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兩月我焚膏繼晷地工作。
為了填補長篇小說的空缺,這幾個月完成了好幾個企劃,打算用來補足收支結算而在七月底出版的某位作家的散文集出乎意料地大賣,我因此忙得不可開交。不僅陪同作家參加臨時籌劃的全國簽名會和各家電視公司的節目,還要費心調整蜂擁而至的採訪記者的行程,加上銷售量增加之後和廣告部、營業部的協調變得更為頻繁,在公司、外面兩頭跑,忙得不成人形。
在如此慌亂忙碌之中,我搬了家。
自母親死後,我金錢上的負擔大幅減輕,在當地工作的妹妹也預定今年結婚,所以今後經濟上相當寬裕,於是決定搬到更大的屋子。我請幾家房屋中介傳真資料到公司,一有喜歡的屋子立即作了決定,八月中旬過後馬上搬好家。這次的公寓位於神樂坂,離公司近,是個非常適合單身的環境。
新家是自動上鎖的新建築,空間也十分寬敞。
當然,我開始鎖門。
開門、鎖門時總想起枝裡子。
我跟雷太和小仄沒有聯絡,加上他們本來就不常來訪,所以應該也不會不方便吧。
八月初的時候我和雷太不期而遇。年初出版回憶錄的前首相在新大谷飯店舉辦慶祝七十大壽的宴會,出席時我遇到身著西裝揹著攝影機具的雷太,在這樣的場合相遇實在出乎意料,一問之下,原來中垣老闆死後,雷太拜託寺內,開始在電視臺打工。身為攝影組的一員每天在東京都內東奔西走,所以曬得很黑,氣色看來不錯。他笑說小仄現在正因求職而頗為振奮,兩人都沒有提起枝裡子的事,我們只站著交談四五分鐘,他說還有下個採訪,隨即離開會場。
至於大西昭子,從那天告知母親的死訊後就斷了聯絡,我想那對於她,一定是一個句點。
和朋美在七月末的時候分開。
拓也出院後沒多久,樸提出和朋美複合的要求。某個下豪雨的梅雨夜晚,來客稀少,店裡空無一人,朋美對我坦言這件事,我記得那是中垣老闆自殺的前幾天。
「不是要正式請求離婚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朋美一副困惑的樣子,按照她的說法,樸強烈堅持無論如何絕不離婚,結果就提出了一起同住、回覆本來的家庭生活如此這般兩極化的結論。我邊聽邊想:那男人就是會這樣吧。在長時間的交談下,可以看出朋美也不是完全沒有允諾的意思。
我第一次聽朋美提起兩人當時分開的經過,讓我更堅信如此的臆測。
儘管這是朋美單方面的說辭——她對樸死心的原因不是拓也或是國籍的問題,而是樸扯上金錢糾紛的女性關係。朋美那時抱著剛出生的拓也離開劇場,她放棄有了孩子卻仍然沒有身為父親自覺的樸,明白今後的生活要託付給樸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回到仙台的老家哭訴,利用各種方式籌錢準備「嶄新靈魂」的開張。當資金的籌措告一段落,要購買的店鋪也有了目標時,樸卻和劇團的女性同事起了爭執,遭到對方同居人的恐嚇。
「他突然跑回來,鐵青著臉在我面前跪下,我心裡有數,明白又是女人的問題,詢問之後,他說被女人的丈夫威脅,約定要付三百萬的遮羞費,而且還簽下同意書。他好像被女人丈夫那夥人關在廉價旅館裡兩天,不斷被威脅,反正他是個膽小多疑的傢伙,就照別人說的寫下約定了。我為了買這間店奔波不已,好不容易才有個結果,真的是愛莫能助。我也跟認識的律師談過,只要在同意書上籤了字就非付不可,那男人還淚流滿面跟我道歉,其實真正想哭的是我呀!」
我問:「結果錢怎麼辦?」
「付了,條件是別在我面前出現,然後把他趕走。」
聽完事情的原委,我想如果是這種程度的事情,朋美跟樸的確可以重新來過。事情終究已經過去了,樸的韓國籍對夫婦兩人或是對拓也的未來也不成問題,幾年之後,跟韓國人或中國人結婚也會變得不足為奇。而且,樸那人雖然戲劇味十足,又有點荒腔走板,不過卻不是心地不好的人。
七月接近尾聲的時候,我來到久違的店裡告知朋美自己要搬家的事,朋美雖然有點驚訝,不過她還是一下子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當然問了我理由,我提起母親的死,我說:「也因為如此,想要改變一下生活。」
朋美嘀咕說:「原來是這樣……」然後說出讓我感到意外的話,「已經很久了吧,我聽你提起母親的事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常常掛心這件事。」
我毫無提過母親病況的記憶,我隨即回問:「為什麼你知道呢?」朋美則說,剛認識兩三個月不久,你曾經提過母親癌症入院無藥可救。
「你只說到這裡就沒下文,然後沉默不語。」
我打從心底感到驚訝,那時一定醉得很厲害吧。但是仔細推測,令人不快的疑問頓時浮上腦海:莫非我也毫無保留地對朋美談過枝裡子和大西夫人的事情嗎?儘管我想應該不會吧,不過這麼一來也就提不起勁繼續說話了。
朋美說:「親人去世了總會感觸良多呢!特別是母親過世的時候。」
「但是你的雙親不都健在嗎?」
「哎呀,我好像沒告訴過你,現在的母親是後母,我親生母親在我初中二年級的時候過世了。」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說不定我之前聽過,但是忘了。於是我發出驚歎的聲音,朋美愣住了,說道:「我記得以前說過一次哦!」
我在要離開店的時候說:「幫我問候拓也,跟他說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時不用客氣,不過可能要等他長大了之後。」
於是朋美的表情開始變了。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至今老是一直麻煩你,謝謝。」
「我才該向你們道謝,能遇到你跟拓也真的很不錯。」
朋美送我到店門口。梅雨季節過後接著是持續炎熱的夏日,雖然已經過了十一點,但悶熱的空氣依然籠罩著街道。
我說:「真的是夏天了。」
朋美盯著長裙的下襬微微點頭。
「搬家的事怎麼處理呢?」
「已經全部委託搬家公司了,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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