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面看來,旅館似乎不錯,深褐色的牆板,屋頂尖斜,窗戶的四邊嵌著紅色木框,好像是棟山間的滑雪木屋。但他們一進入查德威克旅館的大廳,阿米特就感到失望:這個地方毫無特色,室內採用輕柔的色調重新裝潢,部分桌布的圖案是草草畫上的灰色斜線,好像某人拿著筆一直畫線測試油墨,最後卻寫不出什麼東西。櫃檯旁邊的黃銅旋轉書架擺滿了伯克夏的旅遊手冊,阿米特辦理住房手續時,梅根隨手拿了一堆,現在這些手冊散置在他們房裡其中一張雙人床上,梅根翻開一本手冊的封面,隨即露出一張地圖。「確切說,我們在哪裡?」她邊問邊在地圖上比劃,手指卻落在地圖上離實際地點很遠的北面。
「這裡。」阿米特指著一個城鎮說,「湖在那裡,看到了嗎?就是那個形狀有點像只兔子的湖。」
「我沒看到。」梅根說。
「就在這裡。」阿米特握著梅根的手指,穩穩地拉到那個位置。
「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出來湖怎麼會像只兔子。」
從紐約開到這裡路途漫長,阿米特想喝杯酒,但房裡沒有迷你酒吧,也沒有客房服務。兩張雙人床上鋪著棗紅色的碎花百衲被,床對面有個大衣櫃,衣櫃中央擺著一臺電視,兩張床中間的小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紙製金字塔,上面列出電視的頻道,房裡唯一順眼的是挑高的天花板和原色的房梁。儘管天花板挑高,房間依然光線不足,即使面向陽臺的窗簾全都拉開,還是必須開啟所有電燈。
他們來這裡參加潘·波頓的婚禮,婚禮將於今天晚上在蘭格弗學院舉行,潘的爸爸是該學院的校長,阿米特十八年前從那裡畢業。他們可以每人付二十美金,在學校宿舍裡過一夜,反正現在是八月,宿舍也空著。但阿米特決定到查德威克旅館奢侈一下,旅館離學校有點遠,備有游泳池、網球場和兩星的餐廳,旅館對面有個林蔭遮蔽的小湖,阿米特年少時就在那裡學會了劃皮划艇和獨木舟。和梅根商量後,他們一致同意把女兒們送到長島的外婆家,訂了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房間,利用潘的婚禮度個短假,就只有他們倆。
阿米特推開玻璃門,走到外面的陽臺上,陽臺不過是一塊水泥地,上面擺著兩張塑膠椅。整個西北部正受熱浪侵襲,即使在山中天氣依然悶熱,但清新的空氣和刺鼻的松木香氣令人精神振奮。這裡很安靜,他覺得有點不習慣,沒有兩個小女孩彼此大喊大叫的聲響,也沒有梅根高聲訓斥或是稱讚小孩的聲音。開車過來的路上也一樣,梅根睡著了,後座空蕩蕩的,但他依然不停從後視鏡裡觀看,希望看到女兒們打瞌睡、吵架或是啃著麵包圈。這會兒他坐在陽臺其中一把椅子上,不是很舒服,感覺有點受騙。「我不敢相信這個房間一個晚上要兩百五十美金。」他說。
「確實沒道理。」梅根走到他身邊,「但是你想想,我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想旅館貴得也有道理。」
沒錯,這裡確實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但他感覺卻並非如此。他不用看地圖就知道下了高速公路後該走哪條路,也記得小鎮在哪個方向。但他從沒來過這間旅館,以前家長會時,爸媽沒有下榻在這裡,事實上,阿米特就讀於蘭格弗學院時,他們人在印度新德里,連他的畢業典禮也沒趕上。他們原本打算參加,但阿米特的爸爸是眼科醫生,在新德里一家最好的醫院任職,有位國會議員剛好請他爸爸動白內障手術,所以改由幾位他爸媽在伍斯特市的孟加拉朋友參加畢業典禮。畢業後,阿米特沒跟蘭格弗的朋友保持聯絡。他對學校沒有懷舊之情,當收到敬請校友捐款或是同學會的邀請函時,他拆也不拆就扔掉。除了偶爾和潘聯絡,以及他還留著的一件胸前校名已經起皺的運動衫之外,沒有任何事物能讓他想起生命中的那段歲月。他無法想象把女兒們送到蘭格弗學院——無法想象如他爸媽當年丟下他一樣,讓女兒們離開他。
他向旅館四周望去,陽臺前面剛好有棵松樹,擋住了大部分景色。游泳池很小,四周圍著一圈鐵鏈,看起來不吸引人,沒一個人在泳池裡游泳,附近也沒人曬日光浴。泳池右邊是網球場,更多松樹遮住了視線,但他聽得到網球來回彈跳發出的輕微啪啪聲,這聲音讓他感到疲倦。
「這棵樹真煞風景。」他說。
「要是往那邊移幾英尺就好了。」梅根說。
「也許我們應該要求換個房間。反正我們也不是頭一次提出這種要求了。」
在交往過程中,阿米特和梅根養成了換房間的習慣。兩人相遇後第一次一起去波多黎各度假時,他們被安排到一樓的房間,浴室裡有一隻死壁虎。梅根跟旅館抱怨,結果他們被換到一間豪華套房,套房俯瞰著令人陶醉的藍綠色大海以及形成強烈對比的藍天。住在旅館的那段時間,他們始終都把窗簾拉開,面對那美景,邊看海景邊在床上採用側臥姿勢做愛。他們一早醒來就面向海景,整個房間、整張床、整個人都好像漂浮在海上。他們去威尼斯慶祝新婚一週年時,碰到了相同狀況——在一個面對石牆的房間待了一晚後,他們換到靠著運河旁邊的房間,每天早上都有艘平底小船停在那裡販賣水果蔬菜。但在目前的情況下,阿米特暗自盤算,他們已經在旅館比較好的一邊了:在旅館前部的房間看出去將是停車場。
「我們只住兩晚,不值得搬來搬去。」梅根說,她從椅子上稍稍往前傾,伸長脖子,眯著眼睛越過陽臺的欄杆凝視遠方。「婚禮在旅館裡舉行嗎?」
「我跟你說過了,在蘭格弗。」
「嗯,另一對新人會在那個小亭子舉行婚禮,我看到好多伴娘。」
阿米特向松樹的另一邊望去,看到人們沿著從旅館餐廳露臺延伸出來的石板小路魚貫而行。一位攝影師向三腳架俯下身子,他的四周堆滿許多袋器材,在他面前一群穿著同款淡紫色禮服的女孩們正面對鏡頭擺著姿勢。
「潘的婚禮會不一樣。」他說。
「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不會有一群伴娘。」
「你怎麼知道?」
「她不是那種人。」
「你哪會知道!」梅根說,「很多女人在結婚那天會做出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情,即使像潘那樣的女人。」
她那細微的嘲笑聲飄過他耳際,他沒有認真聽進去。他知道梅根對他接受潘的邀請,參加她的婚禮感到驚訝,因為他和潘很少見面。雖然梅根沒有表示不滿,但他知道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強拖著她來到這個到處都是陌生人的陌生地方,面對他的一段往事,而這段往事卻與他和梅根共享的生活毫無關係。他知道梅根雖然不願承認,但潘讓她有種不安全感,她們見面的一兩次,她表現出防備的態度,好像阿米特和潘曾是情人似的。阿米特和梅根剛認識時,兩人交換過情史,和盤托出在投入彼此懷抱之前的一連串羅曼史,但他始終沒提到潘。沒錯,他曾經愛過潘,但因為她從未做過他的女友,所以沒什麼好解釋的。他懶懶坐在椅子上,把脖子靠在堅硬的塑膠椅背上休息,閉上眼睛。「我要喝杯酒。」
他們走回開著空調的房間,他開啟這個週末兩人共用的皮箱,翻出那個裝著請柬、行車指引和蘭格弗學院地圖的厚信封,小小的地圖上用色筆標示出了典禮和喜宴的地點。他坐在床上,靠著一堆非常柔軟的枕頭,整個人陷了進去。然後,他看看床邊小桌上紙製金字塔旁邊的電子鐘。「婚禮再過一小時就開始了。我們應該買些像這樣的枕頭擺在家裡。」
「那麼我們最好趕緊準備。」梅根帶著職業化的關切眼神看著他,好像他是她查房時的病人。「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希望婚禮前有點時間,我們可以出去散散步,或是到湖裡游泳。開車過來的路上,我一直想遊個泳,我不知道交通狀況會這麼糟。」
「我們明天可以去游泳。」她說,「我們有整個週末的時間。」
他點點頭。「沒錯。」他站起來走進浴室刮臉洗澡,這些每天的例行公事好像是無聊的差事。他對穿上西裝與他青少年時期的舊友寒暄毫無興趣。他脫下衣服,站在鏡前,在臉上抹上剃鬚膏。自從三年前莫妮卡出生後,這是他們夫妻第一次沒帶著女兒們出遊,他們早該單獨度個假。每年夏天,他們全家通常在阿迪朗達克山租間小木屋,在山裡待兩個星期,但今年是梅根在美國西奈山醫院擔任住院醫生的最後一年,沒空到山區度假。她剛完成在心臟科特護病房的實習工作,經常值班三十六小時,天亮才回到家中。阿米特和女兒們正要開始新的一天,她就睡著了。阿米特是一家醫學雜誌的執行編輯,工作時間比較自由。夏天雜誌社不忙,從六月起,他就開始負責女兒們的早餐,幫她們洗澡,安排小孩聚會,早上送瑪雅去日間夏令營,下午再接她回來。他和梅根決定減少保姆的工作時間,藉此節省開支;他們剛買了一棟在西五十七街褐砂石的兩層樓房,新家的首付已讓他們的存款大幅縮水。
他察覺瑪雅和莫妮卡不在身旁時,梅根不但鬆了口氣,而且感覺很自在。阿米特也想分享這種感覺,自從潘的喜帖寄來、他們做好安排之後,他整個夏天都期盼著這種逃避現實的感覺。但現在當他們終於獨處時,他卻一直擔心莫妮卡有沒有流鼻涕、他岳母是否記得瑪雅吃了草莓會起疹子。他很想問問梅根,但他剋制住了自己,深知她會因此責怪他不信任她的家人。同樣是為人父母,她不像他那麼操心,也不像他那麼小心翼翼。休假在家的時候,她很縱容兩個小女孩,陪著她們在廚房裡烤蛋糕,小孩吃了太多蛋糕和餅乾,沒有胃口吃晚餐,她也不介意。他知道她會較為寬容,部分原因是出於內疚,但也是天性使然。當瑪雅在操場撿到一塊扁平的口香糖並把它放進嘴裡,或是當他們在中央公園野餐,莫妮卡晃到一旁,伸出小小的手指玩弄狗屎時,她不像他一樣驚慌。她對於這些事故一笑了之,只是擦乾淨孩子們的雙手和臉蛋,深信孩子們會挺過所有困難。她整天忙著照顧與死神搏鬥的病人,小孩手肘輕微刮傷或是發燒到攝氏三十八度,根本嚇不到她。
而阿米特就不一樣了,他很瞭解人體,深知人體生來脆弱,他也解剖過足夠多的屍體,深知在胸部橫劃一刀會看到什麼。一想到女兒們不免受制於疾病和各種意外,他就深感苦惱。他依然忘不了那次在自然歷史博物館餐廳發生的意外,當時莫妮卡才一歲,幾乎被一塊杏脯噎到,鄰桌的女士剛好是護士,一聽到莫妮卡的咳嗽聲,她馬上跑過來,極有效率地把手指伸進小女孩的嘴巴;雖然讀了兩年醫學院,阿米特卻缺乏基本的直覺和信心來做這種事。當天剩餘的時間,他不敢看兩個女兒,也沒辦法跟她們好好參觀博物館。他一直想象杏脯卡在莫妮卡的氣管裡,女兒可能因而送命。當他在報上讀到計程車忽然失控衝上人行道,撞死六名行人,他總是想象其中也包括他自己,而且他還牽著莫妮卡和瑪雅。他也想象在夏天的每個星期帶女兒們去玩的瓊斯海灘忽然湧起海浪,捲走其中一個女兒,或是當他翻閱雜誌的時候,一堆細沙讓幾英尺外的女兒們窒息而死。在這些情景中,他看到自己倖免於難,女兒們卻在他的看管下身亡。梅根當然會怪罪於他,然後跟他離婚,他和梅根、女兒們共同的生活也全都完了。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自己就將跌入萬丈深淵。
他放下刮鬍刀,開啟淋浴的水龍頭讓浴室溫暖起來。他聽到敲門聲,然後梅根把門開啟。
「我不能去婚禮。」她搖搖頭說。她講得毅然決然,口氣就像她跟女兒們說不準再看另一個節目,或是不可以在澡缸裡再待五分鐘。
「你在說什麼啊?」
「你看!」她指著已經穿好的裙子說。裙子上,她只穿著肩帶有點發黑的膚色胸罩。質地透明精緻的菸灰色長裙垂到她的腳踝,裙子的襯裡是顏色稍深一點的絲綢。她舉起裙子的一角,他馬上看到布料上有個小點。起先他以為是個汙點,但隨即看出布料被燒焦,留下一個小洞,洞的四周微微焦黑,小洞裡層的絲綢襯裡看起來很不雅觀,好像一個結了痂的地方被強行剝開,露出亮晃晃的血肉。
「看起來糟透了。」她說,「藏不住。」
「你多帶一套衣服了嗎?」
她搖搖頭,一臉氣惱地看著他。「你呢?」
阿米特在一條毛巾上擦擦手,坐在馬桶蓋上。他把手伸到兩層布料之間,感覺薄紗拂過他的手掌,絲綢擦過他的手背。就讀於醫學院時,他曾想成為外科醫生,學習修復人體最細微的組織。但他始終未能如願參加任何實習,只從課本和實驗裡學習。在他看來,修補裙子是個不可能的任務。裙子式樣太簡單、太精緻,現在缺了一小塊布料,透過小洞能隱約看得到他一隻手指的指肉,裙子也全毀了。
「我真不敢相信整理行李的時候沒注意到。」梅根說,「肯定是上次穿的時候弄壞的,八成是香菸的火星之類造成的。」
他知道這不是她的錯,但他卻控制不住要稍稍怪她沒有更仔細些。他也不禁猜想,她是否在下意識裡利用這種方式逃避潘的婚禮,把事情搞砸。他忽然意識到,梅根的裙子可以是個藉口,他們說不定可以藉此理由不去參加婚禮,整晚待在旅館,躺在床上看電影。婚禮賓客這麼多,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缺席,服務生們穿梭席間時,也不會注意到他們的位子空著。如果查德威克旅館比較像樣的話,他說不定真的會考慮這麼做。
「這附近有商店嗎?」梅根問,「你準備出門時,我可以趕過去買件衣服嗎?」
「以前有個購物中心,但距離這裡車程大約一小時。我不記得鎮上有任何服裝店,最起碼沒有像樣的。」
她把裙子轉到另一邊,這樣從前面就看不到燒破的小洞,然後她站到他身旁,兩人一同站在水槽上方的鏡子前,光著的臂膀相互碰觸。梅根通常不化妝,但為了參加婚禮,她抹了紅色唇膏。他看了有點心煩,還是比較喜歡她聰慧、古典的樸實臉龐。他可以想象某個有張同樣臉龐的人,生活在上一個更為單純的時代,在那個時代的美國,甚至完全沒有人知道印度。她像往常一樣挽起黑褐色的頭髮,頭髮全都往後梳,臉上和蒼白纖細的脖子上沒有一根髮絲。她戴眼鏡,無框的橢圓形鏡片好像是用來保護她敏感凝視的必需品。他們身高差不多,都是五英尺九英寸,對女人來說算高,但對男人來說算矮。她今年四十二,比他大五歲,但乍看之下卻是阿米特更像箇中年男子,因為他二十一歲的時候,頭髮就已完全灰白了。其實他還在蘭格弗學院讀六年級時,頭髮就開始變白,起先只是幾簇白髮悄悄隱藏在一頭黑髮當中,但到了哥倫比亞大學三年級時,他卻用五隻手指頭就數得出有多少根黑髮。他曾讀到過一個人在經歷重大傷痛後,頭髮可能在年輕的時候就變白。但他說不出有哪個親人忽然過世,或是遭遇任何意外。除了爸媽把他送到蘭格弗學院之外,他的生活沒有重大改變。
「如果你整晚都站在我旁邊,我想沒有人會注意到,」梅根邊說邊靠緊他。他感覺到她手臂帶著的體溫,忽然燃起一股慾望,卻累得無法付諸行動。
「你真的受得了整個晚上都在我身邊嗎?」他問她。
「你可以,我就沒問題。」她的口氣帶著一絲挑釁,阿米特微微一笑,覺得這個點子很有趣,這下他有了一個特別的任務,忽然想去參加婚禮了。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他們剛交往時,兩人整個晚上不停觸碰對方,肢體接觸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當回事。
「好,就這麼辦!」他說。
他們看著兩人在鏡中的身影:她穿著破了個洞的裙子,戴著舊胸罩,他光著身子,陰莖軟軟地下垂,臉上一團亮白的剃鬚膏。梅根搖搖頭。「瞧我們這副德行。」
他本來想他們可以走去學校。學校就在馬路對面,隔著一片有坡度的田野,走幾分鐘就到了。但梅根穿著高跟鞋,不想讓鞋子沾上泥巴,所以他們坐進車裡。座位上依然滿是女兒們留下的痕跡——不要的舊書、小洋娃娃、瑪雅收集的塑膠馬,唯獨不見兒童安全坐椅,這個週末,安全坐椅已被移到他岳父母的車裡。他想象女兒們在外公外婆家,兩人在外公為了她們偶爾到訪所建造的樹屋裡玩耍,外婆為她們的下午茶派對準備了重奶油蛋糕和果汁。女兒們一點都不像他和他的家人,雖然阿米特和他爸媽不親,但他的孩子們在外表上一點都沒有他爸媽的遺傳,這使他覺得有點氣惱。瑪雅和莫妮卡遺傳了梅根的膚色,完全沒有阿米特黝黑的膚色和黑眼睛,因此,除了名字聽起來有點像印度人,她們看起來像是百分之百的美國人。「她們是你女兒?」有時當他單獨帶女兒們去超市或是公園的操場時,人們常會這麼問。
車子只開了兩分鐘便來到了路邊,他們轉進通往學校正門的寬闊林蔭車道。兩旁樹木茂盛,樹葉綠得發亮,但在他的記憶中是秋天樹木一片豔紅,遠山泛著淡紫色的光澤,山巒高低起伏,陰影連綿延展,冬天時,正門頂端覆蓋著皚皚白雪。學校跟他記憶中相去不遠,校園大得讓人覺得尷尬,維護得相當好,幾座圓形的抽象雕塑零星坐落在草坪上。
「這地方比我的大學還棒!」他們走過校園、欣賞優美的建築物和雕塑的時候,梅根說道。
「是有點過分。」他說。他們初識時,他那私立貴族中學的教育背景,令梅根印象深刻,但她也拿這事嘲笑他。她倒不是嫉妒有錢人,但她有時候帶點批判;如果他不是印度人,梅根說不定會避開像他這種人。她是五個孩子的老么,爸爸是警察,媽媽是幼兒園老師,她高中畢業就找到工作,白天在影印店上班,晚上擔任電話推銷員,直到二十歲才上大學,而且還得半工半讀。從這方面來講,她比他所有認識的人都更勤奮,包括他的爸爸以及他爸媽那一群事業有成的孟加拉朋友。他爸媽不喜歡梅根普通的家境,也不喜歡她比他大五歲。她那種冷硬的美、拒戴隱形眼鏡,以及她的身高,都不能打動他爸媽。她是個醫生的事實於事無補,反而讓他爸媽對阿米特更加失望。
他注意到有些建築物加蓋了側翼,鋼鐵和玻璃的摩登建築與磚石砌造的白色屋頂毗鄰而立。他在馬薩諸塞州溫切斯特長大、就學,他爸媽卻迫使他離開當地的公立學校,把他送到這裡,而這都是因為阿米特八年級的時候,他爸媽決定搬回印度。他依然記得爸媽告訴他這個訊息的那天晚上,他們全家坐在科德角科蒂伊特一家俯瞰大海的海鮮餐廳,桌上堆滿了鮮紅的蟹腳和蟹殼,爸爸毫不費力地幫大家掏出蟹肉。吃著吃著,爸爸率先表示在哈佛大學醫學院越待越不滿意,然後又說德里有家醫院想聘用他,他相信在那裡可以發揮所長。爸媽的決定讓阿米特大吃一驚——他爸媽跟馬薩諸塞州其他孟加拉人不一樣,始終瞧不起甚至批評印度,而且從來不想念或是懷念家鄉。他媽媽一頭短髮,一身褲裝,只有在特別場合才穿上紗麗。他爸爸有個小酒櫃,而且喜歡在飯前喝杯金湯力。他們兩人都出身富裕,夏天都在山區避暑,在印度也都上寄宿學校。相比之下,他們並不覺得美國特別富裕;從很多方面講,他們在印度過得更加富足,但他們離開了印度,而且從不眷戀。
在餐廳裡,他爸爸拿出蘭格弗學院的申請檔案,讓他看看校園以及其他照片,照片中學生們圍在教室桌旁微笑,老師站在黑板前,講話講到一半就被拍了照。他爸爸告訴他,從學術角度說,蘭格弗比他現在的學校優秀多了,同時提到蘭格弗畢業生就讀常春藤名校的比例很高。他爸爸說話時,阿米特明白爸爸已經接受了德里的職位,他們在溫切斯特的房子也已準備出售。他根本不需要考慮到德里上學;他爸爸說,既然阿米特最終還是會在美國上大學,那就沒有必要再去一個不同的國家,適應當地的教育制度。
每年學期結束以及聖誕節期間,阿米特從蘭格弗去德里跟爸媽過節,他待在爸媽那幢位於吉德倫金公園、僕人成群的公寓裡,爸媽幫他留了一個房間,房裡卻空蕩蕩。他在德里待得始終不開心,他那口蹩腳的孟加拉話在德里派不上用場,也讓他格外想念加爾各答。他的親戚們都住在加爾各答,他以前也常去那裡,但英迪拉·甘地遭到暗殺的那年,他爸媽就搬到德里,後來暴動蔓延到德里,他爸媽不得不遵守宵禁,時時小心防備,這意味著阿米特被迫待在家裡,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從這方面說,回到這個平靜的小鎮,反而是種解脫。四年後,他爸媽搬回美國,遷往休斯敦。在德里時,他爸爸把一種矯正散光的手術發揮到爐火純青,因而全世界的教學醫院都邀請他去執教。在休斯敦待了五年後,他們再次搬家,到了瑞士洛桑。他們現在住在沙烏地阿拉伯。
阿米特是蘭格弗唯一的印度學生,大家總以為他在印度出生長大,沒想過他是在馬薩諸塞州出生和長大的。他們稱讚他的口音,說他的英文很棒。他十五歲的時候進了蘭格弗,那時他高二,也就是蘭格弗所謂的四年級學生,到了那時,他班上的男孩們已經各自組成小團體。他在溫切斯特的高中是個明星學生,忽然間,他卻必須非常用功才跟得上其他同學。每天早上,他得穿上夾克去上課,稱老師們為「先生」,星期天還得上教堂。他很快就發現與蘭格弗大部分學生相比,他爸媽的家產簡直少得可笑。但他無處可逃。雖然他從來沒跟任何人坦白,甚至在他爸媽每個星期從德里打電話給他的時候,都沒提起在頭幾個月,他想家想得心痛,思念爸媽到了動不動就熱淚盈眶的地步。他從周圍的人以及照顧他的師長身上尋找爸媽的影子,試著回想爸媽的面孔和聲音,但整個蘭格弗學院卻沒有任何人能讓他記起爸媽。第一個學期過後,他已經竭盡所能地融入了這個地方,游泳比得上別人,知道用對方的姓氏稱呼班上的男孩們,而且總是穿卡其褲,因為學校裡不準穿牛仔褲。他跟其他所有人一樣,學會了離開爸媽也能照樣生活。雖然尚未成年,但他擺脫了對爸媽的依賴,甚至很享受獨立的感覺。儘管如此,他仍拒絕原諒他們。
每個感恩節,學校裡沒地方可去的學生們,其中包括來自聖地亞哥、德黑蘭和世界上其他戰亂地區的男孩,或是出身外交官和記者之家且父母親比阿米特的爸媽更常搬遷的男孩子,全都受邀到潘的家中過節。他們到位於校園另一邊的波頓家吃飯,席間還有潘和她的三個哥哥。這三個男孩就讀於不同的寄宿學校,但總是回家過節。對阿米特來說,那是全年最重要的時刻。他和其他所有男孩都愛上了潘,她是家中和校園裡唯一的女孩。在他回想那段日子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她是全世界唯一的女孩。大家都祈禱能被安排坐在她旁邊,感恩節過後,大家連著好幾個星期談論她,想象她在諾斯菲爾德山赫蒙中學的生活,猜測她的乳房是什麼模樣,她那頭淡褐色的直直長髮摸起來是什麼感覺,猜想那頭長髮早上亂糟糟地垂落在背後的樣子。大家臆想著樓上那間潘每次回家待著的房間,留心她吃紅肉還是白肉,也注意到有一年她連一口火雞都沒吃。
她似乎深知他們的愛慕,覺得受寵若驚,卻也不踏出禁區半步。她是那種罕見的、擾人心神的少女,明明知道自己對男人的吸引力,卻對他們不感興趣。或許因為她在都是男孩的家庭長大,所以她能用一種大部分女孩做不到的方式,大大方方和異性相處。波頓一家直爽豪邁,每一個人,甚至小孩子都訓練有素,知道如何款待過節到家裡吃飯的學生們。潘跟阿米特以及其他人聊天,詢問每個人選修了什麼課,好像她是個跟她媽媽一樣年紀的長輩,而不是個十五歲的女孩。然後,她就把他們拋在腦後,直到下一個感恩節。吃完飯後,波頓校長經常帶著大家到外面草坪上,跟潘的哥哥們玩觸身式橄欖球。或者大家待在屋內,在學校教法文的波頓太太帶著大家玩複雜的拼字遊戲和比手畫腳猜字謎。
在蘭格弗的最後一年,阿米特被哥倫比亞大學錄取。班上沒有其他同學打算進哥大,後來有一天,波頓校長告訴阿米特,潘也決定去哥大。「幫我看著她喔。」校長說。但卻是潘先打電話過來。即使跟他一樣,她也是單獨待在紐約市,大學的環境對她也同樣陌生,潘卻依舊用她爸媽那種親善大使的方式,先主動聯絡他。因為她決定兩人要成為朋友,所以他們忽然熟稔了起來。上完一起選修的宗教課後,他們每星期一起吃兩次飯,不是去義大利餐館大眾咖啡館大吃奶香濃郁的麵點,就是去另一家義大利餐廳羅西塔餐廳享用牛奶咖啡、米飯和豆子。吃完飯後,兩人通常在哥大巴特勒圖書館的一個小房間裡一起讀書,面對面地坐在各自的木頭扶手椅上,閱讀彌爾頓和馬克思。一些奇怪的小事情讓他愛上她。比如,她從不把書本放進背包或是袋子裡,而是抱在胸前;她似乎總是穿得不夠暖和,每年年初,當大家裹著毛衣和羽絨服的時候,她依然穿著縐邊的麂皮絨夾克;她名字的最後兩個字母,剛好是他名字的頭兩個字字母,他從來沒有跟她提起這件愚蠢的小事,但他卻因此相信他們命中註定是一對。
他起先猜想兩人是不是一對,但很快就知道她跟別人談戀愛了,他只是個普通朋友。她習慣跟像她哥哥們一樣的男性相處,他們保護她、對她忠誠不貳、對她大獻殷勤,卻不會引誘她。當他們都是大學生時,她讓阿米特擔任這種角色。她請他探聽那些她感到好奇的男孩子,先打聽這些人的名聲和情史,然後決定是否該和他們交往。作為回報,她教他如何接近其他女孩、怎樣調情最能達到效果。阿米特在大學的第一次戀情,潘全程指導,為了安排阿米特和這個叫做艾倫·克拉多克的女孩在校園不期而遇,潘甚至特地和艾倫交了朋友。
阿米特只有一次鼓起勇氣挑逗潘。大二那一年,他們在派對喝醉了酒,他吻了她,而且隔著她身上那件深綠色的套頭毛衣,把手放在她一邊的乳房上。她先是回吻他,允許他碰她,但後來她抽身,好像始終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情似的。「這下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她跟他說,他聽了就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她對他沒有那種感覺。她縱容他,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獻給他,然後把門關上,就像她的家人每年讓他在他們家中放肆一回。
雖然潘依然住在紐約,幫一家文學經紀公司出售外國版權,但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一年最多碰一兩次面,通常是在地鐵、街角,或是大都會博物館擁擠的展場中不期而遇。但他永遠在她的通訊名單裡,因此,聖誕節或是他生日的時候,他總會收到她的卡片——她是那種會記得這類事情的人。當得知阿米特和梅根的婚訊時,她寄給他們蒂芙尼的燭臺;當女兒們出生時,歐洲款式的小禮服和披在娃娃車上的羊絨毛毯等昂貴禮物隨即就寄到家中。但她沒有親自打電話來通知婚訊,他只收到請帖。然而,過了這些年,他卻偷偷感到興高采烈,心中充滿期望,就像每次接到潘和波頓家的訊息後,他總是放下手邊正在進行的所有事情,給予全部關注。
賓客聚集在一棵美麗大樹下,樹下設有吧檯,在典禮前提供雞尾酒。草坪上擺著一排排白色的摺疊椅,遠方的粉藍色山脈看似平緩,實則陡峭。群山之上,太陽正緩緩下沉。多年前,他就在此處,站在這個地方,參加畢業典禮。那天他看起來跟現在不一樣,人比較瘦,大部分頭髮還是烏黑的。大學時代,禁止他染髮的是潘,她說白髮看起來尊貴高尚,女孩子也會受到吸引。他不相信她,但她說的沒錯;每個他交往過的女孩都對他承認,她們多少都曾經覺得他的白髮很性感。
「另一邊。」當他們走向人群時,梅根說。他走過去移到她的左邊,跟她一起邁步向前,兩人並肩排隊等著拿飲料。吧檯擺著各種常見的酒瓶和兩大杯滿滿的檸檬汁,「加不加酒?」調酒師問。他們拿了兩杯加酒的檸檬汁走向草坪,邊走邊喝手上香甜、酒勁十足的飲料。他看看周圍的人,男人們把幼童抱在肩頭,媽媽們輕聲制止嬰兒車裡的小寶寶出聲,保姆們追著比較大的小孩跑。保姆們似乎很年輕,他猜大概是為了婚禮而聘僱的高中學生。父親們指著大樹和散佈在山谷上方飄浮不定的白雲。他誰都不認識,而且很想念女兒。
「這裡好多小孩。」梅根說。
「我們兩個女兒在這裡會很開心。」
「但是這麼一來,我們就不能玩得盡興了。來,乾杯。」
「乾杯。」因為他們並肩站著,所以他們向著空中舉起酒杯,而不看對方。
在學校裡喝酒,感覺很奇怪。他記得以前那些偷偷摸摸的派對,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大家把酒偷偷帶進宿舍,飲酒作樂,始終害怕被巡房的舍監捉到。
「我覺得自己很老。」他對梅根說。忽然間,他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而且對方正帶著微笑走過來。那人戴著一副時髦的玳瑁框眼鏡,但他認得那對和善的藍眼睛,那頭濃密的褐發,以及下巴的深陷的凹痕。他忽然想起來他們以前一起修過不少課,也曾是化學課的實驗夥伴。這人的父親和潘的爸爸一起長大,以前總是稱呼校長為「波頓叔叔」。他記得這人姓「舒茲」,但他忘了叫什麼名字。
「沙卡。」舒茲說,「阿米特·沙卡,對不對?」
阿米特伸出手,這下想起舒茲的名字。「很高興見到你,這是我太太梅根,梅根,這是提姆。」
舒茲臉上的微笑頓時消失。「我是泰德。」
「喔,泰德,沒錯,沒錯,真對不起,泰德,來,見見我太太梅根。」他覺得像個白痴,這個小錯誤讓他感到很丟臉,就像他當年在蘭格弗的頭一學期拼命想要討好眾人的那種心情。他咒罵自己根本不該稱呼對方的名字,為什麼不跟對方慢慢聊,等著名字自然而然被提及。「對不起,」泰德和梅根握手時,他又說了一次,「今天很累,開過來車程很遠。」
「沒關係。」泰德說,那種口氣卻只讓阿米特感覺更糟,「你爸媽還在印度?」
「他們搬回來,然後又離開了。」
「你最近住在哪裡?」
結果泰德也住在曼哈頓。他離了婚,目前在一家法律事務所工作。
「你們認識潘要嫁的這個傢伙嗎?那個不是我們其中之一,卻終於要跟她白頭偕老的傢伙?」
「我從沒見過萊恩。」阿米特說,心想梅根聽了泰德的話不知作何感想。
「我知道他幫電視臺寫劇本。」泰德說,「就是那種讓我的工作看起來很光鮮的法律節目,這就是他們要搬去洛杉磯的原因。他們說節目的其中一個演員會來參加婚禮。」
他們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哪位知名人士。賓客們個個光鮮,許多女士穿著黑色禮服,阿米特想到梅根的裙子,趕緊靠向她一步,伸手攬住她的腰。
「你們怎麼認識的?」泰德問。
「醫學院。」梅根說。
「喔,沙卡醫生,佩服、佩服。」
「只有她是醫生。」阿米特說,「她唸完了,我沒有。」
一個絃樂四重奏樂團開始演奏,大家慢慢走向座位。阿米特和梅根選擇坐在後面,梅根抱怨她的鞋跟陷進草地裡。他們把空了的酒杯擺在坐椅下面。潘要嫁的那個男人穿過椅子中間,走向牧師站的地方,在婚禮聖壇中央站定,每個人的視線都跟隨著他。萊恩看起來早就過了四十歲,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留著灰白交雜的鬍子,英俊的五官有著歲月的痕跡。潘隨後出現,她挽著她爸爸緩緩向前走,她媽媽和哥哥們尾隨其後。波頓太太沒什麼變化,一頭黃棕色的短髮像以前一樣剪成容易梳理的短髮,身材依然纖細。她回頭向兩旁的賓客從容微笑。波頓夫婦經常主持類似的大型聚會,比方說週會、返校球類競賽,或是畢業典禮,從某個方面而言,今天的典禮也沒什麼不同。他唯一不認識的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女孩長得很漂亮,一臉陰沉,捧著一束花,他猜想她說不定是潘的侄女或是年輕的表親。潘身穿一件象牙色縐紗、後襬拖曳在地的無袖禮服,看起來不太像正式的結婚禮服,反倒像是裹著一條長長的床單,感覺隨意,但完美至極。她一隻手隨意握著一束黃色的小蒼蘭,面帶微笑,伸出另一隻手對著大家揮了揮。直到今天,她依然是他所認識的最漂亮的女人。
新人面向牧師、群山和落日,背對賓客們站立。典禮簡短樸素,而且正如阿米特之前的預測,沒有伴娘或伴郎。一位賓客站起來唸了一首詩,但因為沒有麥克風,所以他聽不見。但一切看起來棒極了:天空逐漸變暗,夜色融合為暗粉和桃紅的顏色,映著遠遠的群山,除了這裡正在進行婚禮,青綠的校園四下無人。冷冷的山風取代了白天的熱氣,吹在眾人身上,女士們也披上了披肩。他看著潘幾簇被風吹散了的髮絲,如今她已三十七歲,跟他一樣大,但從背後看來,她仍像個十九歲的女孩。然而,她卻晚婚,比他晚多了。
觀禮時,他慶幸自己和潘偶有聯絡,兩人的淡淡交情足以讓他坐在這裡看著她結婚,見證她邁入人生另一階段。梅根、他的工作、他們在紐約的生活和兩個女兒,阿米特只期望這些他知道的事情會持續下去,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事莫過於瑪雅和莫妮卡的誕生,但那已成了歷史;再也沒有其他任何事情能讓生命改觀。他不想改變任何東西,但在內心深處,他有時多多少少渴望回到他跟梅根初識時,不為什麼,只為了重享那種有所期待、有所渴慕的感覺。
潘和萊恩親吻,兩人的雙眼興奮地微微張開時,掌聲赫然響起,然後開始奏起音樂,賓客們緩緩穿過長滿綠草的通道。阿米特站起來,這次他不用梅根提醒就走到她左邊就位,兩人一起站在其他人後面排隊,等著祝福新人。潘的頭微微後仰,微笑著傾聽大家說話,有時一隻手自在地擺在大家的手臂上,身子微微前傾親吻大家。「你們那兩個漂亮的小女孩呢?」她一看到阿米特就大喊,同時伸長脖子,好讓阿米特親吻她兩邊臉頰。她的皮膚跟以前一樣,柔軟得令人不知所措,但這會兒他面對著她,他看到她雙眼四周也浮現出跟波頓太太一樣的魚尾紋。
「我們把她們留在梅根爸媽家,這個週末我們要毫無顧忌,享受自由。」
「我要熬夜熬到早上五點。」梅根愉悅地宣佈,「我打算整夜狂歡,從我們陽臺欣賞日出。」
阿米特瞥了梅根一眼,心想她為什麼從沒跟他提過這回事。他以為這個週末的主要目標是不受干擾,好好睡一覺。「是嗎?」
梅根沒有回答他,反倒跟潘說:「你看起來好漂亮,這件禮服真美。」她講得真心誠意,不像以前那樣面對潘總感到相形見絀。阿米特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潘現在已婚,屬於另一個男人,阿米特從此跟她不可能有任何牽扯。
他們跟萊恩握握手。「潘跟我說了好多關於你的事。」萊恩對阿米特說。
「恭喜。」阿米特回答,「祝福你們萬事順利。」
「等著看看我能不能把她變成一個加州女郎吧!」
「萊恩的小孩跑來跑去,不曉得到哪兒去了。」潘說,「捧著花的那個女孩是克萊爾,」她說完馬上親吻萊恩的臉頰,更正自己,「對不起,甜心,我們的小孩。」她迎上阿米特的目光,好像說道:你能相信我是個繼母嗎?這麼說來,這是萊恩的第二次婚姻,而且牽涉到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婚禮行列中那個一臉陰沉的女孩,這下成了潘的繼女,阿米特沒料到能夠擁有全天下任何一個男人的潘,居然會陷入如此複雜的狀況。
「我真的希望見到你那兩個女兒。」潘說,「有照片嗎?」
梅根翻翻皮包,但她拿著一個小小的鑲著珠片的晚宴包,把皮夾留在了旅館房間裡。
「我有幾張照片。」阿米特說。他翻出兩張照片,都是瑪雅和莫妮卡剛出生的時候拍的,兩人的眼睛閃閃發光,小嘴噘成小圈。「她們現在完全不是這副模樣了。」
「你們得帶她們到洛杉磯旅遊,歡迎你們全家來玩,你們可以住在萊恩的海灘小屋。」她笑笑,「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的海灘小屋。」
「沒問題。」梅根說。但阿米特知道他們絕對不會去,所有事情到此為止,他們再也沒有理由踏入潘的世界。
「明天在校園裡有個早午餐。」潘說,「我們會見到你們吧?」她擺出以前的老樣子,雙眼直視阿米特,好像有件非常緊急的事情非得跟他討論不可,比方說研究即將考試的那門課的筆記,或是分析他最近迷上的某個女孩。
「當然!」他告訴她。
「阿米特,你們能來參加婚禮真是太好了,很高興見到你們。」潘說。一時之間,他感到兩人過去的交情重新迸出火花,他始終是她最忠誠的朋友。她有次跟他承認,他對她甚至比她哥哥們對她還好。這時,在她的凝視中,他感覺到她再度感謝他的知遇之情。
「我們不會錯過的。」他說。
隊伍逼著他們向前,把他們推入派對的人群之中。梅根說她想上洗手間。「你知道洗手間在哪裡嗎?」
他四下環顧,草坪對面、大家站著享用開胃餐點的地方是行政大樓,大樓是維多利亞式的建築,四周是露天陽臺,相當宏偉,大樓後面的門開著,侍者端著盤子忙進忙出。他記得跟他爸媽走進大樓,跟一個名叫普羅金先生的男人面談,這位討人厭的普羅金先生問阿米特為什麼想進蘭格弗學院,因為他爸媽正坐在門外,所以阿米特老實回答說他爸媽要搬去印度,並且不想讓他在印度上學。「沙卡先生,我很抱歉,您的回答不足以成為蘭格弗的學生。」普羅金先生隔著桌子告訴他,阿米特的成績單和推薦函正好擺在桌上。然後他雙手交叉緊握,靜靜等待阿米特提出比較合適的答案為止。
「那裡說不定有洗手間。」他跟梅根說。他跟她一起走向大樓,依然忠實地守在她左邊,但進去之後發現女士洗手間外面大排長龍。
「我們該怎麼辦?」梅根悄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