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家上大學的前一年,我和爸媽受邀到查卡拉波帝家過感恩節。在我爸媽那群劍橋時代的老朋友裡,不是隻有我們受到邀請;原來普叔叔和黛博拉想辦個聚會,讓以前那些老朋友再度聚聚。我爸媽通常不過感恩節;正式晚餐以及過節就得吃哪些食物之類的概念,對他們而言相當陌生。他們把感恩節視為陣亡戰士紀念日,或是退伍軍人紀念日,只不過是美國年曆裡的另一個假日。我們開車遠至馬布林黑德,來到一棟石砌的豪宅前,半環形的碎石車道上停滿了車,房子離海邊只有短短的幾步之遙。開車過來的路上,我們經過一個俯瞰大西洋的港口,冰冷的海水閃閃發光,一走出車外,海鷗的叫聲和浪濤聲就傳入耳中。客廳裡大部分傢俱已被移到地下室,主桌和其他幾張桌子排成巨大的u字形,桌上覆蓋著桌布,擺上白色的盤子和餐具,每張餐桌正中央放上瓠果作擺飾。我很驚訝四處都是玩具和洋娃娃,金黃色的小狗跑來跑去,每樣東西都沾上它們金黃色的長毛,牆上掛了好多邦妮、薩拉和黛博拉的照片,還有更多張黏貼在冰箱門上。我們到達時,食物還在準備之中——我媽媽對此更是不以為然——廚房裡人聲喧譁,一片混亂,還有很多髒碗。
黛博拉的家人也在那裡,她爸媽、兄弟姐妹,以及兄弟姐妹的另一半、男朋友、小孩子等。我們只在婚禮上見過他們,印象不深。她的姐姐們都已三十幾歲,但她們穿著牛仔褲、木底鞋、厚厚的羊毛毛衣,和黛博拉一樣,可能會被誤認為是大學生。她弟弟麥提,我曾經跟他在婚禮上圍成圓圈跳舞,現在這個有著一雙綠色大眼、一頭細細褐發、很容易臉紅的男孩已是阿默斯特學院的大一新生。一看到黛博拉的兄弟姐妹們一邊在廚房裡切菜、攪拌東西,一邊跟彼此玩笑,我就很氣媽媽出門前大發脾氣、逼我穿上寬鬆的套裝。我知道我的衣著打扮會讓他們以為我跟其他孟加拉人較為相像,跟他們不一樣。但黛博拉堅持拉我過去,安排我跟麥提一起削蘋果,我爸媽看不到的時候,她還讓我喝啤酒。晚餐準備好時,我們被告知坐在哪裡,男女交叉毗鄰而坐,這種安排讓孟加拉賓客相當不自在。餐桌上陳列著一瓶瓶酒,兩隻火雞端上桌,一隻填塞著香腸,一隻沒有,我一看到就直流口水,但我知道稍後在回家路上,我媽媽一定會抱怨所有東西都淡而無味。「不可以。」當有人試圖幫她倒一點酒的時候,我媽媽用手遮著杯口,邊搖搖手邊說。
黛博拉的爸爸基恩站起來主持飯前禱告,並請桌旁每個人手牽著手,他低下頭、閉上眼睛。「親愛的主,今天,我們謝謝您賜給我們將領受的食物。」他說道。我爸媽毗鄰而坐,我看到他們照著做,爸爸褐色的手指輕輕握住媽媽蒼白的五指,不禁大感驚訝。我注意到麥提坐在房間另一頭,也意識到基恩說話的時候,他偷偷看著我。大家齊聲說了「阿門」後,基恩舉起酒杯說:「對不起,但我從來沒想到我有機會這麼說:讓我們為和indians共同慶祝感恩節而乾杯。」在場只有幾個人聽懂了這個笑話。
普叔叔接著站起來謝謝大家光臨,他喝酒後神情輕鬆,原本瘦削的身軀現已變得厚實。他先是充滿感傷地談到早年在劍橋的那段日子,然後忽然再次說起第一次碰到我和我媽媽的經過,告訴賓客們他那天下午怎樣跟蹤我們。不認識我們的人聽了大笑,覺得這段相遇的經過以及普叔叔的描述很有趣。他繞場一週,走到我媽媽坐著的地方,有那麼短短的一刻,強迫我媽媽站起來。「這位女士,」他邊說邊把她拉到身旁,「這位女士請我吃了在美國第一頓真正的感恩節大餐,那可能是五月的一個下午,但對我而言,在大嫂家吃的頭一頓飯就跟感恩節一樣,若不是那頓飯,我早就回加爾各答了。」我媽媽不好意思地看看別的地方,三十八歲的她,頭髮已經灰白,看起來比較接近我爸爸的年紀,而不是跟普叔叔歲數相仿;普叔叔雖然腰圍變粗,但依然英俊,一臉悠然自在。普叔叔回到餐桌前頭黛博拉旁邊的主座,最後跟大家說道:「如果我回加爾各答的話,親愛的,我就永遠不會遇見你。」說完就當著每個人的面,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吻上她的雙唇,好像重演他們婚禮當天的情景。
吃完火雞後,黛博拉的姐姐們把小湯匙分給大家,在便條紙上寫下大家要吃三種甜點裡的哪一種,好像她們是女侍。吃完甜點後,狗兒必須出去活動一下,普叔叔自告奮勇要帶它們出去。「到海灘散散步如何?」他建議,黛博拉家的親戚都說這個點子好極了,孟加拉賓客沒一個人想出去,寧願聚在一起坐著喝茶,他們晚餐時不得不跟美國人閒聊,這下終於可以聚在房間另一頭,自由交談。麥提過來坐在我旁邊一把空著的椅子上,鼓動我加入他們散步的行列。我有點猶豫,指指我這身不合時宜的衣服和鞋子,同時察覺到媽媽看到我們在一起而悶悶不樂。他說:「我確定黛比姐可以借你一些衣服。」因此我上了樓,黛博拉借給我一條她的牛仔褲、一件厚毛衣和一雙球鞋,這下我看起來跟她和她的姐姐們一樣了。
她坐在她的床邊,看著我換衣服,彷彿我們是朋友,並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我跟她說沒有,她說:「麥提覺得你很可愛。」
「他跟你說的?」
「不,但我看得出來。」
我走回樓下,因為受到這個資訊的鼓勵而大起膽來。我穿著這條褲管必須捲起來的牛仔褲,終於感覺自在,與此同時,我也注意到媽媽從茶杯邊緣抬眼直直瞪著我,但她什麼都沒說,於是我跟著普叔叔、他的幾隻狗和他的姻親們出去,沿著小路走下陡峭的階梯到達海邊。黛博拉和她一個姐姐留在家裡清理,招呼那些留下來的賓客。大夥原本走在一起,沿著沙灘成排而行,後來我注意到麥提稍稍落後,我也放慢腳步,兩人逐漸落在後面,跟其他人的距離愈來愈大。我們開始打情罵俏,講些我之後再也記不清的事情,最後我們閒晃到一處多石的海口,麥提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大麻煙。我們背對著風抽菸,抽著抽著,兩人冰冷的手指相觸,兩人的嘴唇貼著菸捲上同一個潮溼處。剛開始我沒有任何感覺,而後,當我聽著他講到他加入的樂團,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雖然他說的話並不是特別好笑,我卻很想笑。我們似乎離開其他人好久,但當我們慢慢晃回沙灘時,依然看到他們正走向一處海角去觀賞日落。
等到我們全都回到家裡,天色已暗,我非常不想在抽大麻後依然恍惚的狀態下見到爸媽,但當我們到家時,黛博拉跟我說我爸媽累了,已經先離開,他們同意等一下讓別人載我回去。壁爐已經生起火,大家叫我休息一下,多吃點餡餅,與此同時,剩餘的菜餚被收在一旁,客廳慢慢恢復原樣。稍後當然是麥提開車送我回家,車子停在我爸媽的車道上,我坐在車裡吻了麥提,心裡想著媽媽說不定會穿著睡袍走到草坪上,發現我們,不禁感到又興奮又害怕。我給了麥提我的電話號碼,我經常想起他,想了好幾個星期,而且愚蠢地期望他會打電話給我。
到頭來我媽媽說的沒錯,那個感恩節過後十四年,也就是他們結婚二十三年後,普叔叔和黛博拉離婚了。但出軌的是他,他愛上了一個已婚的孟加拉女人,整個過程摧毀了兩個家庭。我爸媽認識那個女人,但不是很熟,黛博拉那時已經四十多歲,邦妮和薩拉離家上了大學,震驚悲傷之餘,黛博拉打電話向我媽媽求助,在電話裡啜泣。不知怎麼地,這些年來,她始終把我們看成半個親家,我祖父母過世時,她送了花,我大學畢業時,她還送了一整套《牛津英語大辭典》作為畢業禮物。「你很瞭解他,他怎麼做得出這種事情?」黛博拉問我媽媽。然後又說:「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情?」我媽媽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不知道。她們因為同一個男人而心碎,只不過我媽媽的心多年以前就已修補完好。從某個奇怪的角度來說,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媽媽和我爸爸逐漸喜歡上彼此,如果不是其他的原因,那就是習慣使然。我相信部分原因是由於我離家上大學,不住在家裡。因為這些年來,當我回家探望他們的時候,我注意到爸媽之間多了以前不存在的溫情,兩人悄悄逗弄對方,休慼與共,一方若有不適,另一方也相當擔心。我媽媽和我也言歸於好;她接受了我不但是她女兒,也是個美國小孩的事實,慢慢地,她接受我跟一個、又一個、再一個美國人約會,也接受了我跟他們上床、甚至跟其中一人未婚同居。她歡迎我的男朋友們到家中拜訪,當戀情沒有結果時,她跟我說我會找到一個更好的人。在無所事事了多年後,她五十歲時決定到附近的一所大學攻讀圖書館學學位。
黛博拉在電話裡對我媽媽坦白了一件事,令我媽媽大為驚訝:這些年來,普叔叔始終將她排斥在他生命外,令她深感無助。「我當年很嫉妒你,我永遠不能像你那樣瞭解他、認識他。他拋下他的家庭,拋棄了你們全部的人,但我還是覺得受到威脅,這一點我永遠無法釋懷。」她跟我媽媽說,多年以來,她一直試圖勸服普叔叔跟他的父母修好,也鼓勵他跟其他孟加拉人保持聯絡,但他始終不願意。邀請大家一起過感恩節是黛博拉的點子;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那個女人也出席了。「我希望你不會怪我搶走他,大嫂,我一直擔心你會。」
我媽媽向黛博拉保證絕對不怪她。她沒有對黛博拉坦白多年以前的嫉妒之情,只說她很抱歉出了這種事情,碰到這種事真令人難過。她沒有告訴黛博拉,普叔叔結婚幾個星期後,當我去參加女童軍聚會、我爸爸還在上班時,她搜遍全家,把藏在抽屜和鐵罐裡的別針全都集中起來,還加上別在她手環上的那幾支。湊夠了之後,她把別針一個個別在她的紗麗上,讓外層和裡層的布料緊貼在一起,這樣一來,沒有人能從她身上扯下布料。然後,她拿了一罐打火機油和一盒火柴走出室外,來到寒冷的後院,後院中堆滿了等著被清理的樹葉,她在紗麗外面披上一件及膝的淡紫色風衣,在鄰居眼中,她看起來肯定只是走出去透透氣。她解開風衣,開啟打火機油的瓶蓋,淋溼自己,然後扣上紐扣,繫上風衣的腰帶。她走到我們家後面垃圾筒旁,丟掉打火機油,然後走回後院中央,那盒火柴穩穩擺在她風衣口袋中。她在後院站了將近一小時,看著我們家,試圖鼓起勇氣點燃火柴。結果救了她一命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爸爸,而是住在我們隔壁,我媽媽向來不怎麼熟的霍爾孔太太。她出來清掃她家後院的樹葉,對著我媽媽大喊落日真漂亮。「我看到你已經觀賞了好一會兒囉。」她說。我媽媽表示同意,然後走回家中。等到傍晚我爸爸和我回家時,她已經在廚房準備晚餐,好像這一天跟其他任何一天沒什麼兩樣。
這一切,媽媽對黛博拉連提都沒提。之後,當一個我想嫁給他的男人傷透了我的心時,媽媽才告訴了我。
rajkapoor(1924—1988),印度寶萊塢知名製作人、演員,與娜姬絲(nargis)為銀幕情侶。
devanand(1923—),印度知名電影明星。
用拉丁文轉寫的孟加拉語,分別意為好吃和沒問題。
用拉丁文轉寫的孟加拉語,分別意為好吃和沒問題。
nancydrew,一個虛構的美少女偵探,一九三〇年以她為主人公的小說問世,一九三八年到一九三九年四度被拍成電影,一九七七年開始不斷被翻拍成電視劇。
美國最重要的工程建築公司之一,總部位於馬薩諸塞州斯托頓。
原文中的「indians」一語雙關,既可以是美國建國時期的仇家「印第安人」,也可以是在場的「印度人」賓客,基恩以此來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