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呃——」
「你哪有什麼約會,就算是有也得給我推掉。伯弟,要是你明天不趕到迪特里奇公館,我會非常不高興。」
「哦,好啦!」我說。
告別阿加莎姑媽兩分鐘不到,咱們伍斯特不屈不撓的精神就復甦了。雖然眼前這回凶多吉少,但我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興奮感。縱然身處險境,但我覺得,越是艱險,我就越能叫吉夫斯好看——這次我完全不要他幫忙,我要單槍匹馬擺脫困境。當然,放在平時,我準會跟他商討,假手於他解決難題。但是聽到他在廚房裡說的那番話以後,我死也不能自降身段。到家以後,我在他面前表現得泰然自若。
「吉夫斯,」我說,「我有個小麻煩。」
「很遺憾,少爺。」
「是啊,可以說是個絕境。其實呢,我是困在懸崖邊上,大難臨頭。」
「或許我可以略盡綿力,少爺——」
「哦,不用不用。多謝啦,不過不用。不麻煩你。我相信自己就能解決。」
「遵命,少爺。」
於是就這麼結了。不得不說,我希望這傢伙能表現出一點好奇心,不過吉夫斯就是這德行,七情六慾都藏在面具後面,這麼說大家懂吧?
第二天下午我抵達迪特里奇的時候,霍諾里婭恰巧不在。她母親說她正在附近的布萊斯韋特家裡做客,第二天才回來,並且會帶著這家的千金來小住。她還說奧斯瓦德正在庭院裡,做母親的話裡全是愛意,好像庭院為此魅力大增、讓人無法抗拒似的。
迪特里奇的庭院倒還真是像樣。幾處涼臺,一塊草坪,中間立著一棵雪松、一叢灌木,外加一泊小巧精緻的湖水,上面還架著一座石橋。我剛繞過灌木叢,就看見炳哥正倚著橋抽菸。橋上還有個小孩正坐著釣魚,我估計就是奧斯瓦德那個害人精了。
炳哥見到我又驚又喜,又介紹給那小孩認識。他可能也又驚又喜,不過卻不露聲色,一如外交官。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揚了揚眉毛,又繼續釣他的魚。他就是那種目中無人的小少爺,讓你覺著自己唸錯了學校,衣服也不合身。
「這位是奧斯瓦德。」炳哥說。
「那,」我親切地寒暄,「三生有幸。你好嗎?」
「哦,還行。」那孩子說。
「這是個好地方。」
「哦,還行。」那孩子說。
「魚釣得怎麼樣?」
「哦,還行。」那孩子說。
炳哥把我帶到一邊說話。
「可愛的奧斯瓦德總是這麼口若懸河喋喋不休,偶爾會不會叫你頭疼?」我問。
炳哥嘆了口氣。
「這事好難呀。」
「什麼好難?」
「愛他呀。」
「你愛他?」我大吃一驚。我以為是人都做不到。
「我在努力。」炳哥回答,「為了伊人。她明天回來,伯弟。」
「我聽說了。」
「她來了,我的愛,我的——」
「可不。」我說,「咱們再回頭說說奧斯瓦德。你得整天對著他?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哦,他不怎麼讓人操心。不上課的時候,他就一直坐在橋上,說要釣小魚。」
「你幹嗎不把他推下去?」
「推下去?」
「一眼望去,我就覺得非推不可。」我備感厭惡地望著那小子的背影,「讓他警醒警醒,改改不知好歹的態度。」
炳哥有點渴望地搖搖頭。
「你這個建議很吸引我。」他說,「但只怕不行。你瞧,伊人不會原諒我的,她特別疼愛這個小混蛋。」
「天呀!」我大喊一聲,「有了!」不知道各位有沒有這種感覺,就是靈光一閃的時候,脊樑骨上一個激靈,從那柔軟服帖的領子一直打到鞋跟?想必吉夫斯隨時隨地是這種感覺,但我卻不常體會。但此時此刻,大自然彷彿齊刷刷地對我呼喊:「你中了!」我一把抓住炳哥的胳膊。他好像被馬咬了一口似的,那精緻如石雕的面孔痛苦地扭曲了,並開口問我究竟搞什麼鬼。
「炳哥。」我說,「吉夫斯會怎麼做?」
「什麼意思,吉夫斯會怎麼做?」
「我是說,他對你這種情況會有什麼建議,你不是想叫霍諾里婭·格洛索普對你另眼相看什麼的嗎?據我分析,他會建議你躲在那邊的灌木叢後邊,建議我想個理由把霍諾里婭引到橋邊,然後等時機成熟,建議我衝這小子後背猛地一推,讓他扎進水裡,然後建議你跳下去把他拖上岸。怎麼樣?」
「伯弟,這不會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炳哥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
「沒錯。有辦法的可不止吉夫斯一個。」
「簡直太聰明了。」
「也就是個建議。」
「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不足,那就是你可有得尷尬了。我是說,萬一這小子說是你把他推進去的,伊人可不會待見你的。」
「這我倒無所謂。」
他深深地感動了。
「伯弟,你真豁達。」
「沒沒。」
他默默地握著我的手,喉嚨裡咕咕作響,像浴缸排水排到最後那種動靜。
「你在想什麼?」
「我就是想,」炳哥說,「奧斯瓦德這回得溼成什麼樣啊。啊,快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