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屬好意

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2頁,共2頁

蘇妲閉上眼睛,心想自己說不定要哭了。她始終等著爸媽承認拉霍爾酗酒,但發生了剛剛那種狀況後,現在聽到爸爸這麼說,卻令她難以承受。

「也許我們應該改個地方舉行。」她媽媽建議,「改個沒有酒的地方。」

「來不及了,而且這樣不公平。」蘇妲說。她堅持和羅傑在他們自己的派對上應該可以喝酒,為什麼每個人都得因為拉霍爾而受到懲罰?

「你可不可以叫他那天不要喝太多?」她媽媽問。

「不可以。」蘇妲邊說邊把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她用力把手中的茶匙丟到地上,但卻白費勁:餐廳的地上鋪了地毯,茶匙掉落在地,沒發出任何聲響。「我不能再跟他談了,我不能讓他變好,我不能一直幫這個家善後。」她說。然後就跟她弟弟幾分鐘前一樣,也憤怒地衝了出去。

拉霍爾在婚禮派對上舉杯致詞。他向蘇妲和羅傑敬酒,但他致詞時,蘇妲屏住呼吸,緊張萬分,只想請他坐下。他單獨出席,沒帶伊蓮娜一同前來。他和伊蓮娜憤然離開家裡後,過了一天,他一個人可憐兮兮地回家,蘇妲懷疑伊蓮娜已經跟他分手,但她沒問。她不知道拉霍爾會不會參加派對,但他提早一小時抵達餐廳,以家中一員的身份露面,在賓客抵達時表示歡迎,把大家帶過去簽名。賓客們幾乎都是蘇妲爸媽的朋友,大多都是孟加拉人,羅傑的親友幾乎沒人出席。

拉霍爾繼續致詞,言語越來越含糊。派對前,她爸爸已吩咐酒保,多付他一點錢,請他注意拉霍爾喝了多少酒;蘇妲不忍心告訴爸爸,這種方式對拉霍爾已經沒什麼作用,大部分男人口袋裡擺著錢包,拉霍爾的口袋裡卻藏著酒瓶,先前他在眾人面前喝下兩杯香檳,不過是裝裝樣子。拉霍爾說起一個蘇妲小時候的故事,拉拉雜雜講到多年前到緬因州巴爾港度假的片段,比方說蘇妲想上洗手間,連開了好多英里卻沒看到加油站等等。說著說著,他們的爸爸起身站到拉霍爾旁邊,在他耳邊說了兩句,示意他坐下。

「對不起,我還沒講完。」大家聽了大笑,不知道拉霍爾並非開玩笑,這也不是某種喜劇橋段。麥克風發出尖銳的雜音。

這時,爸爸拉著拉霍爾的手肘,拉霍爾微微後退,推了爸爸一把。「你……別……碰我!」拉霍爾發出噓聲喝斥,這句話通過麥克風擴音變得更加大聲。

一位蘇妲爸媽的朋友接著站起來致詞,但蘇妲什麼也沒聽進去。她知道賓客們對著擺在面前的橘紅色印度烤雞,彼此竊竊私語,也知道她弟弟正走向吧檯。她起身過去找他,他卻已經不在那裡,他的車也不在停車場。她事先警告過爸媽,自己也有心理準備會再次接到警察局打來的電話,但派對進行到一半,沒有人有空出去找他。奇怪的是,少了他在場,她爸媽反而放鬆了下來,只有蘇妲無法放鬆,自己也喝了不少香檳的羅傑勸她不要擔心。「他最近過得不太如意。」他帶著她在舞池中跳舞,無動於衷地說,「他還年輕。」

她看著她先生,他依然對拉霍爾有信心,她卻無法像他那樣信任拉霍爾,讓她真想對他尖叫。她從沒告訴羅傑以前那些私藏啤酒的遊戲,現在想了更令她不安。但她再次決定不告訴羅傑,她擔心他會怪她,也會以此評斷拉霍爾。這就像是他們在倫敦第一次一起觀賞的那幅油畫,畫中背景的那面小鏡子洩漏出比畫中更多的細節。況且,何必讓羅傑俯身細看她被迫面對的事實?

結果拉霍爾沒走遠,只是回到爸媽家;夜深時,他們看到他在自己的房裡睡覺。隔天早晨,羅傑和蘇妲搭飛機去度蜜月,飛機飛到高空,她安全地待在緊閉的機艙裡,感覺心情格外平靜,異常強烈的陽光沖淡了昨晚那些事情,但飛機一降落在聖湯姆斯,她的心情再度陰沉,似乎又聽到拉霍爾對著麥克風發出噓聲,在爸媽所有朋友面前侮辱、推擠爸爸。然而,日子總是要過下去。蘇妲和羅傑回到倫敦,在新家安頓下來,寄了感謝卡給所有朋友,謝謝大家讓婚禮當天變得那麼特別。但是蘇妲無法原諒拉霍爾的行為,當她看著婚禮派對的照片時,她只記得他站在麥克風前令人傷心的幾分鐘,所有那些大家面帶微笑、站在草坪上擺姿勢的照片,卻只導致了那種結果。

然後他就消失了。沒有字條,沒有解釋。他爸媽說,有天晚上,他不聲不響地離開,再也沒有回來。那時他經常來來去去,行蹤飄忽不定,以至於過了好幾天,爸媽才知道他真的已經走了。他們這下才看到他的牙刷不在浴室裡,地下室裡幾個回印度時用的大行李箱也少了一個。她爸媽說,他肯定是出去找朋友,但他們不認識任何拉霍爾的新朋友,也無法打電話。他們報案車子失蹤了,隔天警方找到車子,車子被丟棄在弗雷明漢的公車站。羅傑試圖幫忙,建議他們聯絡伊蓮娜,但他們始終不知道伊蓮娜姓什麼。

一個星期後,一封信寄達家中,信封上的郵戳來自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市。信封上沒有收件人姓名,他甚至沒在信封上寫上自家姓氏。「別花時間找我。」他寫道,「我只在這裡待一晚,我不想知道你們任何人的訊息,拜託別煩我。」他們不知道他怎麼去得成俄亥俄州,因為他身上根本沒錢。他們猜想他說不定搭便車。又過了一個星期,她媽媽才發現藏放在抽屜後方的英國胸罩後面的幾個拉鏈封口的小袋子全都不見了,袋子裡裝著她媽媽一生積攢下來的金飾,每件金飾都代表著先生在美國奮鬥的成果,其中絕大部分原本也打算送給拉霍爾最終迎娶的女孩。

他消失了兩個月後,蘇妲發現自己懷孕了;在愁雲慘霧的蜜月期,一天晚上,她的身體孕育出新的生命。忽然間,壞訊息之中出現了好訊息,她爸媽因而精神大振。懷孕期間,蘇妲經常想到拉霍爾,兩人小時候的回憶和夢想不時浮現在腦海裡。她回想那段兩人共享的歲月,那段羅傑永遠不可能瞭解的歲月常駐心中,卻也已成往事。懷孕的前三個月,她的情緒毫無預警地起起伏伏。心情好的時候,她相信拉霍爾必須逃開一切,藉此釐清自己的生活;心情不好時,她擔心警察會打電話給她爸媽,告訴他們已在溝渠中尋獲拉霍爾的屍體。之後的那個聖誕節,蘇妲和羅傑回韋蘭過節,拉霍爾依然不見蹤跡,她在倫敦醫院產下尼爾的那天晚上,拉霍爾也缺席。而後,她慢慢習慣了有個她再也見不到面的弟弟。

她爸媽一心只顧著尼爾,慢慢也習慣了沒有拉霍爾的日子。他們現在一有機會就來倫敦,幼小的孫子漸漸彌補了拉霍爾留下的巨大傷口。他們連著好幾小時盯著搖籃,凝視這個有著羅傑的蒼白皮膚、蘇妲的黑髮和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未來的小生命。幾個月後,蘇妲回去上班,剛開始一星期三天,然後一星期五天,早上八點半離家,晚上六點回來,順便從保姆家接回尼爾,先幫他洗澡,然後坐在搖椅上,一邊喂他一邊哄他睡覺。她每天只有兩個小時陪尼爾,一想到每天只有這麼一點時間照顧尼爾,她總是感到難過,但她提醒自己,他年紀太小,不會因此而怨恨她。一看到她,他的小臉就綻放出光芒,馬上撲進她的懷裡,好像她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大人物。

就在她一生中最忙碌卻也最心滿意足的時刻,一個寒冷的星期六,她從超市回家,看到大門的另一端擺著一封美國寄來的信,信封上是拉霍爾的字跡。

她站在大門口,門邊的牆上依然鋪著她和羅傑一直想拆除的黃褐色牆紙。她盯著那封單薄卻百分之百證明了拉霍爾依然存在的信函,心想不知道他怎麼找到她的新地址,而後才想到當她回去參加婚禮派對時,曾把地址寫在一張紙上,貼在她爸媽的冰箱上。尼爾在嬰兒車裡打瞌睡,根本不知道舅舅的存在,也不知道媽媽眼中滿含淚水。信封上來自紐約的郵戳已經褪色,信封背面有個紐約州北部某處的郵箱號碼。拆信前,她找出一張地圖,那個小鎮在伊薩卡的北邊,她深感震驚——她原本以為他會盡量遠走他方,前往俄勒岡州或是加利福尼亞州。她從沒想過他會回到一個靠近他當年一敗塗地之處的小鎮。信封裡有張他用打字機打出的信。

親愛的大姐:

我希望你收得到這封信。首先,我想說對不起,我對一切感到抱歉。我知道我搞砸了,但現在情況好多了,我在一家餐廳擔任二廚。我發現自己真的喜歡烹飪。我不會做什麼大菜,但我很會做蛋卷。除此之外,我正在撰寫另一個劇本,我把劇本拿給這裡認識的一個朋友看,這傢伙曾在錫拉丘茲導過幾出戲,他說劇本需要加強,但我應該繼續努力!我現在跟伊蓮娜住在一起。

你還記得她嗎?我們複合了,我說服她一起來到這裡,克里斯特爾五年級了,伊蓮娜在大學的人事部門找到一份工作。你對伊蓮娜有何想法都無所謂,但她讓我戒了酒,因此,就像前面所說的,現在情況好多了。不管如何,我對一切感到抱歉,我在你們的婚禮上像個混蛋,我希望你(和羅傑)能夠原諒我,我真的替你們感到高興。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到倫敦找你,我已經存了一些錢,這個夏天,我也可以向餐廳請個假。我想你不會跟爸媽提到這事吧!

她沒有重讀一次,也沒有問問羅傑可不可以讓拉霍爾住在家裡,馬上動手回信。她從擺在電話機旁邊記留言的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紙,動手寫道:

親愛的拉霍爾:

沒錯,我收到信了。我生了一個小男孩,他叫尼爾。他十個月大了,我希望你能看看他。

她停筆,然後簽上名字,除此之外,她別無可說。

自從婚禮那天晚上,她就沒見過拉霍爾,想了就覺得不可思議。「嗨,大姐。」她開門的時候,他開口叫她,依然使用他們爸媽教他的傳統敬稱。事隔一年半後看到他站在家裡的門廊下,她卻不覺生疏,只覺生命中缺失的一部分被再度修復完整,妤像這會兒懷孕期間的體重已經消失,又可以穿上以前那些衣服。

「就是這個小傢伙。」她邊對拉霍爾說邊調整一下尼爾在她懷裡的姿勢。尼爾伸出一隻小手,手指抓著一塊消化餅乾,他輕輕嘟噥著,端詳著面前這個陌生人。

「沒錯!」拉霍爾邊說邊用食指指背輕撫尼爾的小臉,「你這個搞砸事情的舅舅終於來看你囉。」他不敢相信似的搖搖頭,仔細研究尼爾的小臉,細細端詳蘇妲覺得已經熟悉了一輩子的小眼睛、鼻子、嘴巴和髮絲。拉霍爾變了模樣,他胖了,從前細緻的五官現在胖到顯得尋常,脖子和腰圍也變粗,已經露出一種年紀較大且凡事不太確定的佝僂狀態。他的頭髮梳到腦後,露出太陽穴上方的發線,兩邊鬢角很長。他的牛仔褲已不再筆挺,褲腳邊緣起了毛邊,身上那件條紋外套看起來好像從二手商店買來的,而且袖子有點短。

「我真不敢相信你出生了,而我竟然不知道。你真是太完美了。」他對尼爾說。他看看蘇妲,然後看看尼爾,接著又看看蘇妲。「他的臉跟你一模一樣,真的太像了。」

「是嗎?我看到了羅傑的臉。」

拉霍爾搖搖頭。「大姐,不可能吧!這個小傢伙百分之百是我們穆科吉家的人。」

她帶著他參觀家裡:廚房和一個小小的洗手間在地下室,再上去是客廳,客廳上去是兩間臥房和浴室,羅傑的書房在屋簷下方。雖然有好幾層樓,但房子本身面積狹小,他們經常跑上跑下,尼爾也開始試著爬樓梯。蘇妲的爸爸最近出現滑囊炎的症狀,不方便爬樓梯,她爸媽上次來訪時,就借住在倫敦郊區的朋友家。但羅傑同意讓拉霍爾使用那張擺在書房、平常堆滿了檔案的長沙發。

「想睡就睡一下吧。」她告訴拉霍爾,但他婉拒,蘇妲削馬鈴薯、準備烤雞時,他把尼爾哄在懷裡,而且抱著不鬆手。他仔細端詳廚房低矮的天花板,黑白格子的地板,始終擺滿東西的餐桌,以及吊掛在黃色牆上的英式茶杯茶具和黃銅烤模。羅傑親自粉刷了牆壁,最後還用海綿上了一層漆。拉霍爾停在一排書架前,架上擺著食譜和加了相框的照片,大部分是尼爾的照片:剛出生幾小時的他,在蘇妲爸媽懷裡的他,以及坐在屋外嬰兒車裡的他。架上卻沒有拉霍爾的照片。「這張是什麼時候照的?」他問。

「哪一張?」

「看起來像是‘安納普拉桑’。」

「喔,那一張啊!」她邊說邊把叉子插在一顆檸檬裡。她回想起幾個月前尼爾被喂著吃下第一口食物的那一天,她爸媽還特別飛到倫敦。「那只是在家裡舉行的一個小型聚會。」她告訴他,好像這樣就能解釋拉霍爾為什麼缺席。根據傳統,給小寶寶餵食的是舅舅,但就尼爾的狀況而言,喂東西給他吃的是蘇妲的爸爸。

他穿過房間,走到切菜板旁邊,跟她站在一起,他從背後口袋裡掏出皮夾,用一隻手抖開皮夾,露出一張小女孩的學生照,照片中的小女孩帶著微笑,一臉雀斑,褐色的頭髮梳成兩條長長的辮子。「這是克里斯特爾。」他驕傲地說,他還說他想辦法每天在家等克里斯特爾放學,先幫她準備點心,趁伊蓮娜回家之前弄晚餐給她吃,然後回去餐廳上晚班。他沒有拿出伊蓮娜的照片,但伊蓮娜唯一來過家裡的那次午餐,卻讓蘇妲清楚記得她的模樣。蘇妲沒問拉霍爾是否已經和伊蓮娜結婚,或是他們是否打算生個小孩。蘇妲曾經試圖幫助弟弟,但最後卻是伊蓮娜幫上了忙。「她是個乖孩子。」他說,然後收起克里斯特爾的照片,「我想我會幫她買一組小小的茶具,你知道的,某樣具有英國風的東西?她會喜歡的。」

他把尼爾舉到半空中,嬉戲地搖晃著小寶寶,把自己的臉貼著尼爾的肚子,尼爾笑得喘不過氣來。

「小心一點。」蘇妲警告。

拉霍爾乖乖聽從,歇手不再玩耍,緊緊抱著尼爾,然後開始搔癢,逗得尼爾又開始咯咯笑。「大姐,放鬆點,我現在也是爸爸囉。」

晚餐時蘇妲和羅傑喝了白酒,但拉霍爾只要了加橘子汁的蘇打水。他們在屋外進餐,圍坐在花園陽臺的小桌子旁,俯瞰著玫瑰花叢。儘管蘇妲和羅傑疏於照顧,玫瑰花依然繁茂盛開。她先前不知道該不該在拉霍爾面前喝酒,櫥櫃後面還有幾瓶威士忌和伏特加,那些是她和羅傑喬遷派對喝剩的酒。她把這幾瓶酒藏到她衣櫃後方以及床腳放毛衣的櫃子裡。她也告訴自己,羅傑絕對不會注意到。尼爾坐在拉霍爾大腿上,小口小口吃著羅傑用手指頭喂他的馬鈴薯泥。

「這是你第一次來倫敦,對不對?」羅傑問拉霍爾。

「除了以前十幾次飛往加爾各答途中,坐在希思羅機場等候轉機外。」拉霍爾說。蘇妲馬上想起那些他們小時候回加爾各答探親但今後卻再也不會發生的旅程。他們以前並排睡在同一張床上,經常一起洗澡,也以同樣眼光看著每一件事。

拉霍爾提到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想參觀的地方:大英博物館、弗洛伊德故居以及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還詢問可不可能到莎士比亞的家鄉待一天。他似乎關在自己房裡很多年,這下忽然迫切想跟外面世界互動。羅傑告訴他博物館的開放時間以及目前有哪些展覽,蘇妲忽然想到她先生和她弟弟是那麼不熟,兩人幾乎是陌生人。「我主要是想陪陪尼爾。」拉霍爾說,「我可以帶他去公園、動物園,哪裡都可以。」

蘇妲叫拉霍爾好好出去玩,她說尼爾白天跟保姆在一起,但晚上小外甥可以全都由他照料。

「嗯,什麼時候再有一個啊?」拉霍爾邊問邊抱著尼爾在他大腿上躺平,然後雙腿上下抖動。

「再有一個什麼?」羅傑問。

「再有一個小寶寶。」

「你最近跟媽媽說過話嗎?」蘇妲笑著說,然後忽然制止自己。

「小傢伙,你要什麼啊?」拉霍爾邊問邊低頭看著尼爾向上仰的小臉。「像我一樣的小弟,還是妹妹?」

既然已經提到爸媽,所以她決定跟拉霍爾談談他們的近況。爸爸年底就退休,而且爸媽想在加爾各答買棟公寓。「他們現在就在加爾各答。」她說。

「他們不在韋蘭?」

「不在。」正因如此,所以蘇妲比較容易答應拉霍爾的請求,不跟爸媽提起他的倫敦之行。

「他們計劃搬回去就不再挪地方了嗎?」

「或許吧!」她跟他說,爸爸膝蓋出了毛病,打算動手術抽乾滑液等,她知道將來肯定會發生更嚴重的問題,而當發生那種狀況時,只要拉霍爾不回家,她將又是家裡唯一的孩子。

晚餐後,羅傑收拾剩菜,蘇妲上樓幫尼爾洗澡。拉霍爾跟著她上去,她蹲在地上幫尼爾擦肥皂、衝清水時,拉霍爾坐在馬桶座上,吹著一些他幫尼爾帶來的肥皂泡泡。尼爾看到泡泡非常高興,張大眼睛等著小小的塑膠圈裡冒出一個個肥皂泡,還伸出小手戳破泡沫,而且吵著要更多。

「好了,小傢伙,該睡覺了。」她過了幾分鐘後說,同時拔起塑膠孔塞,放幹四爪型澡缸裡的水。她伸手拿起尼爾的毛巾,把毛巾甩到肩頭,抱起尼爾,然後用毛巾包住他,用力擦乾他的頭。「跟舅舅說再見。」她說。

「他叫他們什麼?」拉霍爾問。

「叫誰什麼?」

「我們的爸媽。」

她猶豫了一下,但答案卻是想都不必想。「dadu和dadi。」

「就像我們以前一樣。」他說,語調變得柔和,「我猜他們把你當成國王一樣款待。」他對尼爾說。

「你可以這麼說。我們還沒有拆開他的聖誕節禮物呢!」

「下一個聖誕節你們有何計劃?」

「他們會來倫敦。」蘇妲開口,然後觀察他的反應,「當然也歡迎你們。」她繼續說,心裡卻明白這個主意很荒唐,「你、伊蓮娜和克里斯特爾,你們可以住在旅館裡。」

然後她住口,頓時明白自己屏住氣息,等著他再度走出她的生命。但他反而說:「我會考慮一下。」這話更讓她喘不過氣來,因為她明白雖然沒有正式下休戰書,但戰爭已經結束,而且他想要回到她的身邊。

她第二天早上下樓時,拉霍爾已經醒了,他跟羅傑坐在桌旁,一件運動衫貼在他變得厚實的身軀上,汗溼的頭髮黏在臉上。他穿著短褲,腳上黑色的毛髮比她記憶中更捲曲。羅傑正一邊喝茶一邊拿張地鐵圖比劃,告訴拉霍爾哪一條地鐵通往哪裡,還指出他可以去哪些公園跑步。

「你到哪裡去了?」她問拉霍爾。她準備泡一壺咖啡,然後熱一下牛奶,替尼爾泡維他麥谷片,她知道他很快就會醒來。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出去了一小時,跑步是我的新嗜好,」從任何角度來說,這是他到了之後,頭一次間接提到他的酗酒問題,「跑步和咖啡。」

咖啡泡好時,她幫他倒了一杯,看著他加了三湯匙的糖,記起當年他到她學校找她,她遞給他生平的第一瓶啤酒。「你今天要做什麼?」

拉霍爾聳聳肩。「也許去博物館,我只想到處走走。」

「如果你二十分鐘之內能夠準備好,我可以開車帶你到地鐵車站。」羅傑自告奮勇。

上班的時候,蘇妲想著弟弟不知道在做什麼。倫敦街上有上百個小酒館,他會不會受到誘惑呢?她有點擔心某事會誘發他的酒癮,他也將再度消失。但那天傍晚回到家裡時,她看到拉霍爾假裝是頭飢餓的獅子,跟在尼爾後面爬上樓梯。那天晚上,他們出去吃咖哩,他也沒有碰酒,在鋪著桌面的白紙上仔細畫畫。她幫尼爾洗澡時,他再次跟她坐在浴室裡。隔天早上,他照常出去跑步。那個星期剩下的幾天,他照著計劃,一處處遊覽,總是帶個小禮物給尼爾。拉霍爾來訪,她卻花這麼多時間在工作,感覺有點奇怪,但蘇妲認為這樣比較好,也比較安全,他們姐弟倆只有早上和晚上見面,而羅傑和尼爾也都在場。

星期六早晨,拉霍爾做了蛋卷,他像電視上的廚師一樣,嫻熟地切蘑菇和洋蔥,然後在拉霍爾的建議下,大家一起去倫敦動物園。拉霍爾本來提議自己帶尼爾去,雖然過去這整個星期,蘇妲和羅傑都依賴拉霍爾幫忙,如果必須出去街角買麵包或是雞蛋,就拜託拉霍爾照顧尼爾五或十分鐘,但他們絕不可能讓拉霍爾自己帶尼爾去動物園。一到動物園,羅傑和蘇妲卻覺得自己沒什麼用,拉霍爾一路把尼爾扛在肩上,蘇妲推著的嬰兒車上只有她的皮包。尼爾也喜歡舅舅,拉霍爾去上洗手間時,他還嚎啕大哭。拉霍爾堅持支付所有費用——幫大家買門票、三明治和蘇打,幫尼爾買冰淇淋,整個下午飄浮在他們頭頂上的淡黃綠色氣球也是他出錢買的。

「我本來打算晚一點出去看電影。」當他們回到家裡時,拉霍爾說道,手裡仍抱著尼爾,「但我想我寧願跟這個小傢伙待在家裡。」

「別傻了!」蘇妲說,「你已經照顧了他一天,你應該休息一下。」

拉霍爾搖搖頭。「我明天就走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聊呢!」他接著說,「你們兩人才需要休息,你們上一次一起去看電影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個主意自然而然浮現,聽起來不錯,但感覺卻不太對勁。她瞄了羅傑一眼,拉霍爾也注意到了。「怎麼了?你們不信任我嗎?」

「我們當然信任你。」羅傑說,然後轉向蘇妲,「素,我們去看電影吧?」

她提醒自己他們有手機;電影院離家裡開車也才十分鐘。如果他們趕早去看電影,還來得及回來幫尼爾洗澡。「我打電話看看哪些片子上映。」她說。

「我們會待在家裡。」拉霍爾從客廳地上抬起頭來跟她保證,他和尼爾正坐在地上堆積木。她強迫自己相信他,他們沒有留鑰匙給他,他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她留了一些食物給尼爾:軟鴨嘴杯裡有些牛奶,還有煮得爛熟不可能哽到喉嚨的通心粉。她也已提醒拉霍爾在尼爾爬樓梯時要多留心。看電影時,她不信任擺在牛仔褲口袋裡手機的震動功能,依然把手機的音量開著。一個小時後,她去大廳打電話回家。

「一切都好嗎?」

「好極了!」拉霍爾告訴她,「他好像餓了,所以我正在喂他吃東西。」她聽到尼爾正敲打著某樣東西,似乎拿著杯子或湯匙敲擊高腳椅的桌面。

「好,謝謝你,我們很快就回來。」她說。

「慢慢來,不必趕時間。」拉霍爾說。於是,回家途中,在羅傑的建議下,他們繞到超市一趟,買了起司、果醬和其他幾樣家裡需要的東西。他們買了三塊不錯的牛排當晚餐,羅傑說他會烤個水果塔。

她以為拉霍爾和尼爾會在客廳,但客廳裡卻不見人影,玩具散落在地毯上,電視上播放著兒童節目,但他們不在客廳玩玩具,也沒人看電視。樓下廚房的高腳椅桌面尚未清理,一塊塊黏糊糊的通心粉浸泡在一小攤水裡。動物園買的氣球系在高腳椅的一側,氣球幾乎碰到天花板,所有上層櫥櫃都開著,但似乎沒有被拿走任何東西,蘇妲很快闔上櫥櫃,嘴唇冒出了冷汗。

「他們沒出去,嬰兒車還在這裡。」羅傑說。

她衝到樓上,聽到濺打水花的聲音,暗暗譴責自己緊張過度。「沒事。」她大喊,「他在幫尼爾洗澡。」

她發現尼爾在澡缸裡,忙著把水灌進軟鴨嘴杯裡,然後再倒出來。他們通常讓他坐在一個塑膠圈裡,以防他翻倒,但這會兒他卻沒有坐在塑膠圈裡,他全身發抖,但除此之外似乎很開心,專心把玩軟鴨嘴杯,洗澡水漫到他的胸前。光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沒人看管,蘇妲就不由自主大聲尖叫,嚇得無法動彈。水已經不熱了,然而,只要輕輕一滑,他就可能小臉朝下,倒臥在水中,那頭細細的黑髮像陽光四射般散開,髮絲在水中漂浮,身體其他部分卻靜止不動。

「你舅舅在哪裡?」即使尼爾還不會說話,羅傑依然大聲質問。他猛然把尼爾拉出水面,弄得尼爾嚎啕大哭。

他們發現拉霍爾在羅傑的書房呼呼大睡,一個玻璃杯塞在長沙發底下,他們臥室裡的毛衣衣櫃被開啟,酒瓶瓶頸冒了出來,靜靜躺在毛衣衣袖之間。他們走回羅傑的書房,蘇妲抱著尼爾,用力搖晃拉霍爾的肩膀,卻叫不醒他。羅傑彎下身子,用力把衣服塞進拉霍爾的帆布袋裡。

「你在做什麼?」她問。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在做什麼?」

「他醒來之後會自己打理。」

羅傑站直,一臉嚴肅。「我幫他省點事,我不允許你弟弟再踏進我們家大門一步,或是再接近我們的小孩!」

他們沒辦法高聲斥責拉霍爾,只好向對方大吼大叫。先前在澡缸裡找到尼爾之後,家中異常沉靜,這時不再靜默。

「是你跟他說我們相信他。」她說,「你同意出去看電影。」

「別把這事怪在我頭上。」羅傑說,「我幾乎不認識他,你怎麼敢把這事怪到我頭上?」

「我沒有!」她說,開始哭了起來,「對不起,我應該跟你說的。」

「跟我說什麼?」

這時她不停啜泣,哭得說不出話來,尼爾也開始哭。羅傑走到她身旁,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肩膀。「跟我說什麼?」

不知怎麼地,雖然哭得厲害,但她依然告訴他事情的始末:拉霍爾頭一次到賓夕法尼亞大學找她,當時他甚至根本不喜歡啤酒;她也說出他們以前偷偷喝了多少啤酒,但對他來說,到後來喝酒不再是遊戲,而是生活之道,這種生活之道卻讓他脫離了他們的家庭,毀了他的一生。

羅傑看看書房四周,四面牆上排滿了書,檔案櫃中堆滿了檔案,書桌上方釘著名人肖像的明信片。他臉上逐漸浮現出厭惡的表情,然後,他轉頭看著蘇妲,臉上難掩對她的厭惡。「你騙了我,蘇妲,我從來沒騙過你,像這種事情我絕對不會瞞著你。」

她點點頭,手裡緊抱著尼爾,依然不停啜泣。羅傑從她手中接過兒子,把她跟拉霍爾留在那裡,拉霍爾依然四仰八叉躺著,一隻腳垂在沙發邊緣,鬆弛的臉龐面對著牆。

她整夜沒睡,羅傑躺在床的另一邊,直挺挺地跟木板一樣。他們空著肚子上床,三塊牛排被扔進冷凍庫。拉霍爾始終沒起來。她知道羅傑說的沒錯,如果惹禍的是他的手足,她也會說出做出同樣事情。她想到她的爸媽,他們原本堅信孩子們註定會出人頭地,當其中一個失敗時,他們的處理卻有些失當。拉霍爾讓他們吃了那麼多苦,但他們從未跟他斷絕關係,從未將他逐出家門,他們就是沒辦法放棄他。但蘇妲知道羅傑可以,隨著無眠的夜晚一分一秒過去,她知道自己也可以。

破曉之際,她昏沉入睡,一小時之後醒了過來,她聽到淋浴的聲音。水聲持續了很久,她有點緊張,考慮該不該敲門,然後她聽到門開啟,幾分鐘後,傳來下樓的腳步聲。

「我原本打算清理高腳椅。」當她走入廚房時,拉霍爾說。他穿著羅傑的一件睡袍,眯著眼睛,好像廚房充滿了陽光。他的聲音沙啞,那種小心卻怪異的走動方式清楚顯示出宿醉。他已經在水壺中注滿了水,扭開煤氣,量好咖啡加入玻璃壺中。「對不起。」

「我以為你好多了。」

他瞄了她一眼,僅僅只是一秒鐘。在她眼中,他看起來像個白痴,愚笨而遲緩。

「拉霍爾,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沒有回答。

「是因為我嗎?」她問。先前漫漫長夜她躺著無法入眠時,她就是這麼自問的:是不是因為看到她,所以讓他想起過去那段他們一起違抗爸媽,藉著溫啤酒加冰塊建立姐弟關係的日子?

水燒開了,水壺輕輕發出噓聲。她關上煤氣,把水倒入咖啡壺中。「你得去機場。」她說。

「我的班機是今天晚上。」

「現在,拉霍爾,你現在就得穿好衣服離開。你把尼爾留在澡缸裡。」她的聲音顫抖,而且開始越來越大聲,腦中再度浮現那個可怕的影像。

「我有嗎?」

「沒錯,拉霍爾。」她說,滾滾熱淚流下臉頰,「你不省人事,把我們的小寶寶單獨留在澡缸裡,你可能害死他,你瞭解嗎?」

他轉身,背對著她,把頭貼在櫥櫃上,左右輕輕搖晃,低聲詛咒自己,然後開口,依然背對著她:「但是大姐,他沒事,對不對?我今天早上探頭到他房裡,他在嬰兒床裡睡得好好的。」

「你現在就得走。」她的話幾乎像是耳語。她知道自己聽起來像一張壞掉的唱片,她已經氣了一整晚,怒氣也已化成了淚水,她現在只感到疲倦。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碰了。」他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喝了一點點……」

「住嘴!」她說,而他也照辦,「我不要聽你解釋,你瞭解我的意思嗎?我不要聽了。」

他沒有再講話,她打電話預約計程車機場接送的時候,他上樓穿好衣服,拿了行李,然後站在客廳裡。她給他五十英鎊當作車費,他接過錢,轉身離開,計程車還沒來,就走到街上。計程車開到家門口時,她走到窗邊,拉開帶花邊的窗簾,看著他側身進入後座,然後車子緩緩開走,留下她呆呆瞪著屋外灰白的晨光。她忽然感到自己異常清醒,聽到尼爾在樓上的嬰兒床裡動來動去,再過一分鐘,他將開始哭喊,吵著找她,等著吃早餐;他年紀還小,所以依然覺得媽媽什麼都好,如此而已。她回到廚房開啟櫥櫃,拿出一包維他麥谷片,在鍋裡熱牛奶。某樣東西掃過她的腳踝,她低頭一看,先前綁在尼爾高腳椅背上的氣球已不再飄浮在緞帶上,氣球軟軟地垂落在地面上,縮成一團,不會爆裂開。她拿剪刀剪斷緞帶,把整個氣球塞進垃圾桶,氣球輕易就被塞了進去,令她感到驚訝。與此同時,她心裡惦記著已經不再信任她的先生,想著這會兒哭得令她心煩的兒子,想著他們這個剛具雛形的小家庭,今晨卻啪地破裂,既像其他家庭一樣稀鬆平常,卻也同樣令人心驚。

ithaca,康奈爾大學所在地。

raytheon,位於美國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市郊的一家大型軍工企業,badger當時為其旗下的一家公司。

dorothyhamill(1956—),美國花式滑冰選手,曾為一九七六年冬季奧運女子花式滑冰冠軍。

montessorieducation,蒙臺梭利教育為一九九三年成立的慈善團體,致力於保證蒙臺梭利學校和培訓機構的高質量。蒙臺梭利(1870—1952)為義大利女教育家,提出蒙臺梭利教育法,強調應使兒童潛能得到自由發展。

janvaneyck(1395—1441),尼德蘭畫派畫家,十五世紀後哥特式繪畫創始人。

bigdig,波士頓中央幹道/隧道工程的暱稱,這項城市改造工程於一九九一年開始,二〇〇六年主體工程才基本完成。

annaprasan,孟加拉的一種儀式,小寶寶在儀式中首度食用固體食物,意喻保佑小寶寶從此胃口大開,消化良好。

用拉丁文轉寫的孟加拉語,分別意為爺爺和奶奶。

用拉丁文轉寫的孟加拉語,分別意為爺爺和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