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禮在浦和近郊的小型會館舉行。
我從東京車站搭京濱東北線到南浦和,然後轉搭武藏野線在東浦和站下車。不知是否因為距離上班族回家擁擠不堪的時間還稍早,已經下了整天的雨打在廣闊的站前廣場上,四下顯得一片寂寥。街道的另一邊只有麥當勞跟柏青哥,沒什麼其他明顯建築物。在烏雲密佈的飄雨的天空下,整個街道像是要沉沒一般充滿陰鬱的氛圍。
雨滴一點也不小。
我從公文包拿出枝裡子傳到公司的傳真,在收票口旁確認喪禮會場的地點。看來是從這往左直走不到十分鐘的距離。
我撐起大傘走在人群零零落落的街道上。前後留意著是否有其他像是要來弔唁的人,不過卻沒有人是做那樣的打扮。大雨把鞋子和喪服褲管的下緣弄得溼透。
不過是有一面之緣的人,來到如此毫不相干而煞風景的地方弔唁,一想到就覺得悲哀。枝裡子說,她只有老朋友的親哥哥住在浦和。本來應該是在公司所在的江古田附近,或者是在老家常陸太田守靈、舉辦葬禮,這是常理,但卻有種種因素而無法這麼做。
片刻後便可以看到「東浦和會館」的廣告牌,是個老舊的箱形建築物,前頭是停車場,停了一臺小客車跟一臺小卡車,連用雨篷搭建的報到處都沒有。
會館的入口處與屋簷相連,形成一個小小的空間。右手的玄關是雙扇的自動門,因為門是毛玻璃制的,所以看不到裡面。
小小的空間裡也沒有報到處,只有在前方牆壁上貼著長方形廣告牌,上頭以純熟的字型寫著:
中垣進公喪禮會場
廣告牌的下方嵌著一塊金屬板,上頭寫著「全國指定優良喪禮會館」。
我在屋簷下用手帕擦拭附在喪服上的雨水,稍等了片刻看看自動門內會不會有人出來,不過,還是沒人。
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六點。廣告牌上也寫著守靈六月十七日晚上六點、告別式十八日上午十一點。可是沒人從外頭進去,也沒人從門裡出來。
沒辦法我只好走進玄關的自動門。
裡頭左邊還用兩張高大的屏風隔出大概十疊的空間,從空隙中窺視可以看到華麗的祭壇、遺照以及安放著的棺木;棺木用大量的菊花裝飾,線香的味道瀰漫室內,天花板傳來靜謐的音樂。祭壇左右兩邊是遺族的座位,另一邊則排放三十張塑膠椅,穿著喪服的五六位男女零散地坐在那裡。
正面是玻璃牆,那之前是報到處。
雷太和小仄一臉怪異的表情等候在那兒。
我從口袋拿出奠禮站在兩人前面,雷太臉色蒼白,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
「不是守靈嗎,怎麼人這麼少!」
我邊在幾乎都是寫著不認識名字的簽名簿上留下名字一邊說道。
小仄小聲地回答:「好像沒通知什麼人,只有親屬跟員工。」
「不過這樣好像太淒涼了。」
「沒錯……」
小仄看了一眼雷太,他已經低下頭來。
「枝裡子來了嗎?」
「嗯,剛剛還看到她,應該在座位那邊。」
由於後面還有人排著在等候,我說了「那麼先這樣了」然後走開,雷太終究還是不發一語。
剛剛沒發現枝裡子就坐在面對祭壇的最後一排右側,看著挺直的背影就知道是她,我躡腳走近然後坐在她左邊。從那天在人形町告別之後一直到今早的電話之前,我們完全沒有聯絡。
「雷太的樣子令人擔憂。」
我先開口說話。
「心情受到相當大的影響了吧,小仄說到剛剛為止精神都還混亂呢。」
「但是……」
早上六點,枝裡子打電話來,這是半個月以來的第一通電話。
根據枝裡子那時的說明,先打枝裡子手機的是小仄,因為中垣老闆被送進醫院。由於小仄說雷太像發狂了一般,她不知該怎麼辦,於是枝裡子馬上趕了過去,而打電話聯絡我的時候她人也已經在醫院了。
發現中垣老闆陳屍車內的人是雷太。
其妻賴子夫人和雷太拼命尋找自前天星期六早上就行蹤不明的老闆,終於在昨晚,雷太發現了將車子停在哲學堂公園引廢氣自殺的老闆。
昨晚開始下驟雨,枝裡子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也正因為猛烈打在窗戶上的雨聲醒來而準備起身下床。我一邊聽著枝裡子打來的電話一邊想,在漆黑的公園內滿身溼淋淋地跑著,結果在手電筒照射之下出現的是老闆悽慘的屍體,親眼目睹的雷太所受的衝擊之大不言可喻。
「你也累了吧?」
枝裡子一臉倦容,應該是離開醫院趕去上班之後又直接過來這裡的吧。她什麼也沒說,凝視著祭壇上的遺照。
她嘀咕著:「是個很好的人呢,竟然會這麼做。」
我看著坐在遺族裡精神低靡的賴子夫人。哭腫的臉上毫無血氣,整張臉變得快讓人認不出是她。她身旁穿著黑色洋裝的小萌端正地坐著。
兩名僧侶走進會場之後馬上開始誦經。座位還是沒坐滿,加上我跟枝裡子也只有八個人。
到了捻香的時候,只增加了三個人,不到五分鐘,排在香爐前的行列就已沒人了。枝裡子到報到處去叫來兩人,小仄和雷太是最後上香的。
雷太站在棺木前的時候,發生了不可思議的靈異事件。
裝著白飯和丸子的供品前頭並排的兩座燭臺上的燭火迅速地由右至左熄滅,卻不是因為風颳了進來的緣故。
可以察覺雷太的背微微顫抖,遺族似乎也注意到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雷太又一次合掌,以沉穩的動作從口袋拿出打火機靠近祭壇,隔著右邊的高欄點著一根蠟燭,然後緩緩地走到左邊的高欄前,伸手再點上剩下的另一根蠟燭。
接著再走回遺照前,合掌閉上眼睛,將近五分鐘一動也不動。
我以嚴肅的心情從頭到尾註視著雷太的動作,隔壁的枝裡子僵直了身子,屏住氣息。
真知子小姐。
我在心中呼喚這個名字。
中垣進先生的靈魂現在在這裡,請你無論如何,帶領他的靈魂,斬斷他在這世界所發生的不幸與悲慘和難以割捨的留戀,安詳地出發前往他該回去的地方。
我專心祈禱。
二樓為了齋食準備了位子,我和賴子夫人還有親屬們說了一些話。
「雷太真的幫了不少忙……」
賴子夫人只說了幾個字又閉起嘴巴。
去年春天開始的改裝工作,負責承包大型住宅建商改裝部門所發包的工作。據說讓老闆陷入絕境的是,最上頭的承包商在上個月底突然倒閉,以信用外包半年來的酬勞頓時沒有著落,中垣工業突然資金短缺,無法付給工匠們薪水,勉強借來的經營資金也還不出來,六月的時候奔走籌錢,銀行不斷催促,公司已經無藥可救,星期五的時候,最後能夠依賴的那間自創業以來維持關係到現在的信用金庫也中止資金借調。老闆當晚就喝得爛醉回到家裡。
隔天失蹤,家人起床的時候已不見人影。
賴子夫人馬上找來住在附近的雷太,和他找遍了每個地方,但是花了一天半的時間都沒有下落。
「實在是太像他的個性了,連車窗也仔細貼緊膠帶,遺書也寫了三封,給賴子跟萌的都是很長的信,連公司的處理方式都寫得很清楚。他早就有所覺悟了吧。從十五年前開始經營公司,嘴邊就掛著‘老哥,如果有什麼意外的話就用保險金收拾殘局,我啊,不想給任何人制造麻煩呢‘這樣的話哪。」
他的哥哥木訥地說著,一邊用手掌拭淚。
賴子夫人身旁的枝裡子也一直哽咽。
據說老闆是把當時送便當給我們時開的豐田estima的排氣口插入塑膠管,然後把廢氣引入車內。
小仄邊照顧小萌邊在房間裡進進出出。雷太總算和開始增加的弔唁客人敬酒,表情平和。我一邊遠遠地觀察他的樣子一邊想:他不愧是累積了不少待客經驗。從重新點燃那兩根燭火開始,雷太身上似乎有某種無法預見的力量甦醒了。
不過,對於雷太這樣的變化,我也感到一絲不安。
過了晚上十一點,我和枝裡子站起身,兩人準備離去,雷太送我們到玄關,終於開口交談。
「直人哥,枝裡子姐,今天謝謝你們。」
雷太深深地鞠躬。
枝裡子說:「還是要重新找工作吧,我會盡量幫忙,不要客氣。」
「謝謝。小仄也會陪著我,我沒問題的。」
我說:「不要逞強,明天我還會來。」
「是。」
作者「白石一文」的其他小說
《你是我的命運》