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不能跟你一起排隊,那裡全都是女士,我確定沒有人會注意到裙子。」
「是嗎?」她撫弄她的皮包,調整一下裙腰,好讓皮包蓋住燒焦的那一小塊布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開領襯衫搭配裙子,領口稍微開啟,露出裡面一小部分粉紅色襯衣。她的脖子光溜溜的,她從不佩戴那些他媽媽送她的珠寶,那些珠寶太花哨,不合她的品位。
「你看起來很漂亮。」他說。他是真心的,但他沒有告訴她。「我去拿一些飲料,然後跟你在這裡碰頭。再來一杯檸檬汁吧?」
「好。」
他把她留在那裡,她仍撫弄著皮包。拿飲料比他預想的要花時間,吧檯前面的隊伍裡站著幾位以前的老師,大部分都過了中年,有幾位看起來已屆退休年齡。物理老師藍道爾太太在那裡,他對她揮揮手,普羅金先生也在,他則避開他的目光。然後,他看到英文老師奈格爾先生,阿米特以前曾幫學校報紙《蘭格弗軼聞》撰稿,最後還擔任編輯,奈格爾先生就是校刊的指導老師。當年阿米特還是學生時,奈格爾先生剛從大學畢業,也是學校最年輕的教職員之一,現在他看起來依然年輕而生氣勃勃,他那頭黑髮和往下垂掛的小鬍子讓阿米特想到比較矮小瘦弱的林格·斯塔爾。奈格爾先生原本來自溫切斯特,也從那裡的高中畢業,因為這點,所以阿米特總覺得跟他特別親近。
「讓我猜猜,你在幫《紐約時報》寫東西。」奈格爾先生說。
「其實是為一家醫學雜誌工作。」
「是嗎?我以為你對自然科學不感興趣。」
他確實沒興趣。沒錯,他以前想當記者,他很喜歡幫每星期出刊的八個版的校刊工作,也喜歡每星期跟著奈格爾先生以及其他編輯人員到當地一家報社做美工編排。他記得坐在圖書館裡構思採訪主題,訪問學校教職員和有時到蘭格弗週會演講的知名人士。他厭惡蘭格弗,但主動參與,從記者的觀點觀察校務幫他嚥下這股怨氣。儘管如此,他知道自己不能選擇記者作為職業,他爸媽也絕對不允許這個念頭,他們期望他上醫學院,認定他會像他爸爸一樣成為醫生,他實在沒有勇氣違抗父母。
他具有自然科學的天賦,因此,他按照計劃,在哥倫比亞大學主修生物,然後進了哥大的醫學院。他撐了兩年,最主要是因為他遇見梅根,愛上了她。但他越瞭解她,越清楚自己缺乏她的專注和動力。有天晚上唸書準備藥學考試時,他休息一下出去喝杯咖啡。他走了幾條街伸展筋骨,然後繼續走下去。他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從華盛頓高地的宿舍,走了一百條街到林肯中心,然後繼續走到唐人街,到那裡的時候已經天亮,他覺得幾乎神志不清,終於停步。魚和蔬菜正從卡車上卸下,街上逐漸顯現出生命的活力。他走進一家麵包店,喝了熱茶,吃了椰子麵包,看著一群中國女人坐在店裡後面的圓桌旁挑揀一堆小山似的菠菜。他搭地鐵回到住宅區,一覺睡到錯過考試。他逃了一堂課,然後又逃一堂。一星期過後,雖然他完全是消極的態度,但他覺得自己正在進行畢生最重要的大事。他休學了,而且直到學期結束才告訴他爸媽。他以為梅根會跟他分手,但她尊重他的決定,繼續留在他身邊。從醫學院休學後,他出於好玩申請哥大的新聞學院,但沒被接受。梅根鼓勵他繼續寫作,他可以當個自由撰稿人,說不定將來可以把作品集結出書。在醫學雜誌工作單純多了,也比較容易掌握,他不必花太多精神,到了現在,他再也無法想象從事其他工作。
「我以為你會當記者。」奈格爾先生說,「你畢業那一年,我們拿了那個很棒的獎,之後就再也沒拿過。他們依然把獎盃擺在圖書館裡。」
另一個人加入他們,他對阿米特自我介紹說自己是剛上任的校友會主任,而且馬上對阿米特表達高度熱誠,熱切詢問阿米特是否打算參加下一次的校友聯誼,同時提到蘭格弗計劃興建一座新的體育館。
「對不起!」阿米特趁著談話空當的時候說,「我得去找我太大。」他發現跟奈格爾先生聊天時,他已經喝完飲料,手上只剩下梅根的那一杯,因此,他再度排隊,又拿了一杯加了酒的檸檬汁。他在賓客之中穿行而過,走進行政大樓找梅根,但她不在那裡,他想她說不定已經出去找他。天慢慢變暗,唯一的亮處是大夥將要坐下吃飯的帳篷。當他找到梅根時,她正在跟泰德·舒茲說話,她的左手依然很有技巧地遮著裙子。一看到泰德,阿米特再度覺得自己是個白痴,因為自己先前叫錯了對方的名字。
「我幫你拿了這個。」阿米特邊說邊把檸檬汁遞給梅根。
「喔!」她看著飲料搖搖頭,她另一隻手上已經端了一杯香檳,「我從托盤上拿了這個。」
「我剛剛正在跟梅根描述這裡在以前學生時代的模樣。」泰德說,「也就是興建這些難看的新大樓前。你以前住哪裡?」
「我第一年住在英格樓,然後是哈柯尼斯樓。」他不太確定這些館名,生怕自己又搞錯了。
「你猜怎麼著?」梅根說,「我們的手機在這裡無法使用,我試著打電話給女兒們,但手機沒有訊號。」
「我確定這裡一定有公用電話。」阿米特說,「她們上床睡覺前,我會打電話給她們。」他站累了,很想坐下來吃點東西墊墊飢。幾位老人家已經站到帳篷裡,旁邊還有一些正在喂小寶寶吃飯的媽媽們,他心想自己若過去坐下,不知道會不會失禮。他等泰德和梅根聊天聊到一半再建議過去找位子,但等著等著,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原來是潘的爸媽,於是他跟他們聊了起來,恭喜他們,再度從皮夾裡掏出女兒們的照片給他們看。「她們看起來像媽媽。」波頓太太以一貫的直率態度說。
當他再度回頭面對梅根時,他看到她的香檳酒杯已經空了。她站得更靠近泰德,一隻手玩弄著鑽石耳環,這是她感到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梅根可能跟泰德調情嗎?很奇怪,阿米特不但不吃醋,反而感到輕鬆,這下他就不必陪著她、讓她高興。他的頭隱隱作痛,非得喝杯水稀釋那些直衝他腦袋的酒精。夜晚才剛開始,但他感覺好像已經喝了好幾個小時的酒。然後,他注意到梅根玩弄耳環的那隻手,也就是剛才遮著裙子的同一隻手。她喝了幾杯,這下也不在乎了,阿米特知道自己不必再站在她身旁了。
晚餐時,他們被安排跟其他三對男女同桌,其中兩對是萊恩在加州的朋友,自我介紹後,他們徑自聊了起來。女士們都五十出頭,兩人都身穿絲質外套,佩戴厚重的純銀首飾,阿米特猜她們八成是電視圈的人。男士們一頭黑髮,口若懸河,似乎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另外一對是未婚夫妻,那個名叫費莉西亞的女人是潘的朋友,她的未婚夫叫做賈瑞德。賈瑞德是個建築師,頭髮稀疏,髮色極淡,阿米特起先以為賈瑞德對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露出微笑,後來才看出他生來就是這副表情,薄薄的嘴唇老是朝著嘴角微微上揚。賈瑞德正幫一所醫院設計側翼,他和梅根馬上聊了起來,梅根跟他聊著依她之見,設計醫院必須注意的方方面面。
侍者斟滿酒杯和水杯,送上鮭魚魚凍,費莉西亞跟阿米特聊到她和賈瑞德的婚禮計劃。她身材嬌小,一件乳白色的高領無袖禮服包住少女般的身軀。她的五官雖然不差,但跟她的臉似乎不成比例,好像填不滿一張臉,鼻底和上嘴唇的距離太寬,看了令人分神,講起話來字字沉重,聽著很累。費莉西亞說,他們正在討論婚禮的地點,還不確定邀請多少賓客。
「這個婚禮相當盛大。」她評論道,「你覺得會有多少客人?」
他看看周圍的桌子,數數每桌大概八個人。「我想兩百人左右吧!」他喝光他杯子裡的水,從旁邊瞄了梅根一眼,她興高采烈,毫無倦容。
「你們的婚禮是在哪裡舉行的?」費莉西亞問。
「我們八年前私奔,在市政府公證。」那時,這麼做似乎沒錯——他的爸媽不必從洛桑飛過來,梅根的爸媽不必破費,他們也不必絞盡腦汁試圖取悅每個人。那時,他二十九歲,梅根三十四歲,兩人欣喜若狂——結婚的喜悅,再加上一切都秘密進行,無需計劃,也無需牽扯上任何其他人。他爸媽甚至還沒見過她,他知道這對他們是個侮辱,雖然他們在各方面相當西化,但他知道他們要他娶一個跟他成長和教育背景相同的孟加拉女孩。
「你一點都不後悔嗎?」費莉西亞問。
「我想我們的女兒們會後悔。」因為她們已經到了期望有個結婚蛋糕和想象媽媽穿著白紗的年紀。
費莉西亞問他女兒們多大,他再度笨手笨腳地從皮夾裡掏出照片。「梅根有幾張比較好看的照片,我的意思是說,最近拍的照片,但照片在旅館裡。」
「你們試了一陣子之後才有小孩的嗎?」
他心想,對方是個陌生人,這個問題問得實在不客氣。但他依然因為喝了加酒的檸檬汁而頭昏腦漲,所以老實回答。「你相信嗎?我們決定試一試,就有了瑪雅。」他說。他記得自己感到多麼驕傲、多麼具有男子氣概。他畢生頭一次沒戴保險套做愛,一個新生命就這樣誕生。
「你們想要第三個嗎?」
「這就很難想象了。」他回想女兒們還是小嬰兒時,也想起房間裡到處都是嬰兒搖床椅和學步車,每天晚上洗澡的時候,總得用力洗刷黏糊糊的嬰兒高腳椅托盤。他的女兒們已經脫離小寶寶的階段,變得神秘莫測,有時躲回房裡看書或是玩電子遊戲,兩人用秘密語言交談,在餐桌上沒什麼理由就爆出一連串的笑聲。他向來比梅根更想有個小家庭。很奇怪的是,為人父母似乎讓他感受到工作不能給予的成就感。急著要第二個小孩的是阿米特,梅根說她來自一個大家庭,已經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她只要一個小孩就夠了,但阿米特不想讓瑪雅成為獨生女,度過跟他記憶中一樣孤獨的童年。後來梅根讓步,雖然將近四十,她依然再度待產,只是莫妮卡出生後,她就裝了子宮避孕器。
湯匙敲擊著酒杯,大家把注意力轉向帳篷前方第一輪舉杯致敬的來賓。他們聽著潘高中時代的朋友講話,然後她的大學朋友也站起來致詞。他依稀記得曾和其中幾位在「馬林酒吧」喝酒。接下來是雙方的親友以及潘和萊恩的同事。一隻灰白色的蜘蛛讓阿米特分了心,蜘蛛順著桌巾的一側爬上來,然後爬進賈瑞德的襯衫袖口和外套之間,阿米特想說些什麼,但賈瑞德沒有察覺,反倒只是坐在那裡,臉上同樣帶著淺淺的笑容,無疑期盼著他自己的婚禮那天,人們也會站起來舉杯致詞。
「從只有一個孩子到兩個孩子,感覺如何?」費莉西亞問道,繼續他們剛才的話題。「有個朋友跟我說,一加一等於三,這是真的嗎?」她切下一塊肋排,血水從牛肉滲進馬鈴薯裡。
他想了想。「其實啊,有了第二個孩子之後,我們的婚姻有點……」他稍作停頓,試圖搜尋一個適當的字詞,「……消失了。」他知道這麼說聽起來很滑稽,但有些東西確實已經不見了,已從他們的指間溜走,他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
「這是什麼意思?」費莉西亞問。她放下刀叉,眯著小眼睛瞪他,聲音忽然變得冷漠。
他瞄了梅根一眼,梅根今晚明豔動人,神采奕奕,還在跟賈瑞德說話。在旅館裡,他們發誓不離開對方身旁,但她現在卻離他很遠。他心中升起一股怨恨,每次清理完廚房,幫瑪雅和莫妮卡洗了澡,送她們上床睡覺,一個人看電視,他想著自己又照顧了孩子們一天,梅根又再度缺席,心中經常湧起同一股怨恨。她住在兩人的公寓裡,睡在兩人的床上,一顆心只屬於他和女兒們,但有時阿米特卻覺得自己好像初到蘭格弗一樣孤單。只因為這樣,他有時不免怨恨梅根。如果沒喝醉,他說不定會壓下這個想法,提醒自己梅根是為了他和兩個女兒,所以才工作得這麼辛苦。他也會提醒自己,再過一兩年,他們的生活就會改觀:梅根希望在私人診所找個工作,這樣一來,他們又可以全家外出度假,請朋友們過來吃晚飯。但今晚卻沒有什麼壓制得了他的怨恨;他欣然接納怒氣,也覺得只是因為承認心中真正的感受,所以就有理由生氣。
「消失了。」他重複了一遍,這次口氣更堅決,「我想每個人都會碰到同樣的狀況,只是遲早而已。」
但費莉西亞已經臉色一沉。「你怎麼說這種話?」她說,絲毫不隱瞞她的不滿,「尤其是在婚禮上。」
然而,他卻覺得自己有理由這麼說。難道不是從莫妮卡出生後,他和梅根就耗盡心思避免共同行動,而是想辦法讓各自有更多時間獨處?難道不是她帶女兒們出去,好讓他趁她休假的時候到公園慢跑?或是反過來,好讓她到書店逛逛,找時間修修指甲?他很期盼那些獨處的時刻,有時候連獨自搭地鐵都是一天之中最快樂的時刻,這難道不糟糕嗎?花了這麼多精神找到一個跟自己共度餘生的人,也跟這個人組織了家庭,雖然天天想著這個人,就像阿米特夜夜思念梅根,但你依然最期盼獨處,即使獨處的時間越來越短,稍縱即逝,你卻只能藉此保持神志清醒,這難道不糟糕嗎?
他想解釋給費莉西亞聽,但他看得出她不想再跟他說話。她先前凝神傾聽,現在卻把注意力轉移到那兩位佩戴純銀首飾的女士身上。他看看手錶,發現快八點半了,女兒們大概已經換上睡衣,閱讀睡前故事了。他還沒吃完晚餐,其實,他只吃了一點點,但盤子已被收走,面前擺上了草莓蛋糕。他抬頭看看,發現大部分的桌子都空了,舞會已經開始,隔壁帳篷裡,一對對男女緊靠著對方起舞,所有人都被夜色和群山所環繞。樂隊演奏蓋希文的樂曲,賈瑞德帶走了費莉西亞,阿米特明知今後不會再見到她,但看到她離開,先前那番令人沮喪的談話也隨之中止,還是鬆了一口氣。賈瑞德彎下腰傾聽費莉西亞的耳語,阿米特心想,她是不是正轉述他剛才跟她說的話?他們八成認為跟一個訂了婚的人說這種話,實在不恰當。他們也會跟對方保證,他們的婚姻絕對不會發生那樣狀況,即使養育了一打小孩,他們絕對不會有那種感覺。
他看到泰德慢慢走過來,請問梅根可不可以坐在她旁邊空著的椅子上。「晚餐真棒,我自己婚禮的菜還沒這一半好。」他說。
「我該打電話給女兒。」梅根說,「我們答應過她們。」
「我去打。」阿米特說,「梅根,你待在這裡玩個痛快。」
「我不會跟她私奔。」泰德眨眨眼說,「我保證。」
「你確定你還好嗎?」梅根問阿米特。從她看他的模樣,他知道即使自己什麼都沒說,她也知道他喝多了,而且雖然她整晚都跟其他男人說話,但她依然關注著他。
「我沒事,我會找個公共電話,打了電話馬上回來。走一走對我比較好。」
「然後我們就跳舞跳一晚上,觀看日出,好嗎?」她對他笑笑,他忽然感覺到她對他的愛意:那種對他以及他們婚姻無可動搖的信心。她從不懷疑,也從不像他今晚一樣詆譭這個信念。
「好。」他走到她坐著的地方,彎下身子親親她的臉頰,然後走向洗手間所在的行政大樓。大樓裡開放了兩個大房間讓孩子們玩耍,有些小孩跑來跑去,有些大哭,有些躺在皮質坐椅和沙發上熟睡。他四處找公共電話,結果只看到桌上的私人電話,或是限於校園專用的內線電話。他隔著辦公室的玻璃門看到電話,但當他試著開門時,卻發現門全都上了鎖。
他走到室外,外面說不定有電話,但什麼也沒找到。然而,他必須打電話給女兒,他很想聽聽她們的聲音,他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於是他摸黑穿過田野,朝著旅館的方向前進。他忘了車子就停在校園,反而跌跌撞撞穿過田野。四下一片寂靜,只聽到空中依稀飄來樂聲以及他自己的呼吸聲。他停下來抬頭看看天空和星星,城市外的星星格外耀眼。他想到梅根,心想自己說不定該走回去跟她說他打算回旅館。但他繼續往前走,兩腳邁過地面時,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雙腳。
除了星光,周圍一片漆黑,他不確定旅館在哪個方向。走著走著,他再度停下來,聆聽棲息在湖邊的群蛙合鳴,蛙鳴此起彼伏,好像反覆隨意撥動著的交響樂團的一把絃樂器,在演出前不停自行調音。他已經忘了這種聲音,十五歲那年的八月的月中,他曾被這種聲音打擾,吵得他在蘭格弗的頭幾晚都無法入睡。所有新生在新房間裡休息,睡在新床上,思念著爸媽和家園時,都聽到這種聲音。第一次週會上,師長們告訴他們,青蛙正在求偶,在冬季鑽進淤泥前守衛水邊的地盤。今天晚上,震耳欲聾的聒噪聲仍跟過去一樣,對著阿米特訴說世上一切超乎他控制的、遠非他所能預見的事。
他看到旅館了,其實沒花太多時間;梅根甚至不會注意到他已離開。他走進房裡,坐在空著的雙人床上,另一張床上堆滿了他們換下的衣服和行李箱。他看看房裡,之前感到失望,現在看來反而覺得舒適。他拿起電話,撥了岳父母家的區號,卻不記得其餘的數字。
他在床上坐了好久,電話擱在大腿上,試圖記起那些數字。但它們不在他的記憶中,通常都是梅根打電話。他從每一面詳細研究紙製金字塔,好像金字塔上藏著答案。但是,不對,那些數字是電影片道,他必須走回婚禮會場問問梅根,然後再走回旅館。好,就這麼辦。他站起來,穿過房間到了門口,然後想到他可以打電話給查號臺。他走回電話機旁邊,打算開始撥號,但他的頭隱隱作痛,周圍天旋地轉,床邊桌上的紙製金字塔似乎已不在一秒鐘前所在的位置。一股只想躺下的衝動擊倒了他,迫使他倒向床上的枕頭。
他穿著一身西裝醒來,腳上還是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房裡亮著燈,陽臺前的窗簾被拉上,他起先以為自己還在做噩夢,心想他必須趕快回到婚禮會場。但後來他看看床邊桌上的電子鐘,發現已是早上十一點。
「梅根!」他大喊。他聲音喑啞,幾乎說不出半個字,這才想到自己在睡夢中,老早就想喝杯水。他起身坐了一會兒,慢慢感到頭痛欲裂。他看看相鄰的那張床,床上不像有人睡過,衣服和開啟了的皮箱還擺在原處。
他整個人坐直,然後站起來。「梅根?」他再度大喊。他脫掉外套,走進浴室,從水龍頭接了水喝。他受不了開啟電燈。昨晚的片段逐漸浮現在他眼前。他記得自己幾分鐘以前才坐在馬桶蓋上,似乎檢視著梅根的裙子,然後他記得看著潘結婚,站在長長的隊伍裡等著拿飲料,晚餐的時候跟一位訂了婚的女士說話。他記得留下梅根跟另一個男人同桌。忽然間,他猛地開啟電燈,梅根晚上通常把眼鏡擺在水槽上,這會兒他卻沒看到眼鏡,她該不會還沒有回旅館吧?
他走回先前躺著熟睡的雙人床,搜尋床的另一邊有沒有她睡過的痕跡。但床罩沒被翻開,床上只有他躺過的地方出現褶皺。他再度穿過房間,猛然拉開衣櫃,衣櫃裡只有幾個掛在杆上的空衣架。他決定到櫃檯問問她有沒有回來。突然,他覺得有點冷,他再把外套穿上,然後看到通往陽臺的門半開著。
她穿著牛仔褲和立領毛衣坐在椅子上,幸好她有先見之明,想到山區氣溫較低,帶了一件保暖的毛衣過來。那對瑪雅出生後他送給她的鑽石耳環,貼在她的耳上閃閃發亮。她從紙杯中啜飲咖啡,凝視著那棵遮住風景的松樹。
「嗯,我等到欣賞日出了,就像先前說的一樣。」她說,「只不過今天日出不太明顯。」他看看天空,現在已經是大白天,但天色一片灰暗。空氣清涼,而且天似乎快要下雨了。
他看看梅根旁邊空著的那張椅子,心裡明白他不受歡迎。她沒有回頭看他,也沒有抬起頭來,他半站在她身後,全身發抖,兩隻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她。
「喔,肯定是五點左右吧!派對終於結束,我的腳很痛,很多年沒像那樣跳舞囉。」
這話讓他覺得他記得的那些事情,也許只是個惱人的噩夢。「昨晚在喜宴上,我們一起跳舞了嗎?」
「跳什麼舞?大約一個小時,我擔心得快要發瘋。我們到處找你,我請陌生人幫我看看男士的洗手間,我甚至考慮報警。但後來我預感你會回旅館,我打電話給旅館,果然他們說你回去了。」她從頭到尾口氣平靜,好像對著面前的大樹說話,但他感覺得到她說的每個字都充滿了憤怒。
「我找不到公共電話。」他說。
這時她才轉身看他,她還坐在椅子上,卻前後搖晃著椅子,眼中滿是淚水。「我也找不到,但我請潘的爸爸幫我開門,讓我進去辦公室用電話。」
阿米特低頭看看雙腳和沾了泥巴的鞋尖。「我把車留在那裡了,你開車回來的嗎?」
「我哪能開車?鑰匙在你口袋裡。」
「那你怎麼回來的?」他想到泰德,也想到這傢伙半夜陪她回到旅館,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喔,跟我們同桌那對先生小姐,你知道的,賈瑞德和費莉西亞,他們開車送了我一程。」
他知道她是好意,也知道她在陳述事實。但與此同時,他卻再度感到噁心,心想費莉西亞有沒有把他說的話告訴梅根。「女兒們還好嗎?」
「她們很好,玩得非常開心,我告訴我爸媽我們今天下午就回去。」
「我們不是要待到明天嗎?那是我們的計劃。」
「你看看這種天氣,再待一天不是有點愚蠢嗎?前臺服務人員說天氣只會更糟。」
十年前,他們不會在乎天氣,他們會一笑了之,照常出去散步,然後躲回房裡做愛。
「梅根,對不起,我喝多了,頭腦不清楚,我甚至不記得自己喝了那麼多,我不是故意拋下你的。」
她不理會他的道歉,反而說道:「我吃過早餐了,我可以在下雨之前把車取回來,你用這點時間整理行李吧!旅館餐廳還不錯,你應該吃點東西,我累了,我希望回去的時候由你開車。」
「你總是說累,」他想跟她說,「這些年來,你只有昨天晚上不覺得累。」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指責她。
「怎麼樣?」她說。
「有個早午餐,」他記起來了,心中忽然重燃希望,婚禮尚未完全結束,他可以出席,彌補自己錯過的部分。「我可以在那裡吃點東西,我想去跟潘和萊恩說再見,」他說,「我們一起去吧,拜託。」
她張開嘴巴想說話,但什麼都沒說。他的頭隱隱作痛,聲音嘶啞,從她悲憫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看起來相當可悲,基於憐憫,她才沒有提高嗓門斥責他。她終於開口道:「如果你想去的話。」
「你會跟我去?」
「不然怎麼辦?在這場婚禮上,我已經單獨待得夠久了。」
他脫下西裝換上普通衣服時,她坐在陽臺上閱讀當地的報紙,然後他收拾好他們的東西,把所有旅遊手冊丟進垃圾桶。他們走過街道,穿過田野,走向蘭格弗。走到一半時開始下雨,雨勢不大,只是毛毛雨,空中充滿了細微的雨聲,但等他們走到校園邊上時,兩人的頭髮已經溼了,雙腳也又溼又冷。他們一度停下來看看湖景,雖然下著雨,但仍有個男人在灰暗的湖中游泳,身影相當遙遠。
他們走過校園裡的小墓園,沿著小路走到一根貼著指示牌的柱子,上面寫著早午餐,還畫了個箭頭。他們朝那個方向前進,邊走邊留意有沒有另一個指示牌。昨晚人們用餐和跳舞的帳篷還在,但現在帳篷裡面空空如也,桌子收起來疊成了一堆。他們先前坐著觀禮的椅子還亂七八糟地放置在草地上,一輛卡車停在校友會前面,兩個穿著工作服的校工正在打掃。
「早午餐在這裡進行嗎?」阿米特問。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早午餐。」其中一人說。
他們朝著教堂和天文臺的方向前進,經過一個只停了幾輛車的停車場,他們的車子也在那裡。他們走到學校大門口,然後又掉頭回來。
「我沒看到其他指示牌。」梅根說,「她有沒有說在哪棟大樓?」
阿米特搖搖頭,他們繼續前進。這下他們有了共同目標,他心想,不知她的怒氣是否正在慢慢消散。但他們沒有並肩而行;她走在他前面,即使不認得路,她也在前面領路。一看到門開著,他們就徑直入內,踏過帶著黴味、鋪著地毯的走道,走進空蕩蕩的樓梯井,經過一間間空無一人的教室,教室裡擺著整齊的黑板和木頭圓桌,蘭格弗學院的學生始終慣用這種圓桌。再過不到一個月,學生們就會回到那些桌子旁邊。他已遠離學生生涯,他的生活跟學校再也沒有任何關聯,但他非但不感到慶幸,反而想要重新體驗那段困惑但卻等著發現新事物的歲月,再度坐回圓桌旁邊聽課和考試。俄國曆史,歷任羅馬君王,希臘哲學,他始終想要多學習一些諸如此類的科目,他真想每天晚上聽從老師的命令讀該讀的書,做該做的事。他真想閱讀那些以前沒讀過,將來也沒機會拜讀的大師之作。很快他的女兒們將踏上同樣旅程,整個世界將可怕地呈現在她們面前。但現在他沒有時間,甚至連好好讀完一份星期天報紙的時間都沒有。
在音樂大樓裡,他們看到一個擺著沙發和樂譜架的房間。角落裡有架小型三角鋼琴,鋼琴前面有兩個垃圾桶,桶裡塞滿了咖啡杯和壓扁的糕餅盒,一個長長的摺疊桌上擺著一個過濾式咖啡壺和一疊沒用過的紙杯。
「我們找到了!」阿米特說,感到得意洋洋。但瞬間他又洩了氣。他看到桌上一個開啟的盒子裡裝了幾塊巧克力奶油小餅乾,看了令他飢腸轆轆。他拿起一塊,馬上吃了下去。
「看起來我們錯過了早午餐。」梅根說。過了一會兒,她又加了一句:「你嘴角有一圈巧克力糖霜。」
他沒有手帕,也沒有專為女兒們攜帶的溼紙巾,只好用手背擦擦嘴。教堂鐘聲大作,好像只為他們而響似的。他想著潘和萊恩正前往機場,飛往蘇格蘭度蜜月,也想著其他賓客心情愉快,帶點宿醉,啟程回家。波頓夫婦在家裡休息,聊著昨晚的情形,稱讚自己喜宴辦得多麼圓滿成功。
他們走向停車場取車,雨勢已經變大,雨點敲打著樹葉。阿米特暗想,婚禮若是今天舉行,而非昨天,一切都會不同:他們會聚集在教堂裡,每個人都會感嘆天氣不好,真是可惜。雨越下越大,他們開始加快腳步,梅根一隻手遮著頭頂,兩人並肩半走半跑,逐漸靠近原本可以在此過夜的史坦迪斯館,宿舍大門開著,被一塊大石頭頂住。
「我們在這裡待幾分鐘,等雨小一點再走。」阿米特氣喘吁吁地說,「我得上個洗手間。」
進口處的告示板上貼著一張名單,列出婚禮賓客們的房號。他把梅根留在原地閱讀名單上的姓名,自己去上洗手間。沿著走道的房間全都開著,床單被剝了下來,疊好了擺在床上,浴室裡每個洗澡間都用灰色的大理石石板隔開,洗澡間裡留著早上淋浴後未乾的水珠。他回來時,梅根已經不在入口處。他穿過走道,看到她在其中一個房間裡,高高階坐在桌邊,低頭閱讀一張影印紙,紙張被人踩過,上面留著一個骯髒的鞋印。「早午餐十一點結束了。」她說。
房裡的擺設看來熟悉,但近年來已經重新改裝過。房裡多了火災報警器和檀香木傢俱,床墊看起來比較堅硬,也少了他記憶中的黑白被套。地上鋪著棕色地毯,窗戶上拉開一半的百葉窗是新的,拉繩上有個小環,整體感覺比較乾淨,但不太迷人,頗似查德威克旅館裡面。他開啟衣櫃,衣櫃小得幾乎掛不進衣架。
「你知道嗎?早知道我們住在這裡就好了。」梅根說,「我們可以省下兩百塊錢,我也不必花大半夜來擔心你消失不見了。」
他關上衣櫃,然後關上房門,房門沒辦法從裡面上鎖。「都是我的錯,本想安排一個浪漫的週末的。」
「但這裡浪漫多了。」她反駁說,但他也察覺到她語氣中有一絲懊惱。當他轉向她時,她微微皺著眉頭,看起來心不在焉。她已經摘下眼鏡,拉高立領毛衣,正用穿在毛衣裡面的運動衫擦拭精巧的鏡片。她往後梳的頭髮貼在頭上,兩頰因為奔跑而通紅。她把眼鏡舉到面前,戴上前檢查了一下。「你第一次和女孩子上床是不是在和這裡一樣的房間裡?」
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但她依然不知道這方面的事。雖然她生他的氣,但他的過去依然困擾著她,原因卻只在於她不屬於他的過去。「我在蘭格弗沒跟女孩上過床,那時這裡還是男校。」
「我不相信你們沒辦法偷偷帶女孩進來。」
「確實可以,但我從來沒有。我告訴你上百萬次了,我在這裡非常不開心。」
「潘呢?」梅根問,她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瞄了床一眼。「你跟她上過床嗎?」
「沒有。」
她朝著他往前走一步,看著襯衫冷冷貼在他身上,然後直視他的雙眼。「是嗎?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之間顯然發生了些什麼。」
「沒什麼,梅根,我們是朋友,我有一陣子蠻喜歡她,但什麼都沒發生,這樣很糟嗎?」
這番話重重落在兩人之間,多年以來,因為他瞞著她,所以顯得很重要,現在他一說出口,頓時失去了價值。透過窗戶,他看到工人們在雨中折起椅子,疊放在手推車上。他走到窗邊,把百葉窗完全拉下,房中一片漆黑。他轉身面向梅根,慢慢靠近她。他跪在地上,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腿,把臉緊貼著她的牛仔褲。她沒有像他所擔心的那樣走開,也沒有掙脫他不自然的擁抱。然後,他感覺她把手擺在他頭上,她修長的手指輕撫他的灰髮,他馬上感到自己勃起了。他湊過去親吻她的雙腿,雙手抓住她的皮帶扣,把她往下拉,讓她也跪在地上。他把手貼著她牛仔褲的褲襠,那裡融合著皮膚、骨頭和毛髮,他太清楚摸起來是什麼感覺了。他看看她,她雖然把頭轉開,但已經放鬆身子,調整自己配合著他的手。
「我們不能在這裡做。」她輕聲說,然而卻把頭微微後仰,讓他拉高她的立領毛衣。
「為什麼不行?」這會兒他親吻她的脖子,然後吻上她的雙唇,那是個四唇相接的深吻,而她也熱情回報。他拉起她的手,把手放在他的皮帶下。
她帶著一絲柔情看著他,輕輕搖搖頭。「這裡是宿舍,阿米特,小孩子住在這裡。」
但他一邊拉著她的手按住他的皮帶扣,一邊強行脫下她的衣服,先是立領毛衣,然後是裡面的運動衫。她的頭髮也凌亂散開了。他扯下她的牛仔褲,露出她那冰冷卻紅通通、好像被太陽灼傷的大腿。他們脫下鞋子和襪子,一堆潮溼的青草紛紛掉在地毯上,他們在床墊上躺好。他不記得他們上次在家裡以外的地方做愛是什麼時候,他們總在臥室做愛,總是擔心女兒們會走進來。現在他們也感到緊張,但他們知道可能會被逮到,所以緊張之餘,也感到興奮。他一下子插入她體內,她的雙手貼在他背上,感覺暖暖的;她的腳踝繞住他的大腿,舌頭伸進他的耳中,令他大感震懾。她輕輕提議轉過身子,深知這樣最快達到高潮,但他想要面對面看著她。他雙手貼在她的臀部,輕撫她腹部的妊娠紋,妊娠紋像一串鑲嵌精細、永不褪色的珍珠母項鍊,潔白的紋路卻顯出肉體的衰老,雙乳也因哺育了兩個孩子而乾枯扁平。他親吻她的一邊乳房,品嚐她身上滲出的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變得清晰可聞,然後她大叫出聲,聲音大到隔壁房裡的任何人都知道怎麼回事。但沒有人發現他們:沒有工人進來打掃,沒有婚禮的賓客突然進來,沒有小女孩咯咯傻笑闖入。他在她體內達到高潮,然後坐了起來,深知兩人不能在此久留。他看著他們必須趕緊穿上的衣服。梅根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她伸出手臂,一隻手貼在他的胸前,好像防止他完事後整個人又趴倒在她身上。但他希望她已原諒他,短短一會兒,他們一起留在小房間的小床上,他的心跳得很猛、很快,怦怦地敲擊著她的掌心。
「潘」的原文是「pam」,「阿米特」則是「am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