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沒想到。」炳哥傷心地說,「會從伯弟·伍斯特里嘴裡聽到這話!」
「那,你現在聽到了。」我說,「記得貼在帽子上。」
「伯弟,咱們可是老同學。」
「又不是我的錯。」
「咱們有十五年的交情。」
「我知道。我會用餘生努力遺忘。」
「伯弟,老兄。」炳哥把椅子拖近了一點,開始在我肩胛骨上一陣揉捏,「聽我說!講講理嘛!」
不用說,十分鐘以後,我就讓這個禍害把自己說動了。怎麼老是這樣,誰都能把我給說動?假如我進了特拉普派修道院,我的第一件遭遇準是某個圓滑精明的傢伙對著我一陣比手畫腳,唬得我喪失判斷力,跑去做了什麼大蠢事。
「那,你想叫我去做什麼?」我已經意識到掙扎是無謂的。
「首先,給他老人家送上一本你親筆簽名的最新作品,還要寫一段贈言拍他馬屁。這麼一來他準得樂死。然後你親自登門哄他上鉤。」
「我的最新作品是什麼?」
「《女兒當自強》!」炳哥回答,「我看大街小巷到處都是,不管是商店櫥窗還是書攤,除了這本書都沒別的。從封面的插畫來看,人人都會以寫出這種作品為榮。當然了,他會跟你討論心得。」
「啊!」我精神一振,「那計劃就泡湯了,啊?我壓根不知道里面寫的什麼破玩意兒。」
「所以你得先讀一遍。」
「讀一遍!別,我說——」
「伯弟,咱們可是老同學。」
「唉,好啦,好啦。」我說。
「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吉夫斯,」炳哥看到我那忠心耿耿的家臣走進來便說,「伍斯特先生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是,先生。」吉夫斯說。
我平時不怎麼讀書看報,也就是每週撐著眼皮讀讀《體育時報》,再就是偶爾瞧兩眼賽馬成績記錄而已。因此,和《女兒(叫她去死)當自強》的這場苦戰叫我受盡折磨。我好歹是堅持下來了,而且趕得也巧,我才剛剛讀到兩人的嘴唇碰到一處開始深深地纏綿地吻起來、萬物悄無聲息只有風兒在金鍊花樹梢間嘆息那段,信童就送來一張老位元沙姆的字條,請我移步去吃午飯。
這位老先生的心情可謂陽光普照。他吃飯的時候還把書擺在手邊,在解決花色肉凍還是什麼的空當不時翻看幾眼。
「伍斯特先生,」他吞下一大塊鱒魚,「我要祝賀你,也要感謝你。你日益精進了。我讀過《一切為了愛》,讀過《區區一個女工》,《瘋姐兒桃金娘》我也熟記於心。但這一本,這是你最勇敢、最出色的一本,如此動人心絃。」
「是嗎?」
「千真萬確!自從你好意贈給我這本書,我已經讀過三遍了——在此還要再次感謝你的題字。我想我可以這樣說:我的確比從前更善良、更體貼、更包容。我對全人類都充滿仁心善意。」
「真的?」
「不錯,這就是我。」
「對全人類?」
「對全人類。」
「甚至炳哥?」我知道這是個相當大的考驗。
「我侄子理查德?」他似乎若有所思,但還是像男子漢一樣挺住了,沒有避而不答,「是的,甚至理查德。嗯,我的意思是……或許……是的,甚至理查德。」
「那就好,我正想跟你說說他的事。他手頭挺緊的,知道吧?」
「你是說經濟拮据?」
「揭不開鍋了。他很需要每季度的那點進賬,希望你慷慨解囊。」
他沉思了一會兒,先吃掉了一塊珍珠雞。他隨手翻開那本書,正好落在第215頁。我不記得第215頁講了什麼內容,想來寫得一定挺神的,只見他換了一副神情,眼睛裡霧濛濛的,好像最後那口火腿芥末蘸多了。
「好啦,伍斯特先生。」他說,「重新讀過你這部偉大的作品,我無論如何不能硬起心腸。理查德的生活費會給他的。」
「好個心寬體胖!」話一齣口,我突然想到,這句話用在體重一百多公斤的人身上是不是有點弦外之音,「我是說,好個心胸開闊。這下他可以卸下這個大包袱了。他打算結婚,知道吧?」
「我並不知道。而且我也未必完全贊成。請問是哪家小姐?」
「哦,其實是一個女服務員。」
他從座位上一躍而起。
「果然如此,伍斯特先生!不可思議,真叫人振奮。我沒想到這孩子居然如此堅韌不拔,他有這個優點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有幸初次和你相會,也就是大概一年半之前,那時理查德就打算娶這位女服務員為妻。」
我只好硬著頭皮糾正他。
「呃,其實不是同一位女服務員。說起來呢,是另一個女服務員啦。不過還是女服務員,知道吧?」
老先生眼中慈祥的叔父的光芒消失了。
「咳!」他猶豫地說,「我還以為理查德屬於如今世所罕見的那種年輕人,擁有矢志不渝的品質。我——我得再想一想。」
我們再沒有往下談,我回來以後把情況一一告知炳哥。
「生活費沒問題。」我說,「叔叔的祝福有點不準。」
「他難道不希望婚禮的鐘聲響起?」
「我讓他再想想。我要是莊家呢,大概開100比8賭你輸吧,比較有把握。」
「肯定是你的方式不對。我早該知道,交給你準保搞砸。」炳哥說。我為他付出這麼多,結果換來這麼一句話,真有點比毒蛇的牙齒還要使人痛入骨髓。
「難辦了。」炳哥,「難辦了,具體情況這會兒我還不能全告訴你,總之……是,難辦了。」
他茫然地從我的煙盒裡抓了一把雪茄就走了。
接下來一連兩天我都沒見到他,第三天下午他才現身。他胸前彆著一朵襟花,表情好像是後腦勺被人拿鰻魚標本揍了一下。
「嗨,伯弟。」
「嗨,老蘿蔔頭。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
「哦,這兒啊那兒啊的。伯弟呀,天氣真是美得冒泡。」
「是不錯。」
「我看銀行利率又跌了。」
「別,真的?」
「下西里西亞不太平了,啊?」
「嘿,要命!」
他在屋裡到處晃悠,時不時來兩句瘋言瘋語。我看這人是傻了。
「哦,我說伯弟!」他剛從壁爐架上拿起一隻花瓶賞玩,卻失手摔在了地上,「我想起來要跟你說什麼來著。我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