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七月七日深夜,妹妹打電話告知母親的狀況突然惡化。

雖然之前提過五天前母親就因感冒加重而無法進食,但是突然病危的訊息仍然令我感到十分意外。不知是否該說時間正好,因為從隔天八日的星期日開始我放一個星期的假,我打包行李搭了當天最早的班機回到北九州島的小倉。

從福岡機場直接搭計程車到母親住院的綜合醫院,母親除了被移到個人病房、嘴巴戴著氧氣面罩之外,醫生已經不作其他處理。

妹妹一臉憔悴坐在床邊。妹妹說,母親昨晚整晚看起來很難受,現在靠著止痛藥跟安眠藥睡著了,醫生說因為併發肺炎,心臟更為衰弱,現在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母親的意識已從混亂轉而變成昏睡狀態。

兩年不見,母親更為瘦小。深藍色的花紋浴衣的衣襟敞開,白色的薄被蓋到腰間,看著薄被隆起的部分,從腰到腳,可以知道腳如樹枝細瘦,暴露出大半的生命已被剝削的殘酷肉體。

如同文字的描述,駭骨般的臉、胸口、手腳因藥劑的副作用,皰疹像痘瘡一般佈滿四處,幹掉的部分變成痂。

隔天中午,母親在死前一度恢復意識。不過也僅只是一瞬間,她張開了眼睛。

我凝望母親皺紋滿面的淺黑色臉頰,看著失神的瞳孔,握著她的手。我好像捕捉到了她一閃即逝的意識,但卻不是很確定。我喊了「媽」。呼喊了幾十次的聲音因為顧慮身旁四周而漸漸變小,而且也說煩了,乾脆說「這樣就可以輕鬆了吧」,也說「辛苦了啊」,結果母親什麼反應也沒有,再度閉上眼睛,等妹妹帶醫生過來的時候似乎已經停止呼吸了。

醫生看著時鐘的時候,妹妹像是潰堤般哭了出來,我是否也該一起哭呢?我想這樣的局面順從感情也沒關係,實際上眼角也有溼意,但這麼一想後淚水卻壓根兒無法流出。

我想要開始思考母親的死亡,但腦中只浮現之前一整天所考慮的葬禮流程和手續,彷彿已等候多時似的。於是我的意識往那個方向集中,總之悲傷先交給妹妹,我只要處理好必要的善後工作。

儘管已不重要了,但母親的人生是毫無秩序而且悲慘。

左鄰右舍的人來到市營住宅的小會場弔唁,我和妹妹低著頭,我一邊想著出殯的時候打招呼該說什麼話。

母親第一次結婚是在未滿二十歲的時候,對方是母親工作的居酒屋常客,他是九州島大學的學生。一年後我出生,那學生退了學出社會工作,但是在我快兩歲的時候,卻丟下我和母親逃回大分鄉下,長久以來,我從未見過他。那之後他過著怎麼樣的生活,甚至是生是死,我都不清楚。據說有一次,自稱是他哥哥的人來訪,給了我們一些錢,當時他說:「弟弟拿到律師資格,現在充滿活力地工作。」當時母親已再婚,也生下妹妹,因而毫無紛爭地結束了這段感情。

母親的人生開始沉淪,乃是因為第二次婚姻的破滅。

借錢在戶開的酒店關門大吉,加上妹妹的父親也因為母親混亂的男女關係而離開,之後,母親為了金錢跟男人,彷彿是痴呆了一般沉淪,反覆在其中打轉。

母親把自己無法從事正常工作的錯怪罪到雙親沒有給她足夠的教育,但在我跟妹妹看來,只是她與生俱來自我墮落的本性使她遠離正常的生活。

在小倉暫住的時候,我們住在戶工業區裡一間六疊大的骯髒公寓,白天噪音擾人,讓人無法平靜下來,母親討厭這房子,老是在外頭過夜,我們兄妹則是下課後通常吃著當作點心的豆腐,然後在前頭工廠旁的草地消磨時間。

住在隔壁的年輕調酒小弟搬走時送給我一把吉他,我十分熱衷,每天在草地上彈上好幾個小時,我記得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優雅的旋律被工廠的噪音掩蓋,聲音瞬間被壓碎,但卻可以完整地傳到我的耳際,這個經驗讓我學到,不論何時何地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寂靜並非難事。

母親偶爾回家,匆忙準備粗糙的晚餐,自己並不跟我們一起吃,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又跑回店裡或是男人的地方。

在我上高中的時候,母親連家也不回,以年紀相差甚遠的不動產公司老闆的情人身份自私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後來不知是否因為孩子們住在廉價公寓引人閒話,靠著情人的經濟援助取得小倉市營住宅的居住資格,也不管這邊學校的狀況就強迫我們搬家。

母親和包養她的男人兩年後分手,但即使我到東京之後,她在男人間打轉的習慣依然不變。

她和男人的關係於三年前終於畫上休止符,她罹患子宮癌,母親為了突如其來的噩耗悲嘆,但是我跟妹妹卻無法同情母親。

發現病狀的時候,醫師頻頻建議做子宮全部摘除的手術,不過我卻建議母親利用放射線跟抗癌劑治療。我尋求了幾個醫生朋友的意見,也讓他們看了母親的檢查資料,才判斷出這應該是最好的方式,但母親卻不接受我的意見,請求醫師動手術。結果手術失敗,病情比預料中的更為惡化,在母親腹部的癌細胞蔓延開來,破壞全身的免疫力,不到半年就移轉到肝臟。

明確知道再度擴散的時候,我認真考慮過辭去工作,回北九州島另外找工作好專心照顧母親,不過不僅經濟上不允許,而且仔細思考後也覺得那樣的心意也沒什麼意義。我和母親的死亡一事其實什麼關聯也沒有,於是我決定讓母親在接下來所剩的一兩年裡,就像她以往那樣一個人過活即可。

看護一事囑託妹妹,我回到東京,之後只有一次因為肝動脈栓塞手術回去,此外再也沒回過小倉。母親在那期間三度獲准出院,但皆為期甚短。我之所以不回去,也沒特別的理由,只是終日工作繁忙,疲累得不想回去而已。

因此,在這二十九年裡,我和母親接觸的時間除了幼兒期之外,便寥寥無幾。我不瞭解母親五十年來的大半生涯,母親對於我的瞭解也差不多如此。

葬禮那天,高中時代的同學有好幾個人來燒香。我拜託他們瑣碎的雜務,但他們卻盡力地幫了我不少忙,不過沒好好說到幾句話就和他們道別了。許多人看著我的眼睛然後用眼神和我道別,他們一致的動作讓我覺得好笑。棺材打上釘子,在錄音帶的送葬樂曲下遺體移進靈車,開往火葬場。

火葬場位於離小倉四十分鐘車程的山上,出殯那天是七月十日,天空從前一天的雨中放晴了,一片湛藍。每個送葬者都為了這樣的好天氣替母親高興,但我卻什麼感覺也沒有。

母親火化的時候,我在仿若大飯店豪華大廳裡的沙發坐了下來,宣告梅雨結束的陽光穿透落地窗灑在我身上,我多少有因著這三天嚴重的睡眠不足,像是打瞌睡般失神地陷入沉思。

我突然想起,真知子小姐死的時候正逢嚴冬,那時的光芒也像現在這樣充滿整個世界。真知子死的時候,那光明多麼符合她的性格——這樣一想,母親往死亡出發的日子,也一定像真知子小姐一樣,以美麗安詳的姿態回到天上吧。

我們後來搬到小倉的市營住宅,那附近有座叫作弘法寺的大寺,上下學一定會經過弘法寺門前,宏偉的山門後頭有著古老壯麗的本堂,廣大的腹地從左側一直到盡頭都是墓地,而右手邊則是住持們所居住的古色古香的長房。

我下課之後常常到寺裡的空地,坐在大樟樹下讀文庫本。弘法寺的本堂對外開放,也可以在那裡頭看書。本堂中間奉祀佛祖釋迦牟尼佛,天花板的燈照總是皓白明亮。平日香客稀少一片靜謐,待在那裡心靈會異常平靜。經過貫通本堂跟長房的走廊,長房入口處大概十五塊榻榻米大的和室裡有一整面牆都是書架,擺放許多書籍,而且不只與佛教相關的書籍,還羅列「世界文學全集」、「日本文學全集」、「世界名著」、「日本名著」等系列叢書,還有漱石、鷗外、有島武郎、武者小路實篤、德富蘇峰和蘆花兄弟、三島由紀夫、福永武彥、山川方夫等人的個人全集。

在那之前我總是在學校的圖書室和市立圖書館借書,或是偶爾在舊書店買一本一百元的文庫本,所以初次站在那書架前,實在難以剋制自己興奮的心情。

不知不覺走入房中,找到一直想讀的三浦梅園的《玄語》,拿在手上著迷地翻了起來,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我吃驚地回過頭。

一箇中年矮小的女性滿臉笑容地站在房門口。

那就是真知子小姐。

「喜歡書嗎?」

我急忙想要把書放回書架,並且微微地點點頭。

「你是那個老在樹下唸書的同學吧,現在很少看到這樣的學生了呢!」

彷彿是把別人當成呆子的說話方式。

「真的很抱歉。」

我把書放回去,當要離開房間而走過她身旁的時候,我的兩隻手被強大的力量抓住,我想要掙脫,一不小心就變成了和雀斑滿臉的真知子面面相覷的場面,不過,從近處看著她黑色的大眼,馬上就明白她既沒有責備的意思,也沒有動怒。

「你那麼著急想要去哪裡呢?」

真知子小姐張口大笑。

從那天起開始了我跟真知子小姐的互動關係。那時我剛搬來一個多月,也就是我高中一年級時的五月。

之後我常到弘法寺閱讀書架上的書籍。那時也帶著妹妹,在圍繞著庭院的好幾間房間並列的長房裡,寫寫習題、看看電視,偶爾還三個人一起吃著真知子小姐準備的晚餐。

真知子小姐是住持的大女兒,一度因為出嫁而離開寺院,但卻因重病離開丈夫,回到弘法寺。四十五歲的年齡,看起來卻非常年輕,和母親看來相差無幾。她得了帕金森症,當時已經發病數年了,手部顫抖跟運動麻痺的狀況已經頗為嚴重。

真知子小姐確實教導了我許多知識。她照顧我們兄妹倆正是她最後病情惡化不到三年的這一段時間,那應該是各種嚴酷症狀接踵而來、剝奪她身體自由的艱辛時期,但我現在回想起來,完全沒有她任何痛苦情狀的記憶。真知子小姐總是開朗,而且溫柔。若要說起有關她跟疾病的回憶,那頂多是她時常一邊唸書一邊吃著鹽漬的枇杷籽,我跟妹妹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她會從帶在身上的小瓶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粒黑色種子要我們吃下去。

「我的病醫生是治不好的,所以我一直讓枇杷照顧我。」

真知子小姐詳盡地對我們說明枇杷對身體的好處,她說她每天都要把枇杷葉製成的膏布貼在僵硬的手腳上然後溫灸,也常常把貼在肩膀、腰際的枇杷葉讓我們看。那就像藥布般貼於患部,我們對於這不起眼的葉子的效果感到訝異。此外,吃的飯固定是摻著黑豆、紅豆、薏仁等煮成的五穀雜糧飯,只有在這些地方可以看到她對疾病所花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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