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裡子的父親是精密機械製造商的下游量具製造工廠的經營者,是第二代董事長,總公司在諏訪,擁有三百多名員工,在下游廠商中乃是諏訪數一數二的大企業。我第一眼看到她的父親便覺得:他的臉果然是極具親和力。四個人圍著餐桌用餐,他最先提起的就是我大學母校的前輩,懷念地談起昭和三十年代前半的本鄉附近的回憶,舉了幾個餐廳、鞋店、服裝店、酒店的名稱,問我是否知道,而我一無所知,回答說:「沒聽過也沒見過呢。」
枝裡子父親的臉色一瞬間就沉了下來。
「說得也是,現在可供玩樂的地方這麼多,我們那時是‘戰後’好不容易剛結束,沒錢,也沒地方可去,是想玩也沒處玩的時代,偶爾有讓學生便宜喝酒的地方,人群馬上蜂擁而至。」
我說:「枝裡子小姐所喜愛的三島由紀夫也寫過類似的事,我記得他是大正末年出生的,比深澤先生大致年長了一個世代,他因而得以熱衷文學,於是覺得十分幸運,至於最近的學生——當然指的是昭和四十年代的學生,他們沒有熱情,三島因此覺得氣憤。儘管結論實際上有些無趣,就是青春這種東西不論在什麼時代都欠缺理想。」
話說到一半,我拿起端出來的啤酒自己倒進玻璃杯裡,連續喝了兩三杯,然後注視著和餐廳相連的寬廣客廳裡的高階沙發、餐具櫥、大型吊燈,以及掛在牆壁上的寫實繪畫。桌上則擺滿枝裡子母親花了半天烹調的豐盛料理。
「不過,從法學院進到出版業工作的人不多吧?」
由於枝裡子的父親都這麼說了,我只好重複了之前也對枝裡子的說明。我既不是想要進入傳媒工作,也不是特別喜歡書本,真的是什麼工作都行。那時有個常常給商業雜誌寫稿的文學院副教授,擔任我某堂課的老師,我請教他關於日本公司哪間薪資最為優渥,才參加了現在這間公司的考試。
「什麼?」她父親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問:「有點失禮,不過請問你收入多少?」
「進公司才第八年,不過一年大概是一千萬出頭。」
「那真不簡單。」
她父親繼續感嘆現在的不景氣使得製造業一片愁雲慘霧,讓他也增添了不少皺紋。然後我們談了一下日美經濟關係的問題,其中,我稍微詳細說明了基軸通貨這玩意。《環遊世界八十天》的主角斐利亞·福克有著不管到哪個國家都能使用英格蘭銀行券購物的優勢。一九三一年英鎊脫離金錢本位制度從此不具優勢的經過。美國的登場。戰爭。道吉和池田勇人密談決定的匯率比一美元兌三十日元還低。霸權國家必定陷入的海外債權陷阱。越南時代美國「槍與黃油政策」(gun&butter)的矛盾。以及一九七一年的尼克松衝擊和大藏大臣竹下時代的廣場決議秘辛。人稱yen先生的前大藏省財務官省內出乎意料的低評價。現在的行政改革計劃因編制預算權力的爭奪而使內閣機能無法獲得充分補強、欠缺實效性,財政當局完全不期待金融廳的效果。現在日本的不良債權問題由於銀行間融資的發達而成為世界經濟不景氣的原因,如此的劇情實在陳腐,美國這幾年來已經做好把日本經濟從世界金融市場除外也不會發生恐慌的系統,如此的體制已大體完備。
她父親專注地傾聽我說的內容,他也詳細解說自己公司最近的業績和產品的價值變動。枝裡子和她的母親也因為我們兩人終於暢談起來而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不過我對枝裡子父親所說的不感興趣,事實上幾乎沒聽進去。
飯後我們移到客廳。她父親邊說這是收藏的好酒,邊拿著頗有年份的白蘭地倒進我的玻璃杯。他像是完全放開來了一樣,終於坐在我的正對面。
「說來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昨晚並不好入睡。枝裡子今年正月回來的時候說起,爸爸,想讓你見某個人,突然提起你這個人,我真的嚇了一跳呢。我會這麼說是因為我一直以為這個女兒不會輕易喜歡上別人。」
她父親一口氣喝完酒杯裡的酒,說:「不過,像你這樣的男人,我就放心了。」
他稍微不好意思地笑著。坐在她父親身旁到現在仍不太開口的母親點點頭,她的臉形和枝裡子相似,非常端正,她接著說:「本來應該先讓枝裡子去拜訪您的父母,再邀請您過來。不過這女兒是得來不易的獨生女,加上身為雙親的我們也太過任性,才讓這見面的順序顛倒,真的是很抱歉。」
事情如我所預料地進展,我偷瞄了枝裡子,她拿著白蘭地酒杯朝向雙親那邊,我沉默片刻,等著他們多說些什麼,不過他們似乎沒察覺出我的意思,光只是微笑。對於結結巴巴說著話的枝裡子的母親,我困惑地不知如何應對,想要說「其實沒必要想得這麼嚴重」,不過這話看來不適合現在的氣氛。我瞭解枝裡子的父親今天為何等著我來,而我也知曉了大半而來。看來我只能照這些人所想的演下去。世上的慣例乃是狀況決定一切,我想如果他們這樣期望,那我跟枝裡子在一起也沒關係,實際上也沒什麼大不了。這樣一想心頭就輕鬆了許多,只要自己保持正直,自身像活水般流動就夠了,如此即可。
我說:「不需要太在意那種事,因為我父母都不在了。」
枝裡子的雙親驚訝地同時看著我。
她父親隨即開口:「是什麼時候的事?」
「爸爸是在我一歲的時候丟下我跟媽媽離開,從那之後我沒再見過他。媽媽在這個星期一剛過世。」
這句話讓枝裡子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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