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2頁,共2頁

「但那就過了五年。現在是你工作、創業的時候。」

「爸,我是在工作啊。不久後,我得照顧兩個小孩,就像媽以前一樣。」

「你這樣會快樂嗎?」

她沒有回答他。她媽媽會了解她的決定,也會支援她,以她為傲。多年以來,露瑪每星期工作五十小時,薪水達六位數字,在此同時,洛密卻依然過得捉襟見肘。她總是感覺爸媽對她加諸了錯誤的期望:爸爸期望她扮演長子的角色,媽媽期望她彌補爸爸的不足,這些期望卻是不公平的。

「露瑪,他們總會長大,」她爸爸繼續說,「然後你要怎麼辦?」

「然後我就回去工作。」

「到了那時你已經四十出頭,說不定不是那麼容易。」

她盯著路面,按下收音機的按鈕。一位記者口氣堅定的低語頓時在車內響起。她向來無法像跟媽媽爭吵一樣正面違抗爸爸,不知怎的,她擔心稍微一點意見不合,就會損害已經脆弱的父女關係。她知道她被每一所申請的常春藤盟校拒絕,已經讓他相當失望。洛密雖然居無定所,前途不定,但她知道,因為洛密有個普林斯頓大學的學位,而且拿到富布賴特獎學金出國進修,所以爸爸比較看重他。露瑪用五隻手指頭就算得出她和爸爸爭執的次數。上了高中、她拿到駕照後,爸爸拒絕把她的名字加在家裡那部車子的保險單上,她也就沒辦法自己一個人開車;上了大學、到了選擇專業時,爸爸試圖說服她主修生物學,而非歷史。他曾抱怨法學院太貴,但當她被東北大學錄取時,他依然支付了學費。她和亞當籌備婚禮時,爸爸認為在戶外舉行儀式不妥,建議找個正式的宴會廳,而不是她和亞當理想中的一處位於瑪莎葡萄園的陡岸。結果婚禮當天天氣非常好,他們交換誓詞時,明媚的陽光照耀著海面。儘管如此,露瑪到現在還會做噩夢,夢見白色的帳篷、摺疊椅和上百位賓客被大雨淋得溼漉漉。

她把車停進游泳池的停車場。走進大樓,她請爸爸坐在一排長椅上等候,他們可以從這裡透過一扇玻璃窗觀看游泳課。她自己則走進更衣室幫阿卡換上泳衣。當她再跟爸爸碰面時,他正忙著把一盤新帶子放進攝像機裡,調整各項設定。「阿卡在那裡。」她邊說邊指指阿卡坐著的地方。阿卡裹著毛巾坐在那裡,等著上游泳課。她原本以為阿卡太小,沒有她陪伴,最好不要下水,他們母子必須參加時間早一點、父母可以陪著一起下水的游泳班,但是那個班級已經滿額,而阿卡卻從一開始就徑自離開她身邊,投入那個一頭褐發的少女游泳教練懷裡。

接下來的半小時,她爸爸不停拍攝阿卡:阿卡背上綁著救生衣、阿卡跳到游泳池裡、阿卡吹著泡泡練習踢腿。她爸爸站在長椅上,攝像機的鏡頭幾乎碰到玻璃窗。露瑪和洛密成長過程中,爸爸沒有給予同樣關注,以前都是媽媽坐在一旁觀看他們的游泳課,一個人屏住氣息、滿心害怕地看著他們爬上扶梯,對她揮揮手,然後縱身從高高的跳水板躍下。爸爸沒有教過洛密投球,也從來沒有帶他們走到離家裡附近的森林不遠、每年冬天都會結冰的小湖,教他們在湖上溜冰。

開車回家途中,她爸爸又提到她的事業。「露瑪,工作相當重要,不只是為了財務穩定,也為了心理平衡。我這輩子從十六歲就開始工作了。」

「你退休了。」

「但我不能閒著沒事做,這就是我為什麼常常旅行。雖然相當花錢,但我用不光那些我省下來的錢。」

「露瑪,自力更生很重要。」她爸爸繼續說,「生命中充滿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現在你可以依賴亞當和他的工作,誰知道將來會怎樣?」

她把視線移開路面,匆匆轉頭面向他。「你在暗示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啊,說不定因為你現在沒工作,所以讓我感到緊張。你知道的,我不是為我自己著想,而是擔心你。我手邊的錢直到我死了都綽綽有餘。」

「還有誰死了?」阿卡從後座大喊。

「沒有人死了,我們只是隨便胡扯,喔,親愛的,你的小火車好棒,火車離站了嗎?」她爸爸轉頭問阿卡。

晚上吃過飯後,他放錄影帶給大家看。他們先觀看游泳課的錄影片段,阿卡看了開心極了,然後他播放歐洲的錄影帶:教堂的壁畫,飛舞中的鴿子,以及眾人的後腦勺。大部分的鏡頭都是透過觀光巴士的車窗拍攝,巴士駛過這些觀光景點時,導遊還會在一旁解說。他始終小心避免拍到班奇太太,但當他看到錄影帶在他女兒電視上放大的影像時,他心裡清楚處處都有班奇太太的蹤跡——那是她擱在巴士窗戶旁邊的手肘,那是她擺在長椅上的皮包。

「那是路易基。」他說,鏡頭剛好暫停在他們的義大利導遊身上。

「哪些人跟你一起參加這些旅行團?」露瑪問。

「大部分是跟我一樣的人,不是退休了,就是沒事做,」他說,「很多日本人,每個旅行團的成員都不一樣。」

「你有沒有交到什麼朋友?」

「我們對彼此都很友善。」

「團裡有多少人?」

「十八或二十。」

「你整天跟他們在一起,還是你有時間自己逛逛?」

「多少湊得出一小時。」

「那是誰?」她忽然問。

他瞪著螢幕,大感驚慌,班奇太太斷斷續續在螢幕上出現了幾秒,她坐在一家咖啡廳的小桌子旁,拿著一支小湯匙攪拌小茶杯裡的糖。然後他想到自己答應讓一位同團的日本遊客山田先生透過鏡頭看看。山田先生八成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按下了錄影的按鍵。班奇太太很快就消失,從此再也沒有出現,他很慶幸室內一片漆黑,女兒也看不到他的臉。「你說的是哪一個?」

「她不見了,剛才有個女人看起來像印度人。」

這正是告訴露瑪的一個機會。這會兒他待在女兒家,成天跟女兒在一起,但這卻讓他更難跟她開口。他居然欺瞞女兒,感覺真是可悲,但他能說什麼呢?他交了一個新朋友?女朋友?這個名詞對他相當陌生,根本難以表達;他這輩子從沒交過女朋友。跟兒子提起此事比較容易,洛密會漫不經心地接受此事,說不定還會因此感到放心。露瑪不同,他這輩子始終覺得女兒站在他太太的立場責怪他,她們母女是盟友,而他也忍受了露瑪的怨恨,從來沒跟她解釋自己的心情,也從來沒說他太太始終要求苛刻,不願珍惜他辛勤工作所掙得的生活。

這會兒露瑪跟他太太一樣,獨自待在這個新地方,沒有朋友,不知所措,還得照顧幼兒,所有這些都讓他想起他剛結婚的頭幾年,也就是讓他太太永遠無法原諒他的那幾年。他一直以為露瑪的生活將會不同,在他的記憶中,露瑪始終有份工作,即使上高中時,他和他太太雖然反對,她依然堅持暑假在附近一家餐廳收拾碗盤。他們在印度的親戚說不定覺得她這種階級、受過這種教育的女孩,從事這種工作很丟臉,她卻照做不誤。但是女兒不再是他的責任,他終於到了那種歲數。

「我旅行的時候觀察到了這一點,」他說,西耶納粉紅色廣場在螢幕上閃過,班奇太太隱身在人群某處,「最近到處都是印度人。」

隔天早上,阿卡跑進她房裡吵醒她,拉扯她的手臂。「外公走了。」

「你在說什麼?」

「他不在這裡。」

她起床,八點差一刻。「阿卡,他說不定出去散步了。」但當她望向窗外的時候,她發現那部租來的車子不在車道上。

「他會回來嗎?」

「等等,阿卡,讓我想想。」她心跳得好快,感覺好像有時候在公園遊樂區,好幾秒忽然看不到阿卡。她走到廚房,發現她爸爸還沒吃早餐;濾水盤上沒有小碗和湯匙,爐子旁邊的碟子上也沒有幹了的茶包。她心想,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說不定他開車去藥房買阿司匹林或消食片。這像是他的作風:徑自行動,而且不叫醒她。有次他沒告訴任何人就動了牙根管手術,晚上回家的時候嘴裡塞了紗布,而且腫了起來。後來她又想到,他是不是發現了停靠在他們家湖邊的小船,便開船到湖上逛逛。她聯絡不上他;她爸爸不帶手機。至於打電話報警,她根本不知道爸爸車子的車牌號碼。她還是拿起電話,決定打給亞當,問問他該怎麼辦。但這時她就聽到車輪壓過小碎石的聲音。

「你到底去哪裡了?」她質問。她爸爸看起來毫無異樣;他捧著一個綁著繩子、看起來像是糕餅店的盒子。

「我記得昨天開車去游泳池的路上,經過一家培育中心,我想開車過去看看他們的營業時間。」

「但是我們已經幫阿卡找到一家託兒所了。」

「不是學校,而是賣花草植物的地方。你家後院陽光充沛,土壤似乎相當肥沃,」他邊說邊望向窗外,「多雨的氣候很適合園藝,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種些遮蓋地面的灌木。」

「喔!」她說。

「那裡離你家只有六英里,在一家糕餅店旁邊。來,」他邊說邊開啟盒蓋指給阿卡看,「你喜歡哪一個?」

「爸,你不必整理我們的花園,你說你想休息。」

「對我來說這就是休息。」

直到現在,她從沒想過在後院種花,但爸爸的提議相當令人心動。爸爸對她住的地方感興趣,而且想把家裡弄得更漂亮,她感到受寵若驚。

「你要出去的時候,總可以跟我說一聲吧!」露瑪說。

「我有啊!」他回答,「我留了一張字條在樓下的五斗櫃上,跟你說我要開車出去一下。」

她轉頭看看阿卡,阿卡已經撕開一個羊角麵包,睡衣前端灑滿了麵包碎屑。她正想責怪他沒有好好檢查她爸爸的房間,但是想想,阿卡個頭太小,當然看不到五斗櫃上面,年紀也太小,看不懂字條。

苗圃開門營業時,她爸爸再度出門,這次他把兒童安全坐椅移到他車裡,帶著阿卡一起去。他們開車離開之際,她忽然想到這是她第一次完全把阿卡交給她爸爸照看,家裡只有她一個人的感覺很奇怪,她擔心說不定阿卡忽然想找她。當阿卡還是個小嬰兒、每兩小時就需要喂一次奶的時候,她經常有這種感覺,身邊一少了他,即使只是一會兒,她也感覺不對勁。一小時後,她爸爸和阿卡提著一包包表土、一盆盆花苗、一支鏟子、一把釘耙和一條水管回到家裡。她爸爸問可不可以借幾件亞當的舊衣服,露瑪拿了亞當擺在一旁、打算捐給慈善機構的卡其褲和破舊牛津衫給他,還借給他一雙亞當的慢跑鞋。衣服穿在她爸爸身上顯得太大,襯衫的肩頭鬆垮垮,褲腳也得捲起來。接下來的一整天,她爸爸戴著棒球帽遮陽,將鏟子插入地面,翻掘草地時發出輕柔但有力的聲響,阿卡則在他旁邊一堆愈來愈高的土堆裡玩耍。他不停工作,只有中午稍作休息,停下來跟阿卡吃了一個花生醬果醬三明治,直到傍晚才進屋,而這還是因為他說晚上蚊子出來了,不得不停手。

隔天早上,她爸爸開車去苗圃買了一包泥炭苔、幾袋肥料和有機堆肥等更多東西。這次除了園藝用具外,他還買了一個充氣式的兒童泳池,泳池的形狀像只從頭部噴水的鱷魚。他把泳池擺放在後院,用水管把裡面注滿水。阿卡整天都待在室外,不是在泳池裡玩水、把水潑到花園裡,就是找尋她爸爸挖出來的小蟲。她爸爸又一直工作到傍晚。既然阿卡整天都在外面,露瑪終於有時間處理家裡一些她拖延下來的大小事情。她付了月底該付的賬單,把她和亞當日常生活中所堆積下來的檔案歸檔,然後開始整理阿卡的衣服,清空他穿不下的舊衣服,把一些大件物品從地下室的塑膠箱裡拿上來。她要麼留下小一點的衣服,要麼把它們捐出去,全看下一胎是男是女。還得再等四個星期才做羊膜穿刺,到時候他們才能知道寶寶的性別。她還看不太出來懷有身孕,也還感覺不到小寶寶的踢動,但不像上次懷孕,這次她百分之百確定自己體內懷有一個小生命。

她找出孕婦裝,再過不久,她就需要這些方格長褲和連衣裙。整理完衣服後,她動手處理阿卡房裡那個尚未完工的書櫃,自從十年前在波士頓買了這個書櫃後,她就打算重新上漆,擺上她的法律書籍,但卻始終沒有動手。她把所有玩具和書本全都放到角落,等一下她會請爸爸幫她把書櫃搬到外面,好讓她在後院裡油漆。這時阿卡跑進屋裡,嚇了她一跳。他光著雙腳,金黃色的小腿上滿是泥巴。她心想,他會不會因為她動了他的東西而生氣,但他看了看地上那堆東西,好像它們就該擺在地上似的,然後動手在裡面翻東西。

「你在做什麼?」她問他。

「種東西。」

「哦?種什麼?」

「這些東西。」他邊說邊走出房間,懷裡抱滿了東西。她跟著他走到室外,看到她爸爸在外面幫阿卡開闢了一塊比一張攤開的報紙大不了多少的園地,上面挖出一些淺淺的小洞。她看著阿卡跟她爸爸一樣,對著地面彎下腰,把東西埋進土裡。一個粉紅色的橡膠球、幾塊拼在一起的樂高積木和一個刻了小星星的木塊相繼入土。

「不要太深,」她爸爸說,「不要比一隻手指頭深,你摸得到東西嗎?」

阿卡點點頭,然後拿起一隻迷你塑膠恐龍,用力把它塞進土裡。

「那是什麼顏色?」她爸爸問。

「紅色。」

「孟加拉話的‘紅色’怎麼說?」

「lal。」

「很好。」

「還有neel!」阿卡指著天空大喊。

她爸爸洗澡時,她泡了茶。她喜歡這個每日例行的習慣,雖然太陽還沒完全下山,但這個習慣正式表明白天即將轉變為黑夜,生活多少有點規律。一個人在家時,她隨心所欲過日子,任性度過這些時刻。她慶幸有機會和爸爸坐在陽臺上,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碟鹹味腰果和一盤nice小餅乾,父女倆一同欣賞湖景,聆聽陣陣微風吹過樹梢。阿卡小時候也曾發出類似的聲響,他熟睡時會輕輕嘆口氣,洋溢著滿足和寬慰。樹葉微微閃動,彷彿綻放出點點光影,雖然天氣並不冷,看起來依然像是發抖顫動。阿卡在戶外玩了一整天,累得睡著了,家裡安靜無聲。

「如果我住在這裡,夏天我會睡在外面。」她爸爸說,「我會在這裡擺張行軍床。」

「你知道這沒問題。」

「什麼?」

「睡在這裡沒問題,我們有充氣床墊。」

「我只是說說罷了,我現在就很舒服。但是……」他繼續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幫自己蓋一個像這樣的陽臺。」

「有何不可呢?」

「公寓大廈不會允許的,如果老家有個這樣的陽臺就好了。」

她爸爸提到老家時,她頓時熱淚盈眶。從某方面而言,搬到一個她媽媽從沒見過的地方,有助於減少她的悲傷。她和媽媽一起開車前往醫院途中,兩人聊到亞當的新工作,當時搬家的可能性依然很低,那卻是她們母女最後一番談話。「別走!」她媽媽從車子前座說,「那裡太遠,我會永遠看不到你的。」說出這話六小時後,她媽媽就走了。露瑪忽然想問爸爸想不想媽媽,是否曾因媽媽之死而哭,她已經好多次想問爸爸,但她始終沒問,而他也始終沒有坦承是否曾有過這種感覺,或是做出過這類舉動。

「如果你想蓋的話,會蓋在哪裡?」

他想了想。「說不定蓋在餐廳旁邊,那裡是房子最涼快的地方。」

她試圖想象爸媽的房子變成那個樣子。她想象餐廳的一面牆被敲掉,也想象自己跟媽媽打電話,媽媽在工人的敲擊和鑽孔聲中喃喃抱怨。然後,她彷彿看到爸媽坐在陰涼處的柳條椅上,正如她和爸爸現在一樣喝茶聊天。因為啊,她只要一想到那棟房子,媽媽的身影總是浮現在眼前,房子裡也總是住著媽媽。阿卡出生後,這個忽然降臨人間的小孩讓露瑪心中充滿敬畏,有生以來,她頭一次產生這種感覺。直到現在,阿卡依然不時令她震懾,光是因為他正常呼吸,所有器官該在哪裡就在哪裡,血液靜靜而順暢地流過他那小小強健的身軀,就足以讓她心生敬畏。阿卡出生那天,媽媽在醫院裡告訴她阿卡是她的親生骨肉,只不過媽媽說得更直接:「他是你的骨肉做的。」這句大家講了好多次的話,頓時呈現出新意。阿卡的誕生讓露瑪認識到生活中種種不可思議的事,但她現在也知道,死亡同樣令人震驚:一個人可能好端端地活了好多年,照常思考、呼吸和用餐,心中充滿上百萬種憂慮、情緒和想法,在世上佔有一席之地,而後卻忽然不見,了無蹤跡。

「對不起,我們還沒看過你的新家。」她跟她爸爸說,「亞當好一陣子沒度假了,但等小寶寶出生後,我們會去看你。」

「沒什麼好看的,那裡只有電視、沙發和我的東西,也沒地方給你們全家人住,不像這裡。」

「我還是想看看,」她說,「我們可以住旅館。」

「露瑪,真的沒有必要,不必光為了看看一個公寓而跑那麼遠。」她爸爸說。「你現在當媽媽了,」他補了一句,「沒有必要拖著小孩們跑一趟。」

「但你和媽媽就是這樣,你們帶我們回去過好多次。」

「我們別無選擇,我們的爸媽不願旅行,但我可以再來這裡看你們,」他邊說邊心滿意足地看看遠方,啜飲一口熱茶,「我喜歡這裡。」

「我爸在後院種花。」那天晚上她在電話裡告訴亞當。

「他打算留下來照顧這些花草嗎?」

他漫不經心的口氣令她不悅,讓她覺得該替她爸爸辯護。「我不知道。」

「露瑪,今天星期四了,你還要折磨自己多久?」

她已經不再感到內疚。她本來打算告訴亞當這一點,但現在她改變心意,反而說道:「我要再等幾天,確定大家相處得來。」

「拜託,露瑪,」亞當說,「他是你爸爸,你認識他一輩子了。」

但是,直到現在,她才知道某些關於爸爸的事。她以前不知道爸爸竟然這麼獨立,這麼幫得上忙,他抵達之後,她甚至不必自己洗碗;吃晚飯時,他不挑剔,原先準備的印度菜餚吃完後,他說烤魚和雞胸肉也不錯,以罐頭湯當午餐也沒關係。但爸爸受到阿卡激發而展現的一面,才最令露瑪驚訝。晚上她幫阿卡洗澡、用力洗刷黏在他手肘和膝蓋上的泥巴時,她爸爸總是站在旁邊相伴,他還幫阿卡穿上睡衣,刷牙,梳理阿卡潮溼細緻的頭髮。下午阿卡在客廳的地毯上睡著了,她爸爸一定會把枕頭墊在他的頭下,拿條棉毯蓋住他的身體。現在阿卡已經堅持要她爸爸每天晚上為他念故事,而且睡在樓下她爸爸的房裡。

阿卡頭一個晚上跟她爸爸睡的時候,她走到樓下,想要確定阿卡已經睡了。她看到她爸爸的門縫透出一縷銀光,聽到她爸爸讀《綠雞蛋和火腿》。她想象他們躺在被子裡,祖孫倆的頭靠著枕頭,故事書擺在兩人中間,阿卡一邊翻書、她爸爸一邊念故事。爸爸顯然不像她一樣熟知這本書,說不定這輩子頭一次讀到這個故事。他念得結結巴巴,斷斷續續,聲調跟平常講話不同,抑揚頓挫但有些怪異。但他的努力感動了她,站在門口時,她忽然有所領悟:有生以來,她爸爸頭一次墜入了情網。她正打算敲敲門,告訴爸爸阿卡該睡覺了,他們應該熄燈上床,但她制止了自己,轉身上樓,一時之間嫉妒起自己的兒子來。

花園愈來愈有模有樣。他知道這是無謂的努力:他無法想象他女兒或是女婿妥善照顧花園,著手進行一些該做的工作。他猜想幾個星期內,花園裡將雜草叢生,鼻涕蟲也會把葉子吃個精光。但是話又說回來,說不定他們會僱個人照顧花園。他比較喜歡種些蔬菜,但種蔬菜比種花更費事。他栽種的規模不大:一些生長緩慢的洋紫荊、樹下幾株夾竹桃、兩叢杜鵑花、一排玉簪花和一株攀爬陽臺護欄的鐵線蘭。為了紀念他太太,他還種了一小叢繡球花。在廚房後面的一塊空地上,他種了一些金盞花和鳳仙花,而且忍不住種了幾株番茄,秋天來臨前,應該剛好可以採收一些。他計算飛燕草的相隔距離,把它們綁在小木棍上,在土裡埋進一些劍蘭球莖。他懷念在室外工作:雙膝頂著泥土,土石滲入指甲,土味殘留在皮膚上,即使洗澡時用力刷洗,土味依然洗不掉,那種感覺真是踏實。他就懷念老家這一點,而且當他想到他的花園時,也是他最想念他太太的時候。她剝奪了他的園藝之趣。這些年來,孩子們長大,家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但她依然有辦法用光所有蔬菜,把它們加在一些他自己不知道怎麼準備的菜餚中。除此之外,她在世時,他們經常宴客,客人們驚歎馬鈴薯來自他們自家的後院,夜晚接近尾聲時,大家還帶走一袋袋馬鈴薯。

他看看阿卡的那一小塊地,泥土仔細地高高堆在玩具四周,圓珠筆和鉛筆插進土裡,所有原本放在他口袋裡的一分錢硬幣也在地上。

「花草樹木什麼時候會長出來?」阿卡站在游泳池裡,對著一艘小船彎下腰,大聲問道。

「快了。」

「明天嗎?」

「沒那麼快,這些東西需要時間,阿卡,你記得我今天早上教你什麼嗎?」

阿卡用孟加拉話從一數到十。

那天晚上阿卡在他身邊睡著後,他在床上寫了一張明信片給班奇太太。他覺得這樣比用露瑪的電腦傳送電子郵件保險,他還是無法完全信賴電子郵件這種通訊方式。他在幫阿卡買游泳池的那家五金店挑了這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埃利奧特灣上的帆船,他還沒親眼看到這個景觀呢!在歐洲旅遊時,他總是隻在造訪過的景點購買明信片,不然就覺得有欺騙之嫌,但在這裡他別無選擇。他用露瑪看不懂的孟加拉文撰寫。「我正在幫露瑪栽種一個花園,」他在開頭寫道,「阿卡長大了,正學習游泳。天氣不錯,這裡夏天不下雨。我期待布拉格之行。」然後就此停筆,沒有簽名。他翻找皮夾,皮夾裡有張折起來的小紙片,他已把班奇太太的地址寫在小紙片上。他身上只帶著幾個人的地址:他兒子和他女兒的,現在多了班奇太太的,這些地址全寫在小紙片上,安放在他的駕照和社會保障卡後面。他用英文填寫地址,最後在地址上方寫下她的名字。

他心想,離這裡最近的郵局不知道在哪裡。如果他跟露瑪要郵票,她會覺得奇怪嗎?他可以把明信片帶回賓夕法尼亞州,從那裡寄出去,但這樣似乎很愚蠢。他決定跟露瑪說他必須寄出一份賬單。離這裡兩英里的路邊有個郵筒,他離開西雅圖前可以找個機會郵寄。這時,他卻不知道該把明信片放在哪裡。這間房間不太容易藏東西:地面一覽無遺,一眼就看到角落,除了幾件襯衫外,衣櫃裡空蕩蕩的。露瑪白天某些時候會下樓——他始終搞不清是什麼時候——進他房間幫他鋪床,檢查一下籃子裡有沒有要洗的衣服,拭乾他刮臉和刷牙時濺在水槽兩側的水漬。他考慮把明信片放在皮箱的口袋裡,但他累得不想起床,就把明信片塞到床邊小桌上一本西雅圖旅遊手冊的書頁裡,然後為了保險起見,再把旅遊手冊放到抽屜裡。

他轉身面向熟睡中的孫子,那張圓滾滾的小臉和長長的眼睫毛讓他想起自己兩個孩子小時候的模樣。他忽然意識到,他說不定活不到看著阿卡長大成人,永遠無法親眼看著孫子步入中年。他真的上了年紀,這個簡單而不爭的事實令他很難過。他想象這個小男孩幾年後住進這個房間,像露瑪和洛密一樣猛然把門關上,這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他很清楚自己也因遷居美國而離棄了父母。為求上進與追求事業,他捨棄了父母,但這些都已不再重要。他輕輕親吻阿卡的頭側,用手順順他那金黃色的鬈髮,然後關掉檯燈,房中一片漆黑。

星期六早上,她爸爸預定離開的前一天,花園大功告成。早餐後,他向露瑪展示成果,灌木依然低矮,根部四周蓋上了肥料,中間留有足夠的距離,每叢灌木得以獨立生長,但他說灌木會越長越高,也會越長越靠近,他還用手比畫了高度,讓她看看灌木明年夏天會長到多高。他跟她說等到太陽下山後再澆水,還叮囑她過多久就得澆水,以及澆多少水。他讓她看看他買的肥料,告訴她澆水的時候何時新增肥料。她靜靜聆聽,阿卡則在一旁的泳池裡跳進跳出,但她卻不太能夠掌握她爸爸說的東西。

「留心這些甲蟲。」他邊說邊從葉子上抓起一隻甲蟲,把它彈到一旁,「繡球花今年不會開得太茂盛,花朵可能是粉紅色或藍色,全看土壤的酸性而定。你還是必須做些修剪。」

她點點頭。

「你媽媽向來最喜歡繡球花。」她爸爸加了一句,「也就是說,在這個國家她最愛繡球花。」

露瑪看看這些帶有深綠色鋸齒狀葉片的植物,她不知道這回事。

「確保不要讓番茄垂到地面。」他彎下身子重新調整其中一株,「這根木柱應該支撐得了,不然你可以用一條繩子加固,確定番茄不會缺乏水分。如果陽光太強,記得每天檢查兩次。番茄成熟前如果降霜,就把它們摘下,用報紙包起來。對了,秋天時要把飛燕草的枝幹剪下來。」

「說不定這可以由你負責。」她建議。

他一隻手撐在大腿上,姿態怪異地站起來。他脫下棒球帽,用手臂抹抹額頭。「我已經安排了旅行,也買了票。」

「爸,我的意思是等你回來後。」

她爸爸先前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圈泥土,但這時他抬起頭來,觀看四周以及花園和樹木。「這個地方不錯,露瑪,但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她已經預料到會遭到抗拒,所以她繼續說:「整個樓下都是你的,你依然可以愛什麼時候去旅行,就什麼時候去旅行,我們不會妨礙你,阿卡,你說呢?」她大喊,「外公應不應該跟我們住在這裡?這樣好不好?」

阿卡聽了在泳池裡跳上跳下,一邊拿著一隻塑膠海豚噴著水,一邊點頭。

「我知道這是個很大的改變,」露瑪繼續說,「但這樣對你比較好,對我們大家都好。」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她爸爸沒有上前安慰她,只是沉默不語,等著這一刻過去。

「我不想成為負擔。」他過了一會兒之後說。

「你不會的,你能幫我,你不必現在做決定,只要答應你會考慮就好了。」

他抬頭看著她,臉上閃過一絲悲傷,彷彿終於理解了她的話,然後點了點頭。

「你在這裡的最後一天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她問,「我們可以開車到西雅圖市區吃午飯。」

這個建議似乎讓他開心。「坐船好嗎?我們可以去坐船嗎?」

她告訴他她得幫阿卡穿衣服,順便查一查時刻表,然後轉身走回屋內。他忽然好想離開,剩下的這二十四小時令人難以忍受。他提醒自己,明天他將坐上飛機,返回賓夕法尼亞州。再過兩個星期,他將和班奇太太一起去布拉格,夜晚也將與她同床共枕。他知道女兒不是為他著想,所以才請他過來一起住。她是為了她自己。過去這些年來,除了供給她的一些顯然必要的東西外,他從來不覺得她需要他,而這時,女兒需要他。正因為如此,女兒的邀請讓他更加不悅。他心中仍存有父愛,這一部分永遠不會消逝,也讓他覺得必須接受女兒的邀請,但這不是他要的。在這裡的一星期雖然愉快,卻只讓他更看清這一點。他不想成為另一個家庭的一分子,也不想介入其間的混亂、爭吵和索求,這些都太傷神。他不想生活在女兒婚姻的陰影中,在女兒生活的邊緣過日子。他不想再住進一棟原本空蕩蕩、唯有藉著歲月才逐漸填滿的大房子,就像他的老家,那些孩子成長過程中覺得必須儲存和擁有的書籍、物品和衣物,最近才被他全數丟棄。生活不斷前進,直到某一階段才停歇,而他已經走到那個階段。

唯一讓他難以割捨的是這個小男孩,但他知道男孩會忘了他。他想要讓露瑪意識到,如今他太太走了,就算他還活著,世上也沒有人再會來關心她。他看著露瑪追在阿卡後面跟著收拾東西,擦拭尿在地上的尿液,對孩子有求必應,他想到他太太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年輕多了,幾乎還只是個女孩,等他太太到了露瑪這個年紀,他們的孩子已經進入青春期。孩子們長得越大,似乎變得越不像爸媽。他們講話、穿著打扮都不一樣,從他們頭髮的髮質到手腳的形狀,似乎樣樣讓人感到陌生。奇怪的是,這個只有一半孟加拉血統,甚至沒有一個孟加拉姓氏的小孫子,才讓他覺得是自己的血親,彷彿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記得孩子們從大學回家,陶醉在新近獲得的獨立感中,對他和他太太非常不耐煩,始終想要儘早離開。他太太相當傷心,雖然他從來沒有承認,但他也感到難過。在那些時候,他無法不想到孩子們曾經多麼幼小,在他緊張的懷抱中是多麼無助,他們誰都不認識,全得靠他才能夠生存。他和他太太是他們的全世界。但需求終究會消散,逐步降低到細微淡薄,無所定型,只怕一觸即散。露瑪也會面對這種失落感;她的孩子們終將變成陌生人,躲避著她。因為她是他的孩子,所以他想保護她,讓她免於承受這種失落,正如他這輩子始終想讓她免於受到許多事情的傷害。他想讓她免於面對婚姻一路走來不可避免的變質,免於承受一個他有時只怕是錯不了的推斷:組織小家庭、生兒育女固然令人滿足,但有時卻從一開始就出了錯。但這些只是一個老人家的猜測——一個如今表現得像個小孩子的老人家。

隔天一早,當阿卡還在睡覺時,她爸爸就離開了。她再次提議送他去機場,但這次他態度更加堅決,跟她說他不想打亂阿卡的日常作息。昨天在西雅圖玩了一天,大家累壞了,乘坐渡輪後,他們登上太空針塔,然後在派克市場吃晚飯,最後才開車回家。她到廚房跟她爸爸碰面,看到他已經吃完玉米片,小碗和湯匙已放在濾水盤上,通常留下來等著泡第二次的茶包已被丟掉。

「你東西都帶齊了嗎?」她看到他的皮箱擺在門口,開口問道。他帶了禮物來訪,卻沒買任何東西帶回去。從苗圃和五金店買來的東西、卷繞成圈的水管、工具和剩下來的表土,這些他過去這星期買的東西,全都是為了她而買,現在已經悉數整齊堆放在陽臺下。

「到家打電話給我。」她說,她媽媽以前跟孩子們道別時就是這麼說。她詢問他的航班資訊,把它寫在一張紙的最下面,這張貼在冰箱門上的紙,也寫著亞當的行程。

「亞當今天晚上回來?」

她點點頭。

「很好,日子就恢復正常了。」

她想告訴他,有爸爸在身邊,感覺是多麼正常,但她卻說不出口。她爸爸瞄了一下手錶,然後倒了一點茶到小碟子上,讓茶更快變涼。他把小碟子端到嘴邊,從碟子的邊緣啜飲。

「這個星期過得不錯,露瑪,我每天都很開心。」

「我也是。」

「跟阿卡相處的這幾天最珍貴。」他加了一句,聲調變得柔和,「如果你願意的話,寶寶出生以後,我可以再來住一陣子,但我不會像你媽媽那麼有用。」

「不是這樣的。」

「但我比較喜歡自己一個人住,這點請你諒解,我年紀大了,做不了這種轉變。」

他輕柔的話語重重敲擊著她,這太快了,她赫然領悟,他不需要考慮,他也從來沒有打算留下來。

「找時間打聽一下這裡的律師事務所。」他繼續說,「別浪費這些年的努力。」

他站起來,她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洗了杯子和小碟子,把它們放在濾水盤上。是離開的時候了。

「我下樓親親阿卡。」他說。他轉身走出廚房,但忽然停步,「你有多餘的郵票嗎?我得寄出一份賬單。」

「郵票在玄關小桌子的抽屜裡。」她說,「那裡有一卷。」

她聽到抽屜開啟,然後關上,接著響起他涼鞋敲打著樓梯的聲音。他再回到廚房,然後走到門口穿鞋、繫鞋帶,把涼鞋擺進皮箱前面的口袋。他親親露瑪的臉頰。「好好照顧自己,讓我知道花園的進展如何。」他瞄了一眼她的肚子,加了一句:「我等著好訊息喔。」他轉身走到車子旁邊,把皮箱放進車廂,當他啟動引擎倒車時,她站著觀看,心想不知道何時才會再見到他。開到郵筒時,他停了下來,一時之間,她以為他打算搖下車窗、把賬單丟到郵筒裡,但他只是隔著關閉的車窗揮揮手,微微靠向她,看似迷了路。幾秒後,他就走了。

「外公呢?」她把茶喝完之時,阿卡問道。

「他今天回家了。」

「為什麼?」

「因為他住在那裡。」

「為什麼?」她在兒子的小臉上看到自己也感受到的失望。

「爸爸晚上回來。」她說,試圖改變話題,「我們要不要烤個蛋糕?」

阿卡走到廚房門口,試著扭開門把手,隔著玻璃看看後院。「我要外公。」

她幫他開門,跟著他到外面,兩人都赤足而行,露瑪小心翼翼慢慢走,阿卡則不怕石頭或小樹枝。外面比她預期中冷,時候尚早,白天的暖意還未聚攏。她想回屋裡去拿毛衣。「小甜豆?你冷嗎?」她邊問邊把雙臂交疊在胸前,但阿卡沒有回答,他拿起她爸爸留在陽臺下方的空水罐,假裝在他那塊小空地上澆水。她看著從地面上冒出來的東西:圓珠筆和鉛筆,一根吸管,一支冰棒棍。地上還有垃圾郵件的信封,雜誌裡掉出來請讀者訂閱的小卡片,一張張折得像小帳篷似的擺在地上。她目光落到另一張材質比其他紙張堅硬的紙片。她彎下腰看看,認出她爸爸的筆跡。她以為那是她爸爸寄給她的明信片,說不定是阿卡從冰箱門上拿下來,或是從玄關桌上的籃子裡拿出來的。但這張沒有郵戳,也還沒被寄出。明信片的內文是孟加拉文,地址則是英文,收件人是長島的米娜卡西·班奇太太。

她撿起明信片。「阿卡,這是什麼?」

他伸長手臂,試圖從她那裡搶回來。「那是我的。」

「這是什麼?」她問,這次口氣較為嚴厲。

「那是給我的花園的。」

「外公給你的嗎?」

他生氣地搖搖頭,然後開始哭泣。

她瞪著明信片,心中馬上明白,就像當初一看到外科醫生的表情,她立刻知道她媽媽在手術檯上出了什麼事。錄影帶裡的那個女人,她爸爸為什麼去旅行,他為什麼心情開朗,他為什麼不想跟她住在西雅圖,今天早上他為什麼要一張郵票,原因就在這幾行她甚至看不懂的字句裡。這些字句也正顯示,她爸爸愛上的不只是阿卡而已。

他在機場的書店裡買了份報紙,準備登機的時候翻閱。這時,他看到收銀臺旁邊的金屬架上,擺著一本跟露瑪家中他床邊那本西雅圖旅遊手冊一模一樣的旅遊指南。先前他到處尋找那本手冊,翻遍所有被單,這過程當中幾乎吵醒阿卡。他開啟他從未使用的抽屜,檢視衣櫃的架子,把手伸到床墊下方,從各個角度儘量伸長手臂摸索。他咒罵自己沒有早點把明信片寄出去,最後終於在阿卡睡著的那一側的床底下發現了手冊。他瘋狂似的搜尋每一頁,抓著書脊用力搖晃,但明信片卻不見了。一時之間,他真想叫醒小男孩,問他有沒有看到明信片,或是把明信片放到哪裡了。他檢視浴室、放髒衣服的籃子,以及早上剛用過的浴缸。最後他知道自己再不走會趕不上飛機,不能繼續找了,於是他啟程離開。那張露瑪給他的沒有使用的郵票依然輕飄飄地待在他的襯衫口袋裡,郵票的面值大於明信片所需,沒什麼重量,卻讓他心中充滿擔憂。

她帶著阿卡進屋,擦乾他的淚水,抱抱他,等他安靜下來,再幫他準備早餐。他問可不可以看電視,她說可以,她讓阿卡端著玉米片的小碗坐在咖啡桌後面,然後回廚房去再檢視那張明信片。她的直覺反應是把它撕成碎片,但她制止了自己,瞪著那些她小時候媽媽曾經教過她卻始終教不會的孟加拉字母。這些字句媽媽肯定一看就懂,這些字句也在證明媽媽已經不存在,感覺更勝過葬禮時以及葬禮後的每一天。當生命依然繼續,當露瑪依然需要她解釋好多事情,媽媽到哪裡去了呢?

她走回室外,穿過草坪,看著她爸爸先前栽種的繡球花。這些依照土壤性質,可能開出粉紅或是藍色花朵的繡球花,並不足以向露瑪證明爸爸愛過媽媽,甚至表示他想念她。然而,在投入另一個女人懷裡前,爸爸在這裡種上繡球花,藉此表示緬懷媽媽。露瑪撫平手中的明信片,用指甲颳去遮掩住部分郵政編碼的泥巴。她把明信片翻過來,看看這張爸爸挑選的紀念此次西雅圖之旅的普通風景圖片。然後,她走回屋內,來到玄關的小桌旁,從抽屜裡拿出那捲郵票,在明信片上貼上一張郵票,好讓郵差今天晚些時候可以取走。

美國線上(aol)旗下的線上地圖查詢服務。

原文為「howfaritis?」,規範的英文表達應當是:「howfarisit?」(離我們這裡多遠?)

上文中爸爸提到的「培育中心」和露瑪說的「託兒所」原文均為「nursery」,此詞有「苗圃」和「託兒所」兩種意思,故父女倆產生了誤解。

用拉丁字母轉寫的孟加拉語,藍色。

igreeneggsandham/i,美國著名漫畫家及童書作家蘇斯博士的暢銷兒童讀物,一九六〇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