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蘇妲讓拉霍爾頭一次接觸到酒。她在賓夕法尼亞大學讀書的一個週末,讀高三的拉霍爾來訪,他從啤酒桶中喝下生平第一口酒,隔天早上在學校餐廳喝下生平第一杯咖啡。他斷言兩種飲料都令人作嘔,還說他比較喜歡杜松子酒,而非啤酒,然後倒了十幾包糖到咖啡裡。第二年夏天她回家時,他打算趁他們的爸媽到康涅狄格州過夜的時候開派對,請她幫他買幾箱半打裝的啤酒。他已經突然長到六英尺高,不再戴著牙齒矯正器,嘴巴周圍長出了胡碴,兩頰偶爾冒出暗色的青春痘,只是她徒有其名的「小弟」了。她去一趟附近的酒類商店,幫拉霍爾把啤酒分別藏放在他和她的房裡,這樣他們爸媽才不會發現。
爸媽睡了之後,她帶了幾瓶啤酒到拉霍爾房裡。他偷偷溜下樓,取了一杯冰塊來為百威啤酒降溫。他們分喝了滿滿一杯啤酒,然後又喝了一杯,邊喝邊聽拉霍爾唱盤上播放的「滾石」和「門」兩個樂隊的唱片。兩人站在開著的窗戶旁偷偷抽菸,透過紗窗吐出白煙。蘇妲好像又回到高中時代,做著一些她沒膽量也沒有那種小聰明想得出來的事情。她感覺跟她小弟形成了一種新的默契,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多年只把他當個小孩之後,她和弟弟終於成了朋友。
蘇妲上了大學才敢違逆爸媽。在那之前,她照著他們的期望而活,她勤奮好學,僅跟班上其他乖女孩交朋友,只求確保將來有一天能夠得到自由。來到賓夕法尼亞大學,脫離爸媽監控後,她認真讀書,主修經濟和數學,但週末的時候,她放鬆自己,參加派對,跟男孩子上床。她開始喝酒,而這正是她爸媽不會做的事。他們對於含酒精的飲料非常謹慎,幾乎像是滴酒不沾的清教徒,他們也看不順眼那些喜歡在社交場合啜飲威士忌的孟加拉朋友們,也就是指孟加拉男士們。大一的時候,有幾個晚上她喝得爛醉,醉到在街上嘔吐、弄髒了人行道,跟朋友們跌跌撞撞走回宿舍。但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蘇妲不喜歡失控的感覺,基本而言,能力強才是她的人格特質。
拉霍爾高中畢業後,他們爸媽認為這下已經成功在美國養大了兩個小孩,欣喜地大肆慶祝。拉霍爾將到康奈爾大學讀書,蘇妲仍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準備攻讀國際關係的碩士學位。他們爸媽辦了個派對,邀請了近兩百名賓客,而且買了一輛車給拉霍爾,理由是他在伊薩卡需要用車。他們吹噓兒子進了康奈爾大學,康奈爾顯然比賓夕法尼亞大學更讓他們印象深刻。「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派對結束時,她爸爸一邊感嘆,一邊把拉霍爾和蘇妲拉到身邊照相。多年以來,他們始終被拿來跟其他孟加拉小孩相比,爸媽時常告訴他們誰拿了科學展覽的金牌、哪所大學提供全額獎學金,蘇妲的爸爸有時從報上剪下天才青少年的報導,諸如二十歲唸完博士的男孩,以及十二歲就進入斯坦福大學的女孩,並把剪報貼在冰箱上。蘇妲十四歲時,她爸爸寫信給哈佛醫學院要了一份申請表格,而且把表格放在她桌上。
蘇妲立下了榜樣,讓爸媽知道孩子離家上大學沒什麼好擔心的。拉霍爾也應付自如,不像蘇妲上大學前的那個暑假一樣焦慮。他對於即將面臨的改變幾乎無動於衷,那種態度讓她想起他向來比她聰明。蘇妲以前竭盡全力名列優等學生之列,確保自己成為畢業生致辭代表,但拉霍爾從來毫不費勁,除非有興趣,否則他從來不翻開書,而且早慧到了跳過三年級的地步。
夏末時,蘇妲回家幫他整理行李,但到家之後,她發現自己沒事可做。他已經塞滿皮箱,把唱片裝進一些牛奶紙箱裡,從收放餐巾桌布的櫥櫃裡拿了毛巾和床單,將電源線繞著打字機收好。他跟她說她不必大老遠去一趟伊薩卡,但她堅持坐上他的新車,跟他一起開車過去,他們爸媽尾隨其後。康奈爾大學校園位居山坡坡頂,農場、湖泊和瀑布環繞四周,景觀跟賓夕法尼亞大學完全不同。她幫忙卸下行李,跟著其他大一新生的家人一起搬著箱子穿過四方院子。說再見的時候,他們的媽媽哭了,蘇妲想到把不滿十八歲的小弟拋棄在這個偏遠、宏偉的地方,也不禁輕輕掉淚。但拉霍爾沒有表現出被拋棄或是獲得自由的模樣,他接下大家告別時爸爸點數交給他的錢,蘇妲和爸媽還沒有駛離校園,他已經轉身走向宿舍。
她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是聖誕節。晚餐時,他對於所修的課、教授,或是新交的朋友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他的頭髮已經長到蓋住脖子,隨便塞到耳後。他穿著一件法蘭絨格子襯衫,手腕戴著一條多結的繩編手環。他不像蘇妲一樣,一坐上媽媽的餐桌就大吃特吃,他似乎感到無聊。當蘇妲和媽媽用她和拉霍爾小時候製作的吊飾裝飾聖誕樹時,他只在一旁觀看,而沒有動手幫忙。蘇妲記得自己聖誕節假期的時候似乎總是患上感冒,考試的壓力一解脫,便整個人癱了下來,她以為拉霍爾說不定也一樣,但那晚稍後,他看著她在樓上房裡包禮物,精神似乎不錯。「嗨,你把那東西藏在哪裡了?」他問。
「藏什麼東西?」
「別跟我說你空手回家。」
「喔!」這下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沒想到這一點,我以為既然你已經上大學了……」這是實話,這回她沒想到塞半打啤酒到背包裡。她現在比較喜歡葡萄酒,她在賓夕法尼亞州跟朋友出去吃晚飯時小酌一杯,但回到韋蘭的家中時,她可不期望有酒可喝。
「我年紀還是不夠大,在這裡什麼都不能買。」他環顧四周,好像房裡說不定藏了他在找的東西似的,徑自過去看看她的衣櫃、五斗櫃抽屜以及堆滿包裝紙的床上,床上有個百貨公司的盒子,盒裡擺著一件她幫媽媽買的睡衣。
「去一趟酒類販賣店吧?」他邊說邊在床上坐下,弄皺了一些她已經展開的包裝紙。他的手撥弄禮物的標籤和膠帶,一樣樣拿起禮物,然後再一樣樣放下。
「現在?」她問。
「不然你晚上有其他事情嗎?」
「嗯,沒有。但如果我們忽然出去的話,爸媽會覺得奇怪。」
他擺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姐,拜託,你快二十四歲了,你真的在乎他們怎麼想嗎?」
「我剛剛正要換上睡衣。」
他拿起剪刀,凝視著慢慢開合的刀刃,好像頭一次發現剪刀的功用似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勁?」
她知道他在開玩笑,但這番評論依然讓她難過。「明天吧,我保證。」
他站起來,又變得跟晚餐時一樣疏離,她感到自己心意動搖。「好吧,我想店還開著。」她看著手錶說。就這樣,她跟爸媽撒謊說必須趕緊去一趟購物中心,然後跟著拉霍爾一起出門。拉霍爾說他開車送她過去。
「你最棒。」他們朝著鎮上前進時,他跟她說。他搖下他那邊的車窗,讓車內充滿寒冷的空氣,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香菸。他用儀表板上的打火機點燃香菸,問她要不要也來一支,但她邊搖搖頭邊調高暖氣。她告訴他,她已經申請明年去倫敦政經學院攻讀第二個碩士學位。
「你要去倫敦一整年?」
「你可以來找我。」
「你為什麼需要另一個碩士學位?」他聽起來有點難過,也不太贊同。她預期爸媽會有這種反應,爸媽當初不准她到牛津讀大三,他們說她太年輕,不能一個人住在國外。但現在他們卻很高興蘇妲要去倫敦,他們剛結婚的時候住在倫敦,蘇妲也在倫敦出生,他們甚至打算去看蘇妲,順便看看幾個老朋友。
她解釋倫敦政經學院的發展經濟學專案非常知名,她將來想為「非政府組織」工作等等,但拉霍爾似乎沒聽進去。她生他的氣,其實也氣自己同意這麼晚跟他一起出來。「你要半打啤酒?」他們開到酒類商店時,她問道。
「一打更好。」
以前她想都不想就付賬,但現在她注意到他沒有伸手到口袋裡拿錢。
「還要一瓶伏特加。」他加了一句。
「伏特加?」
他從煙盒裡抽出另一支菸。「這個假期很長。」
等到他們回家時,爸媽已經上床睡覺,但蘇妲堅持像以前一樣把東西藏起來。她想拉霍爾在家的這幾個星期,媽媽也許會找個理由進他房間打掃,或是收放洗好的衣服,所以她把酒擺在她房裡。衣櫃後面藏了幾罐,書櫃後面的縫隙藏了幾罐,另外再拿一件毛衣把司木露伏特加包起來,藏在五斗櫃抽屜裡。她告訴拉霍爾這樣比較保險,他卻似乎不在乎。他拿了幾罐晚上喝,離開前輕輕吻了她臉頰一下,當她說她太累,不跟他一起喝的時候,他也沒有堅持。
他出生的時候蘇妲六歲,而蘇妲這輩子最初記得最清楚的事,就是媽媽生產的那個晚上。她記得當時在爸媽一個孟加拉朋友家中參加派對,爸爸必須直接送媽媽去醫院,沒空回家拿蘇妲幫忙整理的小皮箱,皮箱裡裝著媽媽在醫院用得上的牙刷、面霜和睡袍。因此她被留在爸媽朋友家過夜。雖然蘇妲知道有個小寶寶即將誕生,小寶寶好像有時要踢破媽媽肚皮的時候,她也伸手摸摸,感覺到小寶寶的存在,但看到媽媽額頭頂著牆壁呻吟,她依然非常害怕媽媽快死了。「走開!」蘇妲試著輕拍媽媽的手,媽媽卻大聲喝斥,那種聲調令人心痛。「我不要你看到我這種樣子。」她爸媽離開後,派對繼續進行,大人們吃晚餐時,蘇妲照常跟其他小孩在地下室的洗衣機和乾衣機之間玩耍。派對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沒有小孩,蘇妲睡在客房的一張小床上,房裡除了一個燙衣板和只放清洗用具的櫃子外,沒有任何傢俱。隔天早上,她沒有家樂氏香甜玉米片可吃,而只有吐司和果醬,她跟大人們吃了一頓令人失望、萬分拘束的早餐。就在這時,電話響了,傳來她弟弟已經出生的訊息。
她一直希望有個妹妹,但依然很高興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小孩,也很高興有了另外一個人幫忙填補她在爸媽家感受到的空虛。爸媽擁有的少數幾樣東西總是擺在原位,最新兩期的《時代》雜誌總是放在咖啡桌上同一個地方。蘇妲比較喜歡她美國朋友們的家,這些朋友的家裡堆滿了東西,水槽上沾了一層厚厚的牙膏,柔軟的床也沒有鋪好。拉霍爾出生後,家裡終於出現同樣的髒亂與擁擠:衣櫃上堆滿嬰兒油和尿布,爐子上擠放著鍋子和煮燙的奶瓶,每個房間充滿嬰兒濃重的奶味。她記得自己好興奮,她把她房間裡的東西移到一邊,挪出空間放拉霍爾的搖籃車、換尿布的桌子和小蜜蜂玩偶。最後總會派上用場的嬰兒床裡堆滿了玩具和其他禮物。她最喜歡一隻白色的兔寶寶,如果轉動兔寶寶脖子上的鑰匙,它就會唱歌。她不介意媽媽半夜進來房裡坐在搖椅上,輕唱孟加拉童謠哄拉霍爾睡覺,蘇妲聽著那首小男孩的腳被魚刺刺到的童謠,聽著聽著也再度沉沉入睡。他們在雜貨店買了出生卡,卡片是蘇妲選的,她還幫忙把卡片裝進信封,跟爸爸一起用溼海綿弄溼郵票。他們照了好多照片——拉霍爾在搖籃車裡睡覺,拉霍爾在塑膠盆中洗澡——她自行把照片放進一本特別的相簿裡,相簿的封面是藍色牛仔布,因為拉霍爾是個男孩。
在蘇妲還是小寶寶時,沒有留下同樣的記錄。她出生後,她爸媽在倫敦的巴林區租了兩個房間,房東是一位名叫帕爾先生的孟加拉人,蘇妲幾張僅存的小寶寶照片就是房東先生拍的。照片中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蕾絲邊禮服,禮服本來是件受洗服,但她媽媽覺得很漂亮,所以買了下來。她爸媽本來跟一位英國老太太租的房子,但房東太太不準家裡有小孩,幸好帕爾先生在她媽媽懷孕的時候接納了她爸媽。爸媽告訴她,在六十年代,倫敦一半的出租房屋都「只限白人」,他們是印度人,再加上她媽媽懷了身孕,情況糟到她爸爸考慮把她媽媽送回印度生產,直到他們遇見帕爾先生,問題才迎刃而解。對蘇妲而言,這個故事像是希臘神話或是聖經故事,充滿了祝福和預兆,讓她的家人們成了奇怪而兇險海域中的倖存者。
四年後,她爸爸從badger調到雷神公司,全家搬到馬薩諸塞州。他們沒有帶走任何曾在倫敦生活的紀念品,除了她媽媽每天早上喝茶配麥維他小餅乾,以及一輩子堅信英國胸罩的品質,經常請在英國的朋友代為選購之外,看不出他們曾經住在倫敦。蘇妲的玩具沒有一件跟著來到大西洋彼岸,小寶寶童裝、床具和任何形式的紀念物品也全都留在了英國。上幼兒園的時候,老師請蘇妲向全班展現她從小到大的紀念物品,其他同學帶來毛毯、磨破了的鞋子以及變黑的湯匙,她卻只有一個信封,信封裡裝了幾張帕爾先生拍的照片,她站在教室面前展示照片時,同學們都覺得沒意思。
拉霍爾出生後,這些全都無所謂了。以前沒有人重視蘇妲,但她下定決心讓弟弟像個美國小孩,留下種種成長印記。她幫他尋找種種適宜的玩具,從二手市集覓得動物農莊、玩具卡車、能發出動物聲音的有聲玩具,以及其他在朋友們的遊戲室裡看到的玩具。她請爸媽幫小弟購買以前一年級老師念給她聽的故事書,比方說《彼得兔》和《青蛙與蟾蜍》。「買書給一個不會認字的小孩幹什麼?」她爸媽問。這個問題問得有道理,所以她從學校圖書館借來故事書,自己讀給拉霍爾聽。她請爸媽在草坪裝上自動灑水系統,好讓拉霍爾夏天在水柱間跑來跑去。她也說服了爸爸在後院安裝鞦韆。萬聖節時,她費心把他打扮成一隻大象或是一個冰箱,她自己卻穿戴隨便買來的簡陋圍裙和單薄面具。有時她比拉霍爾更在乎他的成長過程——雖然到了那時她已經太大,不適合坐鞦韆,但放學之後在後院盪鞦韆的卻是她,花好幾個小時用積木堆出城鎮的也是她,之後拉霍爾小手隨便一揮,整座城鎮就毀了。
雖然她喜歡他、寵愛他,但在一些小地方,她也開始嫉妒他。她嫉妒他四肢修長,她自己卻從月經初潮之後就有點圓胖;她嫉妒人們可以叫他「拉夫」,在人群中,他可以安然介紹自己,不必受到詢問;她嫉妒他長相俊美,即使在他年紀還小時,大家就清楚看出他將來會是個英俊的男子。他的臉完全違反了家族遺傳,蘇妲的下巴跟她爸爸一樣圓,髮際線跟她媽媽一樣低垂,一看就知道是她爸媽的孩子,但拉霍爾長得只有一點像爸媽,他的基因顯然來自其他更久遠的、被人遺忘的祖先。他的膚色較深,顯然是深棕色,五官輪廓鮮明,不像她和她爸媽一樣不清晰。他夏天可以穿短褲,也可以在學校參加各種體育活動,而她媽媽卻認為女孩子做這些活動不恰當。蘇妲認為拉霍爾是男孩子,再加上他是老二,更何況到了那時,爸媽已比較習慣美國的生活方式,因此,爸媽對拉霍爾較為放任。蘇妲並不喜歡年少時的自己,也不懷念自己以前的模樣或是自己做過的事情,她只覺得遺憾,卻說不出究竟遺憾些什麼。她以前看起來當然相當普通,一頭黑髮編成兩根小辮子、或是馬尾辮,一年長髮及腰,下一年卻剪成跟多蘿西·哈米爾一樣的髮型。她做的事情也相當平常:參加睡衣派對,在學校樂團演奏黑管,挨家挨戶叫賣巧克力糖。但她卻無法釋懷:即使已經成年,她仍希望能夠回到過去,改變一些事情,比方說,以前穿過的那些醜衣服,以前心中的不安全感,以前曾犯下的無心之過。
多虧了拉霍爾,家裡多了另一個人見證爸媽令人困惑的婚姻。他們不是不快樂,但也稱不上開心,而且從未表露出任何快樂或悲傷的情緒,這才是最讓蘇妲生氣的一點。她能理解父母吵架,甚至可以理解離婚這回事。她始終希望爸媽會流露出某些相愛的跡象,但能夠有所安慰的只有幾張他們在倫敦時拍的照片。照片中媽媽瘦得讓人認不出來,頭髮是上美容院梳的,手肘挽著一個羊角形狀的皮包,連她那時候穿的紗麗都比較亮麗,蠟染布製成的褐色細紋的紗麗緊緊裹著她的身體,炫耀她的身材。爸爸穿著西裝、繫著黑色窄領帶、戴著太陽眼鏡,看起來似乎略顯摩登。蘇妲猜想,在那段日子裡,家家戶戶有個煤油暖爐,人人生平第一次看到雪,移民生活依然是場冒險。
韋蘭則令人震驚。忽然間,她爸媽察覺自己這輩子逃脫不了身為外國人的命運,有一種被困住的感覺。在倫敦的時候,她媽媽忙著攻讀蒙臺梭利教育的證書,但搬到美國後,她沒有工作,也不開車。拉霍爾出生後,她媽媽胖了二十磅,她爸爸則收起摩登的西裝,改到平價百貨公司西爾斯購物。他們在韋蘭變得消極而謹慎,這個新英格蘭小鎮的風俗習慣比在世界兩大城市謀生更令人困惑。他們依賴他們的小孩,特別是蘇妲。她得向爸爸解釋他必須把落葉裝進袋中,而不是隻用耙子把葉子掃到家裡對面的樹林裡。她說得一口流暢的英文,因此打電話給百貨公司的維修部門,請他們派人過來維修家電用品的也是她。拉霍爾從來不認為他必須為爸媽提供這些幫助,在蘇妲看來,爸媽對印度的思念好像一種慢性病,宛如患了癌症一樣時好時壞,拉霍爾對他們這方面的生活卻無動於衷。「沒有人強迫他們來這裡。」他常說,「爸為了賺錢才離開印度,媽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跟他結婚。」拉霍爾就是這樣:他始終知道家裡每個人的弱點,從來不讓蘇妲逃避她最不想面對的事實。
又過了一學期,她才再度見到他。她被倫敦政經學院錄取。六月,她回到韋蘭的家裡待一個星期。回家期間,蘇妲全心全意陪伴爸媽,陪著爸爸看溫布林頓網球賽的電視轉播,幫媽媽煮飯、訂購臥室的新百葉窗。她一直待在家裡,拉霍爾則進進出出,連半句解釋都沒有。他在三十五英里外雪多特的一家海鮮餐廳打工,白天大部分在睡覺,晚上在餐廳端盤子,下班後跟朋友們出去。這些不是他高中時代的那批朋友,也不是蘇妲從拉霍爾上幼兒園開始就認識的那些男孩,而是他在餐廳一起工作,卻從來沒有邀請到家裡的那些人。
他的冷漠讓蘇妲苦惱,但她爸媽卻什麼都沒說。他似乎始終心情不佳,老是急著想去其他地方——趕著上班,趕著去練習舉重的健身房,趕著去錄影帶出租店歸還那些他趁著每個人都睡著的時候看的外國電影。她和拉霍爾從不爭吵,但有些時候,當她跟他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或是請他把遙控器拿給她時,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她堅信他瞧不起她。倒不是因為他說了或是做了什麼——即使在避開她的時候,他也始終彬彬有禮——但她察覺到他已改變了對她的看法,那個曾經尊重她、跟她分享秘密的弟弟已經變了個人,她說什麼都只會惹惱他。她心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過來邀她去酒類商店,但他始終沒有提起。她猜他已經有他自己的貨源,把酒藏在某個地方;有天晚上,當她睡不著閱讀雜誌的時候,聽到冰箱製冰器轉動以及冰塊掉落在玻璃杯裡的聲音。
她從媽媽那裡得知他第二學期的成績很差;第一學期最低得到b,但現在大部分科目都是c。他放棄生物學和有機化學,改修電影和英國文學。「你能跟他談談嗎?」媽媽問蘇妲,「看看哪裡出了問題?」蘇妲為拉霍爾辯護,她告訴媽媽,從高中到大學需要做出很多調整,許多學生剛開始都不習慣。爸爸毫不掩飾不滿,雖然沒有當面質問拉霍爾,但有一天他告訴蘇妲:「他在掙扎。」他不願意花了天文數字的學費,就為了讓拉霍爾在課堂上看法國電影。爸爸不容許失敗,也不贊同放縱,他從來不願讓孩子們忘記,以前沒有人像他幫助蘇妲和拉霍爾一樣幫助他,因此,不管自己表現得多麼傑出,蘇妲始終認為她的成就歸功於別人,而不是自己掙來的。她爸媽都出身卑微;雙方的父母親都賣掉手臂上的金飾來養活家人。這種心態雖然有時令人厭煩,但也讓蘇妲心安,因為她爸媽瞭解這種心態,也因而尊重彼此,而且她猜想爸媽的感情也因而更牢靠。
一天深夜,她敲響了拉霍爾的房門。他正躺在床上,戴著耳機聽音樂,翻閱一部破舊的貝克特的劇本。看到她時,他把劇本擱到胸前,但沒取下耳機,她看到床邊地上有個馬克杯,杯裡是冰塊和顏色清澈的烈酒。他沒問她要不要喝,而是獨自進行他們以前的遊戲。
「嗯,學校裡還好吧?」她問。
他抬頭看看她,雙眼通紅。「現在放假。」
「拉霍爾,你的成績不好,你得用功一點。」
「我的確很用功。」他說。
「我知道第一年不好過。」
「我的確很用功。」他重複一次,「老師們討厭我,難道是我的錯嗎?」
「我確定他們不討厭你。」她說。她想走過房間,在床邊坐下,但想想還是留在原地。
「你他媽的知道什麼?」他說,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唉,我只是想幫忙。」
「我沒有要你幫忙,你不需要料理任何事情,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這樣過日子就很好?」
他的話令她無言以對,直指她的痛處。沒錯,她一直過多地干涉他的生活,她並不是試圖控制,而是想想辦法改善。她始終認為這是對他的責任,除了這種方式,她不知道怎樣當個大姐。
「你甚至不住在這裡!」他繼續說,「你以為你可以隨隨便便走進來,把所有事情弄得清清楚楚,然後一走了之跑去倫敦?你是不是打算這麼做?」
她看著他,然後看看他床邊的馬克杯,想知道今天晚上他到底喝了多少,還有酒瓶藏在哪裡。她想到爸媽正在走廊另一端熟睡,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她忽然替他們感到生氣。「拉霍爾,你很聰明,你比我聰明多了,我不明白你在想些什麼。」
他彎下去從地上拿起杯子,就著杯口啜飲一口,然後把杯子悄悄推到床底下藏起來。「姐,你不必明白,你不必一直都得明白每件事情。」
蘇妲回賓夕法尼亞州的前一天晚上,拉霍爾同意一起下館子慶祝她即將前往英國,讓大家驚喜萬分。爸媽心情很好,兩人聊著倫敦的往事,試圖回憶皮卡迪利線沿途的地鐵站名,拉霍爾心情也不錯,興高采烈地告訴蘇妲到達倫敦後,應該造訪哪些作家的故居和墓地。他講得振振有詞,好像他去過馬克思的墓地似的。蘇妲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到,說不定拉霍爾嫉妒她和爸媽曾經住在倫敦,他自己卻還未出生。他點了一杯「新加坡司令」,吃飯的時候慢慢啜飲。他沒有提到稍後有什麼計劃,但賬單送來前,他看看手錶,從桌旁一躍而起,說他遲到了,然後開著車子離開了。
蘇妲跟著爸媽回家,當電話鈴聲大作時,她還醒著,正在看《愛德華大夫》的錄影帶。結果是拉霍爾從當地警局打電話來,他在米爾龐德附近一條安靜的小路上,因為行車搖搖晃晃,所以被警察攔了下來。他的血液裡酒精含量不算很高,但他不滿二十一歲,光是這點就足以讓他遭到逮捕。他請蘇妲單獨到警察局一趟,還得帶三百美元現金過來。那時已經過了半夜,除此之外,她爸媽的車鑰匙在她爸爸的長褲口袋裡,而長褲在他們臥室裡。她叫醒爸爸,請他穿好衣服,兩人一起過去支付保釋金,把拉霍爾從牢裡保出來。她爸爸開車,一臉濃濃的睡意,好像在這個他已經住了幾十年的小鎮迷了路。他們停在自動提款機前面提錢。「你進去。」當他們開到警察局時,她爸爸說,「我寧願留在車裡。」他的聲音猶豫顫抖,蘇妲還在大學時,有一天爸爸打電話告訴她祖父過世時,也是同一種聲調。因此,她讓爸爸免於受到屈辱和痛苦,自己進去那裡。當她看到拉霍爾時,他已經酒醒,指尖被墨水抹黑。那是星期天晚上,法院排定了第二天傳訊。「你會跟我去嗎?」他們走回車裡時,他問她。光是他一臉驚嚇的模樣,她就沒辦法說不。
「這太荒謬了!」隔天早上拉霍爾還在睡覺的時候,她媽媽憤憤地說,顯然怪警察反應過度。「他又不是出了意外,只不過時速四十英里,他們說不定只因為他是印度人,所以把他攔下來。」她爸爸什麼都沒說,只是坐著喝茶,閱讀星期天的《波士頓環球報》。昨晚開車回家路上,他也什麼都沒說。
「那不是問題所在。」蘇妲慢慢說,用力把一團冰冷的奶油塗抹在吐司上。
「蘇妲,你這話什麼意思?」她媽媽說,聽起來有點心煩。她爸爸沒有放下報紙,但她感覺他已經停止讀報。蘇妲知道自己即將說出他們已經知道卻非常害怕聽到的話,就像不聽話的小孩快要被打一巴掌似的,要不要出手全看她。
「我想拉霍爾也許有酗酒的問題。」
「蘇妲,聽我說!」她媽媽說,過了一會兒又加一句,「我想每個美國大學生都喝兩杯。」她的口氣好像喝酒是大學生的習慣,遲早總會過去。
「但不像那樣。」
「你大學的時候沒有喝酒嗎?」
「但不像那樣。」蘇妲重複一次。她真想說,沒有喝到被逮捕的地步。
「這個國家就有這種問題。」她媽媽說,「太多自由,太享福。我們年輕的時候可不是一天到晚玩樂。」
蘇妲同情她媽媽,媽媽拒絕接受這個不愉快、不熟悉的事實,不但不怪兒子,反而歸咎於美國和美國法律,想想真是可憐。她感覺到她爸爸瞭解這一點,只是他拒絕加入談話。拉霍爾終於下樓,洗過澡,滿臉懊惱地保證絕對不再犯同樣的錯,爸爸依舊拒絕當面質問拉霍爾。她爸媽始終無視那些讓他們的孩子深受其擾的事情,比方說在學校因為膚色被嘲笑,或是媽媽偶爾在午餐盒裡擺些奇怪的東西,咖哩馬鈴薯三明治把白麵包染成黃綠色,讓他們成為笑柄。這些事情有什麼好難過的?她爸媽總是這麼想。對他們而言,「憂鬱症」是個陌生的名詞,也是美國人的玩意。依他們之見,蘇妲和拉霍爾不必承受他們留在印度的那些艱辛和不公,好像這兩個孩子剛出生,兒科醫生幫忙打了預防針後,他們就肯定不會再受苦。
她在倫敦感到相當興奮,對這個她出生的地方充滿好奇。她出生的時候,她爸媽沒有幫她辦理英國護照,離開美國前,她申請了英國護照。當她在希思羅機場呈上護照時,移民局官員對她說:「歡迎回家」。她爸媽跟她同行,而且待了十天,幫她搬進托特納姆法院路旁的學生宿舍。他們提醒她過馬路前先向右看,還在marksandspencer's百貨公司幫她買了羊毛上衣,好讓她度過冬天。他們帶她坐地鐵到巴林區,讓她看看她還是小寶寶的時候住的房子。他們花了三小時穿越鄉間,一起造訪舍菲爾德,以前的房東帕爾先生現在跟家人們住在那裡。除非朋友們問起,否則他們沒有談到拉霍爾,就算講起拉霍爾,也總是提到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實,例如他在康奈爾大學讀書,現在已經大二等等。這些事實給了她爸媽微弱的希望,好像覺得他在大學裡開始失常,但學校也會奇蹟似的讓他再度振作。
她爸媽離開後,她忙著學業以及結交來自全世界的新朋友,跟著朋友們一起讀書、觀光、上小酒館。或許因為這是她的出生地,所以她感到跟倫敦有種天性的關聯,雖然幾乎分辨不出東西南北,但她覺得自己屬於這裡。如今她和爸媽相隔一片汪洋,她卻覺得跟他們比較親近,她也感到自由自在,生平第一次,她終於擺脫家庭的負擔。儘管如此,她一喝酒就想到拉霍爾,始終意識到自己出去玩了一整晚、高高興興喝下的兩品脫啤酒,對拉霍爾而言並不夠。法院傳訊時,她跟他一起坐在擁擠的法庭裡,等著法警念他的名字,宣判時也仔細聆聽。她站在他身旁以示支援,卻不贊同他的行事方法。他的駕照被吊銷六個月,還被勒令參加一些在伊薩卡的戒酒課程。她爸爸最後付了幾乎兩千美金的罰款和費用,她爸媽訂閱的《韋蘭鎮報》也提到了他被捕的訊息。
十一月在英國國家畫廊閒逛時,她遇見了一名男子。她正在欣賞凡·愛克的《阿諾菲尼的婚禮》,一群人離去後,她依然留連在畫前。那是一幅油畫,畫中一對夫婦在臥室裡手牽手,一隻小狗站在他們腳邊。男人穿著一件毛皮鑲邊的紫色披風,戴著一頂過大的黑色草帽,女人穿著一件寶綠色的禮服,衣角像厚重的窗簾一樣垂曳在地上,左手還握著一些布料。她戴著白色的面紗,看起來可能懷有身孕,蘇妲不太確定。男人後面有扇窗戶,窗臺上有一個黃杏或是小橘子之類的水果,牆上掛了一個凸面鏡,反照出畫裡的一情一景。
「走近一點。」蘇妲旁邊的一位男士邊說邊護著她往前走幾步,這樣才不會有人擋住他們的視線,「不然你沒法真正觀賞。」他開始說起那面鏡子,跟她解釋鏡子是畫中的焦點,捕捉了地面、天花板、房間和外面的世界。然後,她看到鏡中不但反照出那對夫婦,而且還有兩名男子站在門口,跟她一樣窺視著房裡。「其中一個是凡·愛克。」那位男士說,「鏡子上面的刻字就是這麼說的。那句拉丁文的意思是‘凡·愛克曾在此’。」他輕聲細語,好像只講給蘇妲一個人聽,而且帶著抑揚頓挫、已經開始影響蘇妲腔調的英國口音。他的黑髮有點長,不停用手指梳開臉上的頭髮,她隱約聞到他皮膚上香皂的味道。他穿著一件粗呢絨外套和厚絨布長褲,一件雨衣斜斜掛在手臂上。他對她說,畫中那兩個站在門口的男人見證了那對夫妻的結合,同時補充說這幅油畫是用來充當結婚證書的。「這當然只是一種解釋,」那位男士說,「有些人稱這是訂婚的一景。」
她研究他提到的細節,油畫閃爍著光芒,她察覺到他們共同的凝視。「那些鞋子呢?它們代表什麼意義?」蘇妲聽見自己發問,同時指指前景中一雙被丟棄的木鞋,然後又指指地毯旁的一些紅色拖鞋。
那名男士隨之轉頭面向蘇妲。他比她料想中的要年長,從他那雙澄藍、靜靜端詳蘇妲的雙眼來判斷,年紀約近四十。他神情嚴肅,五官端正,但這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微笑。「我猜這表示他們站在神聖的土地上,不然就是她剛剛逛完街回家。」
那一天,她不知道這是一幅名畫,但那名男士從未讓她感到幼稚無知。他們走到其他油畫前面,他對著蘇妲低下頭,解說每一幅畫,最後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喝杯茶。他名叫羅傑·費瑟斯通,藝術史博士,在一家藝術雜誌社擔任編輯,也寫了一本關於文藝復興時期肖像畫的書。他持續、浪漫地追求著蘇妲:每次上門時送上鮮花,還送手套、耳環和香水等小禮物。他是獨生子,從小在英式寄宿學校里長大;他父親以前為勝家縫紉機公司在海外服務,現在父母已經雙亡。羅傑在印度出生,一生中的頭三年在孟買度過,但沒有留下任何記憶。他二十多歲時曾和一個在劍橋認識的女孩結婚,兩年後,她離開了他,放棄了財產,遠赴一處在西藏的寺廟。
他主動安排活動,預定戲院戲票,在餐廳訂位,準備野餐,拉著蘇妲到倫敦北郊的漢普斯特德公園遊玩。在她約會過的所有男子中,他是頭一個從不遲到的,而且答應打電話過來,就絕不食言。很快,蘇妲在他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幹練。他喜歡美食及烹飪,一早起床走到他最喜歡的麵包店買糕點,蘇妲第一次在他家過夜後,隔天早上一起來就驚喜地看到他把早餐擺在托盤上送到床邊。他已獨居多年,但很快就歡迎蘇妲進入他的生活,幫她配了鑰匙,騰出五斗櫃的抽屜,清出一排放藥品的玻璃架。他年輕的時候曾想當個畫家,也曾就讀於切爾西藝術學院,但一位教授跟他說他的天賦有限,從此之後他就再也不畫畫了。他對於這種轉變並不感到難過;他跟蘇妲一樣,深知自己能力的極限。與此同時,他的態度也可能相當強硬,他幫雜誌社撰寫具有殺傷力的評論,堅持在餐廳裡坐最好的位子,點的酒不合意就退回去。他跟蘇妲一樣飲酒適量,總是隻點一瓶,很少喝超過一兩杯。
快到聖誕節時,她告訴爸媽她學業繁重,無法回家,其實,她和羅傑一起到西班牙塞維利亞度假,然後前往太陽海岸。當她從西班牙回來後,宿舍總機有條她爸媽留的資訊,讓她打電話回家。她從宿舍大廳的公共電話打電話回去,她爸媽在電話裡告訴她,拉霍爾的成績沒有提高,學校導師寫了一封信表示關心。拉霍爾現在待在韋蘭過聖誕節,但是大吵了一架後,他已經不跟他們講話了。她很慶幸羅傑不必聽到這番話,他先前已在計程車裡親親她,說聲再見,回到他自己家中。對於她的家人,她只給了他模糊的印象,他把這一切當成是一本書的書末註釋,雖然有關,卻被遠遠地擺在一旁,影響不到他。「我真等不及見到他們。」他跟她說,她希望這話表明他的意圖。除了基本的細節外,他沒有多問,因此她沒有告訴他拉霍爾酗酒、曾被逮捕等事,也沒提到她跟弟弟已經好幾個月沒講話。
她爸媽讓她跟拉霍爾談談,他們說他去散步了,請她過一會再打來。她等了幾天才打電話,很驚訝自己過了幾個月依然怒氣未消,也氣爸媽仍舊期望她幫忙。她從羅傑家打電話,趁羅傑去上班的時候打,而且用自己的信用卡付費。拉霍爾一月的第一個星期滿二十歲,而她連想都沒想到,他接起電話,她這才想到祝他生日快樂。馬薩諸塞州的時間是中午,倫敦則是傍晚,從羅傑家廚房看出去,天色已暗;蘇妲已經在桌上擺好起司、小餅乾和橄欖,等羅傑下班回家,兩人一起享用。
「還好嗎?」她問。
「都很好,爸媽小題大做,完全是瞎緊張。」拉霍爾講得好像他和爸媽之間一切如常,還問她倫敦怎樣。
「他們說你兩門課不及格。」
「那兩門課很差勁。」
「你到底有沒有去上過課?」
「姐,別管我。」他說,心情逐漸變壞。
「你去上過課嗎?」她繼續追問。
他暫不作聲,她聽到打火機被輕輕彈開,他深深吸了第一口香菸。「我不想做這些事。」
「你想做什麼?」她問,根本懶得掩飾自己的憤怒。
「我在寫劇本。」
她聽了有些驚訝,但他確實在做些事情,這看來有點希望。他的文筆一直不錯;高中的時候,他有次幫她回答了一個哲學課的開放式考題,題目是關於柏拉圖對話錄的《遊敘弗倫篇》,結果她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教授寫了長長的評論表示贊同。
她放了一顆橄欖到嘴裡,吐出紫色的細核,把它擺在她和羅傑在塞維利亞時購買的彩繪碟中。「那很不錯,拉霍爾,但你也得讀書。」
「我想休學。」
「爸媽不會答應的,你得唸完大學,然後你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
「我受不了浪費時間,我要我的車子,我討厭不能開車,我覺得被困住了。」
她控制住自己,強迫自己不要跟他說爸媽若信任他開車上路,那就太可笑了。「拉霍爾,只要再過兩年就好,試著堅持下去,不然到頭來你會恨自己。」
「老天爺啊,你聽起來跟他們一模一樣!」他說,然後掛了她的電話。
四月春季班結束後的放假期間,她回到波士頓。羅傑送給她的鑽石婚戒藏在毛衣底下的一條項鍊上,此舉讓她覺得自己和家人之間多了一層保護膜。一月後,她爸媽沒有再因拉霍爾的事情叨擾她,有次她問起時,他們告訴她,拉霍爾已經回學校上課。她刻意和拉霍爾保持距離,心中感到愧疚,但愧疚感卻沒有強烈到讓她安慰爸媽,或是跟拉霍爾談談。她必須寫一篇長達一萬字關於撤銷管制的碩士論文,而且身旁多了羅傑,她已經搬過去跟他一起住。在機場時,她很驚訝拉霍爾跟爸媽一起前來接機,三人面帶愁容,有點出神。看到她推著放滿行李的推車走出來,爸媽的精神才振作起來。
「嗨!」她邊說邊走過去抱抱拉霍爾,但他兩隻長長的手臂依然垂在身側。「很高興看到你。」
「歡迎回家。」他說,後退了一步,她看到他臉上毫無笑意。
「你學期結束了嗎?」
他搖搖頭,依然不願正視她,然後輕輕發出怪異的笑聲。「我現在住在這裡。」
她回來告訴大家關於羅傑的事情,跟大家說她打算嫁給羅傑,定居倫敦,但大家卻先談到拉霍爾。從機場開車回家途中,她漸漸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媽媽滔滔不絕,她爸爸開車,偶爾喃喃自語,抱怨一下交通狀況,拉霍爾則多半瞪著窗外,好像坐在計程車後座般。聖誕節假期後,他雖然回了學校,卻沒去上課,兩星期前正式被學校退學,接著他就搬回韋蘭。
就蘇妲的觀察,他好像只是放假回家似的住在家裡。他白天待在自己房裡,或是看電視,爸媽已經賣掉他的車,所以他從不出門。以前當他想躲避爸媽時,他的表情帶著殺傷力,好像某種情緒即將爆發,現在卻感覺不到那股精力。他似乎已經不生爸媽的氣,也接受了住在家裡的事實。有一陣子,爸媽告訴朋友們拉霍爾暫時休學,然後又說他打算轉學到波士頓大學。「拉霍爾在城市裡才會有所發展。」他們說,但他始終沒有申請其他學校。他們告訴眾人拉霍爾正在找工作,然後謊話愈扯愈大,最後變成拉霍爾找到一份工作,在家中提供顧問諮詢,其實他整天待在家裡,什麼都沒做。媽媽原本總是希望孩子們跟她同住在家中,現在卻羞於承認這個事實。
最後他終於找到一份工作,每個星期三天看管韋蘭的一家自助洗衣店。她爸媽買了一部便宜的二手車,好讓拉霍爾自己開車進城。蘇妲知道爸媽覺得這份工作很丟臉,他們以前不介意拉霍爾在餐廳洗盤子,現在他們卻非常擔心,哪天認識的某個熟人會看到兒子給一袋袋髒衣服稱重。其他孟加拉同鄉在背後講拉霍爾的閒話,暗暗祈禱自己的孩子們不會像這樣自毀前途。就這樣,拉霍爾成了所有父母最擔心的噩夢,他非但不像其他孟加拉小孩一樣是個外科醫生、律師、科學家,或是幫《紐約時報》撰寫頭版新聞,反而是個名聲不太好的失敗者。
蘇妲現在已躋身那些成功孩童之列,她從小到大的文憑被加上了框,逐漸佈滿爸媽家樓上走道的牆。她在倫敦一所推動貧窮國家小型貸款的機構擔任專案經理,而且有了結婚的物件。夏天時,她和羅傑飛回波士頓,好讓他見見蘇妲的家人,同時正式提親。羅傑提議不要住在韋蘭的家中,而是下榻波士頓一家旅館,到了這時,她已經夠了解他,也曉得他只會維持與她家人有限的接觸,正如他在沙灘上保護自己的身體,避免受到陽光暴曬。「最好一開始就把這些事情說清楚。」羅傑用他那和藹卻堅定的方式告訴蘇妲,她覺得這代表了他謹慎負責的天性,也表示他想謹守兩人的生活。她爸媽沒有反對他們住在旅館;拉霍爾已經讓他們毫無反抗之力。他們同意她和羅傑打算在倫敦註冊結婚,以及兩人只願在馬薩諸塞州舉行小型慶祝派對,他們也接受了羅傑結過婚,以及他和蘇妲相差十四歲的事實。他們稱讚他的學術經歷和才幹,多虧他審慎投資遺產,他才有能力幫自己和蘇妲在基爾伯恩置產。他在印度出生,是英國人,而非美國人;他喝茶,不喝咖啡;將字母z發作「zed」,而非「zee」,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更拉近了爸媽跟他的距離。蘇妲覺得爸媽並不是把羅傑接納入家庭,而是准許他帶著她離開。但拉霍爾卻不鬆手;他問了羅傑很多問題,仔細翻閱最近幾期羅傑主編、她爸媽表示仰慕而後放在一旁的藝術雜誌,盡他的本分挑這位未來姐夫的毛病。
「羅傑人不錯。」當他們單獨在廚房清理碗盤時,拉霍爾跟她說,「恭喜。」
「謝謝,謝謝你在這裡。」她說。她是真心的;她從未帶男人到家裡過,也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麼緊張。
「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嗯,你還好嗎?」她問,「住在家裡不會讓你發瘋嗎?」
「沒那麼糟。」
她擔心自己給他壓力,很慶幸他還跟她說話。她知道兩人之間可怕的差距,她感到內疚,而這只是因為她的生活並沒有同樣變得支離破碎。
「自助洗衣店如何?」
他聳聳肩。
「你還在寫劇本嗎?」
「那很愚蠢。」
她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於是走上前抱抱他,這時她才聞到一股強烈、甜膩、絕對錯不了的酒味。午餐時他從餐桌站起來一次,現在她才知道他先前跑去藏著酒的地方。他沒喝醉,他的行為舉止顯示他至多隻喝了一杯,但他偷偷喝酒,而且非得藉著喝酒才能忍受跟家人在一起,這些事實讓她瞭解到一點:拉霍爾不只是喜歡喝兩杯,或是為了應酬而喝酒,或是狂喝濫飲。直到此刻為止,她一直用這些理由為他辯護,現在卻再也無法逃避問題。
「我們歡迎你隨時到倫敦來。」她提出邀請,心裡卻不是這麼想,為此感到有點難過。
「我沒錢。」
「我相信爸會幫你買機票。」
「我不要他的錢。」拉霍爾說。
但你住在爸爸家裡,她想提醒他,你吃媽媽端上桌的食物,你讓他們幫你的車子加油。但她什麼都沒說,她深知她若明說,那扇他暫時為她敞開的心門,將再次在她面前猛然關閉。
蘇妲的婚禮派對將在秋天舉行,在派對舉行的幾個月前,拉霍爾開始和一個名叫伊蓮娜的女人約會。伊蓮娜一心想當演員,目前在沃爾瑟姆一家小餐館當女侍。派對舉行的十天前,蘇妲獨自回韋蘭,羅傑稍後才飛過來參加派對,這時拉霍爾才跟她提起這些事。「大姐,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跟她說。幾天前,他帶伊蓮娜回家,雖然蘇妲現在算是已婚,但身旁少了羅傑,依然感到緊張,他所提供的那層保護膜忽然變薄。伊蓮娜三十歲,比拉霍爾大八歲,但看起來像個高中生,身穿緊身牛仔褲和無袖上衣,一頭褐色長髮用髮夾夾在一側,雙眼塗上一圈黑色的眼影。她不多話,有人問話才開口,不像羅傑那樣刻意討好蘇妲的爸媽。她跟他們說她在馬特波伊西特長大,畢業於愛默生學院。蘇妲的媽媽午餐時準備了米飯,她沒吃,說米飯會讓她脹氣。拉霍爾攬著她瘦弱的肩膀,在眾人面前一臉陶醉地親吻她。他代表伊蓮娜發言,說她曾幫一種過敏藥拍廣告,他還不停提到某個名叫克里斯特爾的人,結果克里斯特爾竟是伊蓮娜和前任男友生的女兒。
得知此事時,蘇妲的爸媽什麼都沒說。他們竭誠款待伊蓮娜,像款待羅傑一樣擺出整桌的菜,閒聊「大挖掘」工程,以及蘇妲和羅傑結婚派對的選單,但當蘇妲和媽媽端出熱茶和一碗淋滿糖漿的甜品時,拉霍爾宣佈他和伊蓮娜已經訂婚。
蘇妲呆立在椅子後面,手裡拿著湯匙愣在原地,房間似乎傾斜到一側;她緊按著桌布,彷彿有股強風即將襲來,吹走所有的一切。她看著自己手指上的鑽戒,想象伊蓮娜的手上也戴著同樣的婚戒,心裡卻想不通弟弟怎麼有錢買戒指。為了特殊場合而奉上的大吉嶺紅茶在茶壺裡變得過濃,紅褐色的甜品依然擺在端上來的盤中。
「那是不可能的。」爸爸終於開口,蘇妲覺得他似乎打破了維持了一年多的沉默。
「怎麼不可能?」拉霍爾問。他一隻手臂依然攬著伊蓮娜,食指輕撫她的頸際。
「你只是個男孩子,你沒事業、沒目標,人生毫無方向,哪有資格結婚?而且這個女人,」他們的爸爸邊說邊指著伊蓮娜,然後馬上把頭轉開,「年紀大得幾乎可以當你媽。」
這下父子兩人扯平了,房間裡某種平衡,如果這種局面可稱為「平衡」的話。但蘇妲知道這並非平衡,而是戰爭。
「你真是勢利。」拉霍爾說,「你不過是個可悲勢利的老傢伙。」他口氣不帶怒氣,完全沒有蘇妲預期的憤怒。他神態自若地站起來,連帶拉起伊蓮娜,他的手臂好像黏在她身上似的,然後兩人一起走出家門。蘇妲和爸媽一直等到聽見伊蓮娜的車子駛離車道,然後媽媽開始倒茶。
「我一直在想,」她爸爸轉向蘇妲,再次打破沉默,「我們即將舉辦派對的那個餐廳,那裡有吧檯嗎?」
「爸,所有餐廳都有吧檯。」
「我擔心拉霍爾,他碰到……」他停了一下,試圖找個他希望用的字詞,「你知道的,他碰到那個,就失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