感驚奇,因為當他們搬進來時,都沒有花時間整修自己的房間。她替牆壁選了柔和的草綠色,牆壁裝飾線板則漆上最淺的淡紫色,她告訴保羅,油漆公司把這種顏色稱為「鼴鼠」,她想象中的鼴鼠卻完全不是這副模樣。她邊講話邊用力攪動廚房操作檯上的油漆罐。「你會把它叫做什麼?」她忽然問他。他想不出如何回答,等到上樓後一個人坐在他大大的三夾板書桌前時,他才想到以前全家星期天晚上出去吃漢堡時,他媽媽始終在新堡冰淇淋店點的那一種冰淇淋。他媽媽多年前已經過世,不久爸爸也走了。他們五十多歲、上了年紀時才收養保羅,因此,大家經常誤以為他們是保羅的祖父母。稍後在廚房裡,當桑走進來時,保羅說:「覆盆子。」

「什麼?」

「油漆的顏色。」

她露出一個略顯擔心的淺笑,好像一個困惑孩童露出的那種笑容。「嗯,很好笑。」

「名稱很好笑?」

「不,你繼續話題的方式有點好笑,我們啊,六個小時前說起過這件事,你現在卻指望我記得我們說過些什麼。」

第二天早上,保羅一開啟房門就聞到一股新鮮但甜膩的油漆味,也聽到滾筒刷在牆壁上下滾動的嗖嗖聲。海瑟出去後,桑開始放音樂,一張接著一張播放比莉·哈樂黛的cd,當時已經連著好幾天潮溼酷熱,保羅在比較涼爽的客廳裡讀書,離樓梯底另一邊的桑只有幾步之遙。

「喔,老天爺啊!」她走向浴室時看到他,頓時大叫,「這音樂一定讓你抓狂。」她穿著一件褲管剪短的牛仔褲以及一件肩帶有如內衣肩帶的黑色無袖上衣,她光著雙腳,小腿和大腿上沾上了點點油漆。

他騙她自己經常聽著音樂讀書。但他注意到她最常到廚房清洗油漆刷子,或是從一個大圓桶中舀酸奶吃,所以第二天他就移師廚房,在那裡泡了一壺茶,並在手錶上定時,這樣他才知道何時該濾出茶葉,桑看了覺得相當有意思。下午時分,她姐姐從倫敦打電話來,聲音跟桑一模一樣。一時間,保羅幾乎以為那是桑自己不知怎麼地從她房間打電話給他。「我沒空講話,我正幫我房間漆上草綠和鼴鼠色。」她高興地跟她姐姐彙報。當她放下聽筒時,黑褐色的聽筒上留下幾個鼬鼠色的指紋。

他喜歡在她進進出出的時候讀書。她很欽佩他的博士學位已經進展到這個階段——她跟他說,一年前她從哈佛休學後,她媽媽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一個星期,她爸爸則拒絕跟她說話。她受夠了學術研究,憎惡學術圈的高度競爭,把人逼得像個僧侶。她男朋友就是如此,他每天總是抽出一段時間在家工作,拔掉電話,為了下一個研討會撰寫論文。「你會做得很好。」她跟保羅保證,「你很投入,我看得出來。」她問他考試怎麼考,他跟她說考試為時三小時,包括三個題目,內容涵蓋三個世紀的英國和歐洲文學。

「他們可以問你任何問題?」她好奇地問。

「只要在合理範圍之內。」

「哇。」

他沒有告訴她實話——去年他已經參加過考試,但是沒過。只有他的評審委員會和幾個學生知道這件事,他想躲開他們,所以才寧願待在家裡。他不是準備不周,而是在那個晴朗的五月早晨,他的頭腦背叛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腦筋居然像一塊害他睡覺時腳抽筋縮在一起的僵硬肌肉,全都糾結成一團。在那可怕的整整五分鐘裡,教授們拿著寫滿問題的拍紙簿瞪著他,一輛電車沿著共和大道來回行駛,他卻答不出第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是關於「理查三世」劇作之中帶有滑稽色彩的惡毒。他已經讀過這個戲的劇本多次,次數多到劇中每一幕都歷歷在目,一幕幕的場景倒不像是舞臺的演出,反而是平裝本莎翁戲劇中一行行朦朧的字跡。他感覺自己臉色潮紅;這正是考試之前他連著好幾個月做的噩夢。他的主考官們頗有耐心,又問了另一個問題,他回答得結結巴巴,痛苦至極,講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無法繼續下去。最後有個頭上除了一圈白髮,其餘部分都光禿禿的教授,好像警察制止車輛通行似的伸出一隻手說:「這位候選人就是還沒準備好。」保羅走路回家,為了這個場合而購買的領帶被塞到口袋裡。他整整一個星期都沒出門,再度回到校園時,他瘦了十磅,系裡的秘書問他是不是墜入了愛河。

桑跟他們住了一個星期後,有個追求者打電話來。到了那時,粉刷已經大功告成,單調的房間換了個樣。保羅告訴她有個名叫阿昔姆·布哈塔查亞的傢伙從日內瓦打電話來,此時她正從窗框邊緣撕下油漆護條。「跟他說我不在家。」她毫不猶豫地說。來電者仔細拼出名字,保羅拿筆記下,對方掛電話之前還說:「你跟她說賓古打電話來就好了。」

後來有更多男人來電。其中一人語氣沮喪地問保羅是不是桑的男朋友。光聽到一個陌生人提到這種可能性,保羅就不禁心頭一震。這棟房子裡曾經發生一次這種情況:保羅住在這裡的第一年,兩位室友墜入情網,結果搬出去結了婚。「不。」他告訴來電者,「我只是她的室友。」儘管如此,接下來的大半天他都被這個問題所困擾,擔心自己是否僅因接了電話,而有所僭越。幾天後,他老實跟桑說了,她聽了大笑。「他現在知道我跟一個男人同住,說不定嚇壞了。」她說,「下一次啊,」她建議,「你就說是。」

一個星期後,他們三人都在廚房,海瑟患了感冒,而且整天都有課,所以正把紫錐花茶倒進一個保溫壺裡,桑俯身喝咖啡看報,前一天晚上,她在她浴室待了一晚,現在多了幾簇挑染的紅色髮絲。電話鈴響時,保羅接起電話,對方帶著一絲外國口音,但聽起來謹慎內斂,而不彆扭。保羅以為對方又是個追求者,就跟其他打電話給桑的男人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人沒說要找桑吉塔,反而直接說要找桑。保羅請問他是誰,對方有點不耐煩地說:「我是她男朋友。」這句話像醫生的聽診器一樣,字字沉悶但痛苦地敲打著保羅的前胸。他看到桑一臉期盼地抬頭望著他,她已經把椅子稍稍推離桌子。

「找我的嗎?」

他點點頭,桑把電話拿到她房裡。

「男朋友。」保羅跟海瑟報告。

「他叫什麼?」

保羅聳聳肩。「他沒說。」

「嗯,她一定開心極了。」海瑟邊說邊旋緊保溫壺的壺蓋,語氣有點刻薄。

保羅有點替鼻子紅通通、腰身粗壯的海瑟感到抱歉,但他更覺得想要保護桑。「你這話什麼意思?」他說。

「因為她的愛人回來了,這下她可以叫其他那些傢伙滾蛋。」

保羅花了一天在圖書館影印,騎著腳踏車回家時,他看到桑和男友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著房子,一輛深綠色的寶馬停在轉彎處,兩人像情侶一樣親密地站著,黑色的頭顱微微靠向對方。

「換衣服的時候離窗戶遠一點。」保羅聽到他說,「我透過窗簾看得到裡面,你不能租一間在後面的房間嗎?」保羅在離他們稍遠處跳下腳踏車,調整一下背包的肩帶。他意識到自己一身邋遢——腳穿涼鞋,穿著短褲和一件達特茅斯學院的舊運動衫,蒼白的雙腿上一層濃密的金毛——感覺很不自然。桑的男友穿著一條筆挺合身的褪色牛仔褲、一件白襯衫、一件天藍色的西裝外套和一雙褐色的皮鞋,深邃的五官令人羨慕,但不特別顯眼,他的頭髮有點長,反倒強調出整張臉。保羅判定他看起來比桑大幾歲,但從某些方面而言,他跟她非常相似,兩人身高相仿,膚色同樣暗暗泛著金黃色,兩人的上下唇都有幾點小痣。保羅走向他們時,桑的男友依然忙著察看房子,細看這棟維多利亞式房屋的黃赭色外表,似乎想挑出毛病,看著看著,狗叫聲讓他分心,他忽然轉頭看看其他地方。

「你的室友們養狗?」男友問道。他好像跳舞般,笨拙地往左邊移一步,半躲在桑後面。

「沒有,你別傻了。」桑邊逗他邊伸手輕輕撫過他的後腦勺,「沒人養狗,沒人抽菸,為了你,我只找符合這兩項要求的房子。」狗吠聲停了,其後的沉寂似乎加重了她的話。她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鍊,這會兒她輕撫項鍊上的青金石飾珠,那副模樣讓保羅覺得項鍊是件禮物。「保羅,這是法勞克,法勞克怕狗。」她親了法勞克的臉頰一下。

「是弗雷迪。」法勞克說,他僅點點頭,而非伸出一隻手,似乎對著桑講話,而非保羅。她搖搖頭。

「我跟你說了一百萬次,我不會叫你‘弗雷迪’。」

法勞克毫無笑意地瞄了她一眼。「為什麼不?你要大家叫你‘桑’。」

她聽了依然神色自若。「那不一樣,‘桑’確實是我名字的一部分。」

「嗯,我叫保羅,你們八成只能這樣叫我。」保羅說,但沒有人發出笑聲。

忽然間,她不再待在家裡。就算在家,也待在自己房裡,多半關上房門講電話。晚餐前,她通常已經出門,冰箱裡她那一層櫃子的東西,例如一桶桶酸奶、小餅乾和塔布裡混飯,擺在原處沒人碰。酸奶最後長出一層綠色的絨毛,當桑終於開啟桶蓋時,一看就噁心地尖叫。保羅告訴自己,他們當然想要獨處,那是再自然不過的。有一天,他很驚訝在家裡附近一家小雜貨店碰到她,她的籃子裡堆滿了一些她從未買回家裡的食物:一網袋紫色的紅蔥頭、浸泡在油裡的羊乳乳酪,還有包在白紙裡的肉。當時下著小雨,保羅正好有車,所以提議開車送她一程。她婉拒,徑直走向地鐵站,頭上戴著一頂哈佛的棒球帽,購物袋緊抱在胸前。他不知道法勞克住在哪裡;他想象那是一棟位居佈雷託街的漂亮房子,屋內有著法式落地門窗和美觀的邊框飾條。

在家裡看到法勞克總是讓他嚇一跳。法勞克不常來,而且似乎無聲無息地來來去去,除非保羅朝窗外看,看到那輛總是精確地停在一棵樺樹樹蔭下的寶馬,不然不知道他在家裡。他從來不說哈囉或再見;反倒表現出一副只有桑住在這裡的模樣。他們從不坐在客廳或是廚房,只有一次保羅騎腳踏車回來時,看到他們在樓上的陽臺吃午餐,兩人蹺著二郎腿並肩而坐,桑一隻手拿著叉子喂法勞克吃東西,另一隻手親暱地擱在他的嘴巴下方。等到保羅走進家門時,他們已經退回她的房間。

不跟法勞克在一起時,她就幫他處理事情。她從頭到尾仔細校對他撰寫的一篇論文,檢查有無打字錯誤。她幫他安排看醫生的時間,有次她花了整個早上的時間查電話簿,比較各家瓷磚的價錢,因為法勞克正考慮重新裝潢他的廚房。

到了九月底,保羅已經摸清他們的生活習慣:桑星期一不必去書店上班,法勞克總是過來吃午餐,他們兩人通常在她房裡吃飯,保羅有時聽到他們邊吃飯邊講話,或是他們的湯匙敲擊著湯碗,或是蕭邦的小夜曲。他們是對安靜的情人——與這些年來他在家裡碰巧聽到的其他情侶相比,他們兩人確實安靜,這點真是謝天謝地——但因為他們在家,所以他星期一隻好上圖書館;不管如何,他依然受到干擾,有次她的門半開,他瞥見法勞克拉上拉鏈,更是令他難為情。他只交過一個叫做特瑞莎的女朋友,那已是三年前的事,在那之後,他沒跟任何人約會。因為特瑞莎,所以他選擇到波士頓讀研究生。好幾個月來,他住在她那棟聖波託菲街的公寓,感恩節時,他跟她一起回迪爾菲爾德跟她爸媽過節,兩人卻在那裡分手。「對不起,保羅,我沒辦法,我就是不喜歡你吻我的方式。」他們一上床她就對他說。他記得自己光著身子坐在床墊的一側,置身在一個他忽然明白永遠不會再進入的房間。他沒有爭辯,受到這種屈辱後,他變得異常親切和善,對她如此,對任何人也一樣。

有天深夜,保羅在床上看書,忽然聽到車子停在家門口的聲音。他桌上的時鐘顯示當時是兩點二十分。他關掉檯燈,起身看看窗外。時值十一月,滿月照亮了兩側排列著垃圾箱和回收桶的街道,寬廣而空無一人。一輛計程車停在門口,引擎依然運轉,桑一個人從車裡出來,在人行道上站了將近一分鐘。他在窗邊等候,等到她走上前廊,然後聽到她爬上樓梯走進房間。法勞克那天下午曾過來接她;保羅看到她走進他的車裡。他想他們說不定吵架了,但是隔天他卻察覺不到任何不快。他碰巧聽到她愉快地跟法勞克打電話,決定要租哪盤錄影帶。但那天晚上大約是同樣時間,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第三個晚上,他刻意醒著,確定她進了家門。

隔天是星期天,早晨保羅、海瑟和桑一起在廚房吃鬆餅,保羅在兩個鑄鐵煎鍋上做薄餅,桑在她房裡播放路易·阿姆斯特朗的cd。

「凱文今晚會在這裡過夜。」海瑟說,她最近才認識這個麻省理工學院的物理學家,「我希望這沒關係。」

「當然沒關係。」保羅說。他喜歡凱文,凱文最近常帶啤酒過來吃飯,飯後還幫忙清洗碗盤,他跟保羅和海瑟聊得都很盡興。

「抱歉我一直沒能見到他,他人似乎很好。」桑說。

「我們等著瞧吧!」海瑟說,「下星期是我們認識滿一個月的紀念日。」

桑笑笑,好像這個普通的紀念日很重要似的。「恭喜。」

海瑟兩指交叉表示祈求好運。「我猜接下來就是共度週末,關係也就更進一步。」

保羅瞄了桑一眼,桑沒說什麼,只是默默起身,五分鐘後,她抱著滿滿一籃子衣服從地下室回到廚房。

「這些內褲蠻不錯的。」海瑟指著幾件疊在最上面的男士內褲說。

「是法勞克的。」桑說。

「他沒有洗衣機嗎?」海瑟想知道。

「他有。」桑說,渾然不覺海瑟不以為然的表情,「但洗衣機得投幣。」

爭執開始於感恩節左右。保羅經常聽到桑在房裡對著電話哭泣,灰色的電話線長長伸過塑膠地板,然後橫穿過樓梯底,消失在她的房門底下。其中一個爭執是關於某個桑受邀參加但法勞克卻不想去的派對,另一個則是關於法勞克的生日。法勞克生日前一天,桑花了一整天烤蛋糕,家裡充滿了柑橘和杏仁的香味,保羅深夜還聽到電動攪拌機的聲音,但隔天下午,他看到蛋糕被扔到垃圾桶裡。

有次保羅從學校回家,發現法勞克在家裡,那輛寶馬停在門外。那是個非常寒冷的十二月天,當天清晨,天空飄下這個季節的第一場雪。保羅經過桑的房間,聽到她抬高音量,憤怒地指責:他為什麼一直不願意見見她的朋友們?他為什麼不邀請她到他表親家過感恩節?他為什麼不喜歡一起過夜?甚至他為什麼不願開車送她回家?

「我付了計程車錢。」法勞克輕聲說,「這有什麼差別嗎?」

「我討厭極了,法勞克,這不正常。」

「你知道你在我家的時候,我睡不好。」

「那我們怎麼可能結婚?」她質問,「難不成我們要永遠分居兩處?」

「桑,拜託。」法勞克說,「試著冷靜下來,你的室友們會聽到。」

「你可以不要管我的室友嗎?」桑大喊。

「你歇斯底里了。」法勞克說。

她哭了起來。

「我警告過你,桑。」法勞克說,口氣聽來絕望,「我不會跟一個大吵大鬧的女人過一輩子。」

「去你的。」

盤子或是玻璃杯之類的東西打到牆上,應聲破裂,然後房內靜了下來。細想了半天后,保羅輕輕敲門,但無人回應。過了幾小時,桑包著一條暗粉紅色的大浴巾從她浴室走出來,保羅幾乎撞上她,她潮溼的頭髮沒有梳理,糾結成一團,一處打結的頭髮像個小鳥巢鼓了起來貼在臉的一側。好幾個星期以來,他始終期盼能有機會瞥見她這種樣子,儘管如此,他依然沒料到會看到她光裸的雙腿、雙臂以及潮溼的臉頰和肩膀。

「嗨!」他說,很快側身而過。

「保羅。」她過了一會兒才喊了一聲,好像這下才發現他的存在。他轉身看看她;雖然才剛過四點,陽光卻已經斜斜照進客廳的窗戶,在她的一側投射出一片光影。

「出什麼事了嗎?」他說。

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一隻手掩蓋住肩頭,額頭上有個顯然是牙膏的白點。「先前很對不起。」

「沒關係。」

「不,有關係。你得準備考試。」

她雙眼閃閃發光,臉上露出一個滑稽僵硬的微笑,雙唇微微分開。他剛想回報以一個微笑,這下才看出她要哭了。他點點頭。「真的沒關係。」

法勞克一星期沒有打電話來,雖然只要電話鈴一響,她馬上跑過去接。她每天晚上在家吃飯,她和她在倫敦的姐姐打電話講了好久。「你覺得這樣正不正常。」保羅走進廚房時,碰巧聽到她說,「有一次我們開車出去,他跟我說我聞起來怪怪的,說我有汗味,還叫我洗一洗腋下。他一直說他不是批評我,墜入愛河的情侶應該能跟對方說這類事情。」查爾斯有天帶桑出去,那天晚上,她提著基特里名牌折扣商場的購物袋回家。另一天晚上,她接受保羅、海瑟和凱文的邀請,一起到柯立芝戲院看電影,但他們一走到戲院門口,她就說她頭痛,然後自己走回家。「我打賭他們分手了。」他們一坐定,海瑟就說。

但隔週桑上班時,法勞克來電話了。雖然法勞克懶得報上姓名,但保羅依然打電話到書店,留了口信給她。

他們的關係又恢復正常,但保羅注意到法勞克再也不來家裡,他甚至不願按門鈴。他只是停在轉彎處,讓車子的引擎持續運轉,按三下喇叭表示他在等她,然後她就從家裡消失。

寒假時,她去了倫敦。她姐姐最近生了一個小男孩,她把替小寶寶買的東西拿給保羅看:幾件繫上各種帶子的運動裝、一個絨毛章魚寶寶、一件袖珍法國水手襯衫和一組動來動去、夜裡會發光的星星。「大家會叫我‘桑瑪西’囉。」她興奮地告訴他,同時解釋「瑪西」是孟加拉話「阿姨」的意思。這兩個字由她嘴中說出,聽起來很奇怪,她很少講孟加拉話——她從來不對她姐姐以及她的追求者說孟加拉話,只有週末跟她在密歇根州的爸媽講電話時,偶爾冒出一兩句。

「孟加拉話的‘一路順風’怎麼講?」保羅問。

她跟他說她不確定。

桑不在家時,保羅的頭腦清醒,唸書變得比原來簡單多了。不到六個月,他就得參加考試,日期和時間已經排定:書桌上方的日曆上,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二已加註了「x」的記號,時間則是早上十點。從夏天開始,他再次按次序閱讀詩集、評論和劇作,用電腦打出摘要。他印出摘要,在紙張上打三個洞,放入資料夾中。他也進一步整理這些摘要,把大綱寫在索引卡上,每天臨睡前複習一次這些收放在鞋盒裡的卡片。聖誕節時,布法羅的姑姑像往常一樣邀請他到家裡過節,但今年他以考試為藉口,婉拒了邀請,只把禮物寄過去。海瑟也不在家,她和凱文到佛蒙特州滑雪去了。

為了慶祝新的一年,保羅制訂了新的日常作息,把觸角延伸到家中各處。他早上在廚房餐桌旁複習詩集,午餐後,換到客廳研讀評論,睡覺前複習一部莎翁的劇作。他開始把他的東西,比方說資料夾、鞋盒和書本等等,留在廚房餐桌、樓梯的某些階梯以及客廳的咖啡桌上。一個飄著雪的下午,當他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閱讀《亞里士多德詩學》的筆記時,門鈴響了。

聯邦快遞公司的人員送來一個rew寄給桑的包裹。保羅簽收了包裹,把它拿到樓上。他把包裹擺在她房門口,房門卻突然微微開啟。他趕緊把門帶上,一時之間,他站著不動,一隻手還擱在門把上。即使她人在倫敦,他進去前依然先敲了門。沙發床收拾得整整齊齊,覆蓋著一條紅色蠟染布床罩,除了兩張加了框的印度宮殿細密畫,綠色的牆面光禿禿的。兩張畫作中,男人斜躺在墊子上吸水煙,光著肚皮的女人圍成圓圈跳舞。不知怎麼地,每次經過她的房間,他總是想象房裡亂七八糟,但這時他卻看不到想象中的凌亂;只有窗外呈現出風雪靜悄悄造成的混亂。白雪凌亂飄下,卻整齊覆蓋在褐色的陽臺欄杆上,好像欄杆邊緣被漆上了一層白漆。桑有時系在脖間的一條桃紅色絲巾,鬆鬆地綁住一整塊的白色泡泡紗窗簾,讓窗簾布看起來像支細長的沙漏。保羅解開絲巾,讓窗簾遮住整個窗框,他的臉雖然沒碰到絲巾,卻依然聞到縈繞於絲線之間的香水味。他走到沙發床邊坐下,沿著黃褐色的地毯伸長雙腿,脫下鞋襪。沙發床旁邊有個裝酒的木箱,木箱上有一杯滿是小氣泡的開水和一小罐凡士林。他解開皮帶,但是慾望忽然離他而去,體內突然少了那股慾望,正如房間裡少了她。他再度繫上皮帶,然後慢慢拉起床罩,床單是藍白色的法蘭絨布,而且帶有百合花圖樣。

聽到電話鈴聲時,他已昏昏欲睡,他跌跌撞撞衝出桑的房間,光著腳跑進廚房,塑膠地板讓人感覺冰冷。

「哈囉?」

電話另一端無人應答,他正要掛掉就聽到狗叫聲。

「哈囉?」他再次重複,忽然想到說不定是桑從倫敦打電話來,只不過線路不清。「桑,是你嗎?」

對方掛了電話。

當天晚餐後,電話再度響起。他接起電話,聽到跟先前同樣的狗叫聲。

「巴薩,噓……噓!」保羅一說哈囉,一位女子就出聲。她的聲音帶著猶豫,她問桑在不在。

「她不在,我可以幫你留話嗎?」

她說她叫迪爾德麗·弗雷恩,保羅把名字和電話號碼記在便條本上,本子上還有一位名叫帕薩·瑪尊達的留言,這人今天早上從克利夫蘭打電話來。

第二天迪爾德麗再度來電,保羅再次告訴她桑不在,同時跟她說桑下個週末才會回來。

「她在哪裡?」迪爾德麗問。

「她出國了。」

「她在開羅?」

他聽了感到吃驚。「不,倫敦。」

「倫敦。」她重複一次,聽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倫敦,好,謝謝。」

她第四次來電的時間非常晚,當時保羅已經上床睡覺,他下樓,摸黑接了電話。

「我是迪爾德麗。」她聽起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好像剛衝過來接電話的是她,而不是他。

他開啟電燈開關,揉揉鏡片後面的雙眼。「嗯,我跟你說過了,桑還沒回來。」

「我不要跟桑講話。」她講得含含糊糊,還用一種帶點冷酷的語氣,誇張地說出「桑」的名字。

保羅聽到音樂聲,伸縮喇叭輕柔發出低鳴。「你不要?」

「不要。」她說,「其實我有個問題。」

「一個問題?」

「沒錯。」她稍微停頓,隨後傳來冰塊掉到玻璃杯裡的聲音,她的口氣變得有點挑逗。「嗯,你叫什麼名字?」

他拿下眼鏡,房間頓時變得模模糊糊。他想不起來上次有女人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保羅。」

「保羅,」她重複一次,「保羅,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是關於桑。」

他全身頓時僵硬。她再度帶點冷酷的語氣說出這個名字。「桑怎樣?」

迪爾德麗停頓了一下。「她是你的室友,對不對?」

「沒錯。」

「好,這麼一來,我想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表兄妹?」

「誰是表兄妹?」

「桑和弗雷迪。」

他又戴上眼鏡,眼前慢慢變得清晰。這個女人的好奇心令他不安,他想跟她說這不關她的事,但他還沒開口,她就開始低聲哭泣。

他看看爐上的時鐘,已經快凌晨三點了,這都是他的錯,他不該這麼晚還接電話,他真希望他沒告訴那個女人自己的名字。

「迪爾德麗,」他過了一會才說,不想再聽她說話,「你還在嗎?」

她停止哭泣,呼吸不太穩定,聲聲穿透他的耳朵。

「我不知道你是誰。」保羅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

「我愛他。」

他掛了電話,一顆心怦怦跳。他有股衝動想衝個澡,他想把她的名字從便條本上劃掉。他盯著聽筒,聽筒上仍然依稀可見桑鼴鼠色的指紋。自從放寒假以來,他在家中頭一次感到寂寞。這個電話肯定是個巧合,她指的一定是其他也叫桑的女人,說不定這是某位印度追求者的把戲,目的在於挑起猜忌,把桑從法勞克身邊騙過來。桑前往倫敦前,爭執已經平息,就保羅看來,桑和法勞克之間一切如常。聖誕節前,她在客廳裡忙著包裝一個褐色的男用背包和一雙開車用的手套,離開的前一晚,她在biba餐廳訂了兩個人的位子。法勞克也開車帶她去了機場。

第二天早晨,保羅被電話鈴聲吵醒。他待在床上,聽著電話鈴聲,看著窗外灰白的樹枝。他數了十二聲,電話聲才停止。半小時後,電話聲再度響起,他再次置之不理。電話聲第三次響起時,他在廚房,電話鈴聲停止時,他把電話線從插頭裡拔了下來。

剩下來的大半天,雖然他在一片寧靜中讀書,心中卻不安寧。那天晚上,他抱著跟磚頭一樣厚重的《斯賓塞全集》坐在廚房裡,卻無法專注於書裡的文字,註釋令他心煩,一想到還有好多東西尚待研究,心中也更加煩躁。他心想,他把電話線拔掉後,迪爾德麗不知道打過幾次電話?她放棄了嗎?他覺得她的行為顯得偏執,他懷疑她是不是那種會做傻事的人,比方說吞下一瓶安眠藥。

晚餐後,他把電話線插回插座裡,沒有人再打電話來,但他依然胡思亂想。他隱隱感覺她會再打電話來,他不該告訴她桑什麼時候回來,說不定迪爾德麗正等著直接跟桑講話,說不定迪爾德麗會告訴桑同樣的話,跟桑說她愛法勞克。上床之前,他幫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威士忌是他在布法羅的姑姑寄來的聖誕禮物,然後撥了迪爾德麗先前給他的電話號碼,她馬上接起電話,輕快地說了聲哈囉。

「迪爾德麗,我是保羅。」

「保羅。」她慢慢地說。

「你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我是桑的室友。」

「喔,沒錯,保羅,你掛了我電話。」她似乎又喝醉了,但心情比較愉快。

「很抱歉掛了你電話。我只是想確定你沒事。」

迪爾德麗嘆了口氣。「保羅,你真貼心,謝謝。」

「我也想請你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他停頓了好一陣子之後說。

「為什麼?」她的語氣帶著恐慌。

「因為我不認識你。」他說。

「保羅,你想認識我嗎?」她說,「我很討人喜歡喔。」

「我得掛了。」他口氣堅定地說,暗自希望不要惹惱她。「但說不定你可以跟其他人談談?比方說你的朋友?」

「弗雷迪是我的朋友。」

一聽到法勞克的名字以及她用的那個稱謂,保羅開始跟昨晚一樣的不安。昨天他推測迪爾德麗或許是法勞克在哈佛的學生,年紀比青少年大不了多少,迷戀著年長男子,他想象她坐在大教室的後面,到法勞克的辦公室找他,完全會錯了意。現在他腦中卻浮現出一個簡單、合乎邏輯卻具有殺傷力的問題。

「嗯,你到底是怎麼認識法勞克的?」他淡淡地說,好像他們正在派對上閒聊似的。

他沒想到她會告訴他,原本以為她會像他昨晚一樣掛了電話,但他們卻自然而然聊了起來。大部分是迪爾德麗在說話,她告訴保羅她在溫哥華出生長大,二十幾歲的時候搬到波士頓攻讀室內設計。一年半前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她走出南區的一家咖啡店時結識了法勞克。他跟蹤了她半條街,然後拍拍她的肩膀,帶著難掩的慾望上下打量她。「你無法想象,」迪爾德麗說,顯然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你無法想象那種感覺。」儘管如此,他依然表現出紳士風度。他們第一次約會去了瓦爾登湖,在那之後,他們買了玉米和番茄,在她家的後院烤鮭魚。她家是一棟老農莊,佔地五英畝,法勞克非常喜歡她的家。他請她幫忙畫草圖,重新裝修他的廚房。勞動節的時候,他們一起到桑納匹山遠足。保羅聽她說出更多事情,但不確定他應該相信多少,因為要麼這些都是真的:法勞克和迪爾德麗百分之百關係曖昧,不然就是迪爾德麗捏造了這一切;酒醉、寂寞的人有時會像這樣捏造事實。聽到一半的時候,他走到走廊,開啟桑的房門,確定窗簾跟他記得的一樣綁好。

「你呢?」迪爾德麗忽然問道。

「我怎樣?」

「嗯,我在這裡一直講,你卻沒說任何事情。保羅,你是個怎樣的人?你快樂嗎?」

他已經為這個女人浪費了一個小時,耳朵貼著聽筒太久,因而隱隱作痛。「這跟我無關。」他吞了一口口水,關上桑的房門,「而是關於桑。」

「他們是表兄妹,對不對?」迪爾德麗說。他幾乎聽不到她說什麼。「不是嗎?」

她的問話充滿了迫切與絕望,清楚表明了難以辯駁的事實。他知道她告訴他的全是真話,忽然感覺非常不對勁,覺得自己像去年考試時一樣被擊垮了,當年特瑞莎的話也給他同樣的感覺。

「桑和法勞克不是表兄妹。」他說。他知道這個訊息可能毀了她,說出口的時候感到有股強大的內在力量,感覺相當奇怪。

她什麼都沒說。

「迪爾德麗,他們是男女朋友。」他說,「感情挺認真的。」

「喔,是嗎?」她的語氣充滿挑釁,「多麼認真?」

他想了一會兒。「他們一個星期當中,總有四五天晚上跟對方見面。」

「真的嗎?」令保羅滿意的是,迪爾德麗聽起來似乎很傷心。

「沒錯!」保羅加了一句,「他們在一起三年多了。」

「三年?」這兩個字稍稍拉長尾音,保羅聽了以為她也許又要哭了。但當她再度開口時,她的聲調卻很清晰。「嗯,我們也很認真。他昨天從開羅回來時,我去機場接他,今天晚上我也跟他見了面,他過來吃飯,沒錯,就在我家。他跟我在我家樓梯上做愛,保羅,那不過是一小時前,我依然可以感覺到他的精液順著我的大腿滴落下來。」

桑從倫敦返回家中,帶給室友們各種禮物:包在紅色包裝紙裡的雀巢七巧巧克力條、哈羅德百貨公司買來的茶、果醬、裹著巧克力醬的小餅乾。冰箱上多了她小外甥的快照,照片上小寶寶快樂的笑臉緊貼著桑的臉龐。保羅從房裡看到法勞克開車帶她到家門口,他最終還是必須下樓,但走下那個令人讚歎的樓梯時,他卻揮不去那個隱約浮現的影像:法勞克全身赤裸壓在一個女人身上,而那個女人卻不是桑。他走進廚房,開啟他的櫥櫃,拿出那瓶帝王蘇格蘭威士忌。

「哇,這裡真的變了。」桑笑著說,她看著他倒威士忌,眉毛驚訝地上揚。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喝威士忌耶,早知如此,我就幫你在免稅商店買些單一麥芽威士忌,而不是巧克力棒。」

一想到她幫他買了禮物,他頓時感到沮喪。他們對彼此相當友善,卻不是朋友。他幫她倒了一杯威士忌,她欣然接受。他們一起坐在桌旁,她舉起玻璃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她開始整理那些保羅幫她收取的信件。她的頭髮剪短了幾英寸,身上帶著濃郁的香水味。

「我不認識叫做迪爾德麗的人。」她看著便條本上的留言說,「她有沒有說為什麼打電話來?」

他一口喝光杯中的威士忌,酒精已讓他感到鎮定。他搖搖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該回她電話嗎?」

他站起來,開啟冷凍庫給第二杯酒拿些冰塊。當他回到桌旁時,她正用鉛筆把那個名字劃掉。「算了,她說不定是電話行銷之類的人。」

躲避桑並不難。以往保羅覺得水泥地板、灰色金屬書架和成排成架無名哲學論述的大學圖書館相當乏味,但現在他卻成天待在那裡。在家裡也不難躲著桑,他只要把三明治端到自己房裡就行了。冬天逐漸轉變成遲遲不願來臨的溼冷的春天,成天颳著風,斜斜的雨絲打在保羅床邊的窗上。不管電話什麼時候響,他一概不接。桑剛回來的頭幾天,每次電話一響,他都堅信那是迪爾德麗打電話來,要求跟桑說話。但迪爾德麗從未來電,他等著她的聲音以及她告訴他的那些事情從記憶中消失,但那些談話卻連同所有的劇作、詩集和評論,頑固地停留在他的腦海中。他彷彿看到兩個人在瓦爾登湖游泳,兩人的頭間歇浮出湖面。而桑卻依然一晚接著一晚不見人影,跑去法勞克家吃晚餐,坐在法勞克的餐桌旁替他訂夏天去開羅的機票,面前的一張紙上寫著他的信用卡號碼。過了兩個月,迪爾德麗依然沒有打電話來,保羅終於不再擔心她會來電。

保羅決定春假休息一個星期,不碰書本。「別死記了,上次八成就是如此,去一趟加勒比海吧!」他的指導教授建議。保羅反而待在家裡,但宣佈自己正式開始度假。他去佈雷託看電影,花了兩天煮了一鍋燉肉。有一天他開車去韋爾弗利特,強迫自己不要帶書過去。他還決定騎腳踏車去波士頓郊外康科德參觀愛默生的故居;星期六早上,他發現腳踏車的鏈條需要修理,所以他把腳踏車抬到陽臺上。他抬頭一望,看到桑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電話,電話線已經延伸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