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妹妹為了母親盡力地尋找替代醫療的方式也是因為真知子小姐,當然妹妹也熱衷使用枇杷葉療法,不過對母親卻沒有什麼效果。

「不管我做什麼,媽媽還是打從心底不相信我吧。」

妹妹這麼說著,對於母親和真知子小姐的不同頻頻嘆息。

人類並非為了什麼而誕生——最初這樣告訴我的也是真知子小姐。或多或少因為她自己患病的關係,真知子十分傾倒於因結核病九死一生後在福岡為戰爭孤兒盡心盡力的常岡一郎。

她常說「常岡先生啊」,這樣一邊提起名字然後述說著,有時候也複製常岡先生的文章勸我閱讀。

大部分內容我已經忘卻,但現在記憶裡還保有一篇文章,標題是《人為何而誕生》。

人為何而誕生

q我明年春天就大學畢業了,準備進入社會,進入大人的世界。但是,我看了大人制造的世界卻無法肅然起敬。看報紙、雜誌和聽廣播,裡頭實在有著太多悲慘和混亂的事情。狡猾的人順利地活著,地位崇高的人瀆職,掩人耳目恣意妄為。徹底令人厭惡。在這樣的世界裡,還學會狡猾欺詐的伎倆,我完全不懂人為什麼非要活下去不可,所以我想請問:「人是為何而誕生的。」

a被問這樣的問題很傷腦筋。我無法回答。

q為什麼無法回答呢?

a因為我無法回答我所不明白的事情,我不明白究竟為何而生。

q什麼!您也不知道嗎?像您這樣充滿活力工作的人,竟然不知道為了什麼目的而出生?

a沒錯,我在沒有什麼目的的情況下就出生了。出生前什麼也沒有,也沒有任何力量,不期望、不冀求即來到這個世界。完全沒有自己的力量、思考、計劃。所以,與其說是「出生」,不如說是自身以外的力量。因為是自身以外的力量,那就該說是「被迫誕生」吧,所以你問我為何而生,我沒有回答的資格。

q原來如此,所以我也是被迫誕生的人呢!人類全部都不是誕生,而是被迫誕生的啊!

a沒錯,哲學青年藤村操先生說了「人生不可解」,然後就跳入華嚴瀑布自殺了。這也是質問人為何而生。他讀了書,但還是完全不瞭解,因而死去。因此,別問人誕生的目的,如果你問:「人被迫誕生的目的呢?這點您有什麼想法呢?」我會回答:「那大概也是如此吧。」

q那麼我想問,人為什麼要被迫誕生呢?

a大概是為了成長吧。

q什麼!為了成長?為什麼這麼說呢?

a看著所有的人,他們皆在成長,不論身心,每年都在成長。如果不成長就會滅亡,就會死去。活著的東西都會長大吧!所以我先是覺得,人乃是為了成長而被迫誕生的。然後,為了成長該怎麼做才好,是接下來該考慮的問題。為了成長就必須在相反事物的組合中取得協調:吸進空氣,接著必定吐出,就算深夜也不會停止,也不會覺得麻煩,必得兩者協調;吃飽會餓,餓了會吃;起床之後入眠,睡飽了起床。充滿活力、開朗、毫無停滯、反覆、協調,這就是為了成長而每日必備的條件吧。人類存活於世,能夠成長至今,乃是「生長、死去」,「死去、生長」如此生死如一。根據教誨,我們轉生了好幾次才成長至今天的樣子,如此一想,被迫誕生於充滿相反的二元對立以及精巧協調兩者的這個世界裡,必定有成長之道。不管是誰,臉都是朝外的吧,沒有人的臉是朝著自己,臉朝外的人們互相面對面聊天,才有辦法溝通。不管是偉人還是聰明人,沒有人可以看到自己的臉,只能照鏡子才能看到上頭映照的影像,瞭解這是自己的臉,如此而已。永遠只能看到別人的臉,終其一生都看不到自己的臉,認清自我的反省就如同鏡子存在的必要,這需要宗教教養才能領悟。關於這點我就再敘述得詳盡一點吧。以蘿蔔為例,你問:蘿蔔啊,你是為何而生的啊。蘿蔔回答:我「沒有理由」而生。沒有任何目的,也無關己身的力量,完全是被迫誕生的,根據神的旨意被迫誕生的,然後靠著人類的心力而成長。再問:那你覺得又是為了什麼理由被迫誕生,然後被養大的呢?蘿蔔回答:那是為了被人類食用而被迫誕生的,人類也為了食用我們而種植的吧。為什麼這麼說呢?那是因為我的祖先,蘿蔔一族代代都被人類食用,我也會被吃掉,我的子孫也都會被人類吃掉吧,所以我想,我們是為了被人類食用而生,然後被養大。於是蘿蔔對著自己思考:我的祖先也被人吃掉,我也會被吃掉,子孫也是,想想真是殘酷,人類和蘿蔔的關係是不共戴天的敵人,如果吃與被吃的關係是各佔一半的比率那就還好,但事實上只能被吃,還真是無情。我想為祖先討回公道,並且為子孫斷絕禍害,我該起身反抗,於是變成非常苦的蘿蔔。如果變成能夠懲罰人類的苦味蘿蔔的話,就可以報仇了。但是緊接而來的事實是,人類想:「不應該再種這種苦味的蘿蔔」,於是蘿蔔遭逢絕子絕孫的命運。我想,如果只考慮自己的狀況是會走上滅亡之路的。相反地,應該去好好了解對方的狀況,思考為對方付出。「如果沒有人類的努力」,蘿蔔不會長大,剛長葉子就被蟲給吃掉了,作為蘿蔔被養育成熟,可以說是人類苦心努力的恩賜,所以,該如何報恩呢?如何讓人類快樂呢?這樣一想就變成非常美味的蘿蔔,於是變成農家的驕傲,這種蘿蔔的種子會送給大分縣的阿姨,也送給埼玉縣的堂兄弟,如此被送到各地,毫無所求便可找出子孫繁盛之道。生與死,吸與吐,睡覺與醒來,吃與餓,自己與他人,付出與接受,全部都是兩兩的組合。所以,為人類付出,為對方付出,讓對方高興,讓對方發展,守候對方,我想這就是每天的課業,必須全心全意地修行訓練。於此我苦思良久,相信另有救贖之道。這樣算不算「人為何被迫誕生」的解答呢?總之,對於自己的每一天盡心盡力,以己為空,高捧他人,寬容他人,讓他人發展,如此努力,我相信這才是我們成長的真理。

在撿骨放入壇中之後,儀式便告一個段落。

這是第二次撿骨。真知子小姐的骨頭潔白而美麗,母親的骨盤與肋骨卻嚴重變色,妹妹撿著灰暗的骨頭,哽咽地說:「病到連骨頭都受傷了,媽媽好可憐。」但是我看著那骨頭卻感覺母親的生命之衣終於從「帶有老、病、死的骷髏」中解脫,飛往沒有苦痛的世界。

回到會場把骨灰罈安置在祭壇上,開始頭七的法會。接著我在二樓跟親戚、鄰居食用外送的料理,一邊喝酒。晚上七點結束後,我回到久違的老家,沉重的疲勞籠罩全身,我和妹妹兩人在六疊大的臥室鋪上棉被,一躺下就被強烈的睡意淹沒。手觸碰著放在枕邊的骨灰罈,在撫摸光滑的瓷器表面時,不知不覺陷入沉睡之中。

隔天早上六點醒來,小心翼翼以免吵醒身旁沉睡的妹妹,我起身外出。這是個通勤人群十分稀少的安靜早晨,天空跟昨天一樣澄清,吹著涼爽的微風,我前往弘法寺。寺門已經敞開,寺內空地掃得很乾淨。真知子小姐過世兩年後,她的父親也跟著圓寂,現在由長男繼承。巨大樟樹濃綠的樹葉十分茂盛,在初夏的強烈日照下拉長了昏暗的樹影。

本堂裡靜謐無聲。

我在三年不見的釋迦牟尼佛像前端坐,合掌瞑目報告母親的死訊。也將這訊息傳達給真知子小姐。

現在墓地旁蓋了靈骨塔,我打算把母親的骨灰放在這裡。這樣一來,夏天盂蘭盆節的時候母親也可以化作一陣風,回到我跟妹妹身邊,然後再回到這裡。

那件事發生在真知子小姐去世那年的盂蘭盆節的最後一天——八月十五日。

每年暑假我都會借用長房的一間房間唸書,那年為了來年春天的大學考試,每天一早就來到弘法寺,一直到傍晚整天都專心準備著。由於我沒有經濟能力參加補習班的夏季課程,加上大部分同學的目標是九州島大學,志願是東京國立大學的我乃是少數,於是連互相幫忙準備考試的同學也沒有。我大部分的時間和妹妹一起唸書,不過那時正逢盂蘭盆節的假期,她到熊本的親戚家住,我一個人來往於弘法寺與家裡。雖說如此,白天因為參訪的信徒絡繹不絕,我也沒辦法白天窩在長房裡,只好於深夜來寺院讀書,一直讀到清晨。

十五日晚上十點左右,我一如往常穿過山門走上本堂,真知子小姐開啟所有的門跟窗戶,一個人正在用吸塵器打掃。盂蘭盆節期間,信徒從一大早就出入頻繁,她這幾天都是利用晚上的時間清掃本堂。我進了本堂後,真知子小姐關掉吸塵器,招手叫我過去,她站在寬廣本堂的正中央,我走近她,她拉著我的手腕到她身旁。

吸塵器聲音停止之後,本堂裡一片深深的寂靜。

「怎麼了?」

我開口問,真知子小姐「噓」地用食指比了比嘴唇,然後微笑。

「直人小弟,沒感覺到嗎?」

她小聲囁嚅著,我站在她身旁,學她側耳傾聽,凝神注視,看著本堂的內部。一開始只感受到窗外滿是黑夜以及堂內的靜寂無聲,但過了一會兒,撫觸全身的微風從開啟的窗戶和大門吹向站在本堂中心的我們,而且那奇妙的微風,像是細線一般接連不斷從戶外吹進本堂,一旦開始捕捉到這樣的感觸,「咻咻」鳴笛似的風聲便清楚地傳到耳畔。

「很不可思議的風吧!」

真知子小姐說。

「每年十五日的晚上打掃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風大量吹進本堂,在月初早上打掃的時候,風會相反地從本堂吹向外頭。一旦接近盂蘭盆節時分,這間寺院所祭祀的眾靈魂會化作風,回到自己故鄉的城鎮,等到盂蘭盆節結束後,又會乖乖歸來,我希望直人小弟也好好感受這種風,所以今晚一直在等直人小弟的到來。」

真知子小姐的話語像是遠方傳來的聲音,像是歌曲般伴隨著不可思議的韻律。接踵吹來的風包覆著我們,形成旋風,我們用全身感受穿過背後佛像的微風,站在那裡將近一個小時,彷彿是做夢一般。

真知子小姐在那年的十二月過世。

據說是某天早上她沒有起床,住持來到房間叫她,發現真知子小姐在睡夢中過世,醫師隨後趕來,推斷是腦溢血,雖說是死因不詳,但長期患病,又是古剎住持的女兒,警察沒有要求解剖以深入追查真知子小姐的死因。

守靈與葬禮時我和妹妹守在她身旁,她的臉非常安詳,一直到火葬為止的整整三天,仍然是容光煥發。

「雖然說肉體十分累贅可能會遭天譴,不過我覺得我已經不需要這具肉身了。」

真知子小姐死前的幾個月,常常說這句話,而且她還這麼說:「最近我終於覺得開始瞭解死亡這回事。死亡就是脫出吧。從凹凸不平的狹小洞中脫出一定會四處碰撞而感到疼痛、拘束,非常痛苦,但如果隧道像平滑的陶瓷器就不會覺得辛苦了吧。我雖然是百病叢生,但正因為如此,穿過的隧道一定非常平滑沒有什麼稜稜角角的東西,然後某天,突然順利地穿過那隧道,脫出到另一個世界。」

她就如同這話所形容的一般,放下我,順利地脫出這個世界。

真知子小姐的葬禮結束後,我回到家裡,妹妹下午回學校上課,但我選擇放假,孤獨一人地度過那天。真知子小姐死後三天,天氣不像冬天,陽光溫暖明亮,我在起居室的被爐裡短暫地沐浴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如春日的柔光裡,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窗簾坐在床上,這一輩子僅此一次地用盡全身力氣嚎啕大哭。

我在本堂稍坐了一會兒,凝視著釋迦牟尼佛像在逐漸增強亮度的朝陽下漆黑地發亮。人類、動物、石頭、花朵、空氣等全部聯絡成像一個夢的東西,不管是現在活著的人、死去的人,還是接下來即將誕生的人們,都不過是一個自己。我回想著如此主張的真知子小姐。為對方付出,讓對方高興,讓對方發展,守候對方,以此全心全意的訓練作為每天的課業,對於自己的每一天盡心盡力,以己為空,高捧他人,寬容他人,讓他人發展,如此努力,自己才有幸福之路。我想著如此主張的常岡一郎。一想到每日生活的樣子,每日走向死亡的樣子,世事令人感恩,如果能理解生氣蓬勃地活著就是生氣蓬勃地走向死亡,心就可以平靜。我也想著這樣書寫的那位女佛教徒。

他們最終想表達的事情是一樣的。不過我卻發現,現在的我雖說知道他們這樣說過,但卻只能在離他們的境地遙遠的地方抱膝蹲坐而已。

那天的午後,我回到東京,從羽田機場打電話給大西夫人,告知她母親的死訊。夫人在電話那頭說:「好可憐哦,您一定很累了吧。」

我想她丈夫或許就在旁邊,為了至今為止的夫人的金錢援助,我簡短地跟她道了謝,然後匆忙掛上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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