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諏訪車站前排班的計程車,裡頭的司機正在假寐,我叫了一部車回東京,回到森下的公寓大概是早上八點。
我在車裡睡著了,不過還是覺得沒睡夠。
走進房間看到枝裡子之前所拿來的各種東西,心想顯眼的東西就送回去好了,於是開始整理冰箱裡的東西。不過在順便喝了約半打的冰啤酒之後開始覺得整理很麻煩,於是放棄整理。
我在廚房的地板上盤腿而坐,對著大型冰箱喝完最後一罐啤酒。
簡而言之,她是個學者。
我如此想著。儘管我不清楚,不過這世間像枝裡子這般的女人應該多得數不清吧!美麗而且成績優異的女孩子都會變成學者。搞些田野調查,探險秘境之類的東西,在實驗室玩弄危險的化合物,等等,她們被淺薄的好奇心和高傲的自信所驅使,對自己無法承擔的物件投注熱情,最後一定會夾著尾巴落荒而逃,但卻不以為恥,也無反省之意。在封面標題寫著「體驗」、佈滿花紋的筆記本里,寫完了輕薄天真的報告之後,還不是照樣重蹈覆轍,就是如同枝裡子的父親所說的,覺悟到「手上能掌握的幸福」然後將心力投注到安穩的婚姻以及生育孩子上。
非常不對勁。
真的不對勁。
不,不對勁的不是枝裡子而是我。
枝裡子到底做過什麼不好的事?
不過,正因為她沒有做過什麼不好的事,她才真正惡劣,不是嗎?
看來我好像已經醉得很徹底了。
我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回臥室,倒臥在床上。在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裡,想起曾經也有類似的時光,那時的我還年幼、純真。的確,不管是如何艱苦的時代,都一定會有無可取代的時間以及無可取代的自己。
枝裡子對她的父親說我像個怯弱的嬰兒,不過真正怯弱的並不是我而是枝裡子自己。枝裡子在茫茫人海中旅行,流著淚,裝作一副想要愛人卻又飽受傷害的樣子,她看著這廣大世界裡比她毛髮數量多幾百倍的無數人而感到恐怖,彷彿在黑夜裡四處摸索般地想要抓住足以依靠的東西。
對於枝裡子他們想說的話我可以說是到了幾近厭煩的程度,記得以前已經有某個作家如此自豪地寫過了,而其實他們所要表達的只不過是:
這世界上並不存在著不去深入接觸真實血肉而得以藉由書籍或電視就能瞭解的事情。
如此而已。這種下等的世俗智慧慫恿著枝裡子,也讓這個世界的眾人終生戰慄不已。的確如此,縱然是十五歲的小女孩亦能教導我什麼東西吧!我知道他們可能給我的腦袋暫時產生混亂的打擊,我也知道有不少人以此為樂,就像也有那些把男女之間的危險遊戲洋洋灑灑寫成文章的小說家一樣。他們不打算改變自己,只是恐懼,自己明知不過是被無聊的好奇心所驅使,卻又老是鼓吹體驗,講著充滿說教意味的謊言。這種使用說不上是雙面性的陳腐把戲,讓我十分厭惡。人類從出生那天開始就已經不會有任何改變,於是深信學到什麼、失去什麼、再生了什麼,此等愚昧實在無法原諒。真正害怕的是枝裡子,每天寫著繁瑣的日記,也還未充分了解自己男友的想法,卻為他與自己的父親爭辯。每個人穿鞋的方式不同,咬吐司的方式也不同,這就好比我們和愛斯基摩人以及古巴人不同一樣。不過,若要細數這些不同,失去的將會是自己。不管是誰,本質都一樣,不可能有什麼不同值得拿來說。人並非為自己,而是為了他人而存在。只因為有他人,這才有一個模糊的自我罷了。儘管如此,在這世界裡經常束縛人類、徹底支配人類的乃是恐怖,並非愛。愛常被比喻成光明,但讓光明確立的卻是深深的黑暗。想要認識世界有兩種方法:一種是相信光所引導的方向,沿著光明而迷信地經歷人生;另一種方法較為精緻,宛如把自己的肉體投入宇宙空間裡一般,凝視著世界全體,也就是凝視著深深封閉的黑暗。但是,人類不僅在如此巨大的黑暗前顯得過於渺小,與生俱來的兩隻眼眸也無法凝視黑暗。所有的希望、愛、各個生命都纏繞著絕望、恐懼以及死亡,而且所纏繞的絕望、恐懼、死亡正是人生的大半部分。只要個人命運的終點是代表「絕對恐懼」的死亡,愛就不可能克服恐懼。不過實際上這種恐懼的根源絕對不是死亡,人最恐懼的乃是註定終得面對死亡而只能恐懼活著的人類自身。但是人類依然恐懼死亡。越是恐懼死亡,死亡就越會潛藏在每個幸福的時光中、存在人的心中不時地晃動著,讓人無法自心底航向幸福之海。正因如此,我們能夠再一次確定的事情不是生存的意義,而是死亡的真實意義。
托爾斯泰在《人生論》一文這麼說:
不管過了幾世紀,人類生命的幸福之謎對大多數人來說都還是未解的謎題。雖說如此,其實謎題早在許久之前便已解開。發現謎底的人通常會驚覺,其實並非自己解不開,只不過是忘了過去已知的事實而已。謎底就在我們所生存的世界的錯誤教訓裡,然而它總被視為如此困難,事實上卻相當簡單,一個人就可以解開了。
你期盼每個人都為你而活,但是每個人都比你更愛你自己嗎?這樣的願望能夠實現的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所有人的存在是為了他人的幸福,所有的人比愛自己更加愛他人。只有在這樣的狀況下,你以及其他所有的存在,每個人才能夠被愛,你也才可以獲得身為一個人所希冀的幸福吧。由於對你而言的幸福只可能存在於愛他人勝於愛己的狀況下,所以身為一個生命的存在,你應當愛其他的存在勝於愛自己。
只有在這個條件下,人類的幸福以及生命才會成為可能,只有在這個條件下,荼毒人類生命的東西才會消失,生存夥伴間的爭奪、痛苦的悲哀、死亡的恐怖也才會消失。
然後他還說:「若能在其他生命的幸福中認可自己的生命,死亡的恐怖也會永遠地從眼前消失。」
我在意識逐漸薄弱時,想起枝裡子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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