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萬里無雲。隔著單軌電車的窗戶看到的羽田衝海,像是灑了玻璃碎屑般地炫目閃亮,不過那其實是人工風味的廉價景色。我在松町換乘山手線,在秋葉原下車,步行到都營新宿線的巖本町站。四天不見的東京到處都是人潮,雖說是非假日的午後,但是電車裡、車站月臺、眼前的電器街都被人潮給淹沒了。工作的人、學生、穿制服的高中生、外國人、牽著小孩的母親、頭髮染成赤紅的年輕女性、抱著樂器的金髮少年、單手拿著酒瓶而且臉頰暈紅的中年男子、不斷喃喃自語的青年、身著喪服的婦女、警察、快遞公司的駕駛、各種工人,所有的人彼此之間好像沒有任何關聯,只是毫無秩序地簇擁著,淹沒每一個空間角落。
對於這虛無而欠缺存在感的都會樣態,我隨即感到不耐以及呼吸困難,無法形容的敵意甦醒了。這裡似乎就是全體,但其實什麼也沒有。我想到真知子小姐所說的什麼都是一體,就算眼前聚集的每一個人都是我,那也不過是冰冷孤獨的表象而已。
五點左右回到公寓,我先在浴缸放了水準備泡澡,身體泡進溫暖的浴缸裡,不斷舒暢地吐氣,可以感受到幾天來的疲累在使用入浴粉而一片白濁的水裡逐漸溶化了。
從浴室敞開的窗戶只能看到隔壁米店大樓的粗糙灰色牆壁,不過明亮的日照還是能穿過大樓跟大樓間的狹小縫隙射進浴室。我突然想,即使這窗戶如此狹小,但還是能透過它,將光照的空間毫無窒礙地與無邊天際的藍空相連。這麼一來,跟剛剛的感受截然不同了,隱約可以感受到真知子小姐話語的另一個層面。
真知子小姐常說:「人類光是追尋可見的事物,因此人類只能絕望。」
的確,或許只有在不可見的事物中才藏著真實。
泡澡後換上衣服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枝裡子打來的。
「跑去哪裡了?」
這麼一說,從七夕那天之後,兩人完全沒有聯絡。雖然手機裡有好幾通枝裡子打來的未接電話,不過我一直不想接。
聽著枝裡子的聲音,想起了明天十二日星期五前往諏訪的約定。
「抱歉,心想既然放假就回北九州島一趟,你也說過你這星期排滿工作吧。我現在才剛回來而已。」
因為枝裡子問「跑去哪裡了」,所以她應該來過這裡,我想還是別隨口撒謊,於是老實回答。儘管如此,明天得去諏訪,還是覺得有些煩躁。
「你還真難得回老家呢!」
「因為已經兩年沒回去了。對了,你有打電話給我吧?」
「很擔心啊,明天要一起去諏訪,而且父母都很期待見到你。」
「一時沒注意忘了帶手機,抱歉。」
「我還以為你不想去諏訪,不知雲遊到哪裡去了。」
枝裡子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不過話裡還是微微帶刺。
「我並沒有特別不想去,我現在也乖乖回來了。」
「不過,真的不要勉強哦,你本來就不太想去吧?」
嘴巴上說雲遊、雙親十分期待,但同一張嘴巴又可以說出這種話,我心中實在茫然,但另一方面又具體感受到枝裡子何其重視這次的諏訪之行。不過,我想約好了就不能反悔,加上週末要待在這公寓裡也很厭煩,就算她期待著什麼、盤算著什麼,兩人的關係畢竟不會因為僅此一次的拜訪而決定。
重新一想,好久沒跟枝裡子出去了,正好可以順便散散心。
「明天要約在哪裡?幾點?」
「我買好十點新宿出發的azusa號,不過如果你累的話,搭晚一點的電車也行。」
「那就約在新宿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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