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適之地 茱帕·拉希裡 第1頁,共2頁

媽媽過世之後,露瑪的爸爸從工作多年的製藥公司退休,開始前往過去從未造訪的歐洲大陸觀光。去年一年裡,他參觀了法國、荷蘭,最近還去了義大利,這些都是團隊旅遊,和一群陌生人搭乘巴士穿越鄉間,每一頓飯、每一處博物館和每一家旅館都經過事先安排。他一走就是兩三個甚至四個星期。他遠行之時,露瑪聯絡不上他。她每次都把他的班機行程表用磁鐵貼在冰箱上,遇到行程中是他上飛機的那幾天,她就盯著電視新聞,確定世界各地都沒有發生飛機失事。

偶爾會有張明信片寄到露瑪、亞當和他們小兒子阿卡居住的西雅圖。明信片上展現了教堂門面、石頭噴泉、擁擠的廣場,以及午後柔和陽光下的赭紅陶磚屋頂。露瑪在十五年前去過歐洲一次,在那唯一一次的歐洲旅行中,她以省下的律師助理薪資充當旅費,跟著兩個女性朋友搭火車周遊了一個月。她借住簡陋的民宿,以她現階段無法想象的勤儉方式度過假期,除了買幾張類似她爸爸現在寄過來的明信片,其他什麼也沒買。她爸爸簡明扼要、不帶私人感情地寫下他看了、做了什麼:「昨天去了烏菲奇美術館,今天去了阿諾河另一邊,明天安排好造訪西耶納省。」雖然偶爾會提到天氣,但她從來感受不到爸爸真正置身在那些地方。這些明信片讓露瑪想到很久以前她爸媽在造訪加爾各答、平安返回賓夕法尼亞州後發給親戚們的電報。

她爸爸頭一次寄信給露瑪用的是明信片,在她三十八年的生命裡,他從來沒有理由寫信給她。明信片是單向溝通:因為他的行程非常短,所以她來不及回信,除此之外,他也無法接收信件。她爸爸的字跡清晰、細小、有點女性化,她媽媽則是大寫小寫夾雜,好像只學會用一種方式寫出每個字母。明信片的收信人是露瑪,她爸爸從來沒有連帶寄給亞當,或是提到阿卡,只有最後才稍微顯現父女之情:「快快樂樂。愛你的爸爸。」他親筆寫道,好像光是這樣就能讓她快樂似的。

她爸爸八月又將遠行,這次他將造訪布拉格,但行前他將過來和露瑪住一個星期,看看這棟露瑪和亞當在西雅圖城東購買的房子。春天之時,他們為了亞當的工作從布魯克林遷居此地。她爸爸自己打電話提議來訪,當時露瑪正在她的新廚房裡準備晚餐,一聽之下有點驚訝。自從她媽媽過世之後,露瑪總是盡本分地勤打電話,她每天晚上打電話給她爸爸,問他一天過得如何。最近打得少了,通常只在星期日下午通個電話。「爸,我們永遠歡迎你過來,」她在電話裡跟她爸爸說,「你知道你不必開口。」她媽媽就不會事先詢問。「我們七月過去看你。」媽媽會通知露瑪,但手裡已經拿著機票。這種自行其是的做法曾經惹惱露瑪,現在她卻相當想念。

亞當那個星期又得出差。搬家後,他在一家避險基金公司上班,連續兩個星期不在家裡。她沒辦法帶著小孩同行,他出差的地點向來無趣,通常是東北部或是加拿大的城市,她和阿卡在那些地方沒事可做。亞當跟她保證,再過幾個月出差的次數就會減少,他說他不願露瑪常常被阿卡綁住,尤其是現在她又懷有身孕。他慫恿她僱個保姆,如果幫得上忙,甚至也可以讓保姆住在家裡。但露瑪在西雅圖誰也不認識,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找人看小孩,似乎比她自己照顧孩子更讓人害怕。只要撐過夏天就行了——阿卡九月就開始上幼兒園。除此之外,露瑪沒有上班,僱個人來做她現在有空做的事,實在說不過去。

還住在紐約時,她在阿卡出生後,跟她的律師事務所協商出兼職的工作時間,星期四和星期五在公園坡的家中工作。這似乎是個絕佳的安排。剛開始,事務所還相當配合,但後來有個大案子即將進入審判程式時,她接獲媽媽忽然過世的訊息,情況變得著實不容易。她媽媽因為心臟衰竭而喪生在手術檯上;原本只是普通的膽結石手術,但麻醉藥卻引發了過敏性休克。

兩星期的喪假後,露瑪沒辦法再回去工作;監管客戶們的未來,準備他們的遺囑,處理他們的重新貸款,這些都讓她覺得荒誕,她只想跟阿卡待在家裡,不只是星期四和星期五,而是每一天。奇蹟似的,亞當剛好談妥了新工作,而且薪水優渥到她可以辭職。現在這棟房子就是她的工作:翻閱郵件中成疊的購物目錄、貼上便利貼、幫阿卡的房間訂購小龍圖樣的床單。

「太好了!」露瑪告訴亞當她爸爸即將來訪時,亞當這麼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可以幫幫你。」但是露瑪不這麼想,她媽媽才幫得上忙。媽媽會接管廚房,唱歌給阿卡聽,教他唱孟加拉的兒歌,把一摞摞髒衣服丟進洗衣機。露瑪從來沒有單獨跟爸爸相處一個星期,阿卡出生後,每次她爸媽到布魯克林看她,她爸爸通常佔據客廳的一張扶手椅,靜靜翻閱《紐約時報》,偶爾伸出一隻手指逗逗小寶寶的下巴,表現出好像只是打發時間的模樣。

她爸爸現在一個人住,自己打理三餐。他們通電話時,她無法想象他的周圍是什麼樣子。他已經搬到賓夕法尼亞州某處一個只有一間臥室的小公寓,露瑪對那一帶不太熟。爸爸逐步縮減身邊的物品,賣了露瑪和她弟弟洛密度過童年的房子,而且直到他跟買主簽了約才知會他們姐弟。洛密不太在乎,他過去兩年都住在紐西蘭,在一位德國紀錄片導演的手下工作。露瑪則不同,那棟房子有媽媽親手佈置的房間,媽媽喜歡坐著玩填字遊戲的大床,以及媽媽燒菜的爐子。露瑪知道對爸爸而言,房子顯得太大,但她得知房子賣了之後依然非常震驚,這個訊息好像動手術的那個醫生一樣,抹煞了媽媽的存在。

她知道她爸爸不需要人照顧,但這個事實卻讓她感到內疚;在印度,她爸爸若不搬過來跟她同住,沒有人會提出質疑。她爸爸從未表示過想搬過來,更何況她以前的公寓太小,媽媽過世後,爸爸也不方便搬過來。但西雅圖的房子有些空房間,房間空蕩蕩,也沒有特別的用途。

露瑪擔心她爸爸會變成一種負擔、一種額外的責任,隨時隨地以一種她已經不習慣的方式出現在她的生活裡,這表示她沒辦法再過著屬於她自己打造出來的家庭生活,守住她、亞當和阿卡的小家庭,還有那個搬家前才受孕、一月即將出生的第二個小寶寶。她無法想象自己跟媽媽一樣照顧爸爸,幫爸爸煮那些媽媽以前煮的菜,但拖著不提此事,卻讓她感覺更糟。亞當無法瞭解這種左右為難的心情,每次她一談到這個問題,他就提到不說也知道的一點:她已經有個小孩要照顧,而且快生第二胎了。亞當提醒她,以她爸爸的年紀而言,他還算健康,他一個人也過得相當自在。但亞當不反對她爸爸搬過來和他們同住,這顯示亞當心地善良,為人慷慨,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愛上他。但這也令她擔心,難道亞當不覺得她爸爸搬過來有什麼差別嗎?她知道他試圖幫忙,但與此同時,她也感覺到他已逐漸失去耐性。亞當聽任她辭去工作,花錢買了一棟漂亮的房子,同意再生一個小寶寶,他已經在能力範圍之內儘可能讓露瑪快樂,但沒有任何事情讓她感到快樂,而最近在他們的談話中,他也提到了這一點。

近來一個人旅行,只有一件托執行李,這感覺多麼自在啊!他從未造訪過美國大西洋西北岸,也從未領略過他寄居的這個國家的寬廣遼闊,他以前只飛越過美國一次,那次他太太訂了泰航班機,他們在洛杉磯轉機返回加爾各答,而沒有像往常一樣往東飛回去。他依然記得那次旅途非常漫長,他們四人坐在機艙後排,四周全是抽菸的旅客。在曼谷滯留時,他們全累得沒有精力造訪任何景點,而是在航空公司提供的旅館裡呼呼大睡。他太太原本最想參觀水上市場,卻睡得連晚餐都沒吃。他記得只有露瑪、洛密和他在旅館吃飯,三人坐在一處俯瞰花園的日光浴場上,享用他生平吃過的最辛辣的食物,成群蚊蠅憤怒地蜂擁在他兒女身後。不管他們怎麼飛,那些返回印度的旅程總是非常漫長,他依然記得旅程引發的焦慮:他必須打包好多行李,把行李全載往機場,備齊所有檔案,護送家人們平安飛行數千英里。但他太太非常期盼返鄉,他爸媽過世前,他多多少少也是如此,因此,雖然旅程昂貴,每次返回加爾各答都讓他感到難過與羞愧,孩子們越大越不喜歡回去,他們依然踏上返鄉之旅。

他凝視窗外層層白雲,雲朵綿延千里,好像可以跨越而行的層層積雪。他看了感到滿心祥和,這就是他現在的生活:終於得以隨心所欲,家庭責任消失無蹤,正如其他事物全都消失在眼前一片澄淨的白雲裡。對他而言,返鄉乃是一種不爭的義務,他們所有在美國的印度朋友也覺得如此,唯一例外的是班奇太太。她嫁了一個從少女時代就深愛的男孩,但結婚兩年後,先生就在一場摩托車意外中過世。二十六歲時,她遷居美國,不然的話,她知道父母一定會試圖再把她嫁出去。她獨自住在長島,對印度女人而言是個異數。她已經拿到統計博士學位,從七〇年代就任教於石溪大學。過去三十多年當中,她只為了參加她爸媽的葬禮而回過加爾各答。她名叫米娜卡西,雖然他現在這樣稱呼她,但在他腦海中,他依然視她為班奇太太。

旅行團裡只有他們兩人是孟加拉人,因此,自然而然地聊了起來。他們一起吃飯,在巴士上也坐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外貌和語言都一樣,所以大家誤以為他們是夫妻。剛開始沒什麼感覺,他們兩人對感情之事都沒興趣。他喜歡和班奇太太做伴,也知道幾個星期後,她將登上另一班飛機,從此消失無蹤。但自從義大利之旅以後,他開始想著她,期盼收到她的電子郵件,一天檢視電腦五六次。雖然他們同意兩人暫時只在出國的時候見面,但他依然上網查詢mapquest,找出了她居住的小鎮,看看開車到她家需要多久時間。部分車程並不陌生,他和他太太曾經開過同樣的路到布魯克林探望露瑪。

不久後,他將在布拉格與班奇太太重逢;他們同意這次將共用一個房間,也考慮冬天一起搭乘遊輪到墨西哥灣。她堅決不肯結婚,也絕對不讓另一個男人分享她的家,這些條件卻讓她更吸引人。他閉上眼睛,想著她的臉龐,雖然他猜她說不定將近六十歲,只比他太太小五六歲,但她的臉龐依然圓潤,而且打扮西式,身穿開襟小外套和套穿式黑長褲,濃密的黑髮紮成一個髮髻。她的聲音最令他心動,聲調抑揚頓挫,講起話來總是再三慎思,好像一天之中只願意說出這麼一些事情。或許因為她的期望極少,所以他對她相當慷慨,對她投以他婚姻生活之中前所未有的關注。在阿姆斯特丹參觀了安妮之家後,他頭一次請班奇太太站在運河之前拍照,那時他心裡多麼害臊啊。

露瑪提議到機場接她爸爸,但他堅持自己租車,照著網路上的指示開車過來。當她聽到車胎碾過鋪了碎石的車道時,她動手收拾散落在客廳地上的玩具,收起塑膠動物,合上阿卡堅持翻到他最喜歡的那一頁、攤開放著的童書。「小土豆,把電視關掉,」她對著他大喊,「別坐得太接近螢幕,來,外公到了。」

阿卡動也不動,雙手託著下巴俯臥在地板上。他融合了露瑪和亞當的優點,一頭爸媽從來沒幫他剪過的鬈髮,金色的皮膚泛著暖意,雙腿薄薄的寒毛也是金色的,讓她想到一頭小獅子,就連他那張有對斜長綠眼的小臉,看起來也帶點獅子的模樣。雖然他才三歲,但她已經感覺到他的抗拒,也就是她認為到了青少年階段即將產生的鴻溝。搬到西雅圖後,阿卡變得越來越不聽話,她知道這是因為新環境、她太累,再加上亞當又經常不在家。有時,阿卡會莫名其妙地賴在地上,這個曾經孕育在她體內的小生命讓她感覺陌生而充滿敵意。他要麼這樣,要麼整天黏著她,連她做菜的時候都要她抱著他。

雖然她沒提到小寶寶,但她相信阿卡已經猜出大概,也已覺得會被取代。她自己也起了變化:她變得比較沒耐性,容易迅速一口回絕,而不是慢慢跟他講道理。她不知道帶孩子這麼累,也沒有心理準備會這麼孤獨,有些早上,她真希望自己乾脆打扮整齊,走出大門,就跟亞當一樣。她以前不瞭解她媽媽怎麼辦得到,她媽媽為了婚姻遷居異國,一心一意照顧孩子和家庭。成長過程中,她一直以媽媽為借鏡,避免走上同一條路,但現在她卻這麼過日子。

她走過客廳,關掉電視。「阿卡,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要回答。起來,我們走了。」

她爸爸租了一部棗紅色的小型房車,令她看了不悅。她馬上想到自己住的地方,確實離她出生之地數千英里遠,爸媽在這裡誰也不認識,直到今天以前,爸媽也從來沒有來過這裡。爸媽搬到美國後建立的關係,比方說他們在賓夕法尼亞州和新澤西州的孟加拉朋友、爸爸的公司以及露瑪和洛密上過的學校,在這裡全都不存在。她已經七個月沒見到爸爸,她忙著賣房子、打包舊家、搬家、安頓新家,爸爸則參加了好幾個旅行團,一轉眼就過了半年多。

阿卡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兩人一起看著她爸爸開啟車子後車廂,抬下有輪子的黑色小皮箱。他戴著一頂印有「龐貝城」字樣的棒球帽,身穿褐色棉質長褲、天藍色休閒衫和一雙白色球鞋。上了年紀的爸爸看起來真像個美國人,令她相當驚訝。爸爸一頭灰髮,膚色較為白皙,簡直是個可能來自任何地方的普通人,身穿炫亮的紗麗、佩戴珠寶、額上一顆赭紅色的圓痣的媽媽,才會在這個溼冷的西北部顯得醒目。

他拉著行李箱沿著車道而行,但輪子下的碎石造成不便,所以他抓著把手提起皮箱,穿過草坪走向屋子。她看得出他有點費勁,真希望亞當在這裡幫他。

「阿卡,是你嗎?」她爸爸用英文假裝困惑地大喊,「你長得好大囉。」阿卡早已忘了小時候露瑪教他的一點孟加拉話。開始會講完整的句子後,他就只說英文,而她也缺乏自制力,懶得堅持只說孟加拉話。除此之外,用孟加拉話哄他、指東指西教他單字是一回事,但擺出權威姿態又是另一回事;她一直不覺得自己講起孟加拉話像個大人,也已經慢慢忘了孟加拉話。媽媽向來非常嚴格,嚴格到露瑪從來不跟媽媽講英文,但爸爸不在乎。偶爾有個姑姑或叔叔從加爾各答打電話來祝賀新年快樂,她不得不說孟加拉話,卻講得七零八落,時態也亂七八糟,然而,她剛出生的一年當中,孟加拉話卻是她唯一知道的語言。

「現在多大了?三歲?還是三百歲囉?」她爸爸問。

阿卡沒回答,一副她爸爸不存在的模樣。「媽媽,我口渴。」他說。

「阿卡,等一等。」

她爸爸看起來沒變,對一個七十歲的老人而言,他雙手和臉上的皮膚還算光潔。他沒變瘦,頭髮依然濃密,只怕比她自己剛生完阿卡之後還好,生產後,她每天晚上都掉一大堆頭髮,早上一醒來就看到簇簇髮絲。醫生向她保證頭髮會長回來,但她的浴缸旁邊依然排滿了保證刺激頭髮生長、強化髮根的洗髮精。她爸爸看起來精神不錯,這又是另一項露瑪最近欠缺的特徵,她已經開始在眼下塗抹遮瑕膏,甚至在不打算出門時也一樣。她也胖了一點,懷阿卡的頭三個月,她的體重不升反降,但這次懷孕才十二週,她已經胖了十磅,她認為一定是因為她總是吃完阿卡盤裡剩下的食物,而且現在到哪裡都得開車,而不是走路。她已經從郵購目錄上訂購了帶鬆緊帶的長褲和裙子,她臉上也已浮現出一種穩固老成的表情,每次照鏡子都令她不悅。

「阿卡,跟外公問好。」她邊說邊輕輕推他的肩膀。她親親她爸爸的臉頰,「開到這裡要多久?有沒有塞車?」

「沒怎麼塞,你家離機場二十二英里。」她爸爸總是特別注意車程距離,遠近都如此。即使在mapquest尚未存在前,他也知道從他們家到他辦公室、他們購物的超市,以及他們朋友家的確切距離。

「這裡汽油很貴。」他補了一句,語氣純粹就事論事,但她仍舊感覺他在嚴詞批評,好像西雅圖的汽油比賓夕法尼亞昂貴是她的錯,她這輩子都有這種感覺。

「飛行時間很長,你一定累了。」

「我到了該睡覺的時候才會累。來,過來。」她爸爸跟阿卡說。他放下皮箱,微微彎腰,伸出手臂。

但阿卡緊靠著露瑪的大腿,拒絕移動。

他們走進屋內,她爸爸彎下身子鬆開球鞋鞋帶,一次抬起一隻腳,有點搖晃。

「爸,到客廳來吧,你坐在沙發上脫鞋子比較舒服一點。」露瑪說。但他繼續脫球鞋,把鞋子擺在玄關放郵件桌子的旁邊,然後挺直身子看看四周。

「外公為什麼脫鞋?」阿卡問露瑪。

「這樣他比較舒服。」

「我也要脫鞋子。」阿卡穿著涼鞋猛踏地板。

成年後,不知道為什麼或是什麼時候,她擺脫了許多童年養成的習慣,進門脫鞋就是其中之一。她不理會阿卡的要求,帶著爸爸參觀家裡。每個房間都比她小時候住的房間寬敞雅緻,阿卡跟在他們後面,不時東跑西跑。這棟房子是一九五九年蓋的,原本的屋主是個建築師,房子由他親自設計,露瑪和亞當正慢慢添購屬於那個時期的傢俱:覆蓋著柔和淺灰色羊毛、樣式簡單的昂貴沙發,低矮狹長、桌腳向外伸展的書櫃。沿著一條傾斜的街道而行,走過幾個街區就是華盛頓湖。客廳有面大窗戶,看出去就是湖景,餐廳外面加蓋了有紗窗的門廊,景色更是令人驚歎:往左看是西雅圖鱗次櫛比的高樓,正前方則是奧林匹克山脈,白雪皚皚的山峰看起來好像是由緩緩飄過峰頂的白雲所作的鬼斧神工。露瑪和亞當原本沒有計劃住在郊區,但在一處面對著其他建築物背面的公寓住了五年後,他們實在無法抗拒一棟離湖邊這麼近、能夠坐享夕陽西下的房子。

她一邊指指跨越湖面的兩座大橋,一邊解釋湖水太深,所以橋的中央漂浮在浮筒上。她爸爸望向窗外,但沒說一句話。她媽媽會比較坦率,評論家中的景緻詢問象牙色的窗簾會不會比綠色好看等等。她爸爸從客廳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好像是在邊走邊默默計算面積。她記得他以前幫她搬進宿舍,或是她第一個公寓的時候也是如此,她想象他參加旅行團時,從廣場的這一端走向那一端,在教堂的中殿走來走去,計算著登上圖書館或是博物館必須走多少級樓梯。

她帶他下樓,她在樓下準備了客房。房間被摺疊門隔成兩部分,一邊有張床和一個五斗櫃,另一邊有一張桌子、一個沙發、一個書櫃和一張咖啡桌。她開啟通往浴室的門,指指一個讓他擺放待洗衣物的柳條籃子。「你願意的話,可以拉上這個門。」她邊說邊拉拉摺疊門做個示範。

「不必了。」她爸爸說。

「媽媽,拉到底。」阿卡拉著把手說,奶黃色的摺疊門板隨之前後晃動。「全部關起來。」

「阿卡,不要這樣。」

「我長大一點後,這裡就是我的房間。」阿卡大聲說。

「角落那個小電視還能看,但沒有接有線頻道。」露瑪跟她爸爸說。「頻道九是公共電視臺。」她補了一句,她曉得這些是他喜歡的節目。

「嗨,別穿著鞋子走在我的床上。」她爸爸忽然對阿卡說,阿卡已經跳到床上,故意繞著床單大步走來走去。

「小土豆,下來。」

有一會兒,阿卡不理他們,繼續我行我素。然後他停了下來,猜疑地看著他外公。「為什麼?」

露瑪還沒解釋,她爸爸就說:「因為我會做噩夢。」

阿卡低下頭,出乎露瑪意料之外,他很快就溜到地上,好像又成了小寶寶似的在地上爬來爬去。

他們回到樓上,走進廚房,皂石臺面和櫻桃木櫥櫃的廚房最令露瑪感到自豪。她對著爸爸炫耀,心裡對她和亞當的富足感到有點不自在,與此同時,她察覺爸爸一直沒說話,似乎沒有一樣事情讓他印象深刻,這令她感到一種無聲的回拒。

「這些是亞當種的嗎?」她爸爸邊問邊看著從廚房窗戶望出去就能看到的花園,這是他抵達後頭一次提到亞當。

「不是,這些本來就有。」

「你的飛燕草需要澆水。」

「哪些是飛燕草?」她問,她居然不知道自家後院有哪些花草,這讓她感到有點慚愧。

他指指說:「那些高高的紫色花草。」

她發現爸爸想念園藝。長久以來,她始終記得爸爸熱愛園藝,他夏天一從辦公室回家就到戶外種花蒔草,並一直待到天黑,任自己被蚊蟲咬得紅腫。那是他自己一個人進行的工作:露瑪和洛密向來沒興趣參與,爸爸也從來沒叫他們幫過忙。她媽媽等著吃晚飯等到九點,經常發出抱怨。「你自己先吃吧!」露瑪對媽媽說,但媽媽一輩子都被調教先服侍丈夫,絕對不會考慮自己先吃。這些年來,除了番茄、茄子和綠節瓜之外,她爸爸變得很會種植她媽媽喜歡烹調的蔬菜,比方說苦瓜、紅辣椒和細嫩的菠菜。她爸爸在其他方面對她媽媽不聞不問,卻努力耕耘貧瘠的土地,從地裡誘騙出各種各樣的蔬果。

他瞄了一眼閃閃發亮、配有厚實紅色開關的帶六個爐眼的爐灶,然後問也不問,徑自開啟其中一個櫥櫃。

「你在找什麼?」

「你有沒有水壺?」

她開啟雜物間,「爸,我來泡茶。」

「讓我幫你的飛燕草澆澆水,不然它們活不過一天。」他從她手中接過水壺,在水槽裡注滿水。然後他提著水壺,慢慢而小心翼翼地穿過廚房的門走到戶外。他腳步遲緩,姿態有點怪異,從他抵達後,她頭一次發現,儘管爸爸的目光和皮膚顯得清亮,但他真的上了年紀。她站在窗邊看著爸爸澆花,他的頭低垂,眉毛卻揚起。她聽著清水打著地面,水聲持續而強勁。她聽了有點難為情,因為她覺得爸爸好像在她面前小便。即使水聲停息,爸爸在原地站了一會,搖搖水壺壺口,倒出壺裡最後一滴水,她依然感到不好意思。阿卡跟著她爸爸走到外面,這會兒站在幾英尺外,仰頭好奇地看著外公。

阿卡不記得她媽媽。他兩歲的時候,外婆就過世了。現在當她從照片裡指出她媽媽時,阿卡總是說「她死了」,彷彿她媽媽做了什麼了不起、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他不記得他出生後,她媽媽過來跟露瑪住了好幾個星期。每天早上,當露瑪藉著睡眠一掃生產後的疲憊時,她媽媽就把他摟進寬鬆的長袍中,拒絕把他放在搖籃裡,總是自己抱著他,一抱就是好幾個小時。她肚子裡的這個小寶寶將完全不曉得有外婆這個人,將只知道她媽媽幫阿卡打了一件毛衣,現在毛衣已經太小,但小寶寶終究會穿上身。打毛衣的長針上仍有一件打了一半、星星圖案的開襟毛衣,這是露瑪留下的少數屬於媽媽的東西之一。媽媽的兩百十八件紗麗中,露瑪只留下三件,她把它們裝進有花樣的拉鏈長袋裡,吊在衣櫃最裡面,然後請她媽媽的朋友隨意拿取其餘的紗麗。她記得媽媽曾經多次預料到這番光景,早已嘆息女兒偏好長褲和裙子,而不喜歡那些她穿的衣服,她的紗麗也沒辦法傳給任何人。

他下樓開啟行李,把兩條褲子放進五斗櫃其中一個抽屜裡,四件夏天的格子襯衫掛在衣櫃的衣架上,套上一雙室內穿的平底涼鞋。他關上空皮箱,把皮箱也收進衣櫃裡,然後把裝了梳洗用品的袋子放在臥室水槽旁邊。他太太會喜歡這棟房子;以前露瑪和亞當還住在公寓時,每當他們來訪,總是沒有多餘的房間讓他們住,他太太對此始終相當不滿。他看看外面的院子,兩側都有房子,但屋子的後面讓人感覺很隱秘,從這裡看不到湖水或是山脈,只看得到一片土地,地上種滿了他在公路兩側看到的常青樹,西雅圖到處都是這種樹木。

露瑪在樓上陽臺泡好了茶,她把所有東西擺在托盤上端出來:一壺大吉嶺紅茶、過濾茶葉的濾網、牛奶和糖,還有一碟nice小餅乾,小餅乾上灑著一顆顆小糖粒,微微帶著椰子味,看了就讓他想到他太太,他們的廚房裡總是有一盒這種餅乾。他始終不知道怎樣把餅乾浸在茶杯裡而不讓餅乾融化,結果他的杯底總是留下一小團奶黃色的殘渣。

他坐下來分派禮物。阿卡的禮物是一架有著紅色螺旋槳的小木頭飛機和一個匹諾曹提線玩偶。小男孩馬上開始把玩玩具,把匹諾曹玩偶的繩線纏繞成一團,吵著要露瑪幫他整理。露瑪的禮物是一個手工繪製的調味瓶,盒子一側寫著「olio」字樣。亞當的禮物是個花紋小盒,就是那種大家會用來存放回形針的小盒子。禮物全是班奇太太挑的,她自己沒有孫兒,卻在一家玩具店待了將近一小時。他沒跟露瑪或是洛密提起班奇太太,也不打算提起此事,他覺得沒必要惹惱他們,尤其是露瑪現在又懷了身孕。他不知道他的孩子們過去是否也有這種感受,明知他和他太太禁止他們約會,他和他太太知道了也會傷心,卻依然偷偷跟人交往。

他頭一次的歐洲之旅,其實不該他去,而是露瑪計劃和他太太同遊。他太太在過世的一年前,開始發表意見,她說以前從賓夕法尼亞前往加爾各答途中,雖然多次飛越歐洲,但她從不曾看過威尼斯的運河、艾菲爾鐵塔,或是荷蘭的風車和鬱金香。他太太對旅遊產生興趣,令他相當驚訝;他們結婚大半輩子以來,唯有探訪加爾各答的親人才值得登上飛機遠行,這點始終是不爭的事實。「旅遊頻道播了好多有趣的地方,」她晚上有時發表評論,「我們現在負擔得起,你也有一些不用就浪費掉的假期。」但那時他對這種旅行沒興趣;他對他太太突發的旅遊熱忱無動於衷,除此之外,結婚這些年來,他們從來沒有單獨度過假。

露瑪幫她們母女安排了巴黎之旅,算是送給媽媽的六十四歲生日禮物。她把旅行安排在夏天,這樣亞當就可以把阿卡帶回瑪莎葡萄園的父母家中。露瑪付訂金給旅行社,寄錄音帶給媽媽學習法文會話,還寄來一本滿是五顏六色圖片的旅遊指南。有段時間,他下班回家後總是聽到他太太在縫紉室裡聽隨身聽裡的錄音帶,用法文數數,背誦一週當中的七天名稱。醫生說休息六個星期後絕對可以出門旅行,於是他們安排了膽結石手術,露瑪請了一天假,帶著阿卡過來陪著開刀,雖然他覺得沒有必要,但她依然堅持在場。他記得在候診室裡因為不知道手術得花多久時間而氣惱,那種感覺相當鮮明,外科醫生所傳達的訊息卻非如此。那個訊息和其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對他依然相當模糊:聽著醫生說他太太走了,她對手術中幫助鬆弛肌肉的麻醉藥起了不良反應。他和露瑪輪流陪著阿卡,兩人還得進去看看遺體。露瑪以前在這家醫院擔任護士的小助手,洛密以前踢足球傷到手臂的時候,他也曾趕到這家醫院的急診室。葬禮過了幾個星期後,有個同事建議他不妨度個假,他這才想起露瑪曾經計劃和媽媽一起旅行。他問露瑪還想不想去,她回答不想,他便問說可不可以用他自己的名字預定一個名額。

「你喜歡義大利嗎?」這時露瑪問他。她坐著,匹諾曹玩偶擱在她的大腿上,正在笨手笨腳地解繩線。他想跟她說這樣不對,繩線中間有個結,她得先把它解開。但他沒講,反而回答他很喜歡義大利。他還評論義大利天氣好,有很多廣場,那裡的人瘦瘦的,跟大部分美國人不一樣。他伸出食指,前後比劃。「而且大家都還抽菸,我幾乎也想抽一口。」他說。她小時候,他是個老煙槍。他在印度染上了抽菸的習慣,直到四十多歲才戒掉。洛密和他太太從來沒說什麼,他記得露瑪卻纏著他戒菸,她把他的雲斯頓煙藏起來,或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拿走香菸,換上一支支卷好的衛生紙。有時候,學校老師講述了抽菸的危害後,她堅信他幾年之內就會死,整個晚上哭不停,他卻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來安慰她;儘管女兒滿心恐懼,他卻依舊維持煙癮。他很喜歡家裡一個小小的黃銅菸灰缸,菸灰缸形似一隻腳尖突出而彎曲的印度拖鞋。戒菸之後,他把家裡其他菸灰缸都丟了,但露瑪卻收下他最喜歡的菸灰缸,把它洗乾淨和其他玩具擺在一起,這令他大惑不解。他記得她和她的朋友們假裝菸灰缸是童話故事《灰姑娘》中的水晶鞋,試圖把它套在她各個洋娃娃堅硬的塑膠雙腳上。

「你有嗎?」這時她問他。

「什麼?」

「有沒有在義大利抽菸?」

「喔,沒有,我年紀太大,不做這種事了。」他說,目光慢慢移向湖面。

「你在那裡吃些什麼?」她問。

他記得旅行團的頭幾頓飯。他們在美第奇宮附近的一家餐廳吃午餐,分量很多,而且有好多道菜,令他大吃一驚。他吃醃漬蔬菜就飽了,但服務生又端出一盤盤義大利麵餃,然後是烤肉。那天下午,團裡一些人,包括他在內,都回旅館歇息去了,放棄了其餘的參觀行程。隔天導遊告訴他們,只要大家在下一站約定好的地點準時會合,要不要在餐廳吃午飯都可以。因此,他和班奇太太四處閒逛,兩人買些小東西吃,同時嘆息說曾幾何時,他們也吃得下印度人習慣享用的豐盛午餐。

「我試了一兩道麵食,」他邊喝茶邊說,「但大多吃披薩。」

「你在義大利待了三個星期,卻只吃披薩?」

「那是非常好吃的披薩。」

她搖搖頭。「但那裡的東西是那麼好吃。」

「我有錄影帶,」他改變話題,「如果你想看,我等一下可以放給你看。」

他們早早吃了晚餐。露瑪說她爸爸肯定旅途勞累,她爸爸也承認想要早點休息,畢竟東岸比這裡晚三小時。她花了兩天煮飯,冰箱架子上的東西一樣樣越堆越多,讓她感到筋疲力盡。幫亞當準備印度料理時,她可以稍微偷懶些,一盤豆蓉或是沙拉即可,不必煮綜合蔬菜咖哩。「就這些啊?」以前她媽媽在電話裡問她晚上煮了什麼菜,聽了之後便會這樣不可置信地驚呼。這種時候總讓露瑪看出她這個做太太的是多麼不一樣。她媽媽絕對不偷懶,即使在賓夕法尼亞,她媽媽也好像試圖取悅挑剔的婆婆似的持家。雖然媽媽很會做菜,但爸爸從沒稱讚過她的廚藝,只有到別人家作客,爸爸在回家的路上抱怨東西難吃,大家才知道他多麼欣賞媽媽的手藝。露瑪煮的菜難以與之匹敵,她的蔬菜切得太粗,米飯也煮得太爛,但她爸爸一樣樣品嚐她煮的菜,邊吃邊不停跟她說好吃。

好幾個月來頭一次,也是在西雅圖新家的頭一遭,她用手吃東西,正如她爸爸一樣。阿卡坐在兩人中間的兒童椅上,也想用手吃東西,但露瑪卻沒教過他。他們沒聊到她媽媽或是洛密,雖然她和弟弟的名字相似得幾乎荒謬,但她始終覺得跟這個弟弟沒什麼相同之處。他們沒聊到她懷了身孕、與上一次比起來感覺如何,她和她媽媽就肯定會談到這些。他們根本沒聊多少,她爸爸吃飯的時候向來不多話,他的寡言是她媽媽對他的諸多抱怨之一。

「外面還很亮。」他終於說,但他從開始吃飯,雙眼就不曾離開他的盤子,似乎無視周圍的一切,他老是這樣對待露瑪。

「夏天太陽九點以後才下山。」她說,「對不起,油炸茄片破掉了,」她加了一句,「我的油不夠熱。」

「沒關係。吃吃看。」他對阿卡說。過去四個月來,除了乾酪通心粉,阿卡拒絕吃任何東西當晚餐。他接著指指阿卡的盤子,再跟露瑪說:「你為什麼買這些東西?它們充滿了化學玩意。」在阿卡年紀更小的時候,她曾遵循她媽媽的建議,花時間用肉桂、豆蔻和丁香烹煮蔬菜和雞,藉此讓阿卡熟悉印度料理的風味,現在他卻吃盒裝速食。

「我討厭那樣東西。」阿卡回嘴,對著她爸爸的盤子皺眉頭。

「阿卡,不要這樣說話。」雖然她很努力,阿卡卻逐漸成為那種她始終小心翼翼、避免變成的美國小孩,那種小孩怕吃東西、傲慢跋扈,嚇壞了她媽媽,讓她媽媽心驚肉跳。他以前年紀還小的時候,她媽媽幫他準備什麼,他就吃什麼。「你以前常吃外婆煮的菜,」她說,「她以前煮了各式各樣的菜。」

「我不記得外婆。」阿卡說,頭左右搖晃,好像拒絕承認曾有個外婆。「我不記得,她死了。」

阿卡睡覺前,她念故事給他聽,這時,她爸爸輕輕敲門,遞給她無線電話的話機。他右手拿著話機舉到胸前,姿態有點怪異,她看到話機沾了肥皂水而滑溜溜。「亞當打電話來。」

「爸,那些東西我來處理,你去睡吧!」

「只有幾樣東西而已。」全家吃完飯後,她爸爸總是負責洗碗;他宣稱吃完飯直立十五分鐘有助消化。她爸爸不像露瑪,不像她媽媽,也不像露瑪認識的任何人,他幫每樣東西上肥皂的時候從不讓水流著,而是等到鍋碗瓢盆可以沖水時才放水,接下來只聽到海綿持續的安靜聲響。

她接過話機。「露。」她聽到亞當說。他們相遇不久後,他就這麼叫她。他第一次寫信給她的時候,寫錯了她的名字,一開頭就寫道:「親愛的盧瑪……」

這回他到加拿大卡爾加里出差。她想象他累倒在旅館床上,脫了鞋子,鬆開領帶,腳踝交叉。三十九歲的他依然像個大男孩一樣英俊,一頭跟阿卡一樣的金褐色鬈髮,體型和馬拉松選手一樣瘦削,還有一對她暗暗渴求的頰骨。若非他那深沉有力的聲音,以及最近為了看遠處而戴上的眼鏡,大家依舊會以為他是露瑪大學時代認識的那些隨和、強健的大男孩中的一個。

「我爸爸到了。」

「我們講過話了。」

「他說什麼?」

「一些普通的問題:‘你好嗎?你爸媽好不好?’」此話屬實;他爸爸對亞當向來只說這些。

「你吃過了嗎?」

他停頓了—下才回答,她知道他一定邊看電視邊跟她講話。「我正要跟一個客戶出去吃飯。阿卡好嗎?」

「他在這裡。」她把話機貼著他的耳朵,「跟爸爸說嗨。」

「嗨。」阿卡淡淡地說,然後默不作聲。她聽到亞當說:「小傢伙,你好嗎?你跟外公玩得開心嗎?」但阿卡拒絕再講話,兩眼盯著他的書本,最後她只好把話機貼回自己的耳邊。

「他累了,」她說,「他快睡著了。」

「我真希望也能睡個覺,」亞當說,「我好累。」

她知道他一早就四處奔波,而且整天工作,晚餐時也不得休息,但她卻無法感同身受。「我無法想象我爸爸住在這裡。」她說。

「那麼,你就別問他。」

「我覺得他想用這次來訪表達他的意願。」

「那麼你就問他。」

「如果他說好呢?」

「那麼他就搬過來跟我們住。」

「我該問他嗎?」

她聽到亞當耐著性子吸了口氣。「露,這事我們已經討論了一百萬次,他是你爸爸。」

她翻了一頁阿卡的書,什麼都沒說。

「我得走了,」亞當說,「我想你們。」

「我們也想你。」她說。

她掛了電話。話機放在床邊小桌上加了框的照片旁邊,照片中是露瑪和亞當的大喜之日,兩人正要切開白色的多層蛋糕。她無法解釋她媽媽過世後,自己的婚姻出了什麼事。自從他們在波士頓一個晚宴上認識以來——當時她是法律系的學生,而他正在修企管碩士——她頭一次感覺他們之間有一道牆,而這僅僅是因為他不曾經歷她所遭遇的事,也因為他的爸媽依然健健康康地住在馬薩諸塞州林肯郡那座亞當從小長大的房子裡。她知道錯在自己,但卻感覺她和亞當各過各的。雖然她的疏離感來自他經常不在家,但有時當他在家的時候,她卻覺得更差。儘管她得照顧阿卡,但她多多少少只想一個人,不想讓亞當在她身邊走來走去,時時關心她的想法和心情。

十年前,她媽媽用盡一切方法勸阻露瑪嫁給亞當。她媽媽說他會跟她離婚,最終他還是會想要一個美國女孩。這兩種狀況都沒發生,但有時她想起那段時光,記起自己是多麼勇敢,膽敢面對她媽媽的怒氣,她也記得她爸爸甚至拒絕表示憤怒,感覺更是冷酷。「追根究底來說,你對自己感到慚愧,對身為印度人感到慚愧。」媽媽一而再、再而三對露瑪說。她知道這事令人震驚;其實,她一直瞞著爸媽偷偷跟其他美國男人交往,直到她宣佈訂婚的那一天。這些年來,她媽媽不但撤回原先的異議,反而堅決否認當初曾經反對;她逐漸把亞當當作自己的兒子來疼愛,亞當也取代了搬到國外、傷透父母的心、僅僅維持疏遠關係的洛密。她媽媽會跟亞當通電話,甚至連露瑪不在家的時候也一樣,而且不時跟亞當通電子郵件,還在網路上跟他玩拼字遊戲。她爸媽來訪時,她媽媽總是帶來一個冷藏箱,裡面裝滿了自家制作的甜酸乳酪,亞當非常喜歡這種費時、甜膩、加了奶油餡的調變品,露瑪卻始終沒學會怎麼做。

有了孩子之後,露瑪和她媽媽的關係才漸趨和諧;當上外婆後,她媽媽變了一個人,展現出露瑪從未見過的快樂和精力。這輩子頭一次,露瑪覺得自己這些年來沒有達到,或是試圖逃避的期望,如今都得到諒解。她變得期待每天晚上跟她媽媽講話,報告自己今天做了什麼,描述阿卡學會了哪些新的事情。她媽媽甚至開始運動,早上五點鐘起床,穿上露瑪的舊大學運動衫,口口聲聲說要活到看著孫兒們結婚。有時,露瑪覺得媽媽過世後比在世時跟自己更親,光是時常想著她、思念著她,親密的感覺就油然而生。但她知道這是一種幻覺、一種幻象,如今,母女之間的距離無止無境,不可動搖。

洗完盤子後,他把盤子擦乾,然後刷洗並拭乾了水槽內部,清除掉濾水槽裡的食物殘渣。他把剩菜收進冰箱,繫好垃圾袋,把它放進他先前注意到擱在車道旁的大桶裡,確定門全都鎖好。他在餐桌旁坐了一會,把玩著一個把手鬆動的湯鍋——剛才洗鍋子的時候,他已經注意到把手鬆動。他在抽屜裡找螺絲起子,結果沒找到,後來用一把牛排刀的刀尖完成任務。修好之後,他探頭到阿卡的房間,發現小男孩和露瑪都睡著了。他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他女兒面貌的某些地方起了變化;如今,她和他太太像得出奇,讓他幾乎無法直視著她。稍早當他瞥見她和阿卡站在草坪上的時候,他幾乎無法呼吸。她的臉顯得比較成熟,跟他太太生前一樣,她的頭髮用橡皮筋鬆鬆地綁著髮髻,而且跟他太太一樣從鬢角開始轉為灰白,還有她的五官——兩人的雙眼和目光如出一轍,笑起來左邊臉頰同樣有個酒窩。正因為他太太已經過世,看了更讓人不安。

雖然有時差,但他卻睡不著,一艘橫越湖面的汽艇不時發出聲響,令他分神。他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閱一本他從飛機坐椅袋裡拿的《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雜誌,然後翻開一本他猜想是為了他而擺在床邊小桌上的西雅圖旅遊指南。他瞄過新圖書館、咖啡館、一整條陳列在冰塊上的鮭魚的照片,讀到每年平均雨量、冬天很少下雪等等。他研究著地圖,驚訝地發現自己離大西洋好遠,直到現在,他才曉得東西兩岸之間隔著重重山脈。雖然旅行了這麼遠,但周圍並不令他感到陌生,不像他到歐洲旅行時的感覺,那裡讓他想到剛剛抵達美國的那段日子:只聽得懂人們說的一兩句話,使用各種不同硬幣;這裡則像賓夕法尼亞夏天的夜晚,飛蛾撲打著紗門,有時一隻蚊子猛撲上門,力道大到嚇了他一跳。

從床上坐著的地方,他細細檢視這個沒什麼傢俱的寬敞房間。他在露瑪這個年紀的時候,跟妻子、孩子住在新澤西加登城的一棟小公寓裡。露瑪和洛密相繼出生後,他們把一間大到人能走進去的更衣室改成了嬰兒房。他擔心家人在那個公寓區的安危,入口處大廳的監控攝像機非但沒讓他感到心安,反而讓他更緊張,但他那時還在攻讀生物化學博士學位,只負擔得起這種住處。他記得他太太在小廚房的電爐上煮菜,不管煮什麼,煮完後房裡全是那種味道。他們住在十四樓,她把她的紗麗一件一件地掛在陽臺的欄杆上晾乾。洛密和露瑪受孕的那間臥室陰暗無光,上午的陽光永遠照不進來,但他仍然覺得那是最神聖的地方。他記得孩子們在房裡跑來跑去,也記得他們稚嫩的聲音。孩子們的這段生活只存在於他和他太太的記憶中,露瑪和洛密終究只記得那棟他買在郊區、後院種著柳樹的大房子,他們在那裡有各自的房間,地下室還滿是玩具。相對於露瑪現在的住處,那棟房子根本不算什麼,房子的結構鬆散,他總是擔心一根火柴引發的火焰就會把它燒個精光。

現在他自己一個人過日子,不太熟的朋友們有時問他是否打算搬去跟露瑪同住,就連班奇太太也提過此事,但他認為露瑪沒被教導負起這種責任。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了決定,嫁給一個美國男子。他不期望她接他過去,真的,他不能苛責她。因為,當他自己的父親命在旦夕、當他自己的母親無人照顧時,他自己又做了什麼?那時候,露瑪和洛密已經是青少年,他不可能把全家搬回印度,而他八十歲的寡母也不可能搬到賓夕法尼亞。他只好讓兄弟姐妹們照顧她,直到她也辭世為止。

如果他先走,他太太絕對會毫不猶豫搬過去跟露瑪住。他太太不是獨居的料,就像牽牛花沒辦法在陰影下生長。就這方面而言,她跟班奇太太剛好相反。美國郊區的生活孤單而疏離,他太太經常抱怨這一點,而他也覺得對此他是有責任的。她無法忍受那種孤寂,他卻跟班奇太太一樣喜歡孤單。現在既已退休,他就去當了賓夕法尼亞州民主黨的義工,在家裡用電腦就能工作。當義工,再加上旅遊,已經夠他忙了。他慶幸不必再照顧那棟老房子,以前他得割草、除草,夏天卸下禦寒的外層窗板,換上紗窗,幾個月後又得進行相反的程式。他也慶幸住到賓夕法尼亞州的另一區,跟老家的距離近到周圍依然熟悉,但遠到感覺有點不同。在那棟老房子裡,他依然擺脫不了從前的生活,他必須一個人參加那些以前他和他太太去過的派對,晚上還得接朋友們的電話,關心他的朋友們經常送來一些咖哩雞,或是以為他會寂寞無聊,因此連通知也不通知,就在星期天下午登門來訪。

他忽然覺得累了,眼前逐漸模糊,旅遊指南上的文字從頁面上飛騰而起。桌上一小疊書旁邊有部電話。他放下書,拿起聽筒,聽聽電話有沒有聲音,再把聽筒放下。前往西雅圖前,他寫了電子郵件給班奇太太,附上他女兒的電話號碼,但彼此都知道她不會打電話來。相比之下,她對與她結婚兩年的先生的愛超過他對與他結婚近四十年的太太的愛,這點他非常確定。她的皮夾裡依然擺著一張她先生的照片:照片裡是個二十出頭、臉颳得乾乾淨淨、頭髮側分的小夥子。他倒不介意,從某方面而言,他情願知道她的心依然屬於另一個男人。儘管瞞著大家,兩人也不常見面,年滿七十的他,依然不是受到熱情驅使才跟班奇太太交往,反倒是因為自己結婚多年、習慣身邊有個伴,所以成就了這段感情。

少了他太太,他深知自己也可能忽然撒手西歸,老是想著自己的大限之期。死亡從來沒有離他這麼近;他父母和親戚過世時,他總是身處另一個大陸,從未親眼見證死亡的暴虐與殘酷。但話又說回來,嚴格而言,他太太過世的時候,他也不在她身邊,而是正在閱讀雜誌、啜飲從醫院餐廳買來的熱茶。但勾起他罪惡感的不是這一點,而是他們心中充滿了好多「以為」:以為手術會順利進行,以為她會在醫院待一晚、隔天就回家,以為朋友們兩個星期後會到家裡吃晚飯,以為再過幾個星期,她會前往法國旅遊。他們都以為手術只是他太太生命的小插曲,而不是生命的終點。他記得露瑪在他懷裡痛哭,好像忽然間又變成一個從腳踏車上摔了下來,或是被蜜蜂叮了一口的小女孩,他則像以前在那些場合中一樣,為了她而保持堅強,一滴眼淚也沒掉。

半夜某個時候,她在阿卡的床上醒來,跌跌撞撞走回自己床上。阿卡通常破曉時分爬到她床上,繼續睡個幾小時,然後叫醒她,吵著要吃穀物早餐。她不介意阿卡來到她的床上,尤其是亞當不在家的時候,但今天早上床上空蕩蕩。她早上已經不再害喜,反倒最先想到食物;她想吃墨西哥捲餅,或是以前在公園坡附近的麵包圈店的雞蛋芝士三明治,這樣的渴求恰恰提醒她,當她沉睡之際,她的生理機能依然努力運作。她走進廚房,看到晚餐的碗盤已被洗淨擦乾,好端端放在廚房工作臺的一側。濾水盤裡擺著洗淨的小碗、湯匙、果汁杯和馬克杯,爐子旁邊的小碟子上有個留下來再用第二次的半乾的茶包。她聽到外面某處傳來阿卡的聲音,但從窗戶看不到他。她走到陽臺上,從這裡他的聲音聽上去更加清晰。「但是我沒看到烏龜。」她聽到他說,她猜想他和她爸爸八成已到湖邊散步去了。

她吃過她的產前維生素,並燒水泡茶。正在烤吐司的時候,她爸爸和阿卡從廚房門口走進來。

「我們去了湖邊,外公幫我拍電影了。」阿卡興奮地邊說邊指著掛在她爸爸脖子上的攝像機。

「你溼淋淋的。」她說,同時注意到他涼鞋鞋帶和短褲前面都被水浸溼了。她轉向她爸爸說:「怎麼回事?」

「沒事沒事,我們以為看到烏龜,阿卡想摸一摸,」他對露瑪說,「他說他要吃玉米片。」

「來,你得先換衣服。」她對阿卡說。等她再回到廚房,她看到她爸爸已經開啟櫥櫃。「他吃這一種嗎?」他邊問邊拿起一盒脆穀樂甜麥圈。

她點點頭。「爸,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喔,我不到五點就起來了,我在陽臺上吃了早餐,然後阿卡也起床了,我們就出去走了走。」

「我來。」她看著她爸爸把牛奶倒進裝了甜麥圈的小碗裡,對她爸爸說。

「沒關係,你吃早餐吧!」

她開啟冰箱拿奶油和果醬,還泡了杯茶。她吃完後,她爸爸拿起茶壺,把幹了的茶包放進那個在濾水盤上的杯子裡,加入剩下的熱水。

「外公,出去嗎?」阿卡邊說邊拉扯她爸爸的長褲。

「快了,小寶貝,讓我把茶喝完。」

吃早餐的時候,她提到他在這裡的這段期間他們可以參觀的幾個地方——他抵達前,她已經查出票價和開放時間,也已構思出參觀行程,好讓他們每天都有事情做。她還沒有時間或是精力遊覽西雅圖市中心,爸爸在這裡的這一個星期正是最佳時機。「當然得去太空針塔!」她開口,「還有派克市場。湖邊有個水族館,我一直想帶阿卡去看看。我們可以坐渡輪橫越普吉灣,應該很不錯。也可以到維多利亞小島玩一天。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參觀波音公司的工廠,他們有專人解說的導覽團。」

「好。」她爸爸說。她覺得他似乎有點累,眼鏡後方的雙眼看起來小小的。「老實說,」他說,「不去參觀這些地方也無所謂。」

她感到困惑;她以為爸爸想帶著攝像機遊覽西雅圖,就像他最近想要造訪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嗯,不然的話,這裡沒什麼好玩的。」

「你不必特別招待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爸,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她先是困惑,這會兒又覺得擔心,她懷疑爸爸是不是有事瞞著她。他的公寓還好嗎?是不是要爬太多樓梯?有沒有知道他或關心他的鄰居?她記得曾看過一個統計資料,上面說,結婚多年的夫妻通常在兩年之內相繼過世,後走的一位基本上是心碎而亡。但露瑪知道她爸媽從來不像那樣深愛彼此。

「你還好嗎?」

他抬頭看看她;他先前正靠向阿卡,在阿卡快吃完甜麥圈的時候扮鬼臉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身體還好嗎?」

「我好得很,我只是旅行太累,想要休息一下,」他說,「那些旅行團啊,其實都蠻累人的。」

她點點頭。「我瞭解。」她確實瞭解,因為她打從心裡知道她爸爸沒事。就算有些異樣,頂多是他現在似乎快樂多了。雖然老大不高興,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媽媽過世後,爸爸整個人輕鬆了不少,恰恰與她的感覺相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破舊的白手帕,擦去殘留在阿卡臉上的牛奶和甜麥圈。這個舉動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爸爸幫她救急的那些小小舉動,她若把食物潑在衣服上,需要擤擤鼻涕,或是磨破了膝蓋,爸爸也會同樣掏出手帕。「過幾天再說吧!到了那個時候,說不定我們可以坐坐渡輪。」

吃完早餐後,阿卡得上每週的游泳課。她以為爸爸想待在家裡,但他說他想去,同時還帶了他的攝像機。他提議開他租來的車子載大家去游泳池,不過兒童安全坐椅在suv裡,所以由露瑪開車。她高中就學會開車,但由於這些年來始終住在城市裡,也沒有車,所以直到最近,開車這項活動還只是讓她聯想起探訪爸媽:開車去還錄影帶,或是跟她媽媽一起去購物中心。搬到西雅圖後,她卻必須幫車子加油、確定輪胎還有氣,這些都成了她必須習慣的事情。雖然她已經漸漸習慣公路出口、路燈燈光和兩旁的高山,但她對這一切,或是任何人都無動於衷。她和鄰居們只是點頭之交。她家的一邊住著一對退休夫婦,另一邊住著兩位華盛頓大學的同性戀教授。坐著觀看阿卡游泳的時候,她會跟一些女人聊聊,但下課之時,她們從來沒有提議聚一聚。在她人生的這個階段,主動結識陌生人讓她感到有點不自在。

她比較習慣以前在布魯克林結識的朋友們,她在產前瑜伽班,或是通過阿卡出生之後加入的媽咪互助會認識的那些女人。她們知道她生活中的大小事情,她生產的時候,她們陪在她身邊,還把她們孩子穿不下的衣服和毛毯送給她。這些朋友走路到她的公寓只要五或十分鐘,有些還跟她住在同一棟大樓。以前她兼職上班時,打個電話就可以跟她們碰面,大夥一起推著嬰兒車到展望公園散步。露瑪的媽媽會在週末來訪,她們也因此認識了她,其中一些人甚至開車到賓夕法尼亞參加了她的葬禮。起先,露瑪搬家之後,這些朋友會寫電子郵件給露瑪,或者當眾人聚集在公園遊樂區,而少了露瑪的時候,也會拿起手機打電話給她。不過因為東西岸的時差,小孩子又總是跟在身邊,所以雙方不可能好好談談。雖然她跟這些女人相處甚久,友誼的根基卻不深,這些日子以來,讀了她們的電子郵件後,她甚至很少想回復。

除了車胎壓過路面,以及迎面而來的車輛疾駛而過的聲音外,車內安靜無聲。阿卡把玩著他的玩具小火車,小火車的車輪一路拖過車門內部和露瑪的椅背。她知道爸爸正靜靜地密切注意看她開車的情況,不時瞄瞄測速器,當她打算變換車道時,爸爸也跟著她一起往後看。她指指她買菜的超市,朝那裡望過去便是雷尼爾山,但今天卻看不太清楚。

「亞當的公司從那個出口下去。」她說。

「多遠離我們這裡?」

以前她年紀較輕的時候會糾正他;她會氣惱地馬上說:「離我們這裡多遠?」好像他的錯誤顯示了她自己的短處似的。「我不知道,我想一趟差不多是四十五分鐘。」

「那得開好久,你們為什麼不選一棟比較近的房子?」

「我們覺得還好,而且我們愛上了這棟房子。」她不知道爸爸會不會覺得最後那句話有點輕率。

「你呢?你在這個新地方找到工作了嗎?」

「兼職的法律工作很難找。」她說,「幼兒園只到中午,而且亞當和我不想讓阿卡上託兒所。」

「如果想要在這裡就業,你是不是得再考一次律師資格考試?」她爸爸問。

「不需要,這裡和紐約州相互承認。」

「那麼你為什麼不找份新工作?」

「爸,我還沒準備好。」她懶得接觸西雅圖任何一家律師事務所,她以前工作的事務所有個合夥人曾建議她不妨以接個案的方式,幫西雅圖的事務所撰寫摘要。他推薦了一位信託遺產法的律師,但露瑪也沒跟對方聯絡。未來幾年內,她打算當個全職媽媽,但她知道自己從來沒跟爸爸明說。「我們還在安頓當中。」

「這點我瞭解,我只是想問你心裡有沒有一個時間表。」

「說不定等到這個新誕生的小寶寶上幼兒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