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也見不到她了吧?她一定不會原諒這樣的我吧?

趕赴中垣老闆守靈後的那個晚上,枝裡子在床上緊緊地抱著我,然後這樣說:「我喜歡平平凡凡的人,不管是熱情的還是感傷的我都不要,因為這種人到處都是,我要的是怎麼找都找不到第二個的惟一,你就是如此,你是心裡有缺陷的人,你的心生病了,不管是什麼時候都得不到滿足,儘管你很溫柔,但是心卻反覆無常,而且冷淡,雖說你的冷淡不至於讓人有壓迫感,但卻好像什麼都可以捨棄一樣哦。不過啊,你真的是很痛苦地活著,我也不懂我為什麼愛你,但是我實在無法忽略你那有缺陷的心哦!

「所謂再怎麼找也找不到第二個的惟一,就是這世上只有我才能注視他的人,一般人所謂非這個男人不可的意思,就是非這個我不可的意思,絕對是如此。

「我無法忘掉你,不管老了幾歲,或是和別人在一起,我想我還是會突然想起你的事。舉例來說,正好一個人看著對面馬路光禿禿的樹木的時候;或是去海水浴場,我離開老公和小孩們一個人在海中,想著太陽如此炫目的那個瞬間,突然想起了你,那個你也一定像現在一樣痛苦地活著,但又是一樣溫柔的你。

「勾住了!就像毛衣勾住了什麼一樣,只不過是那樣的感受,但我卻無法動彈。」

那時的我笑著說:「這樣啊,那我就像是釘在牆壁上生鏽的鐵釘一樣。」

然後敷衍過去。不過心中卻為了枝裡子的這番話深深感到悲哀。

醒來時已是半夜。

從床上起身,把手機從書櫃上的充電器拔起來,看了通話記錄,沒有枝裡子的來電。時間剛好是凌晨兩點,記不得什麼時候睡著的,不過感覺像是睡了十二個小時以上,很久沒有睡這麼久了,醉意已經全消,但是頭部卻非常沉重。

時間已是十四日,星期日。好不容易的休假慘淡收場,明天又得上班處理既不愉快也不有趣的工作。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既不愉快也不有趣的不只有工作而已,我對於如此的生活壓根兒沒有感到愉悅,但我又為什麼繼續活著呢?

一說到這裡,這個星期四的午後,我跟前來送行的妹妹在福岡機場的餐廳用餐,那時妹妹埋怨我說:

「媽媽常常一個人哭泣。三年來光是哭,哥哥,怎麼叫你你都不回來。」

母親到底為了什麼哀傷地哭泣呢?

她看著隔了六天歸來的孩子,表情像是看到幽靈一般頓然失色,接著突然對著一起站在那裡的兒福中心的職員低下頭來,低語道:

對不起。

我吞回已經湧上喉頭的話語。

不過剛開始的時候,我無法理解我該說的話為什麼由母親說出了口。她突然在我眼前蹲了下來,我拉著職員的手,母親像是要搶回我一樣,把我抱了過去,邊哭邊反覆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於是我才瞭解自己並非幹下壞事。被緊緊抱住我幾乎不能呼吸,腦中一片空白。

那個瞬間,我第一次覺悟自己被母親遺棄。

人類遇上真正慘烈的事情,根本就束手無措,哭也哭不出來,笑也笑不出來。惟一能做的事只有恐懼。

我一邊被母親抱著一邊因為恐懼而不停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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